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宾虹的写生观：黄氏写生“四口诀”与“三大贡献”

中国美术学院象山校区内的黄宾虹雕像

黄宾虹是中国山水画的一代宗师，他的绘画理论影响至今，无论是他的笔墨观念和写生感悟都对中国山水画的发展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今天，如果你去中国美院象山校区，墙上仍贴着那四行字：

“山呼我吸，我呼山吸；先让山看你一眼，你再落笔。”

旁边是 1932 年拍的黄宾虹：一顶毡帽，一把折扇，背对镜头，正把铅笔伸向三峡的浪头——仿佛还在说：

“别急，先让山看你一眼。”

黄宾虹的写生观，不是“对景描摹”，而是一场“心与天游”的修行；在他那里，写生既是笔墨的“练兵场”，更是人格的“炼丹炉”。以下把观念、价值、故事、影响揉在一起讲，像老人自己作画那样“一笔下去，层层生发”。

1950年前后黄宾虹在杭州西湖栖霞岭寓

一、写生观：四条“黄氏口诀”

1. 先拜山，再“夺”山——“造化入画，画夺造化”。他常说“夺”字最难：不是抄外形，而是把山水的“精气神”一把揪出来，变成自家胸中丘壑 。

2. 以书入画，笔笔分明——少年乡贤教他“当如作字法”，他记了一辈子；晚年患白内障，还“暗中摸索”，笔力反而更沉雄，因为“画法全从书诀中来” 。

3. 妙在“似与不似”——铅笔速写抓形，毛笔回驻地再“造境”；前者像“采药”，后者像“炼丹”，最后留的是山水的“神似”而非“形似” 。

4. 三思而后行，边画边思——他给学生示范：先静坐半柱香，对山“行注目礼”，再“以大观小”落笔；画到一半，常把画倒过来看，说“让山自己说话” 。

二、1932·入蜀：一头闯进“天下之幽”

那年黄宾虹 69 岁，白发苍苍，却偏要“千里走单骑”。上海亲友劝他：“蜀道难，你一把老骨头！”他呵呵一笑：“正因为我老，才更要趁骨头还能响。”

他乘江轮溯三峡，船过夔门，浪头劈窗，他竟把脸贴到玻璃上，手指在雾气上勾山形，嘴里念叨：“这才是活的斧劈皴！”同舱客人以为老头中风，却不知他在“以指代笔”做热身。

到成都后，他包一辆“鸡公车”（独轮小推车），行李只有一箧毛笔、一捆宣纸、半麻袋馒头。车夫问：“老先生去青城山？”他答：“去青城，更去心中之城。”

青城山行到“天然图画”亭，大雨突至，同伴都往回跑，他却把油纸伞反扣当画案，自己蹲在伞骨里，用铅笔速写雨脚如何扫过丈人峰。一刻钟，雨停，他也“画停”，起身大笑：“山以雨洗我，我以笔记之，两不相欠！”

夜里借宿天师洞，道士端来油茶，他捧碗趁热勾灯影：油灯如月，碗底似潭——这幅《青城夜雨》小稿，回沪后放大成六尺中堂，墨气最黑处恰是灯影最亮处，他把这称作“黑里透光”，晚年“黑宾虹”的招牌由此点燃。

离山时，道士请他留句，他写：“入蜀方知画意浓，出山犹听古松风。”——这句后来被他刻成朱文印，每画完山水就钤在左下角，像给作品“盖”一枚蜀山邮戳。

黄宾虹 《青城坐雨图轴 》浙江省博物馆藏

三、青城山再访：听见“丹青呼吸”

1933 年，他二上青城。这回不急了，带一葫芦自制“冷云墨”（头晚把松烟墨泡在雪水里，翌日更润），住在朝阳洞半月，每天“三画两茶一打坐”。

他最爱凌晨 4 点爬起来，“山还在梦里”，松脂味最浓。他对着残月画“山骨”，用干笔淡墨，只勾轮廓，留大量空白，说“让烟去补”。

有一天，一只松鼠跳到他笔洗上喝水，尾巴一扫，水花溅了满纸。随行的学生慌了，他却把笔一横，就着水痕拖出几笔“活皴”，竟成飞泉。当晚题款：“松鼠助我，得此一泻。”——这幅《松鼠溅泉》现存中国美院，成了“偶然即天趣”的活教材。

