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星空,我们所见的璀璨星河、深邃星云,乃至脚下的苍茫大地、组成生命的每一个细胞,究其本质,都是由百余种化学元素精妙组合而成。氢、氦构筑了恒星的核心,碳、氧孕育了生命的根基,金、铂在宇宙中演绎着稀有与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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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构成宇宙万物的“物质基石”,并非与生俱来。它们的诞生与演化,伴随着宇宙从炽热混沌到绚丽多彩的漫长历程,藏着宇宙最古老的秘密。今天,我们就循着宇宙演化的时间线,探寻宇宙元素的前世今生,揭开它们从无到有、从简到繁的神秘面纱。
要理解元素的起源,首先要明确一个核心前提:宇宙中所有元素,无论轻如氢、重如铀,其基本构成单元都是质子、中子和电子这三种基础粒子。其中,原子核内质子的数量是区分不同元素的唯一标准——这一数量被称为“原子序数”。例如,原子序数为1的元素,原子核内仅有1个质子,便是我们最熟悉的氢;原子序数为2的元素,原子核内有2个质子,即为氦;原子序数依次递增,便形成了元素周期表中从氢到砹(天然存在的最重元素)的所有成员,以及人工合成的超重元素。
从理论上看,只要能将质子、中子等基本粒子按不同数量组合,就能“制造”出所有元素。但这一看似简单的“堆积”过程,在宇宙中却需要跨越重重物理障碍。关键难题在于:质子带有单位正电荷,根据库仑定律,两个质子之间存在强烈的静电排斥力,要让它们克服排斥力靠近到核力能够发挥作用的范围(约10^-15米,即飞米级别),必须具备极高的温度和压力——这正是宇宙创造元素的核心门槛。
不同重量的元素,对应的“制造条件”逐级攀升,而宇宙通过不同阶段的演化过程,逐步突破这些门槛,最终完成了从轻元素到重元素的全谱系构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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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宇宙诞生于约138亿年前的一次“大爆炸”。大爆炸后的极短时间内,宇宙处于温度高达数十亿甚至上万亿摄氏度的炽热状态,此时不存在任何原子,只有夸克、胶子等最基础的粒子在高温中自由运动。随着宇宙的快速膨胀,温度和密度开始急剧下降,这为基本粒子的组合提供了可能。
大爆炸后约1微秒(10^-6秒),夸克开始组合形成质子和中子;大爆炸后约3分钟,宇宙温度下降到约10亿摄氏度,此时质子和中子的热运动速度大幅降低,终于能够在核力的作用下结合,开启了宇宙中第一次元素合成过程——“原初核合成”。这一阶段是轻元素(氢、氦为主,少量锂、铍)的“专属诞生期”。
氢元素的形成最为简单:一个质子与一个电子结合,便形成了中性的氢原子(氢-1,原子核仅含1个质子)。由于氢的形成无需克服多质子间的静电排斥力,在原初核合成阶段,氢元素的产量占据了绝对主导。根据宇宙学理论计算,原初核合成结束后,氢元素的质量占比约为75%,成为宇宙中最丰富的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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氦元素的形成则需要一步额外的核反应:两个质子先通过“质子-质子链”反应结合形成氘核(重氢,原子核含1个质子和1个中子),随后氘核再与其他质子或氘核结合,最终形成氦核(氦-4,原子核含2个质子和2个中子)。由于这一过程需要克服两个质子间的静电排斥力,对温度和密度有一定要求,因此氦元素的产量相对较少,质量占比约为25%。此外,原初核合成还产生了极少量的锂-7和铍-7,但由于这两种元素的核结构相对不稳定,且后续容易在恒星演化中被破坏,因此在宇宙中的丰度极低(远低于1%)。
原初核合成阶段仅持续了约20分钟,当宇宙温度继续下降到约100万摄氏度时,核反应所需的能量条件不再满足,轻元素的合成随之停止。此后的漫长时间里(约数亿年),宇宙进入了“黑暗时代”——此时的宇宙中没有任何恒星,只有大量由氢、氦组成的气态物质,以及弥漫在空间中的宇宙微波背景辐射。这些气态物质在引力的作用下逐渐聚集,形成了宇宙中最原始的星云——这便是所有后续元素合成的“物质基础”,也是恒星诞生的“摇篮”。
