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凤霞回忆14：我二伯母是开妓院的，她竟找人贩子把我捆走拐卖了

我的二伯母是开妓院的，在她眼里，女孩儿就是摇钱树。因为我父亲比我母亲大十六岁，孩子多，姐弟七个，就靠父亲卖糖葫芦生活。父亲劳累穷苦得了吐血病，家里生活实在困难，我是孩子当中最大的，母亲把生活希望寄托在我身上，这也是很自然的。但那年月，穷家女孩儿挣钱没有什么正经路。有人在我父亲病重时出个主意，要我去开粪厂子的姚家当童养媳，说是亲顾亲顾，当了她家童养媳妇，就可借点钱解决当时的穷困，等孩子们都大了也就熬出来了。果然二伯母找了人，这些人我不认识，我知道要让我去当童养媳了，就对他们说："下地狱、上刀山我都去，跳火坑我就死，留一口气我也不去！"我是个"拧种"，二伯母常骂我这句话。一天，我在二伯家院里烧柴锅，那时窗户都是纸糊的，隔着窗户听得见二伯母跟那几个男女说话："这个死丫头可拧了，要叫她顺顺当当办不到，可是动硬的她也不怕，我可没少打她，可她大气不出。把她处治了是对的，这可是一堆钱哪！我做主了，钱过了手就照办了，病人要钱买药，一群张口要吃要喝的小子，这个事我做主就这么办了，她爹妈也得听我的。我们都一眼睁一眼闭，就说拐小孩儿的给拐走了，这一群孩子少一个半个不算什么……"

我听了二伯母跟这几个不三不四人说的话，心里直跳，手脚发冷，不知是要出什么事，看来是要落在我的身上的！这个人是常来二伯母家的，我就知道他们是人贩子，因为二伯母常常托他们买进卖出的人，总是鬼鬼祟祟的。当时六七岁的我，头脑里就印上了他们是买卖人的，听了他们的话我就害怕极了，父亲咳嗽时大口的吐血，母亲性情躁，二伯母一天三趟来跟母亲嘀咕，母亲总是为难摇头唉声叹气，我吓得吃不下，睡觉连衣服也不敢脱。就在这样紧张的气氛中，叫我睡在二伯母家了。这天深夜，一群人进了屋门，把我连被带人卷紧了，我喊叫，有人把我的嘴堵上了，我用脚蹬手抓，有人狠劲的捆上了，半夜三更这是干什么呀？这时连哭喊都没有力气了，我感觉把我扔上了人力车，走了一阵路，人力车跑起来，有人催："快快……"我被包在被子里，就听他们中有人说的："别不知道好歹呀，孩子，让你到好地方去，吃饱了穿暖暖乎乎的……"可也有人狠劲用脚踢我："她妈的！你闹什么！就得打你！别说你毛还没干的小丫头，就是块生铁也要把你砸弯了！先忍会儿，到了一下火车，你就会乐了！我们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时间不是很长，他们把捆绳解开了，把我放出来，进了一个大门，又向里走进一大门道，进去是个四合院，很多干树枝子，一堆堆柴火，出来了一个妇女满脸怪粉，叼着烟袋，穿着一身冒光闪亮的红绿裤袄，她笑嘻嘻地对他们说："哟！来了。真算痛快呀！行了，人来了，钱就算到手了，先让她在下房。"她说着抓抓我的小辫，又摸摸我的脸，我光着脚，冻得直打牙。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的，腰扎着围裙，梳着大圆头，她抓过我的双手，我感觉她手热乎乎的，很暖和。她亲切地说："来吧，跟我到下房，走，别怕。"这妇人把我领到下房，她让我坐在地上一个小木凳上，对着煤球炉子烤火，啊……这时可舒服了，这妇女对我说："我姓张，你就叫我张婶吧，我是这个姚家大院的老妈子。当老妈子的都是家里穷啊！跟你一样，孩子，为了家里有个孩子，有个病男人，出来当这份老妈子，也不好吃这碗低三下四的冷眼饭哪！"我听她说这些话，觉着遇上亲人了，我双手搂住她的腿，伤心地流了泪！一会听见有人叫："张妈！张妈！你别觉着没事了，给你拿给她！"听见门外一些响声，张婶赶快边答应边出去了，没有多久她回来了说："东家奶奶有话，天还没亮，不让说话了，这是一双鞋，还有几件衣裳，是给你的。"她说着用手指着让我上炕，她把煤油灯拧灭了，我们两个好像是熟人了，我不觉生疏，张婶和我盖一床被子，她的热身子紧依着我，她小声地对着我的耳朵说："这个院子呆不久，人都是来了走了。我也是刚来了半个月，这位东家奶奶可不是吃正经饭的人哪，带枪的，嘴里不说人话的假日本人，光头豆子小眼睛，鼻子下粘着小黑膏药，挎着刀的日本宪兵，哎呀！可是死人哪！"我听着缩成一团，张婶又说："孩子，这地方待不得呀！这是人贩子窝呀！"我问："张婶，您说的人贩子窝是干什么的？"张婶用手狠狠搂我小声说："你不知道，我来了也是刚知道的，东家奶奶不用长人，就是为了干这个买卖呀！"我心里想：干这个买卖，是买卖得有货呀，是买什么卖的？我又问张婶："您说是做买卖是买什么又卖什么？"张婶更小声地对着我耳朵说："是买你又卖你！""啊！这怎么可能？我是活人，我才不让她买来卖去……"心里不知为什么有点自信，我才不哪！啊！对了，人贩子，是能买卖人，二伯母家不是就有人贩子吗？买来了，又卖走了，我知道人贩子是干买卖人的事。

