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伪时代,我十三四岁时,正在天津学戏,那时生活可真苦哇!早晨去挤混合面、白薯面、豆饼,赶上什么就是什么,去晚了还买不到。父亲总是头一天晚上把钱放在我的枕头下边,我一睁眼先伸手去枕头下边摸钱,摸不着钱就是父亲没挣来;摸到了钱就很高兴,知道父亲头天晚上是挣钱了。天不亮,黑乎乎的就起床抓起口袋跑出屋,赶着去排队买面。买回来的不过是些豆饼、黑高粱面、白薯面子,吃的大家肚胀便秘。我从小脸就瘦得焦黄,二伯母管我叫"小白面",就是大烟客、白面鬼的意思。
城市是这样,农村更苦了,记得我大伯母娘家在农村,我曾跟大伯母去过乡下姥姥家。我给姥姥干活特别卖力,经常跟姥姥去挖野菜、打树叶,样样都干。野菜挖回来,要用手揉、用水洗烫,要不然吃了会中毒。有人就吃得肿了脸和腿。
柳树叶、槐树叶、槐树花都是能吃的。把嫩柳芽、小嫩叶子洗干净放在锅里,再一层层撒上高粱面、杂和面,煮一锅"糊涂粥"全家人吃。把高粱皮子磨细了,用细箩筛出面来,掺合树叶子蒸吃煮吃都可以,特别是榆树钱儿掺面蒸熟以后,可好吃了。捡树叶也有学问,我用手捡,趴在地上一片一片捡得很慢。后来学会把铁丝磨尖了在地上扎树叶,土地很软,一扎、一扎,一会儿就扎成一串,用手一撸就是一大把,不一会儿,一个小篮就都装满了树叶。有一天,我捡了许多杏树叶,姥姥看了可开心了,说这是最好吃的树叶子。
南瓜秧、白薯秧、丝瓜、冬瓜秧子也都能吃。可土豆秧有毒,不能吃。后来,我拾树叶、捡秧子都干得很快,另外还背柴、打草,干一天重活,累得浑身疼,可姥姥总是给我吃白薯秧。后来我留神一看呐才明白,原来只有老爷跟我是吃白薯秧子,别人都是喝树叶子熬的汤,白薯秧算是高级饭了。另外,把白薯秧子切碎了放点盐,包上高粱面,一点油星都没有,这叫菜团子。可是我也吃得挺香,一顿能吃三个,有时吃四个、五个。真是过艰年哪,吃土坷垃也是香的。我小时是个大肚子,没个饱。二伯母说:"小凤就是这张嘴,吃什么都香,喝口凉水也上膘,真是个草包肚子。"这个"草包肚子"是从小吃杂粮,啃窝窝头撑的。我胳膊腿都细,脖子更细,就是肚子大。日伪时期穷人都是吃豆饼。小孩子不得吃、不得喝,干活、学戏还得挨打受骂。我爱生闷气,常在一边儿流眼泪,不愿叫人看见自己哭。有时一生气就不吃饭,"人是铁、饭是钢,一顿少吃就是伤",这样一来,身体哪能不瘦弱呢?在乡下,我每天加紧给姥姥干活,知道快干完早走,也好给姥姥家省饭。从农村回来以后,我对城里吃的豆饼,混合面就更知足满意,觉得好吃极了。
父亲从小教育我,对什么事都要知足,知足长乐;要比的话,比那些不如我们的人。还常说"人心不足蛇吞象","女孩子,先学本分,不能高扬脸向上比。"
一家人靠父亲卖糖葫芦挣钱,有上顿没有下顿,天天要等父亲做买卖回来才能伸手要钱去买混合面。看见父亲没有好脸色,连手里的面口袋都得赶快放到背后,生怕让父亲看见伤心。母亲不叫吃饭,从来不敢说饿。这可真是"家里穷的揭不开锅"呀!