原始星云的密度并非均匀分布,其中密度较高的区域(被称为“引力中心”)会凭借更强的万有引力,不断吸引周围的气态物质。随着物质的持续聚集,引力中心的质量越来越大,其核心区域的压力和温度也随之不断升高——这一过程被称为“引力吸积”。当吸积的物质质量达到一定阈值时,核心的温度和压力将突破新的临界点,开启宇宙中第二次、也是持续时间最长的元素合成过程——恒星内部的核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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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原始星云引力吸积形成的天体质量达到约0.08倍太阳质量时,其核心温度将升高到约1000万摄氏度,压力达到约2.5×10^16帕斯卡。在这样的极端条件下,氢核(质子)的热运动速度足以克服静电排斥力,持续发生核聚变反应——一颗原始恒星正式“点燃”,进入主序星阶段。恒星的核心,从此成为宇宙中制造重元素的“核心工厂”,而恒星的质量,则决定了这座工厂能“生产”出多少种重元素。
主序星阶段的核心反应是“氢聚变”,即四个氢核通过不同的反应链(小质量恒星以“质子-质子链”为主,大质量恒星以“碳氮氧循环”为主)最终聚合成一个氦核,并释放出巨大的能量(这部分能量以光和热的形式向外辐射,支撑恒星抵抗自身重力,维持结构稳定)。这一阶段是恒星一生中最稳定的时期,持续时间最长——例如我们的太阳,主序星阶段将持续约100亿年,目前已度过约46亿年,仍处于氢聚变的稳定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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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恒星核心的氢燃料消耗殆尽时,氢聚变反应停止,核心失去了向外辐射的能量支撑,无法再抵抗自身重力,开始急剧收缩。核心收缩过程中,引力势能转化为内能,使得核心温度和压力再次升高——这一升温过程,将突破下一个重元素的聚变门槛,点燃“氦聚变”。氦聚变的主要产物是碳(通过“三重α过程”:三个氦核聚合成一个碳核)和氧(碳核再与氦核聚合成氧核)。此时,恒星的外层物质会因为核心的升温而膨胀,恒星体积急剧增大,成为一颗“红巨星”(例如太阳在50亿年后将演化成红巨星,其体积可能会膨胀到地球轨道附近)。
对于质量小于8倍太阳质量的中小质量恒星(如太阳),氦聚变将是它们一生中最后一次大规模核聚变反应。因为这类恒星的质量有限,核心收缩所能达到的温度和压力,不足以突破碳、氧聚变的门槛。当氦燃料消耗完毕后,恒星核心将不再产生新的能量,外层物质会逐渐被抛射出去,形成美丽的“行星状星云”,而核心则会坍缩成一颗密度极高、体积很小的白矮星(由电子简并压力支撑,阻止进一步坍缩)。因此,中小质量恒星的“元素制造能力”仅限于氢、氦、碳、氧等轻元素和中等质量元素,无法产生更重的元素。
只有质量大于8倍太阳质量的大质量恒星,才能突破中小质量恒星的局限,开启一轮又一轮的核聚变反应,制造出更重的元素。大质量恒星的核心在氦聚变结束后,会继续因重力而收缩,温度和压力攀升至更高水平:当温度达到约6亿摄氏度时,碳聚变启动,生成氖、镁等元素;碳燃料耗尽后,核心进一步收缩,温度升高到约10亿摄氏度,点燃氖聚变,生成氧、硅等元素;氖聚变结束后,氧聚变启动(温度约15亿摄氏度),生成硅、硫等元素;氧燃料耗尽后,硅聚变启动(温度约30亿摄氏度),生成铁、镍等元素。
值得注意的是,恒星内部的核聚变反应,每一轮的持续时间都远短于前一轮。例如,一颗25倍太阳质量的大质量恒星,氢聚变阶段可持续约700万年,氦聚变阶段约100万年,碳聚变阶段仅约1000年,氖聚变阶段约1年,氧聚变阶段约6个月,而最后的硅聚变阶段,仅能持续约1天。这是因为越重的元素,聚变反应所需的温度和压力越高,且燃料的“效率”越低(释放的能量越少),因此无法支撑恒星核心稳定存在太久。

当大质量恒星的核心核聚变进行到铁元素时,一个关键的转折点出现了:铁元素的聚变反应不再释放能量,反而需要吸收大量能量。这是因为铁-56的比结合能(原子核结合成一个整体所需的能量,或原子核分解成单个核子所需的能量)是所有元素中最高的——也就是说,铁核是最稳定的原子核。任何比铁更重的元素,其原子核的比结合能都低于铁,因此从铁核聚变成更重的核,需要外界输入能量来克服核力的束缚,这与此前所有释放能量的聚变反应完全相反。