天蒙蒙亮了，张婶起床，我这一觉还睡得很香，起床后张婶把一双绣上花的破棉鞋扔在地上，一件破旧棉袄递在我手上说："这是东家奶奶给你的，先穿上。"我说："不要，冻死我愿意，我才不穿呢！我不认识她，不要她的东西，我要找她说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张婶赶快用手捂住我的嘴说："可别出声啊！谁都是这么说要回家，可没有一个真的回了家的呀！我跟你说吧，我的孩子出了手都没能回家呀！她也跟你一样大，六岁了！哭也没有用，哭瞎了眼都找不着门哪！孩子你先忍着，这院子总会有好人能救救你，听张婶的话，跟张婶一块，我也有个伴儿呀！人吃人的年头，这个东家奶奶就是恶狼，吃人肉喝人血……"张婶给我吃的白面馒头，给我梳小辫，晚上给我一块旧毛巾，还让我用热水泡泡脚，手脚都冻裂了血口子。张婶还给我抹冻裂油。早起跟张婶一道干活，我都不吵着回家了，吃睡都比家里好。东家奶奶叫我去为她捶腿砸腰，我都做得让她满意。砸不对了轻点重点她都耐心地对我说，我也不太怕她，心里还感谢她。可是，总想问什么时候让我回家，但见着了她又不敢说了。

这院果然有各种人来。有一天晚上，两个穿长袍戴礼帽的人提着两个大皮箱，我正在后院厕所里，听见厕所旁边柴堆响，有说："这边放好，上边是柴火，只要上火车，这货就走了，我安排了有人接站，上货时候就装车了。"东家奶奶说："这可有我四个呀！"又有人说："那当然了。"东家奶奶尖声说："这边没人过来，这堆柴也先不烧，你就都放心吧，有人来取货我忘不了……"我听见东家奶奶跟人说话不敢出来，也不敢出声。听他们走了，我才悄悄出来。心扑通通地跳，真纳闷，是什么东西？我也不敢跟人说，好像是炸药吧！一天，东家奶奶穿戴整齐，跟一些像她这号人一样打扮的要出门，对张婶说："我一会儿就回来，你们都别出去啊！"东家奶奶一走，我和张婶都高兴极了，张婶给我一把小笤帚，张婶去厨房做饭，我扫院子，忽然来了四五个人，穿着是中式裤袄还歪戴着帽子，进门就问："皮箱在哪里？"我心里想为东家奶奶做点好事，因为我在厕所里听见东家奶奶说了放在后院柴堆下边了，我很得意地说："我知道，跟我来吧。"我在前边，他们在后边，地上的雪没有化，很滑，可是我走得很稳当，把他们领到后院揭开柴垛，他们高兴地、可又恶狠狠地说："好了，货到手了，真她妈的不认真人，不拜神仙求尼姑！"他们连头也不回走了，我跟在后头傻愣着，不知是做了好事还是做了坏事。

