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二年隆冬,华北凛冽的西北风割面般吹来,八宝山革命公墓却多了几分温度。几位两鬓斑白的老八路站在一座简朴墓碑前默哀,风吹起他们褪色的棉衣,也吹起往昔血与火的回声——碑上两个大字:白求恩。
这些老兵中,有人曾在太行山麓的野战医院听过他沙哑却坚定的声音——“伤口再重,也要把人抢回来”。这句带着异国口音的中文,八十多年来从未在他们耳畔远去。可倘若时间回到更早,谁也不会料到,这位加拿大胸外科专家竟会在万里之外的中国北方,写下那封让聂荣臻落泪的遗言。
一九〇七年,十八岁的诺尔曼·白求恩走进多伦多大学。他白天啃医学书,晚上给报社写稿、干零活换取学费。就这么磕磕绊绊,他熬过了贫困的青春,练就了扎实的解剖与手术基本功。有人戏称他“万能修补匠”,而他只淡淡一笑——“病人需要的,是一双肯下苦功的手。”
时钟拨到一九一五年。欧洲战火纷飞,这位青年站在索姆河畔的急救站,一夜之间抬回了六十三名伤兵,血流成河逼他对医学有了新的理解:手术刀不仅是医生的工具,也能成为反抗战争的武器。这段经历埋下了他后来奔赴西班牙、再到中国的种子。
一九三五年莫斯科。世界病理学大会散会后,他参观公费医疗体系,第一次看到“贫民也能昂首走进医院”。那一瞬,资本主义医院里病人因无钱治疗而远去的身影,像针一样刺进他的心。回到加拿大,他加入共产党,演讲时常以“人人有权利得到救治”开场,台下掌声经久不息,也有冷眼相向,可他认死理——“穷人也配活。”
一九三七年七月,卢沟桥的枪声把他彻底推向东方。洛杉矶的医界晚餐会上,陶行知谈到华北烽火与平型关捷报。白求恩激动地挥拳:“请带我去中国,我懂得怎么和伤口作战。”半年后,他带着二十多箱器械与药品,登上驶向东方的货船,踏上那条被称作“援华通道”的漫漫海路。
一九三八年三月,延安黄土高原迎来这位高鼻深目的客人。他换上灰布军装,一顶八角帽压得极低,却掩不住眼神里的火光。深夜十一点,他在窑洞里与毛泽东交谈。烛光映得两人影子摇曳,毛泽东问:“要什么条件?”白求恩只提一件——“给我最危险的地方。”送别时,毛泽东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像列宁。”他自嘲回一句:“那就让我像列宁一样工作。”
从此,晋察冀军区出现了一支前所未有的流动外科组。没有完善的消毒器械,他把自行车车铃拆下做吸引器;麻绳煮沸,当场改成缝合线。当地老乡瞧得目瞪口呆,他却自嘲“这是穷国也能做出的现代医学”。平均每日手术十余台,最忙时四十八小时只靠咖啡度日;身后记着那本薄薄的手术记录:“今日断肢再植一例,计划继续改良骨锯,减少碎裂。”
有意思的是,他常与聂荣臻为“待遇”斗嘴。司令员怕他太辛苦,特批白米鸡蛋。可他拎着口粮袋甩回去:“吃粗粮也有力量,不劳烦组织!”聂荣臻皱着眉头说:“这不是个人恩惠,是战场需要留住你。”几番推让,结果那一百元津贴全被塞进伤兵伙食费里,纸币上还留着他潦草的签名。
一九三九年十月,敌军围剿五台山。白求恩率队赶到前沿,临时把破庙改成手术所。挑灯连开手术二十多台,硝烟透过瓦缝灌进屋子;对面山洼炮声震耳,有护士劝他撤离。他头也不抬,只丢下一句:“再等一刀,就能保住他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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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冷风带来不详的凛冽。最后一台手术时,他匆忙间被碎骨割破右手中指。简单用碘酒一浸,人又埋进下一个伤口。谁也没料到,这道小口子成了夺命的裂缝——链球菌顺势而入,毒血症迅速蔓延。
十一月八日,他高烧四十度,仍坚持查看病历。护士搀他坐下,他轻声说:“别耽误了换药,人的命硬着呢。”十一日夜,意识间歇恍惚,他执笔给聂荣臻写信,字迹东倒西歪:“也许这是诀别……能同你们并肩六百多日,是我一生最幸福的事。”
十一月十二日拂晓,河北唐县黄石口村鸡鸣未散。白求恩从昏睡中挣扎坐起,向窗外黑黢黢的群山望了几秒,嘴角颤出一句“为人民”。呼吸随之停歇,年仅四十九岁。当天午后,军区低沉的号角在晨雾里回荡,枣红马无人再骑,草料槽旁空空如也。
聂荣臻赶到时,医护们已用白纸包住那只被感染的右手。司令员展开那封血迹未干的遗书,泪水夺眶而出,身边参谋听见他哽咽:“这是战士,也是大夫,更是共产党员的样子。”第二天,边区机关为其开追悼会,木棺覆以手术袍,一路送往王家峪烈士陵园。山风低回,松涛似哭,乡亲们自发排队敬酒撒土,那情景至今仍被老人反复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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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泽东得讯,于延安窑洞中握笔良久,写下后来传遍大江南北的《纪念白求恩》。文中那五个并列排比,被许多人抄在日记扉页:高尚、纯粹、有道德、脱离低级趣味、有益于人民。彼时距离白求恩抵华,仅仅六百五十五天。
后来的抗日战场,白求恩的流动救护经验被迅速推广,救治成功率直线上升。战士们说,太行山的寒风里,常能听到他那句“快救人去”的呼喝;在冀中平原的小学教室里,孩子们把“毫不利己专门利人”写进黑板报。时间推到今日,医学史里仍引用他改良的牵引夹板;国际红十字组织的战地救护教材,也保留着他在晋察冀摸索出的“三角包扎法”。
或许历史走得太快,许多名字会被尘封,但在晋察冀的乡间,老人讲起那位高鼻子的老大夫,依旧会竖起大拇指。“命都搭进来帮咱们的人,能忘吗?”一句朴素话语,胜过任何纪念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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