父亲要是做买卖好,心里高兴,老远的就能听见他哼着小调。我就赶快开开门,接父亲快进家。倒一碗水,双手端着送到父亲手里,为了我们这些孩子,父亲真是不易啊!这时,我规规矩矩站在父亲面前,等父亲吩咐。没事了,才去做自己的事情。有时父亲高兴,掏出几个钱来,让我买个油饼吃。我可舍不得吃,把钱攒起来买心爱的花线、花样子。学绣花、做戏衣、绣新鞋,都是为的唱戏。
父亲做夜买卖回来很晚,常常是我跟姐姐散戏回家后,我再给父亲等门,天天如此。有时候父亲给我们小孩子买一包糖炒栗子,母亲给我们平分,每人分到几个。把剩下的就分给小弟弟,因为他是男孩应当优待。栗子真好吃,我舍不得一下子都吃光,等弟弟妹妹吃完我还有;总是因为他们看见我还有,吵闹着还要吃,母亲说:"给弟弟吧。"我高兴地给弟弟妹妹,我愿意叫他们多吃几个。
我攒了几个钱拿给母亲看。母亲说:"再攒点,留着过年了扯块布做件罩衫,罩上补的里三层外三层的破棉袄。有钱能吃一阵子,穿在身上可是几阵子呀。"一件衣服,新三年、旧三年,拆拆洗洗又三年;老大给老二,老二给老三,老三给老四,老四给老五,破了再补补。
我爱吃酸的水果。父亲卖糖葫芦,天天跟"山里红"打交道,我一个也不敢吃;都是做完糖葫芦以后,挖出"山里红"的瓤子、核,冲点水喝。
天津人过年,不论穷富讲吃、比喝、看穿戴。我们住大杂院,眼观鼻,鼻观嘴,都讲究大锅炖肉、炖鱼,晾在院子里。有些多事婆娘抱着孩子,这屋那屋串门子,就专为看谁家吃的好,哪家揭不开锅。走舌传话,挑唆两家不和,弄得人家先是女人对骂,然后男人对打。父亲对我说:"家有贤妻,男人不做恶事。"我们家够得上是最穷的,过年时,我母亲总是差不多要等到年三十晚上我唱戏回来,父亲做夜买卖回来,才做年菜。她把肉切成很小很小的块,一顿饭只用几块肉掺上几倍的菜,一家子吃这一锅菜,一个人能吃上多少呢?我总是慢慢地吃,把棒子面饼子掰碎了,放进剩下的一点点菜汤里,冲上一大碗开水,连汤带水都吃掉,觉着可香了。
有一次姐姐给了我一个煮鸡蛋,我舍不得吃,拿在手里团着玩,团了两三天,拿热水温温再剥了皮吃,一看,鸡蛋黄变成黑颜色了。二伯母看见了说:"小凤,你天天这么团鸡蛋,快孵出小鸡来了,别吃了,要毒死人呀!"我不管,一狠心吃了,也平安无事。二伯母说:"穷命鬼儿铁肚子,小凤吃秤砣也能消化。"
我们家平时不吃肉,过年过节才能吃上点肉呐!老是吃小虾米皮。这小虾米皮可是万能啊!炖菠菜、炒韭菜、熬萝卜、煮白菜帮子,连炸酱、蒸菜团子都少不了小虾米皮,这就是我们的荤腥了。要是炖点小鱼呀,锅底下先放上白萝卜片,放上点酱油,萝卜上边是洗好的小鱼放上葱姜蒜,周围贴上一圈杂合面薄饼,这是我们全家难得的美食。
我可把小鱼、小虾米皮吃腻了,到现在我也不喜欢吃它。看见它就倒胃口,这叫条件反射吧?