东家奶奶同两个带着盒子枪的军人来了，他们风风火火地直奔后院，又满脸杀气地出来问谁来了？我和张婶不敢答腔，东家奶奶说："张妈！我不是告诉你了吗？有两位军人来取他们的行李，领到后院让他们自己拿吗？怎么不见了？谁拿走的？"我吓得看着张婶不敢出声。东家奶奶她忽然又从前院慢慢边走边看，一把抓住我上去就是几个嘴巴，说："原来是这个小死丫头干的！你看看这地上的脚印！是你！"她狠狠地拉着我对脚印，小脚印在前头，大脚印在后边，明明是我领去的。真莫名其妙哇，为什么皮箱不许前边人拿走呢？这皮箱原来是从张家口运转站来回运转的大烟土，带枪的人来取是花钱运动好的。那几个穿便服的是特务侦缉队的，他们取走了就闯下祸了。我不知他们这里的内幕勾当。带枪的武装走了，东家奶奶像疯狗一样向我扑来。她恶狠狠地劈头盖脸打我，还边打边骂："你这种穷短命鬼，就是可杀不可留哇！谁让你多嘴多舌的！真没想到留你这个祸害！唉，引来家鬼了，我可怜你，想把你养胖点再把你送走！没想到好心没有好报，叫你给捅了！"东家奶奶大声叫来张婶说："张妈，你也给我滚蛋！我不要家里放个钉子！这个小丫头是我用钱买来的，我本想养她些日子，让她长得像样水灵点再转到关外，可她就是穷人病！吃饱了肚子生事！我不能留了。张妈你卷铺盖滚走！这死丫头明天就转营口，多转几回，转手就是一笔钱！"

就在这时来了一伙人，进门就找东家奶奶，张婶开的门，我跟在张婶身后，紧抓住她的衣服说："张婶，你别走，要走把我也带走吧！"张婶说："好孩子，你是她要换的一笔钱哪，她要养你些日子把你养得更好看些，钱就得的更多，到关外越远的地方钱越多。营口不算远，她嫌价钱少，这么一来，她就少得钱，但她也要把你先送走的……"我吓得抓住张婶不放手。这伙人闯进来直奔东家奶奶正房，踹开门大声说："怎么样，还有什么好说的？"东家奶奶被这些带枪的歪戴帽的连推带搡的戴上手铐带走了。可是这个家还有个明里是管帐的先生，暗地里是东家奶奶的情人，拿工钱的丈夫。他看管也很严。张婶很冷静地说："你是个可怜的孩子，既然出来了，就要有胆子，咱们两个今天晚上就走，我带上你，你可要嘴严心定啊！跟我一同跑，你先躲在门道，我出去你紧跟别出声，反正咱们豁出死了。"我点头，手仍紧抓住张婶的衣襟。到了晚上，东家奶奶回来了，我心想糟了，我们走不了啦，东家奶奶跟帐房先生说："这么一来，我花了这个数！"她伸着一巴掌，不知是五十还是五百。张婶看我站在一边，偷偷拉了我一下，我就明白了，慢慢地靠墙边退了几步，很不显眼了，东家奶奶跟帐房先生回了上房。张婶精神十分紧张地说："今天晚上咱俩决定走出这个大门。"我问："这是哪里呀？张婶！""可怜傻闺女！真是那句话，真应了，把你卖了，你都找不着大门呀！这是'塘沽'，离天津很近，咱只要出了这个大门你就算有救了，东家奶奶要赶快把你转营口再转远处呀！"送柴火的老头和张婶很好，每次送柴他都进下房跟张婶说会儿话。这次送柴老头放下柴就转身走了，张婶让我拿着一个酱油瓶子去门外小胡同，我出去一转角，就被送柴的大爷拦住了，吓了我一跳，张婶一会儿手拿着炒菜的铲子也在我面前了，腰上扎着那个旧围裙，送柴的大爷叫我们两个都上了马车，还有棉布帘子，我头一次坐这样的车，张婶跟我说："咱们还没有真的平安哪。"我问："干吗让我拿着酱油瓶子？"张婶说："前院有帐房先生隔着玻璃看着，后院有东家奶奶，我让你拿着酱油瓶子，是你做买酱油样，我拿着铲子出院子，边跑边嘴里骂着：'这孩子！我这等着酱油下锅呀，一去就不回来，真叫人着急！……'这不都出来了。"我们了马车，大包袱小包袱都堆在车里了。"啊！敢情那位送柴大爷是赶马车的呀！"我这么一问，张婶笑了，她说："到了火车站下来吧，在人堆里挤，可别走单了。"

