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张照片，毁了特朗普的移民政策？

CNN总结：特朗普的全国移民打击行动，被四张普通人的照片搅乱了全美舆论。

自从明尼阿波利斯的移民执法现场照片一刷屏，不少美国人对老特的移民政策彻底改变了看法。本该是抓捕“最恶劣罪犯”的硬核行动，却因孩子被带走、老人雪中跋涉的真实画面引来了全网质疑，官方的说辞再严厉、定性再果断，也抵不过这些视觉画面的共情力量，CNN民调显示，多数美国人都觉得这场执法的手段很不对劲。

此次让舆论反转的，是明尼苏达州移民执法现场的以下四张特写画面，比官方通稿先一步火遍了全美社交平台。它们分别是：

1、一个男人护着被喷辣椒水按倒在地的人；

2、一个五岁戴着兔耳朵帽、背着蜘蛛侠背包的孩子睁着惶恐的眼睛；

3、一个爷爷只穿内裤、洞洞鞋裹着毯子被人搀扶着穿过雪地；

4、一个坐在SUV驾驶座上的女人，最后说的话是“我没生你的气，伙计”。

他们的名字是AlexPretti、LiamConejoRamos、ChongLyScottThao和ReneeGood。

官方对这四人的身份描述被现场目击者、明尼苏达州地方官员以及社会各界人士强烈质疑，既没有平息明尼阿波利斯街头的抗议活动，也没能阻挡住外界对当局强硬执法手段的批评。CNN援引专家观点认为，正是这四位普通人的真实遭遇，造成了全美舆论对特朗普移民政策改观的关键。

如果要介绍这场舆论风波的源头，首先需要了解特朗普政府声势浩大的全国移民打击行动。

本月初，数千名联邦执法人员突然涌入明尼苏达州，官方宣称这是移民打击行动的最新阶段：精准抓捕全美范围内的“最恶劣的罪犯”。彼时的官方通稿，字里行间都是重拳出击的强硬，可谁也没想到，这场看似名正言顺的执法，会随着记者、现场旁观者和抗议者陆续分享自己拍到的一张张现场照片，走出完全相反的舆论走向。一个个和官方说法截然不同的版本，以惊人的速度在全美传播开来。

美国公民普雷蒂和古德在明尼阿波利斯被联邦特工枪杀数小时后，国土安全部官员就火速定性，称二人是“国内KB分子”，企图蓄意伤害执法人员；一天后，同样是美国公民的陶被从家中强行带走，在寒冬雪地里被押解前行，国土安全部发言人则表示，特工带走陶只是为了讯问，只因他与两名在逃性犯罪者同住。

五岁的科内霍的照片，更是让舆论直接炸了锅。愤怒的校方公开了这张照片，直言联邦当局竟然利用这名来自厄瓜多尔的小男孩作为“诱饵”，目的就是逮捕他的家人。对此移民官员第一时间否认，转头又猛烈抨击科内霍的父亲是“非法移民”，指责其在联邦官员包围时狠心抛弃了自己的儿子。只是这四起案件的官方定性，全被普雷蒂、科内霍、陶和古德的家人及代理律师强烈质疑，双方的说法形成了尖锐的对立。

后续的调查进展，也让官方的说辞越发站不住脚。陶被无罪释放回家，洗清了官方的相关怀疑；科内霍和他的父亲则被关押在德克萨斯州的一处家庭拘留中心，至今未能脱身；而普雷蒂和古德的两起致命枪击案，联邦当局仅表示正在调查，却始终没有公布具体的调查细节和进展。一边是官方仓促的定性，一边是不断浮现的现场证据，全美民众的质疑声，自然越来越大。

那么问题来了，这些看似普通的现场照片，为啥能有如此大的舆论威力，直接改变了美国人对移民政策的看法？

南加州大学安纳伯格新闻学院副教授艾丽莎・理查森给出了答案，她在给CNN的电子邮件中写道：“与其抽象地谈论移民问题，用冰冷的数字和政策术语，不如让这些图片使问题变得人性化、紧迫化，真实的面孔永远比空洞的文字更能打动人心。”

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新闻摄影教授肯・莱特则表示，这些执法照片和视频，是美国社会中强大视觉图像传统的一部分，其影响力远远超过任何文字报道或官方声明。他还举了两个经典的例子，越南战争中两张广为人知的照片：一张是孩子们逃离凝固汽油弹袭击的照片，另一张是男子在西贡街头被处决的照片，“这两张照片确实改变了美国人对越南战争的态度，而现在明尼苏达的这些画面，正在重演同样的故事”。

