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仲夏,河北遵化清东陵管委会安排技术人员再次查看裕陵封门情况。堆积多年的砖土扒开后,黑洞洞的隧道露出半截石阶。有人打着探照灯往里照,一声惊呼:“水没过胸口!”短短一句,把现场所有人震在原地——乾隆地宫竟仍是满坑积水,最深处差不多七尺。紧接着的问题扑面而来:七尺深水从何而来?为什么自1928年被孙殿英炸开后,历经数次抽排仍反复渗涌?也难怪三十多年前赶来收拾残局的宣统溥仪看得发懵,甚至在日记里写下“水势莫名”。
疑团得追溯到二百年前。乾隆二年(1737)二月,皇城工部抽调二万多名匠役赶赴遵化修建裕陵。档案中反复出现的关键词是“九龙吐水”“双龙须沟”,说明设计者对防涝并非毫无准备。但工期被皇帝严令限定七年,加上层层转包,偷工减料在所难免。信修司官员常以“陛下圣寿无疆,地宫暂不启用”搪塞质疑,埋下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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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跳到1796年的那场皇位交接。嘉庆奉命到裕陵实地察看,他在奏折里报告:“地宫干燥如初。”此后四十多年没有异常,乾隆本人也安心。实际上,那只是表象。《清宫工程则例》里暗示:地宫北壁夯灰石间夹杂大面积“石母”,石母本身渗水,若不截流,难保长久。
同治年间,首次有“龙须沟溢水”之折呈报,但国库空虚,无力彻底整修,只得“暂以麻灰封堵”。道光、咸丰两朝更是积重难返,维护经费被陆海军火、镇压军费大量分流。到了光绪末年,护陵兵饷被扣,连隧道口朽木也屡遭私拆。裂缝、走水、坍塌几乎成了老生常谈。
民国十七年(1928)夏,孙殿英带着第十二军驻马陵山。他用两车炸药撕开了裕陵封门,火药味还在空中弥散,地宫里的臭水就涌了出来。参与者回忆:“水深到腰,抽机连转两昼夜犹有余涌。”许多匪兵鞋里灌满了泥浆,却仍一掬掬地搜刮朝珠、册宝、金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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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裕陵为什么会进水”,后来各种说法满天飞。有人强调地形:裕陵选址本就处在两道山脊之间的谷地,东有潮河水系潜流;有人怪罪孙殿英,炸药震裂了四壁,地下暗渠坍塌;还有人把矛头指向乾隆年间的督工,称其“银两不到位,工料偷工”,最终酿成“豆腐渣工程”。
1952年,中国科学院考古工作队在东陵勘探时取样检测,发现北壁灰浆掺砂量过高,且部分位置未按规定铺设青石片防渗层;地上祭台的排水沟甚至直接通往地下甬道,这与传统皇陵“水走宫外、气聚坤舆”的理念背道而驰。如此布局,在雨量充沛的直隶平原上自然难逃渗漏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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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蹊跷的是,除了渗水,裕陵还留下一具“千年不腐”的谜样女尸。当年溥仪派出的善后大臣徐榕生笔录:在石床西侧两椁之间发现一具女性遗骸,形貌完整,皮肉尚呈蜡黄。经比对陪葬名册,学者多指向孝仪纯皇后魏佳氏——嘉庆帝生母。她病逝时,三日滴水未进,肠胃几近空空。尸体入殓前又以多层柏木、漆布严封,形成接近真空的环境。缺氧、干燥,再加上石室恒温,三者叠加,才留下了“玉体不腐”的奇景。
然而,1977年的维修工程让谜底尘埃落定。当年为了复原陵寝,技术人员再次开启地宫,却迎来一股难闻的腐味:那具女尸已严重溃散。原因并不神秘——1928年盗扰时掀棺暴露,加之棺内充满污水,外界菌群趁机侵入,数十年后终将一切化作枯骨。
说到这里,孙殿英的结局也值得一笔。1947年春,他固守豫北汤阴,拒绝劝降,终被解放军生擒。昔日“活阎罗”在战犯管理所中度过余生,再无翻身之日。与之形成鲜明对照的,是清东陵在新中国获得的系统保护:上世纪五十年代起,国家陆续拨款维修,2000年更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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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如此,七尺积水的场景仍像一道疤痕,提醒后人:宏伟的石刻、精绝的彩绘,都找不到比材料偷工、监造失责更可怕的敌人。华丽脊兽之下,如果根基松散,千秋功业亦可能在一夜炮火、一场暴雨中倾塌。
乾隆在位六十载,自诩“十全老人”,留下诗文四万余首,也留下这座号称“万年吉地”的陵寝。可历史给出的答案是:任何王朝、任何工程,都需要硬实的良心与质量才能抵挡岁月的渗透。那七尺幽暗的积水,不只是自然之水,更像积蓄百年的谴责,悄无声息却难以排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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