铁聚变的“吸能特性”,彻底打破了恒星核心的能量平衡。当核心内的硅燃料耗尽,铁核开始形成后,核心失去了向外辐射的能量支撑,重力坍缩变得无法阻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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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核心的直径会在极短的时间内(约几毫秒)从数千公里坍缩到几十公里,核心密度急剧升高,同时产生极强的冲击波——这便是宇宙中最壮丽、最剧烈的天体事件之一:超新星爆发。而宇宙中绝大多数比铁重的元素,正是在这一剧烈的爆发过程中诞生的。
在超新星爆发之前,恒星内部的核聚变最多只能产生铁及其附近的轻铁族元素(如镍、钴)。对于比铁更重的元素(如铜、锌、金、铂、铀等),核聚变反应完全无法生成,它们的诞生依赖于一种全新的核反应机制——“中子俘获”。所谓中子俘获,是指原子核与自由中子发生碰撞后,中子被原子核“捕获”,从而使原子核质量增加的过程;由于中子不带电荷,不会受到原子核的静电排斥力,因此这一反应无需极高的温度和压力,但其发生的前提是存在大量自由中子。
中子俘获反应分为“慢中子俘获”(也称为s过程)和“快中子俘获”(也称为r过程)两种,它们在不同的宇宙环境中发生,共同构成了重元素的合成体系。其中,慢中子俘获主要发生在恒星的红巨星阶段:此时恒星外层的氦壳层会发生不稳定的氦闪,释放出少量自由中子;这些中子的运动速度较慢,原子核俘获中子的概率较低,且每次俘获一个中子后,原子核有足够的时间通过β衰变(一个中子转化为一个质子和一个电子,电子被抛出原子核)调整自身结构,形成稳定的重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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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铁-56俘获一个慢中子后形成铁-57,铁-57不稳定发生β衰变,中子转化为质子,原子序数从26增加到27,最终形成稳定的钴-57;钴-57再俘获中子、发生β衰变,又可形成镍-58,以此类推。慢中子俘获的反应速度极慢,通常需要几万年到几十万年才能合成一种重元素,且只能生成部分比铁重的元素(如锶、钡、铅等),无法生成金、铂等重元素。
而超新星爆发,为“快中子俘获”提供了完美的条件,也成为了绝大多数重元素的“主要诞生地”。在超新星爆发时,恒星核心坍缩产生的极强冲击波会将核心外层的物质以接近光速的速度抛射出去,同时在爆发区域内产生巨量的自由中子——每立方厘米空间内的中子数量可达10^20个以上,是红巨星阶段的万亿倍。在这样的极端环境中,轻铁族元素的原子核(如铁-56、镍-58)会在极短的时间内(约10秒到100秒)连续俘获大量自由中子,形成“富中子原子核”。
这些富中子原子核处于极不稳定的状态,无法长时间存在,会迅速发生β衰变:原子核内的中子不断转化为质子,原子序数随之不断增加,最终形成稳定的重原子核。例如,铁-56在超新星爆发的快中子俘获过程中,可能在瞬间俘获多个中子,形成铁-60、铁-61等富中子核;这些富中子核随即发生β衰变,中子转化为质子,原子序数从26依次增加到27(钴)、28(镍)、29(铜)……直到形成稳定的重元素核(如金-197、铂-195等)。快中子俘获的反应速度极快,能在短时间内合成从铜到铀的绝大多数重元素,包括我们视为珍宝的金、铂等贵重金属——这也是这些元素在宇宙中含量极低、极为稀有的核心原因:超新星爆发的概率极低,且每一次爆发能合成的重元素数量有限。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超新星爆发并非快中子俘获的唯一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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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来的天文观测和理论研究发现,在中子星与中子星合并、中子星与白矮星合并等致密天体合并事件中,也会产生巨量自由中子和极强的高压环境,同样能触发快中子俘获反应,合成大量重元素。例如,2017年人类首次探测到的双中子星合并事件(GW170817),观测数据证实了该事件中合成了大量重元素(如锶、钡、钍等),其合成的重元素总量可能达到数倍地球质量。这一发现表明,致密天体合并是除超新星爆发外,重元素合成的另一重要途径,尤其对于一些极重元素(如铀、钍等)的合成,可能发挥着关键作用。