这里是塘沽火车站啊？我不知道。看见火车站了，心里高兴极了，因为有了火车，我就可以回家了，多么想家呀！心想我是从这个站口来的，可没看见站。心里想着怪难受的！人挤人，我被张婶推着向站里挤，这个站是铁栅栏门，乱乱轰轰，送柴大爷帮着张婶把大包袱背进去，我个子小，被东挤西挤简直无法站定，可也有好处，见缝就钻，张婶也看不见了。我拚命抓住一位上火车的老农民的两条中式棉裤腿，他狠命踢我，用脚向下蹬我，我死也不松手，结果，我把他的棉裤拉了下来，我抬头看，他的屁股露在外面了。也很好，老农民上了火车，我也挤上了火车，老农民原来也没有火车票，我就死跟着他，挤在车厢角落边上，我紧跟着他，他用力推我，我也不离他，他从怀里掏出窝窝头吃，我看着，车上人认为我是他带的小孩儿，用同情的眼光看着他说："你给孩子一口吃吧！"老人用手推我骂我："快滚开！"我仍依靠着他不动，挤得受不了就大声叫："哎呀！挤死人了！"没人理睬，照挤不误，我也认了命，出不来进不去了，没有想到被挤夹在火车门口了，人家上车，我也双手紧抓住向车上爬。觉得时间不长火车停了，天津站到了！老农民不见了，我又被人挤人的挤出了火车站。我到家了，可是我对回家并不是很喜欢，想想二伯母凶狠打人样，家里穷啊，父亲带着病为这群孩子拼命，母亲总是急躁。我对家没有什么想头，我遛着路边，一群在火车站小要饭的，看我脚上穿的破鞋，身上不合体的露着棉花的破衣服，他们找过来跟我说话，一个干巴巴的小姑娘对我亲热，拉着我的手要说话，啊！我看见张婶背着大包袱了，我高喊："张婶，张婶……"我飞到张婶面前，张婶并不喜欢地对我说："孩子，咱们家归家，庙归庙，各走各的路，各走各的道吧！"张婶对我的冷淡我不怪，便问："张婶，你上哪儿去？"张婶说："我去找老妈堂还去找我这一行呗。"张婶慢慢走了，我看着她夹着小包快步扭达着走的背影，剩下我一个人好冷清难受！我正站在那里不知怎么办，呼啦一下子几个男女小要饭的围上了我，好亲热呀！还是那个干巴巴的小女孩儿对我说："你也是没家的，还是有家难奔吧？走，跟我们一块吧，有处吃有处睡，别想找谁了……"