只不过和过去相比，如今的视觉证据传播，有了一个明显的转变。肯・莱特说，过去公众获取这类关键画面，主要依靠专业摄影师的拍摄，这种情况现在依然存在，比如路透社摄影师拍摄的陶在家中被袭击的照片，就曾在全美广泛传播。但现在更多的普通民众，也开始主动记录和分享自己所看到的执法景象，手机成了每个人的记录工具，这让现场证据的传播变得更快速、更全面。

而这一转变的源头，正是2020年明尼阿波利斯的另一桩事件。当时明尼阿波利斯警方杀害乔治・弗洛伊德的手机视频，在全网刷屏后引发了全美范围的抗议浪潮，还重新点燃了“黑人的命也是命”运动。肯・莱特直言，“乔治・弗洛伊德事件也让人们意识到，他们只需一部小小的手机，就能真正地反击、说出真相、见证事实，而现在在明尼阿波利斯，这样的民间记录已经发生了很多次，而且是成倍增加的”。

坦普尔大学教授、《异议：美国理念的历史》作者拉尔夫・杨也有同感，他表示今天从明尼苏达州流出的执法画面，很容易让人回想起美国民权运动、黑人生命至上运动抗议活动，以及老特第一任政府家庭分离政策引发轩然大波时的那些画面。“当你看到照片时，那种情感冲击力更大。听别人描述更多的是一种理性的思考，而亲眼看到照片，你才会真正意识到这是一场悲剧，共情会瞬间取代理性判断”。

拉尔夫・杨还坦言，人们对科内霍那张照片的反应，让他想起了2018年在美墨边境看到一名幼童与母亲分离的照片时的感受。“看到那一幕，我简直想哭，我的孙子孙女也差不多这个年纪了，你知道，那种孩子眼中的惶恐和无助，真的让人心碎，这种情感共鸣，是任何官方说辞都无法抵消的”。

这些视觉画面的威力，更直接体现在社交媒体的对话中。上周末普雷蒂被枪杀后，华盛顿大学教授、知情公众中心联合创始人凯特・斯塔伯德立刻开始分析X平台的相关数据，她很快发现了一个关键现象：关于普雷蒂的讨论成了平台热门，可这些讨论完全没有呼应联邦政府的论调，反而全是对这名普通美国公民的同情。

“看到关于亚历克斯・普雷蒂的十大热门帖子都对他表示同情，这非常引人注目”，斯塔伯德在枪击事件发生一天后告诉CNN。而更深入的数据分析，让她在Substack的一篇文章中得出了更直接的结论：“即使在X上的主场，右翼也难以控制舆论，这场关于移民执法的对话，早已脱离了官方的引导。”

斯塔伯德认为，出现这一现象的核心原因，就是现场的视觉证据太多、传播太快了。“有大量的视觉证据可以证明正在发生的事情，而且这些证据出现和传播的速度非常快，在这种情况下，甚至在官方的宣传机器开始进行歪曲宣传之前，真相就已经被大众看到了，后续再想扭转，难度可想而知”。

与斯塔伯德合作研究参与式视觉文化的博士生兼研究员尼娜・卢茨，也发现了社交媒体讨论的新趋势。她曾分析过2024年在X上流传的1000多个与反移民言论相关的TikTok视频和图片，结果发现超过60%的帖子都在宣扬“移民是暴力罪犯，使美国城市变得不安全”的说法，这也是此前反移民舆论的主流。可这次明尼苏达州事件的相关讨论，却走出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小男孩被带出家门的画面，以及老人被带出家门的画面，我认为，这两张静止的画面是这一时刻的标志性图像”，卢茨说。但这并不意味着所有人对这些画面的解读都是一致的，同一幅画面，在不同人眼中，竟成了不同的论据，这也让社交媒体的讨论变得更加激烈。

比如知名YouTube明星、儿童教育家瑞秋（Ms.Rachel），就在Instagram上转发了科内霍的照片并发表了义愤填膺的评论，“想到这个珍贵的孩子被从家中带走，送进拘留中心，真是令人痛心。他的同学们也因为朋友的突然消失而备受创伤，我们必须以同情心为先，让家庭团聚。孩子们都在看着，孩子们很害怕，所有孩子都必须被珍惜和保护”。

