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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赵赵 编辑|赵赵
五千年前的黄土高原,竟藏着一座"史前都城"?
三重近方形围壕、百万平方米聚落、大规模制陶作坊——这不是神话传说,而是考古学家刚刚确认的惊人事实。更颠覆认知的是:中国方形城池的雏形,或许就诞生在这里。
这片黄土之下,究竟还埋藏着多少关于中华文明起源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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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追寻:从瑞典学者到中国考古队的接力发掘
1924年深秋,一位瑞典地质学家的发现,揭开了这片土地尘封的历史。
洮河西岸,九龙山下,瑞典学者安特生在甘肃临洮县马家窑村的黄土层中,意外发现了大量绘有精美纹饰的彩陶。那些橙黄色的陶罐上,黑色的线条蜿蜒交错,仿佛风在天地间回旋,亦似流水在山谷间低吟。 安特生激动地将这类遗存命名为"甘肃仰韶文化"。
随后,安特生逆洮河而上,在衙下集发现了寺洼文化遗址。这个名字,从此被镌刻在中国考古学的版图之上。
然而,真正的突破要等到二十年后。 1945年,我国考古学家夏鼐在寺洼遗址开展考古发掘,经过研究,他认定这类遗存具有区别于仰韶文化的独特性,提出将其命名为"马家窑文化"。这一命名,如同破晓的晨钟,为中国史前文明谱系写下了关键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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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家窑文化是黄河上游最重要的考古学文化之一,主要分布在黄河上游及其支流洮河、湟水、渭河一带,范围涉及今甘肃、青海、宁夏、内蒙古、陕西、四川等省区,距今约5000至4000年,以彩陶生产和使用为鲜明特色。
但百年来,一个核心谜团始终困扰着考古学界:马家窑文化的中心聚落在哪里?
虽然马家窑文化发现至今已有百年,但正式的考古发掘不多,对一个遗址长期深入发掘的情况更是很少见,已有发现以半山、马厂阶段的墓葬居多,因此对其社会状况的总体了解有限。
答案,藏在寺洼遗址的黄土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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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至2024年,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联合在寺洼遗址开展了连续7次发掘,揭露面积近4000平方米。发现并发掘出马家窑文化大型聚落和寺洼文化大型墓地。
考古队领队、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副研究员郭志委十年前初到寺洼遗址调查时,根本没想到,寻觅多年的马家窑文化中心性聚落就藏在这片黄土之下。
石破天惊:五千年前的"史前都城"浮出水面
随着考古工作的深入,一座规模空前的史前聚落逐渐显露真容。
据甘肃省文物局介绍,这次揭露的马家窑文化大型聚落总面积达百万平方米,延续数百年。
百万平方米是什么概念?相当于140个标准足球场的面积。 在五千年前的黄土高原上,这样一座聚落的存在,足以让人惊叹。
更令考古学家震惊的是聚落的布局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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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洼遗址马家窑文化聚落以三重近方形"围壕"为界分为内外两大部分。"围壕"内侧,发现呈"围沟"状和片状分布的多处生产生活区,已显露出大量房址、灰坑窖穴、陶窑和数座墓葬。在"围壕"外侧的西、南方向,考古工作者发现疑似"道路"、似有夯打痕迹的大面积"人工堆土"和其他丰富遗存。
三重围壕,近方形布局——这在中国史前考古中前所未见。
"以往发现的'围壕'多呈圆形或不规则形,这是史前时期首次发现近方形'围壕',与后来的城墙'拐角'结构相似,也许与马家窑人审美的变化有关。"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研究馆员毛瑞林说。
郭志委介绍,三条"围壕"均宽9至11米,中、外圈深约3至4米,内圈深约1.3至2.5米,相互间距约8至9米,推测是经过精心计算规划的工程。修建如此大型的防御工程,需要组织大量的人力物力,这表明马家窑文化已具备高度组织化的社会结构。
这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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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工作者分析,该"围壕"由马家窑先民精心规划,是目前已知国内最早的多重近方形大型"围壕(沟)"结构,很可能是中国(长)方形"城池"的雏形。
换句话说,我们今天熟悉的方方正正的中国城市格局,其源头可能就在五千年前的黄土高原上。
"遗址为我们展现了距今4800年前后黄土高原西部地区早期社会的发展水平和文明化程度,彰显了黄河上游文明起源和早期发展的新高度。"陈星灿说。
彩陶之都:史前艺术巅峰的创造者
如果说围壕是马家窑社会的骨架,那么彩陶则是它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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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家窑文化最引人瞩目的文物是精美绝伦、绚丽多彩的彩陶。寺洼遗址中出土了大量马家窑文化彩陶,其线条优美、似水波般灵动,常常绘有游动的鱼、飞翔的鸟、栩栩如生的人面,笔锋所至,宛如一幅幅图画,光彩照人。这些彩陶用料之考究、造型之优美、构思之精巧、纹饰之绚丽、烧制之精良,都达到了极高水准。
五千年前的工匠们,是如何创造出这些艺术杰作的?