天津河东地道外，法国桥左右、劝业场、天祥市场、中原公司都是天津最热闹的地方，我可不敢去更热闹的地方南市，因为离二伯母家和我家很近，我怕被捉住。不知怎么当时我心很怪，一点也不想家，二伯母的面孔一想就难受！跟这几个孩子也很好，他们都照顾我。是要饭挣来的钱呢？是干活挣来的，是当了小偷？我不知道。睡觉是一定等市面打了烊以后，就是门面上了板，小摊都撤了火收了市。劝业场后边铺面门前，卖各种小吃的棚子一家挨一家，收了摊落了火，等烧过的煤都熄灭以后，我们一个挤一个的横躺竖卧地就靠着火炉睡了，大雪天也不冷。这一群孩子就是我最小，他们都照顾我，白天分开各干各的，可总是留一个跟我一起作伴。我们遛进劝业场看橱窗，多么羡慕那些有钱的小姐呀，人家有福！好看的花布、各种绣花鞋、洋娃娃、小胶皮人儿，布娃娃也好看哪！我连用手去摸摸都不行，人家要骂的，更不敢进去！出出进进，男男女女大人小孩儿，人家都是修来了福星人儿啊……吃的都是这几个孩子给我的，我都是省着吃，我吃的少，让他们多吃，因为自己没去挣钱啊！他们太胆大，电车道上跑来跑去，人群里钻来爬去，我不愿意这么老跟他们一起没有熬头的混日子。我跟干巴小姑娘说："咱们俩去趟南市好吗？看看就回来。"

那时是租界，从法租界劝业场过日租界中原公司，到了南市铁栅栏门才进南市大街，干巴小姑娘跟我说："你看这有这么多好吃的，来咱们检点吃。"我有点不愿意，又想人家能捡，我为什么不能？我就也跟着蹲在一个大垃圾箱口，捡人家刚刚倒进的杂拌酱鸡、香肠等。我手伸进去，哎呀！就觉着有人狠劲抓住我的衣服，抬头一看，是二伯父！他抓住我的衣服骂着："小凤儿，你跑这来了，还掏垃圾箱！看看你这臭要饭的！走，快跟我走！家里都急死了……"二伯父把我先领进自己屋里，二伯母双眼直瞪着我，一会儿她笑了，把我拉到她跟前说："小凤啊，你总算叫你二伯父找回来了，一个小闺女家不管怎么说，离开了家也不好听啊。人家要问啊，你就说是拐小孩子的骗子拐走的，喝了迷糊药了！拍花的拍走的……听见了吗？要是说错了哇！那些人有刀，偷偷地宰了你！"说着二伯母抓住我狠狠地推搡："你知道吗？你是讨债鬼托生的，你不还债就活不了！这是前辈子欠下的债！你是死不了的，可也甭想好活着！这一步你逃过来了，还有好几十道关口哪，你过不去！非把你债还了！打死了，骨头也得榨出油来！"我听着吓得不敢出声。

经过了这次离开天津又辗转回来，我变得心更硬了，不怕！睡在炕上想着二伯母扎扎着两只小脚，手里举着笤帚打我的模样，父亲咳嗽得心都要吐出来了，痰中带着血，大口血吐在一片白的雪地上，父亲又赶快抓起雪中的血吃了，他认为这样又补上了吐出来的血。母亲常年为这个家没吃没穿为难！急躁地骂这群张张嘴要吃喝，身上没有衣服嫌冷的孩子……这些情景一幕幕在眼前过电影。更可怕的是那个梳着麻花头，头发光得像贴在头皮上一丝不虚，铁青着的脸，画着两道不弯的直眉毛，嘴里有金牙，说话闪着光的东家奶奶，她腆着胸，双手甩达，撅着屁股，半大小脚走路一扭一扭的，她真狠毒啊！还有身体强壮、戴着眼镜的帐房先生，他总是把眼镜戴在鼻梁下边，翻着眼看人，阴险可怕，人鬼不分。他干什么会这么受东家奶奶的信任？他一生在前院像只看家狗，真可恨极了！张婶双手总是不闲着，腰间扎着围裙，两只大脚几步就出了下房，她总是边答应边跑出来，耳朵真好。东家奶奶如蚊子叫的声音："张妈。"她就听见了。多好的人哪！她身贴身地搂着我睡觉，让我多吃些，好好的睡。她也有过女儿，也被卖了无音信。她跟我睡在一起时，眼泪流在我脸上，不止一次把我哭醒！她常爱说："人不能跟命争，天造的一生啊！咱们受穷的苦命人，我丈夫死了，一个乡下人，出来给他们当老妈子，也是串百家门，出这家进那家的，家家都有自家规矩，咱们就得遵守听着。"跑外的穷人有一说："出门在外，路死路埋，狗肚子当棺材。"想想张婶的话虽然带有土音，那亲切的话语字字清楚如在耳边。她出了天津火车站就去找生路了，什么时候再看见她呢？父亲说："两座山碰不到一块，两个人说不定哪个时候就会碰见了。"有了这点希望，我心里就觉得暖和多了。