穷家破业讲究粗粮细做。变换花样是家庭主妇的责任。那时我们家能吃上黑面就很好了,有时买点白面,薄薄地包一层在棒子面外边,做出来里边是黄的,外皮是白的,这叫银裹金饼。有时把棒子面切成小方块,煮熟,加点杂面条和大量的菜叶子,小虾米皮炝锅,放上盐。母亲说:"这叫龙拿珠,喝碗汤也舒服。"母亲手巧心灵,是个高明的穷管家,教会我这些粗鲁饭我都做得很好。无论是豆饼、混合面、高粱米、棒子渣、黑面,我都会想法子做得好吃;可是哪一顿也少不了辣椒酱和大葱,这叫"一辣解千馋"哪!可是我为了唱戏怕坏嗓子不敢吃咸辣,用水泡窝窝头、棒子饼,尽量少吃葱蒜。我小时候过的吃不上、喝不上的苦日子,我一辈子也忘不了。我后来吃东西从来不挑食,很多人都说:"看风霞吃什么都是香的!"
吃螃蟹
我七八岁的时候,在二伯母家干活,目的是跟堂姐姐学戏。干完了活,二伯母也给我吃点她家剩下的饭。我印象最深的是她们家吃螃蟹沾的作料,有醋、姜、蒜、酱油、香油。我是没有资格吃螃蟹的。我很爱吃醋,经常自己做蒜泥、姜末,把酱油与醋合在一起,有剩下的饼,就泡饼吃;有窝头,就泡窝头。二伯母家每次吃螃蟹,都把腿全掰下来,放在一堆,她家的一群学戏的女孩子,像饿狼一样地抢着吃,我一个螃蟹腿也不吃。这些女孩儿,年龄跟我差不多,但长得比我好看,脾气也比我好,又会讨好主人。比如,二伯母让她们吃螃蟹腿,她们都很高兴,有的还会说:"比吃全螃蟹还香哪!"二伯母问我:"你怎么不吃?"我说:"谁想吃谁吃,反正我不吃。"结果,惹得二伯母不高兴,说我嘴刁,开口就骂我黄脸、细脖梗、大肚子,长得没有人样,"还想唱戏?当使唤丫头还得不上好时辰呢!"那些女孩儿就满脸堆笑,讨好我二伯母。我心里生气,暗地里骂她们都是下三烂,吃剩下的螃蟹腿就美成这样子,要是给你一个烹虾仁,你们会高兴得挣断了裤腰带了。我学好戏,长大了吃螃蟹捡大的肥的吃。
我这样说,她们恨我,在二伯母面前说我的坏话。二伯母抓点小事就打我,还说:"改不改?""我死也不改,我这脾气改不了。"二伯母一听更急了,说:"小凤吃不了香饽饽。她的脾气不好,嘴又硬,就得狠狠地打她!"因此我常挨打。但是,为了去学戏,我还得常去二伯母家,看着人家的脸色吃点剩汤。可是剩下的螃蟹腿,我始终一个也没吃过,我情愿吃醋、酱油、姜末等作料,也不吃人家剩下的螃蟹腿。从那时起,我就留下了一个生活习惯:吃螃蟹从来不吃腿。
盂兰盆会
我从小最感兴趣的是过年过节,自己长一岁能看热闹,还有好多吃的。在二伯母家边学戏边干活。我干得利利索索。八月节烙月饼,要先做月饼馅。我能够跟着大人熬夜,把芝麻炒熟,把花生仁切碎了,用香油炒面,放冰糖拌好馅,用油和面,放进一点咸盐,叫咸甜馅。我最喜欢吃咸甜的月饼了。包好了月饼,一个个圆圆的,还要用模子扣出花纹来。模子大小都有,扣的时候要先在模子里放点干面粉,向外磕的时候不粘模子。一个月饼做好,放在排板上,像摆饺子一样,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在平底锅上烙,先用大火,再慢慢的用小火烤。先一个个平放,然后再立起来烤边。八月节要做出好多月饼来,拜仙爷上供的各种月饼,发面的、油和面的。油和面烤出来的月饼油酥酥的;还有白皮月饼。各种月饼按馅取名,有五仁、豆沙、红白糖等等,花样就多了。
