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冬天办丧事的太多

如果我说一个月去过两次殡仪馆，你会说不可能，怎么会呢？如果我说40天去过三次，你肯定会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可是，这都是真的，都是事实。尽管我不愿意去，不想去，但没办法，送亲人最后一程，是我唯一能做到的。

这个冬天很冷，心里更冷，我敬爱的亲人们一个一个离我而去，我跟送别亲人的亲人一样心痛，一样万分不舍。我以为活到我这个岁数，见到过太多的离别，看到过太多的悲伤，应该看淡了生死，但我仍然压抑不住内心的悲痛，心如汤滚，悲从中来，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人啊，生命原来这般脆弱，在这个温暖如春的冬天，竟然经不起天气的这点微波小浪，在这冬春交替之际，溘然而逝，将悲伤留给亲人。

亲人啊，我知道您们这一辈子不容易，人世间所有的痛苦和不幸，共和国的历次风暴和旋涡，您们都经历过。您们生于建国前后，见过农业合作化，经过大跃进，亲历农业学大赛，成长在文革，吃不饱，穿不暖，啃过榆树皮，喝过稀汤寡水，穿过补丁衣，住过土坯房，一路穷困潦倒，一生艰苦奋斗；改革开放后，您们顺势而为，在农村的广阔天地间，吃苦耐劳，开疆拓土，敢为人先，纷纷成为光荣的“万元户”；拆旧房盖新房，大瓦房，二层楼，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电视手机，应有尽有，享尽盛世荣光。

由于早年社会生活条件所限，社会动荡不定，您们长期游走在面临危亡的生命线上，亲历过饿得人气息奄奄、脸面浮肿、走路摇摆，长年参加农业劳动，为生计奔波，为养育子女日夜操劳，身体没有得到很好的恢复，多年的劳累，让身体疲惫不堪，饱受病痛折磨，身体日益衰老，相继出现了大大小小的伤痛疾病。因为经济原因，进不起医院，看不起医生，吃不起好药，只能吃一些止疼片之类的日常用药，以为只要好好休息，不干重活，身体就能得到恢复。其实，身休早已出现严重症状，为日后难以医治的病症埋下了重大隐患。

村里的老人们说，他们真好啊，终于不受人间的疾苦了，不受身体疾病的万般折磨了。是啊，人生来就是来世间受苦的，尤其是他们这代一直生活在农村的人背负太多痛苦，不知道人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很多农村老人，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把青春和汗水献给了脚下的土地，生活的村庄，上养老下养小，一辈子到达最远的地方就是县上，大部分连市府省会在哪里都不知道，除了劳作还是劳作。到了本该歇一歇、享享清福的年纪，却发现自己没有城里人的养老金，在退休的年纪依然要为生计发愁，为子女的生计发愁，为自己的生活发愁。他们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个美好的世界，没来得及好好陪伴儿孙，甚至没来得及被日益繁荣的这个社会温柔以待，还没来得及享受改革开放的红利，享受政府提供的有尊严、有依靠、有温暖的生活，就因各种病症匆匆离世。

当听到亲人去世的消息时，我不愿相信，但不能不信，谁敢拿这事开玩笑？看着灵堂前亲人的遗像，虽然她们无一例外冲我微笑，那笑容比生前我见到的所有笑脸都要美，都要动人，都要亲切，那是她们留在这个美好世界上最后的面容，更是留给子女和亲人们最动人的微笑。安稳的日子才过了几天，您们就要离去，真是痛心疾首，可又无力回天。我知道，真正的您们就躺在遗像后面，穿着最豪华的套装，睡着最长的觉，做着最有意思的梦，一直永远地睡下去。

人来人往的殡仪馆，唢呐悲鸣，鼓点沉闷，铜锣清脆，一个一个招魂幡引领着一排一排孝男孝女缓缓而行，一色的白孝衣在这个冷清的冬日特别刺眼，让人悲痛万分，谁能想到这个地方竟然如此繁忙。六个祭奠台前，白烛摇曳，香焰闪耀，正中安放的老人神态安祥，笑意盈盈，眼眉带笑地注视她们满眼含泪的子女和亲朋好友，老人总想把最美好的面容留给他最爱的人。划开的烧纸一堆一堆的在炉膛里燃烧，祭奠的队伍互不干扰，各自进行着自己的仪式，缅怀自己的亲人，真的没有想到这里如此忙碌。虽然主祭唱词各异，但依然能听出都在歌颂亡者生前功绩，唱颂逝者生前成就，传颂死者生平业绩，表达亲人感恩之德之情。殡仪厅内，座无虚席，人头攒动，面色沉重地等待亲人骨灰出炉，彰显这里生意兴隆。

招魂幡起处，哭声四起，孝男孝女悲痛万分。帮忙的高邻手里高举的童男童女、祭献物品走在队伍最前面，随行人抛撒的“路钱”迎风飞舞，一个一个滚撒在路面，为逝者蹚平去往西方极乐世界的路，白色的花圈在冬日猎猎的风中呼呼作响，透着彻骨的冰冷寒凉。长长的出殡队伍在长子招魂幡引领下，走在孝男孝女队伍的最前列，指引亡灵走向极乐世界。魂幡起伏，顶风前行，呼啦作响，幡旗掠过头顶，当空飞舞。哭声悲咽，唢呐声脆，鞭炮炸响，二踢脚在上空爆炸，为亡魂开路护佑。

村子里帮忙的乡党说，今年冬天村上已经有6位老人先后去逝，是这几年去逝人数最多的一个冬天，目前跟三年疫情期间持平，弄不好还会超过。他还说，老人们年龄大都在73-74之间，男的比女的多，他指着坟头上插着的依旧崭新的引魂幡说。是的，坟地上确实插着好几个引魂幡，幡下还有张开包裹坟头的黑伞，据说遮光的黑伞会护佑亡灵安息，堆起坟头上确实是新土，老人所言非虚。主祭人说，亡者被埋入坟墓后，引魂幡将被插在坟上，直到老化随风而去，亡者的魂灵才会到达极乐世界，过上安稳的生活。我为亡者祈福，真诚祝愿所有亡者全部进入仙界，位列仙班，过上好日子。

在返回的路上，我在想，人这一生其实很苦，就像村上这些去逝的老者，没过上几天舒心的好日子。每个人都是在生命的单行道上前行，在哪里下车谁也说不准，有先下的也有后下的。每个人都在自己独有的轨迹上出生、成长和绽放直至凋零，无论曾经多么璀璨夺目，亦或平淡无奇，都曾在这个世界真实地呼吸、生活、感知，一路追寻自己的目标，直到入土为尘。

一个生命的落幕，必有一个新生命的启程，从而生生不息。尘归尘，土归土，让往生者安宁，让在世者重获解脱（圣经）。

（图片来源于网络）

作者简介：

文武，笔名方圆，网名大山，陕西西安人。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散文学会会员，西安市作家协会会员。已出版散文集《村头的空空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