想起跟那群野孩子一起真后悔！学着扒电车后尾巴，车停了就得随着劲下来，车要开了再扒住，我几次双手扒不住被摔下来，摔得鼻青脸肿。拉着手过电车道，好危险，差一点被汽车撞了！这群孩子都比我个子高岁数也大，他们大都是没爹没娘的，他们很能干，冬天过了说："夏天更好熬了……"他们经常被人轰赶，警察打他们，身上脸上都是伤，他们互相安慰，缝补衣服，捡来烟头，搓碎了用破报纸卷烟抽，躺在铺面台阶上跷着二郎腿，边抽边吐着烟圈儿，摇着脚还很自在，那样子一点也不发愁。可是他们打架也叫人害怕，为了一个破罐头盒，打得天翻地覆。可他们也讲公平啊，一个烂石榴大伙分着吃，多了的还要拿出来，这也真好哇。那是在日租界卢庄一个临街胡同口里，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大娘，突然生病无家可归，这可忙坏了这群孩子。这大娘是从乡下来天津找亲戚，因为不会讲话没有找到。这群孩子在胡同一个大门道里轮流看守照顾。他们走开，让我照顾，我给她捶腿。大娘病的急，好的快，分别了还有点难舍了！因大娘走了，这群孩子又都各干各的。我一个人可真觉得孤单，过马路不敢，遛着马路边站着、等着，盼着他们来找我。这时才懂得孤独的难受！

我睡不着觉想啊想啊，时间不长，我又见了这些人，知道了这些事，又喜又怕，喜的是穷苦人中有善良心知道疼人，我要记住他们，怕的是多么危险哪！要不是张婶，我就会被转手倒卖到关外，养胖了点再卖，成了猪了！他们的话我也听见了，东家奶奶对那个从关外来的人说："你看这个小闺女模样不错，就是太瘦了，再圈着长了点膘出手。"她跟那人说时，用手指着我，我听了这话问了张婶："什么是长点膘？"张婶说："指着卖猪等着长膘。"真可恨，把我当猪了，真是黑了心。为什么二伯母今天让我在她们家哪，我想回爸爸、妈妈家，可是二伯母说："先不能回去，拐小孩儿的还要找我哪！再把迷糊药撒在你头上，你就会变成傻子了！"我自己警告自己："拐小孩的把迷糊药撒在我头上了，昏昏迷迷的这些日子才明白过来，还是二伯母叫人把我找回来的！"我只能对人家这么说，别的事都不说出来。

二伯母二伯父带着我出门送我回家，两家不远，二父是自己的房子独门独院，我们家住的是贫民区大杂院，虽然隔条胡同，胡同中间有小胡同通着，过了横胡同就到我家。离开家这些日子想家，想家，可是快到家了，反倒觉得心里不大舒坦了，又回到那一间屋子半拉炕，睁开眼就发愁为难的房里了。父亲不在家做买卖去了。母亲把我搂在怀里说："哎呀！可回来了，怎么说？拐小孩的，撒迷糊药的，来的可多了，就是要六七岁的小闺女……"二伯父还找人写了一个布条写着我的名字、岁数、家里地址，让我妈缝在我的衣服后背上，怕是再丢了，好被人送回来。这一切都是做给人看的，实际上是把我当钱、换钱、生钱，我心里全明白他们捣的鬼。