下山时，他把 30 幅铅笔稿铺在石阶上，像打扑克牌，一张张看过去，忽然悟到：

“山形面面看，山声步步移；画山不是山，是山与我两相呼吸。”

这句话，后来被学生浓缩成“呼吸论”——写生不是“猎色”，而是“换气”：把山里的清新换进胸膛，再把胸腔的沉雄吐给宣纸。

四、七上黄山：从“看山”到“读山”

黄山是黄宾虹的“终身教室”。他 33 岁首上，80 岁第七次上，每次都在日记里写“初上”，好像前六回都不算。

最险的是 1934 年初冬。大雪封山，玉屏峰索断，他和轿夫困在半山崖洞。夜里零下 10 度，老头把画稿当“棉被”盖在身上，嘴里还念：“石涛画雪，用淡墨；我今晚先借雪练胆，回沪再练笔。”

翌日雪霁，他见莲花峰顶云瀑倒挂，激动得把半截铅笔咬在嘴里，双手结印——不是拜佛，是给云“拍照”：用眼睛“曝光”三十秒，闭眼也能看见云的流向。回沪后闭门 40 天，画出《黄山雪霁》，通幅“焦墨留白”，黑中见亮，像给云海装了探照灯。

他晚年常对弟子说：“我画黄山，不是画松、画石，是画它‘转身’的样子——云转、雪转、风转，笔也跟着转。”——于是后世有了“宾虹转笔”一词：笔锋常带 30° 旋扭，像登山拐肘，一转一个回音。

黄宾虹 《论天地人》图轴 浙江省博物馆藏

五、嘉陵江夜航：把“写生观”写进骨头

离蜀前的最后一夜，他搭小火轮顺嘉陵江东下。船过合川，月色如练，江面忽现万点灯影——是渔民点火照鱼。

他让船夫把船泊在江心，自己盘腿船头，把画板搁在膝上，用秃笔蘸锅烟子，就着月光画《嘉陵渔火》。江浪晃船，纸也跟着晃，他索性“以晃为势”，让灯影拖成一条条银蛇。

画完，他把笔扔进江里，大喊：“笔墨还诸天地！”——同船人笑他疯癫，他却回头对学生说：

“今日我扔下一支笔，却捡回一条江。写生到此，方知‘山川我所有’，亦知‘我所有皆空’。”

这句话，被他带回杭州国立艺专，写成讲稿《江山教我的》——成了现代中国画系最早的“写生宣言”：

“先拜山，后夺山；先夺形，后夺神；先夺神，后忘神。忘神之时，方与山川合体。”

1954年黄宾虹在杭州灵隐飞来峰写生

七、身后余响：他给中国画史的三大贡献

1. 五笔七墨——系统总结“平圆留重变”“浓淡淡破泼积焦宿”，让 20 世纪画家有了一本“操作手册”。

2. 内美观——提出“画贵有静气”，把“写胸中逸气”推到现代语境，直接影响李可染、陆俨少“厚重中求空灵”。

3. 教学范本——三千页写生课徒稿被各大美院翻拍，一、二年级“对景速写”“书法入画”课程，仍按他的“先临摹、后写生、再创作”三步走。

1952年 黄宾虹《山水图轴 》浙江省博物馆藏

尾声：黄宾虹写生观的“四把钥匙”

1.时间差——“隔夜墨”：头晚看山，次晨再画，让山在梦里“发酵”。

2.空间差——以大观小：登高一呼，把百里山川折进一尺册页。

3.工具差——铅笔抓形，毛笔炼神；回到画室再“二度酿造”。

4.呼吸差——“山呼我吸，我呼山吸”，把“看”变成“养”。

浙江省博物馆馆藏黄宾虹作品选

黄宾虹《桃花溪》浙江省博物馆藏

黄宾虹《西泠写意》浙江省博物馆藏

黄宾虹 《焦墨山水》图轴 浙江省博物馆藏

黄宾虹《 山水图轴 》浙江省博物馆藏

黄宾虹《拟宋人画意图轴》 浙江省博物馆藏

黄宾虹《溪桥烟雨》浙江省博物馆藏

黄宾虹《夜山》浙江省博物馆藏

黄宾虹 《山色浑融图轴》 浙江省博物馆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