五月节包粽子,洗豆沙,用油炒,放冰糖、玫瑰,煮红枣、江米,包粽子的叶那时不是买的,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反正到时候就有很多芦苇叶子。我包粽子很快,两只手包得很利索,扎绳子时,用牙咬着绳子的一头,一手来回的缠绕,扎紧扣好绳头。二伯母家包粽子非要我去不可。可是粽子煮熟后,吃热粽子时,不叫我上桌,让我吃凉的,也正合我的心意。凉粽子不能多吃,有一次,我吃凉粽子闹肚子痛,受了一场大罪哟!可我仍不改吃凉粽子的习惯。
正月十五包元宵,我也会包。豆沙馅放猪油,买来油酥小芝麻饼,碾碎了,放猪油冰糖,包成圆圆的形状。包元宵的江米面需要用热水来和;江米面要和得很软,太硬了不好包。二伯母说:"包得松着点,团得太硬,煮出来不松软,难吃。"
七月十五,据说这一天是地藏王生日,人们叫作盂兰盆会,是鬼的节日。这一天要放河子灯、莲花灯,烧纸上坟。莲花灯是莲花瓣内插蜡烛,一串串的。有钱人家要烧大船,纸糊的大船,满船各种各样的莲花,都有蜡烛;还有僧道念经超度,吹吹打打的好热闹哇!最后给地藏王烧纸。讲究的人家把莲花割去芯,加上粗铁丝点燃蜡烛,人们双手举起莲花灯;还有的在荷叶中间也点上蜡烛,成群结队的走到河边上船。放烟火后,把莲花荷叶顺着河流漂下去,可热闹好看了。我挤在人堆里,踮着脚还是被大人给遮住了,不得已只好从人缝里看。只见一片墨绿水上漂着各种莲花灯。大船上的人向河里投灯,更排场的人家,老爷、太太坐在大船内饮酒作乐、念经。有新丧人家,坐在船上哭,小姐、太太像演戏一样捂着嘴哭,前仰后合,这声音有高有低、有粗有细,还有拉长音带调子的。老妈子、丫头在旁边递毛巾伺候着。还有哭得太厉害了,老爷发脾气大声制止:"行了,行了。"我看热闹比看戏还过瘾,什么模样的都有。哭止了,佣人们端着大盘子西瓜、果品等等,摆满桌子。太太、小姐们哭够了就吃呀、喝呀,闹腾个够。长大了我才知道这是搞迷信活动。这热闹却是闹通宵的,我可不能跟他们熬时间,看够了回家,第二天不能误了练功学戏。可是,回家躺在炕上,我头脑里还留着一个影子:一只大船上坐着小姐、太太们,身上穿素衣服,头上扎着黑纱带子,有声无泪!放的莲花灯很多,全是白色的,船头大玻璃罩的莲花灯也是白穗子。划船的把式腰扎白带子。船上人们哭喊得凶,吃喝也凶;惹人注意的是,桌子上放着一个话匣子,伸出大喇叭,哭声才止就放出了《靠山调》、《妓女悲秋》。本来我要走的,可是这段"悲秋"唱片吸引住了我。听完这腔调,在我脑海里老是转悠悠的,更觉得没白来一趟。夜影朦胧,船上各种莲花灯照得通亮,船向远处划去,唱片声也渐渐地远了。这情景叫我很难忘记,回家躺在炕上,久久不能入睡。
七月十五这天,姑奶奶回娘家烧纸,是个规矩。姑奶奶还必须烧莲花灯,敬地藏王。我对剪花样,做过节吃饭的活,都感兴趣。临近盂兰盆会前两天,我可忙了,起早贪黑的做活,还不能犯一点错儿,要不然二伯母就要没收我的剪刀。
盂兰盆会这天,又是穷人挣钱的日子。因此,我们这个大杂院的大人、小孩都够忙的。我父亲更忙,他总说:"老天爷发发善心,风调雨顺吧……"真不巧啊,七月十五这天下雨了。老爷、太太们更要显显气魄,前呼后拥,有人打着伞,领路上了船;有的人拿着盘子、瓶子各种器具、果品,桌上边一个大圆伞正好遮住了雨。盂兰盆会,主要是女人烧纸的日子,因此女人比男人多。