超新星爆发或致密天体合并,不仅是重元素的合成过程,也是元素在宇宙中传播的过程。这些剧烈的天体事件会将恒星一生合成的所有元素(从氢、氦到铁,再到金、铂等重元素)以极高的速度抛洒到宇宙空间中,形成富含重元素的“发射星云”(如蟹状星云,便是一颗超新星爆发后留下的遗迹)。这些被抛洒的物质,会与宇宙中原有的原始星云混合,形成新的“第二代、第三代星云”——与原始星云相比,这些新星云的元素种类更加丰富,重元素含量显著提高。
新的星云在万有引力的作用下,再次开启引力吸积过程,孕育出新一代的恒星和行星。我们的太阳系就是一个典型的“第三代恒星系统”:太阳诞生于约46亿年前,其形成的星云(太阳星云)中已经含有大量重元素(约占星云总质量的2%)。这些重元素在行星形成过程中,通过引力聚集形成了类地行星(水星、金星、地球、火星)——地球的核心之所以是铁镍合金,地壳中之所以存在硅、铝、氧等元素,地表之所以有金、银、铜等矿产,都源于太阳系形成前的超新星爆发和致密天体合并事件。
更神奇的是,组成我们人类身体的每一个元素,也都来自于远古恒星的演化:我们呼吸的氧气,是恒星氢聚变、氦聚变的产物;我们骨骼中的钙、血液中的铁,是大质量恒星内部核聚变的产物;我们身体中的碳、氮,一部分来自恒星的核聚变,另一部分来自红巨星的慢中子俘获;甚至我们牙齿中的微量金元素,也源于数十亿年前某一次壮丽的超新星爆发或中子星合并。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都是“星尘的孩子”,我们的身体里,藏着宇宙亿万年演化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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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元素的演化过程,本质上是一场“物质轮回”:原始星云孕育恒星,恒星通过核聚变制造重元素,大质量恒星以超新星爆发或致密天体合并的方式将元素抛洒到宇宙,抛洒的物质形成新的星云,新星云再孕育新的恒星和行星……这一循环在宇宙中不断上演,使得重元素在宇宙中的丰度逐渐提高,也为生命的诞生提供了物质基础。如果没有大质量恒星的牺牲与超新星的爆发,宇宙中可能永远只有氢和氦,也就不会有岩石行星,更不会有生命的存在。
人类对宇宙元素起源的认知,是通过理论推导与观测验证的不断结合逐步完善的。20世纪40年代,美国物理学家乔治·伽莫夫提出了大爆炸原初核合成理论,首次解释了氢、氦等轻元素的起源;同一时期,美国天文学家汉斯·贝特提出了恒星内部核聚变的理论,阐明了重元素的合成机制;1957年,弗雷德·霍伊尔等五位科学家发表了著名的“B2FH论文”,系统总结了宇宙中元素合成的八种途径(包括原初核合成、恒星核聚变、慢中子俘获、快中子俘获等),奠定了现代元素起源理论的基础。
如今,随着天文观测技术的进步(如哈勃空间望远镜、詹姆斯·韦伯空间望远镜、LIGO引力波探测器等),人类对元素起源的研究进入了更精确的阶段。通过观测遥远的星系(它们的光需要数十亿年才能到达地球,因此观测到的是宇宙早期的状态),科学家可以验证原初核合成理论的正确性;通过观测超新星爆发和中子星合并事件,科学家可以直接探测重元素的合成过程;通过分析陨石和地球岩石的元素丰度,科学家可以推断太阳系形成时的元素组成,反推远古宇宙的演化历史。
尽管我们对元素起源的整体框架已经有了清晰的认识,但仍有许多未解之谜等待探索:例如,极重元素(如铀、钚等超铀元素)的具体合成途径尚未完全明确,致密天体合并在其中的贡献比例仍需进一步验证;原初核合成阶段少量锂元素的丰度与理论计算存在偏差,这一“锂问题”至今未能完全解决;此外,暗物质、暗能量等未知成分是否会影响元素的合成与传播,也是未来研究的重要方向。
从大爆炸的炽热混沌到今日宇宙的绚丽多彩,从氢、氦的简单组合到百余种元素的丰富谱系,宇宙元素的前世今生,是一部关于能量、引力与核力的史诗。每一种元素的诞生,都伴随着宇宙的剧烈演化;每一颗恒星的死亡,都为新生命的孕育埋下伏笔。当我们凝视手中的一块黄金,或是感受自己的心跳时,我们触摸到的,是宇宙138亿年的历史,是星辰生灭的轮回印记。而人类对元素起源的探索,也正是对宇宙本质的追问——在这场永无止境的探索中,我们不断揭开宇宙的神秘面纱,也不断认识自己在宇宙中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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