老张来李姐家当保姆那天,心里揣着个鼓,七上八下的。
不是因为活儿难,而是雇主李姐太扎眼了。42岁的女人,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眼角就浅浅两道细纹,笑起来的时候反而添了几分温柔。穿一身素雅的棉麻连衣裙,头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看着根本不像需要人伺候的主儿,倒像个闲时喝下午茶的艺术家。
更让老张犯嘀咕的是工资——每月20000块。他之前在雇主家当护工,照顾瘫痪老人,累死累活一个月才8000,现在这活儿听着就轻松,工资翻了两倍还多。面试的时候李姐没多问他背景,就看了看他的健康证明,然后平静地说:“我这儿活儿不多,就三个要求,能做到就留下,做不到咱也不耽误彼此。”
老张当时拍着胸脯答应了,心说别说三个要求,十个八个只要不违法乱纪,他都能扛下来。可真住进李姐那套两百多平的大平层,他才发现,这钱没那么好挣,那三个要求,藏着比干活儿更磨人的东西。
李姐是个寡妇,丈夫三年前车祸走了,没孩子,就一个人住。家里装修得挺温馨,到处摆着绿植,阳台上挂着洗干净的床单,飘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不像有些有钱人家,冷清得像酒店。
老张的第一个要求,是每天晚上七点到九点,必须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陪着李姐看电视。
一开始老张特别不自在。李姐看的都是些老片子,要么是《父母爱情》,要么是《金婚》,一集一集反复看。老张想干活,拖地、擦桌子、收拾厨房,可李姐说:“活儿白天都能干完,这俩小时你就坐着陪我看电视,不用说话,你在就行。”
老张只能乖乖坐着,手里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李姐看电视的时候很专注,有时候会悄悄抹眼泪,尤其是看到剧里夫妻互相照顾的情节。老张不敢问,也不敢递纸巾,就假装没看见,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心里却五味杂陈。
他后来才知道,李姐和她丈夫以前每天晚上都这样,窝在沙发上看老片子,丈夫会给她剥橘子,她会把瓜子仁剥好放在丈夫手里。丈夫走后,这个习惯她没改,可沙发上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有一次老张不小心睡着了,头歪在沙发扶手上,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给她盖了条毯子。他惊醒过来,看见李姐站在旁边,眼神里带着点歉意:“是不是太无聊了?要是困了,你就回房间睡会儿。”
老张赶紧摇头:“不困不困,李姐,我陪着你。”
那天晚上,李姐没看老片子,换了个喜剧片。老张没心思笑,看着李姐强装出来的轻松,心里酸酸的。他忽然明白,李姐要的不是一个看电视的伴儿,是有人能填补客厅里的空荡,是夜里家里能有个活人的气息,不至于冷清得让人发慌。
第二个要求,是每周六下午,陪李姐去城郊的墓园,给她丈夫送一束白菊。
第一次去的时候,老张心里挺犯怵。墓园那地方阴气重,他以前从来不去。可李姐那天穿了件黑色的风衣,手里捧着白菊,脚步很慢,背影看着孤零零的。到了墓碑前,她把花放下,轻轻拂去碑上的灰尘,然后就站在那儿,小声地说话。
“老陈,这周家里的兰花开了,比去年开得还艳,我给你拍了照片,存在手机里了。”
“老张做的红烧肉挺好吃,有点像你以前做的味道,就是糖放少了点。”
“公司里最近不忙,我把你以前想做的那个公益项目启动了,资助了十个山区孩子上学,你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跟人唠家常,眼里却含着泪,一滴一滴砸在墓碑前的青草上。老张站在不远处,不敢靠近,也不敢走远,就那么陪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照在李姐的头发上,能看到几缕不易察觉的白发。
回程的路上,李姐第一次跟老张聊起了她的丈夫。老陈是个工程师,话不多,但是细心。他们是大学同学,恋爱了五年,结婚十五年,从来没红过脸。老陈知道她胃不好,每天早上都会给她熬小米粥;知道她喜欢昙花,特意在阳台搭了花架,每年昙花开的时候,会半夜叫她起来看;知道她怕黑,每次出差都会给她留着客厅的小夜灯。
“他走的那天,本来是要去给我买我爱吃的草莓蛋糕的,”李姐的声音带着哽咽,“那天雨下得特别大,我在家等了他三个小时,等来的是交警的电话。”
老张没说话,从包里掏出纸巾递给她。他想起自己去世的老婆,也是走得突然,那几年他一个人拉扯着孩子,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也总想起老婆做的面条,想起她唠叨的样子。那种心里空了一块的感觉,他太懂了。
第三个要求,是无论李姐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能打断她,也不能评判她。
有一次,李姐突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没出来。老张以为她生病了,想敲门问问,又想起她的要求,只能在门口守着,每隔一小时就轻声问一句:“李姐,要不要喝水?”