我跟父亲忙活着挣点钱。父亲手里拿着一把芭蕉叶扇子挡面孔,我戴一顶草帽。父亲往船上送莲花灯,我也扮作童女,提灯引路往船上送人。活干完了,太太、小姐们给一份赏钱。一次,父亲忙完了,带我到船上谢太太、小姐们的赏。那天我们实在太累了,父亲汗流浃背,用扇子不住地呼扇着。上船前,父亲整理一下衣服,我也学着父亲用手捋一下头发,拉平展衣裤,对着水影把小辫子梳好,扎上红绒头绳。这天我的小辫子梳得高了一点,我向太太、小姐深深鞠躬,小辫子翘得很高,还未等我开口,胖太太便捂着嘴笑了,说:"啊,真行,还梳着一个高高的小辫哪!"跟帐房先生说,"赏!"一个佣人给了我赏钱。我谢了赏,退步转身走了。父亲还在河边等我哪。我得意地伸手给父亲看,想把钱交给他。父亲一见,摆手向我示意,我站在一边不动、不声响了。轮到父亲上船去领赏了,他不但没有领到,还惹恼得太太、小姐发了一通脾气。原因是父亲上船前,把大芭蕉叶扇子掖在背后的裤腰带上,见了太太、小姐便说:"莲花灯都摆齐了。太太、小姐还有事吗?"一躬身,扇子露出来了。太太站起来拍桌子大骂:"盂兰盆会是灯火会,你有意带着扇子扇,挡住了地藏王的眼哪!"灯,被说成是地藏王的眼睛,我们事前都不知道啊,多冤呀,白受累没领到赏钱。从这时我才知道了,七月十五不许扇风,扇扇子是扇了地藏王的眼睛。父亲说:"认倒霉吧,白忙活了一阵子,也没有领到赏钱。"可是,我就不信这个邪,天热了,这一天我照样扇扇子。
粉碎"四人帮"后,民间的各种有趣的传统活动逐渐恢复起来了。有的传统活动有益,有的就不怎么好。七月十五放河子灯也搞起来了,这是群众的传统风俗,假若把迷信色彩去掉,这一天不是一个很热闹的日子吗!
过家家
父母是儿女的镜子,小孩很容易从父母身上和周围环境中受到影响,这一点我是很有体会的。我母亲是热心人。父亲老实本分,胆小怕事。我的二伯父精明能干,拉一手好京胡,怕老婆。二伯母眼尖嘴快,为人特别精明厉害,常常手里拿着家伙打我们小孩。她的闺女都是买来的。
母亲热心勤快,她有儿有女,也疼爱儿女,是个全可人。哪家儿子娶媳妇、闺女出门子,母亲都是热心帮忙。哪家子死了老人,家里没钱请人帮忙就请母亲。
母亲生来胆大,什么都敢干,她经常背着父亲给死人去穿衣服。每次去帮人家办红白事,她都不叫我去,我却要想尽方法跟去看热闹。我喜欢听她念叨吉庆话,都是一套套的,这也是当时风俗。小孩好奇心特盛,我不敢看给死人穿衣服,也得偷着听母亲说的那些吉利话。
我们小女孩那时讲究玩"过家家",也就是模仿大人的生活。
我自己做了好多布娃娃,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也排辈分。还仿效着大人生活中的结婚、说媒、拉纤、要彩礼,逼的婆家欠债借钱,过门后受丈夫气,挨婆婆、小姑子打骂……死了人在门前挂纸钱﹣﹣就是一串带眼儿的白纸,男左女右放在大门口,用一根竹竿挑着。一看见谁家大门上挂着纸钱,就知道这家院里死了人,看了挂在左边还是右边就知道死的是男是女。
在玩"过家家"时,丈夫打媳妇说:"我打你应当,打不许你还手,骂不许还口。我亲手打的坯,花钱买的驴,想打就打,想骑就骑!"有一次被二伯母听见了,她说:"别玩儿这个!不许瞎说这些话,小孩不要说!"但我们根本不听,还是最喜欢玩打媳妇。