寺洼遗址给出了答案。
在聚落围壕(沟)内侧,还发现了马家窑文化的陶窑、作坊、储泥坑、陶泥、制陶工具和烧制废品等诸多与制陶相关的遗迹和遗物,可以确定寺洼遗址马家窑文化聚落内存在多处制陶区,且布局新颖,在马家窑文化中属首次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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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学家在围壕内侧发现了多处制陶区,并在其中发掘出大量同时期储泥坑、制陶工具、陶窑和烧制废品,使用时间长达数百年。
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副研究馆员周静认为,从生产环节来看,已经掌握成熟彩陶制作工艺的马家窑先民可能已形成专业化的陶工群体,而专业化分工是经济繁荣、文化发展的重要标志。
"该区域制陶规模较大、生产水平高超、延续时间较长,不排除这是一处区域性制陶中心的可能性。" 郭志委认为,相较于黄河和长江中下游地区农业资源丰富的地方,马家窑文化可能是在农业经济基础上,因地制宜强化了手工业生产,并逐渐成为其鲜明的特色。
更令人惊叹的是,寺洼遗址新出土的众多陶器展现出全新的造型与纹饰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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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件带有"猪鼻"的马家窑类型泥质灰陶,色泽深沉灰黑如夜,一只鼻子自陶胎中缓缓隆起,上方的弧形纹理像舒展的眉骨,又像张开的羽翼,一场古文明的梦境由此展开。
马家窑类型这一时期的彩陶底色呈橙黄色,少数呈橘红色,大多用黑彩描绘,笔锋较粗,但柔和匀称。纹饰繁密,题材多样化,有垂帐纹、漩涡纹、水波纹、圆圈纹、草叶纹等。有一定数量的动物纹样,如飞鸟纹、蛙纹、鱼纹等。
这些彩陶上的纹饰,不仅是美的象征,更承载着先民对自然和生命的理解。
在彩陶文化同样繁荣的西亚哈拉夫文化遗址、中亚安诺文化遗址,甚至黑海沿岸的库库特尼-特里波利遗址,都出土过与马家窑彩陶风格相似的器物。 这表明,五千年前的马家窑先民,已经开辟了东西方交流的早期通道。
寺洼遗址的发现,其意义远不止于一座聚落的发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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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文明探源工程实施以来,很多地区尤其黄河、长江中下游地区的早期文明化进程和模式日益清晰,而黄河上游在相关问题上依然模糊不清,文明探源的很多重要问题尚未触及。马家窑文化正处在黄河上游的核心腹地,年代居于文明探源的关键时期,在中华文明探源研究中具有填补西北地区空白的重要意义。
寺洼遗址的考古成果,在多个方面取得了重要突破:
首次发现史前时期三重长方形布局的大型"围壕(沟)"。
本次在"围壕"内侧,发掘出一批半山类型房址、灰坑、窖穴、陶窑和墓葬,与这一时期尚存的"围壕"共同组成了半山类型聚落的重要内容,填补了半山类型聚落发现的空白。半山类型房址内葬人的现象也属首次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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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山类型聚落的发现,还对探讨东西方早期文化交流,尤其是冶金技术,以及绵羊、黄牛、麦类作物的传入和早期发展具有重要意义。
寺洼遗址面积达200万平方米,是目前所见中国新石器时代陇山以西最大的聚落遗址。
寺洼遗址马家窑文化大型聚落是目前已知规模最大、内涵最丰富、级别最高的马家窑文化大型聚落。聚落以"围壕"为界分为两大部分,总面积超百万平米。遗址所在的洮河谷地南端,还分布着数十处同时期不同规模的遗址,形成了一处马家窑文化聚落群。寺洼遗址在其中属引领者,应是一处马家窑文化的中心性聚落。
郭志委介绍,聚落中首次发现史前时期近方形的三重"围壕(沟)",其始建和主要使用年代为距今5000年前后,应是经精心规划和测量后修建的马家窑文化"国家工程"。
"国家工程"——这个词的分量,不言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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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述发现展现了4800年前黄土高原西部早期社会的发展水平和文明化程度,彰显了黄河上游文明起源和早期发展的新高度,其西北特色丰富了中华文明起源和早期发展"多元一体"格局的内容,填补了中华文明探源研究中西北地区关键时期的空白,是认识黄河上游早期文明化进程的新起点,实证了中华文明的博大精深和源远流长。
2024年,寺洼遗址成功入选"中国六大考古新发现"和"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 这片沉睡了五千年的土地,正向世界展示它曾经的辉煌。
寺洼遗址马家窑文化聚落展现了5000年前生活在黄河上游黄土高坡、穿梭在黄河与黄土之间的马家窑先民创造的远古荣光。他们承续仰韶文化,创造了史前彩陶艺术的巅峰,成为黄河上游史前社会发展的引领者,并向西北进入河西走廊,开辟了东西方交流的早期通道。
然而,这座"史前都城"的全貌,我们才刚刚窥见冰山一角。 那些疑似"道路"的痕迹通向何方?"人工堆土"之下是否还有更重要的建筑?围壕之外的聚落群又是怎样的规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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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千年前的马家窑先民,在这片土地上创造了怎样的文明高度?答案,或许还深埋在黄土高原的层层叠叠之中,等待着下一把洛阳铲的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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