我还是像没有发生过什么事一样，背弟弟看妹妹，抱柴火洗菜，洗衣干活。父亲回来他在门外咳嗽，我就听出来了，我赶快跑出屋叫："爸爸……"父亲看见我高兴得更咳嗽了，我扶他靠在墙上休息了一会儿，父亲把我偎在怀里，抚摸着我的头，心痛地说："这几天家里都闹翻了天了，怎么一下子就被撒迷糊药的人给拐走了？你二伯他也吓坏了，我要跟他们算帐……"母亲抱着弟弟出来叫我们回屋。父亲进了屋就大发脾气说："是怎么被拐小孩儿的拐走的？"我说："反正就是被撒了迷糊药了，我就迷了魂被拐走了，二伯父把我找回来的。"父亲好像没听见，又问："怎么？"这时自己内心咬定牙关不能说出一切经过的真相，要不然就会被刀杀斧砍。我对父亲说："我被撒了迷糊药拍花的拐走了。"父亲更怒了！我又回答："是拐小孩儿的撒了迷糊药拐走了！"父亲一抹嘴对着母亲说："我才不信二梆子他们的鬼把戏，这一对狗男女，尽装得多像啊！怎么在他家一夜就被拐小孩儿的给拐走了，就给撒了迷糊药？我找他们去！非宰他们两个！"父亲一向胆小老实忠厚，这回可真急了，他疯了似的抄起菜刀跑了，我母亲追赶喊叫："他爸爸呀，别这么急，你要干什么？孩子回来了就是好事呀！回来……"父亲闯进二伯家大骂："你们干的好事！做好了圈套，你们这一窝儿，男的王八女的养汉！你们给我出来说明白了！是谁捏咕儿出来的？"二伯父、二伯母在屋里不出来，母亲和我也赶到了，母亲进房对二伯说："二哥您别气，出来说句话叫他爸压压火儿就完了，他爸有病，肝火盛……"二伯父出来双手作揖笑嘻嘻说："老四你别这么胡闹，咱是亲哥们弟兄，孩子丢了，你急我也急，可别伤咱兄弟的和气，这不是我给找回来了吗？要是咱们都小心眼就打架吧！叫人家看热闹……"二伯母狠拉了我一把，推向父亲说："快跟你爸爸回家吧，都是为了你，兄弟伤和气。"父亲前头走，我后边跟着回家。在外头流浪了这些日子，也没有挨打，也没碰见坏人，也没有饿着，心跑野了，进了这间小屋心里好憋闷哟！想着那群野孩子，他们也有自在的一面，我还很留恋他们！这些穷孩子都不谈自己的身世，更没有怨恨，总是相互安慰帮助，一个破麻袋片两个人挤在一起披着还相互谦让。他们很勇敢，在卢庄子临街的胡同口看见警察打拉人力车的老头，把老头的车垫子扣了，扔出好远，老头急得苦苦哀求，那警察不听，我和干巴小女孩儿一起，看看警察在抽烟，在点烟低头时，我飞快的为老头拾来垫子。平时我最胆小，这时不知哪来的这种胆量。老头很感谢我，说："好闺女。"拉车走了。看着他的背影，想着父亲的样子很心疼他！一个疯女人很年轻，她光着身子拍着胸乱说，很多人看看不理睬，警察打她，她好像没有感觉。看热闹的人散了，我和这群穷孩子把她拉进胡同里，她顺从地跟着走进卢庄子胡同。看她赤身露体，我们身上也都没有厚衣服，却脱下来衣服给她，我正好穿着东家奶奶给我的破花绸闪光衣服又大又不像样，我不愿意穿，脱下来换上一件小孩儿破衣，给疯女人穿上，脱下破棉鞋也给她了。这女人一阵明白一阵疯。我脸贴脸跟她说话："你很漂亮，不要发火，我喜欢你！"她明白过来了，双手搂住我痛哭！声音哭得好惨哪！我也偎在她怀里哭了。来了一个很粗野的中年男子，找到她强把她拉走了。原来她是个下等妓院的妓女。这些形象多惨哪！至今我还记住这些可怜人和他们的可悲的事！那时也没有收容所，谁也不管他们。