玩女孩出门子结婚、入洞房,要请全可人来为新人铺炕。这叫"请全可人铺被窝,早早生个胖家伙。"全可人来了,拉开被褥铺炕时要念喜词儿:"新房子新床和新被,一对新人在里睡。新盘子新碗新尿盆儿,洞房睡的是新人儿。撒把栗子扔把枣儿,来年生对大胖小儿。"洞房夜里点的蜡台要全可人给点,也得念词:"点喜蜡,掌喜灯,夫妻和美步步升","拿过取灯(火柴)点上蜡,两口子睡觉说小话。""进门净手,越过越有。""道谢了!不送了!……"学着大人念喜词,念得有滋有味的,乐得前仰后合,像演戏一样。
"过家家"也玩死人办丧事,假装这家子很穷,请不起杠房来人给死人穿衣服,请不起穿装裹的,就请邻居胆大热心人来,一边给死人穿衣服,一边说:"登上裤子穿上袄,给儿女留下大元宝。伸伸胳膊踹踹腿,死后别做穷死鬼。"在穿衣服时给死人口袋里放上纸钱念:"带上俩儿钱不丢丑,阴间过桥择(念作摘)道走,阴间撒钱不吃亏,要给野鬼打外祟。"给死人穿好了衣服要念:"大声哭,大声嚎,不哭不嚎算不孝。快快哭,快快嚎,过了时候哭不着。"也学着大人小孩们"哇!啊……"一齐大哭,捂着脸哭:"我的天儿呀……你可不管我了哇!"
有一回我们玩儿的正带劲呐,大伙一齐哭,又被二伯母听见了。因为二伯母随时叫我们给她干活儿,不敢走远,只能在院子里玩儿。二伯母忽然出现,照着我头上就给了一巴掌:"这个该死的小凤!玩了娶媳妇还不够,还玩死人!真丧气!就该把你锁起来!不放你出来!"我老老实实地听她数落着,低着头,不敢出声,二伯母连连打了我几下子。
我心里实在有气,可一向怕二伯母,不敢还嘴。她经常打我们,我挨她打最多,因为她离不开我,随时叫我给她干活儿。老在她身边就少不了有点错儿,就挨她的打,她都是下狠手往死里打我,也因为在这群小女孩里我是孩子头。
我做了一个小布人儿,梳着高头,穿着中式裤袄,卷着袖口,模样儿特别像我二伯母,也是梆子头、大脑门儿,手里拿着笤帚。我不敢当面说二伯母,就在"过家家"时编了一段词儿:"我是二伯母,外号母老虎。吃饱饭一抹嘴儿,凶的像个吊死鬼儿。指天恨地嗓门儿大,骑着房梁把人骂。一天不骂人,好像掉了魂。举着笤帚耍着棍,天天打人当练劲。我就这么凶,屎概成了精……"
玩这个布娃娃时,我叫它坐在炕边上,盘上腿,手里拿着笤帚,嘴里念叨着:"小凤!扫地,倒水。"我们都喜欢玩这个,一边玩一边笑,心里可痛快了,可又提心吊胆,害怕让二伯母碰见。
我们玩过家家都是躲着二伯母。一次我们在院子里找了一块清静的地方,这地方正靠着厕所,我们坐在地上,把娃娃都拿出来了,准备好好地玩儿,每一个人都表演一段。我最爱玩那个像二伯母样的布娃娃,因为念着给二伯母编的词儿很解气。我们正在玩的热闹时,忽然二伯母站在我面前,当时吓得我够呛,原来我念的那段词儿被她在厕所里听了个满耳朵。"小凤!跟我走!"她把我拉到屋里摁在炕边上,这顿打呀!把笤帚都打掉了苗。我从小嘴硬,不服软。"你为什么玩这个?""我愿意!""你改嘴不改?""就玩儿!……"二伯母气得把布娃娃连踩带撕的扯得稀烂。我虽然嘴硬,挨了这顿狠打,真不敢再玩了。可是别的小女孩儿都学会了。只要二伯母不在眼前,她们一个个的都会念。
我们玩布娃娃是跟耍木偶戏的学来的。跟小姐妹们一起唱戏玩,我学着姐姐样子,说唱就唱。就是二伯母不让我唱,说我没有唱戏的材料。我心想:"就有,就有,就有!"她老骂我,我跟小姐妹们说:"为人不挨骂,一辈子长不大!"