直到晚上八点,李姐才开门出来,眼睛红肿,手里抱着一个旧相册。她坐在沙发上,翻开相册,指着里面的照片给老张看。照片里的李姐很年轻,扎着马尾辫,笑得一脸灿烂,身边的老陈搂着她的肩膀,眼神温柔。
“你看,这是我们结婚那天拍的,他当时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李姐笑着说,眼泪却顺着脸颊往下流,“这张是我们去云南旅游,他非要给我拍跳起来的照片,拍了二十多张才拍成。这张是他四十岁生日,我给他做了个长寿面,他吃得干干净净,说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面。”
她一边翻一边说,从下午一直说到深夜,有些事情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老张就坐在旁边听着,不插话,不打断,偶尔点点头。他知道,李姐不是在跟他说话,是在跟心里的老陈说话,是在把那些憋在心里的思念,一点一点倒出来。
还有一次,李姐突然想去夜市摆摊。她说年轻的时候,她和老陈刚毕业,没什么钱,周末就去夜市摆摊卖小饰品,虽然累,但是很开心。老张陪着她去批发市场进货,帮她搭摊位,夜里陪着她在夜市坐了三个小时,一件东西都没卖出去。
旁边摆摊的大姐看不过去,跟李姐说:“妹子,你这饰品进价太高了,在这儿卖不出去的。”李姐没说话,收摊的时候却笑着对老张说:“其实我也不是想卖东西,就是想再体验一次,当年我和他一起摆摊的感觉。”
老张看着她的笑容,心里挺不是滋味。他发现,李姐要的从来不是一个保姆,是一个能听她说话、能陪她回忆、能让她暂时忘记孤独的人。她漂亮、有钱、事业成功,可她的心里,却空得像一间没人住的房子。
日子久了,老张也摸清了李姐的习惯。她胃不好,早上要喝温的小米粥;她怕黑,晚上睡觉要留着客厅的小夜灯;她喜欢吃老陈做的红烧肉,老张就偷偷问了李姐做法,一次次尝试,终于做出了几分相似的味道;她每个月都会去给老陈买他爱吃的香烟,放在墓碑前,虽然老陈已经不在了。
老张也不再觉得这份工作轻松,不是因为活儿多,是因为他越来越心疼李姐。他见过她在深夜里一个人坐在阳台发呆,见过她对着老陈的照片默默流泪,见过她强颜欢笑的样子。他知道,那些看似无理的要求,不过是一个孤独的女人,在拼命抓住一点温暖,一点念想。
有一次,李姐的朋友来家里做客,看到老张,偷偷拉着李姐说:“你条件这么好,找个伴儿多好,找个男保姆算怎么回事?”
李姐笑着说:“我找的不是保姆,是个能陪着我的人。”
朋友不解:“20000块一个月,请个心理咨询师都够了。”
李姐摇摇头:“心理咨询师懂我的道理,不懂我的思念。老张不一样,他听我说话,陪我回忆,他不评判我,不劝我放下,他就安安静静地陪着我,这就够了。”
这些话被老张无意间听到了,他心里挺感动。他想起自己刚来时的想法,觉得这钱好挣,现在才明白,他挣的不是伺候人的钱,是陪伴的钱,是理解的钱,是倾听的钱。
转眼一年过去了,老张还在李姐家做着。他不再觉得那三个要求是束缚,反而觉得那是一种默契。他会按时陪李姐看电视,会每周六陪她去墓园,会安安静静地听她回忆过去。
李姐的状态好了很多,脸上的笑容多了,也愿意出门散步了,有时候还会跟着老张一起去买菜,讨价还价的时候,像个普通的家庭主妇。
有人问老张,20000块一个月,就做这些事,值吗?
老张总是笑着说:“值。钱是一方面,看着李姐慢慢好起来,我心里也踏实。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难的时候,能陪着别人走过最难的那段路,也是积德。”
其实老张心里清楚,他和李姐之间,早就不是雇主和保姆的关系了。他们是两个孤独的人,在彼此的陪伴中,找到了一点温暖,一点慰藉。李姐需要一个倾听者,一个陪伴者,而老张,也在这份陪伴中,想起了自己的过往,治愈了自己的伤痛。
生活就是这样,有时候我们需要的不是多少钱,不是多么华丽的生活,而是一个能陪着我们说话,能理解我们的人。就像李姐,她有花不完的钱,有漂亮的房子,可她最需要的,不过是有人能陪她看一场老电影,陪她走一段思念的路,陪她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而老张,用他的沉默、他的倾听、他的陪伴,给了李姐最珍贵的东西。那些看似简单的三个要求,背后藏着的,是一个女人对爱情的坚守,对思念的执念,对温暖的渴望。
日子还在继续,李姐依然会在晚上七点准时打开电视,老张依然会坐在旁边陪着;每周六的下午,墓园里依然会有两个人的身影,一个轻声诉说,一个静静倾听。
有时候,陪伴不需要太多的语言,只要你在,就够了。这大概就是人与人之间最珍贵的情感,简单,纯粹,却能温暖彼此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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