而美国副总统JD・万斯（万斯），却对同样的照片给出了完全相反的解读，还将责任直接归咎于男孩的父亲。“所以，事情的经过是，移民执法局（ICE）拘留了一名5岁儿童。那他们还能怎么办呢？”万斯在访问明尼苏达州期间被问及这张照片时直言，“难道他们应该眼睁睁地看着一个5岁的孩子冻死吗？难道他们不应该在美国逮捕非法移民吗？”

那么问题又来了，在如今这个信息孤岛和回音室遍布的时代，这些充满争议的视觉画面，真的能改变美国人对老特移民政策的想法吗？答案藏在一份份民调数据里，CNN的阿隆・布莱克在周末的一篇分析文章中指出：“民调显示，认为老特政府移民执法过度扩张和过度侵略的说法已经明显形成，而越来越多的执法视频和图像，可能会进一步强化这种看法。”

昆尼皮亚克大学的一项民意调查给出了具体的数字，调查发现82%的美国注册选民表示，他们看过古德被枪击的现场视频，而看过视频的民众中，绝大多数都对ICE的执法行为提出了质疑。阿隆・布莱克直言：“很明显，美国人已经明确反对美国移民及海关执法局（ICE）以及政府对该执法人员行为的辩护，官方的辩解在民众眼中，站不住脚。”

CNN的另一项民意调查，则更直接地反映了民众的态度：56%的美国成年人认为ICE特工在古德枪击事件中使用的武力是“不恰当的”，而只有26%的人认为这一武力使用是“恰当的”，双方比例差距悬殊。而随着普雷蒂枪击案的发酵，未来几周民意调查员还会针对这一事件展开调查，关于明尼苏达州移民执法的民调数据，还会不断更新。

面对全美民众的质疑和反转的舆论，联邦当局始终没有直接回应，却也在不经意间露出了端倪。伯克利大学新闻摄影教授肯・莱特表示，老特总统和副总统万斯最近公开承认ICE有时会犯错的言论，似乎就表明他们已经意识到，目前的舆论环境对政府极为不利。“政府里有些人开始意识到，这些图片的力量确实能打动人心，硬刚的话，只会让舆论反弹得更厉害”。

而明尼苏达州的地方政府官员（主要是民主党），则直接选择站在了民众这边，还公开鼓励大家记录ICE的执法行为。州长蒂姆・沃尔兹在本月初的一次讲话中喊话民众：“请随时携带手机，如果您在社区里看到移民执法局（ICE）的人员，请拿出手机录像。帮助我们建立一个数据库，记录针对明尼苏达州居民的暴行——这不仅是为了给后世留下记录，也是为了收集证据，以便将来提起诉讼。”

沃尔兹的这番话，在十天后就得到了印证。从多个角度拍摄的手机视频，还原了普雷蒂被枪杀的完整过程，而这些画面所呈现的事实，与联邦当局对事件的官方描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也让更多人看清了这场移民执法的真相。对此沃尔兹直呼：“感谢上帝，感谢上帝，我们有视频，这些真实的记录，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笔者认为，特朗普的全国移民打击行动，在明尼苏达州是否真的遭遇舆论翻车，对于我们吃瓜群众而言并不重要，核心并非执法的初衷，而是强硬的执法手段遇上了视觉证据的共情力量。在信息传播高度便捷的当下，文字的官方说辞再严谨、定性再果断，也抵不过一张能让人产生共情的照片，孩子的无辜、老人的狼狈、普通公民的意外身亡，这些画面戳中了美国人最朴素的情感底线，哪怕有不同的解读，也挡不住多数人对“过度执法”的质疑。

更重要的是，民间的手机记录，彻底打破了专业媒体和官方的信息垄断，让执法现场的真相能在第一时间传播开来，甚至在官方的宣传机器启动前，就已经占据了舆论高地。这也是特朗普始料未及的，本想靠强硬的移民执法赢取保守派的支持，结果却因四张普通人的面孔，让全美民众开始反思其移民政策的合理性，这场由视觉画面引发的舆论反转，也成了特朗普第二任期移民政策的一大变数。

只是当下的舆论反转，真的能改变特朗普的移民执法策略吗？恐怕未必。

毕竟现在的明尼苏达州因为骗取福利的事情，本身也并不干净，至于那些执法中被关押、被误伤甚至失去生命的普通人，只能说自己选择的路，只能含着泪走完，这是他们应该承受的代价。虽然视觉的力量暂时扭转了全美舆论，却未必能立刻改变既定的政策，这场由四张普通人的面孔引发的美国移民政策反思，还会在全美走多远，又会带来怎样的改变，目前来看，仍是一个未知数。

参考引用来源：CN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