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时散记•腊味知年景

冬至一过，江风就带上了锋利的刃，吹得人脸上发紧。这种干冷，在湖北的平原水乡，正是“办腊货”的信号。

我是早已备好了清单的：五花肉、后腿、鸡，还有从相熟渔户那里订下的数条肥腴的武昌鱼、几条银光闪闪的翘嘴白。将它们从市场提回，仿佛将领回一整个丰腴而踏实的旧日。

清洗是个耐心的活。尤其那鱼，鳞片要刮得干干净净，内脏血丝一丝不留，用干净的布，里里外外地揩干水分。不能留一点生水，这是母亲教我的，带水的肉易坏，败了那股“腊”的醇正。盐和花椒在铁锅里细细炒过，炒得椒香扑鼻，那是时间的火候，也是风味的根基。给肉块按摩，将炒热的盐与花椒的魂魄，一遍遍揉进肌理；鱼则需从脊背剖开，展成翩翩的蝶状，里外细细涂抹，肉的丰腴与鱼的鲜洁，此刻都静默地臣服于这古老的咸香魔法。

之后便是等待。肉与鱼，齐齐卧在陶盆里，压上重石，让盐分与风味在黑暗与压力中深深渗透。这安静的几日，屋里总飘着隐隐的咸香，像一句无声的预告。

真正有了年景模样的，是穿绳悬挂的那一刻。用的是结实的麻绳，在肉的一端、鱼的背脊上穿孔系紧。提着它们走向阳台，心里竟有些郑重的仪式感。将它们一一挂上我早已备好的竹竿，如同为屋檐挂起一串串丰饶的铃铛。腊肉肥白瘦红，纹理分明；腊鸡身形紧致，风致凛然；最生动的是那腊鱼，武昌鱼圆阔的身躯舒展开，翘嘴白则修长如银梭，悬在空中，像是随时会摆尾游进穿堂而过的风里。

这里不比乡下有宽敞的院坝，好在高楼风大，北风穿巷过弄而来，带着江汉平原特有的、微腥的湿润，拂过这些腊货。阳光是极慷慨的，冬日明净的光线，如透明的醇酒，日日浇淋着它们。我看着它们，颜色一日深过一日，从新鲜的肉红，渐次染上琥珀的光泽，和沉静的赭石，最后泛出油亮的、厚重的乌金。脂肪部分，变得半透明，宛如温润的玉。

晾晒的时光悠长。每日晨起，我总要去阳台站一站，用手捏一捏腊肉的边缘，感受那日渐紧实的弹性；凑近闻一闻，那香味从最初的咸鲜，慢慢糅合了阳光的暖燥，和风的清冽，生发出一种复杂而沉郁的醇香。腊鱼的表皮，在风与光的合力下，收成一层紧韧的薄膜，保护着内里雪白而又扎实的蒜瓣肉。这过程里，时光是看得见的，闻得到的。

忽而便想起儿时的老家，这季节，家家屋檐下、院落里，都是这般琳琅的景象。孩子们在挂满腊货的竹竿下追逐，一不小心撞得腊鱼腊肉轻轻晃动，如同撞响了满院富足的风铃。母亲那时还年轻，仰头查看腊货的样子，神情专注得像个检阅兵士的将军。那时的年味，就是这空气中无处不在的腊味，和沉稳的咸香，是舌尖预先知晓的诱惑，以及来自未来的丰美承诺。

如今，这竹竿上的“琳琅”，是我亲手置办的。我不止收获了腊货，更是在这缓慢的节律下，与风日合作的劳作里，打捞起沉淀在岁月深处的年景。

当腊味盈室，年，便不再是日历上一个抽象的红圈，而成了一种具体可触的物感，带着沉甸甸的、满怀期待的确信了。

【作者及内容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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