看见有病的父亲吐血，咳嗽的直不起腰来，母亲又为这一家人吃饭发愁了，我心里想起了在外头跟那些不认识的人一起，好像一点心事没有，家里少我一张嘴吃饭，说不定也许是好事吧。父亲和母亲从来没有两个人一同出去过。记得是财主行善赊粮，穷苦人都互相照顾叫着去领一份，父亲去领面，大伙都说："四哥一人去领一份，四婶去也领一份。"我母亲不愿去，推说："我腰痛，让小凤去吧。"有人说："不行，人挤人哪！小凤去了还不一脚就被踩死呀！"母亲是被拉着去了，可是领面的时候，人家给父亲一份说："你们是父女来的，只能领一份，快跟你爸回去吧。"母亲没有领来面，反而被人家说她是父亲的闺女，她回来连饭也不做，坐在炕上生闷气。父亲带病去做买卖，挎着小篮卖糖葫芦，母亲说："不是为了钱吗？你就得挣命去！"母亲对父亲又疼又恨，疼他有病还得出去，恨他命苦。"可是为了钱！"这一句话印在我心里了，想起要转卖我，也是为了换来钱。张婶去老妈堂，卖了亲生女儿，她也是为了钱。那群小野孩子有一个偷了一位太太的钱，被打的头破血流，这一切一切都是为了钱哪！钱原来这么顶用，我本来不知道这些，也没有人给过我一个钱。深夜了，我跟母亲给父亲等门，母亲拉过我的手对我说："妈妈就熬着你了，看看咱家这一堆张开嘴要吃要喝的，就靠你爸爸一个人填不饱肚子，你长了能耐，咱家就都活了，你能挣钱了，妈妈就有了指望了，我是什么能耐没有，一个钱挣不来的人哪……"我听了母亲的诉苦，决定要为家挣钱，我跟妈妈说："妈妈是要强的人，爸爸比你大十六岁，他有病，我一定学本事挣钱养家，替爸爸挑家里担子。"母亲把我搂在怀里问："你想怎么挣钱？"我说："学唱戏，像二伯父的女儿金香姐那样当个好演员，大角儿！"母亲赶快堵住了我的嘴说："可别提你二伯那院了，要是让你爸爸听见，他会发疯的闹哇！你二伯母开妓院，她是养人的人贩子，买来小闺女养起来，圈大了有什么材料当什么用，有模样又有好嗓子就叫她学唱戏当戏子，有个好模样没有嗓子，那就了，进妓院下处卖脸子。"我问妈："什么叫妓院哪？""唉！下了地狱，你看见二伯母家的小银子，咱们院里的金库、车二姐她们都是下处妓院的唱手！你爸爸可不许你去二伯母那院子。"我听了说："不！我要给家里挣钱养活你，养活弟弟妹妹，就学唱戏，别的我不干，也不去下处妓院！"母亲高兴地搂着我说："好孩子，妈就指望你了。可是你学戏事，不能让你爸爸知道，他可不让你学呀！"我从这时就决定了唱戏当演员。但学戏事不敢跟爸爸说。他起早贪黑回来，我天不亮就去二伯母家，给她家干活，跟姐姐学戏练功、吊嗓子。学唱戏这条艰苦道路，也是二伯父对我说的："学戏先吃苦。"

新凤霞（1927年1月26日—1998年4月12日），中国评剧女演员、全国第六届至第八届政协委员、中国评剧团和中国评剧院演员、评剧新派创始人。新凤霞生于1927年，原籍苏州，身世不明，生日不明，由老舍先生"设计"为农历腊月23日，自幼被拐卖到天津，辗转被杨姓贫民老夫妇收养长大，并受教于"堂姐"杨金香（北派京剧武生大师李兰亭之妻）学习京剧基本功。新凤霞六岁学京戏，十三岁改评剧，十四岁出演评剧《唐伯虎点秋香》，在戏中饰演主角秋香，获得观众好评。1952年获得第一届全国戏曲观摩演出大会演员一等奖。1956年新凤霞主演评剧电影《刘巧儿》，该片成为20世纪50年代全国放映次数最多的电影之一。1963年出演戏曲电影《花为媒》，在全国以及东南亚各国放映。新凤霞以纯熟的演唱技巧，细致入微的人物刻画，塑造了青春美丽富有个性的少女张五可的艺术形象，从而将评剧新派艺术推向了高峰。1975年，新凤霞因受重大刺激，脑溢血发作致左肢瘫痪，从此被迫离开舞台，并开始写作之路。此后20多年间，新凤霞先后创作了《新凤霞回忆文丛》四卷本等400多万字20余部著作。1998年4月12日在江苏省常州市逝世，享年71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