小时候头脑简单,没有干过的事,我总想试着干干。比如有人说:"千年的王八万年的龟,死不了,把头割下来也不死。"还有人说:"王八咬死嘴,咬上就不撒嘴。"我不信。二伯母喜欢吃甲鱼,甲鱼就是王八。我就试试用一根筷子逗王八,王八果然伸出嘴来咬住筷子,我就用剪刀把它的头剪下来了,结果王八死了。还有人说龟子背硬,踩上它也死不了,我就认真,踩在龟子背上,它果然不死;我用剪刀把它的头和四个爪子一齐剪下来,龟子立即死了。
1956年我在长春电影制片厂拍电影。长春的三九天可真冷啊!冬天出门第一个感觉是眼睫毛给粘上了,睁眼都费劲。有人对我说:"你要是用舌头舔铁器就会粘上。"我也想试试看。一天早晨,大雪满地,我看见管理员拿着一杆秤,看见秤砣了,我就向管理员借用一下。站在台阶上,用舌头尖轻轻舔了一下铁秤砣。这下子可糟透了,真的把舌头粘住了。我一拉,粘掉了一块皮,鲜血直流,疼坏了我了,还影响了当天下午录音。这是我偷偷干的,只有导演伊琳同志知道,他说:"你真行!"其实我知道他心里是说:"你真傻!"我让他保密。为这事停工了三天。我这人就这么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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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凤霞(1927年1月26日—1998年4月12日),中国评剧女演员、全国第六届至第八届政协委员、中国评剧团和中国评剧院演员、评剧新派创始人。新凤霞生于1927年,原籍苏州,身世不明,生日不明,由老舍先生"设计"为农历腊月23日,自幼被拐卖到天津,辗转被杨姓贫民老夫妇收养长大,并受教于"堂姐"杨金香(北派京剧武生大师李兰亭之妻)学习京剧基本功。新凤霞六岁学京戏,十三岁改评剧,十四岁出演评剧《唐伯虎点秋香》,在戏中饰演主角秋香,获得观众好评。1952年获得第一届全国戏曲观摩演出大会演员一等奖。1956年新凤霞主演评剧电影《刘巧儿》,该片成为20世纪50年代全国放映次数最多的电影之一。1963年出演戏曲电影《花为媒》,在全国以及东南亚各国放映。新凤霞以纯熟的演唱技巧,细致入微的人物刻画,塑造了青春美丽富有个性的少女张五可的艺术形象,从而将评剧新派艺术推向了高峰。1975年,新凤霞因受重大刺激,脑溢血发作致左肢瘫痪,从此被迫离开舞台,并开始写作之路。此后20多年间,新凤霞先后创作了《新凤霞回忆文丛》四卷本等400多万字20余部著作。1998年4月12日在江苏省常州市逝世,享年71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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