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甄嬛在暮年被养子弘历幽禁,直到她高热得奄奄一息时,才发觉到,真正愿意用命护她的人是他
乾隆四十二年,冬。紫禁城落了三日的大雪,将慈宁宫的琉璃瓦染成一片缟素。病榻上的太后乌雅·甄嬛,在一场高烧里,神思已然不清。她恍惚看见了少年弘历,穿着一身石青色常服,恭敬地跪在自己脚边,仰着脸,孺慕之情满溢于表。“皇额娘,儿子必不负您所托,成一代明君。”声音清脆,犹在耳畔。可她眼角渗出的泪,却是冰凉的。殿外,养子弘历的禁军,已将这宫苑围得如铁桶一般。忠心耿耿的侍女万清伏在她床前,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泣道:“娘娘,再撑一撑,温太医留下的最后一步棋,奴婢……奴婢这就去为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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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慈宁宫的日头,总是落得比别处早些。并非天时有异,而是人心作祟。
自打皇帝以“皇额娘凤体需静养,不宜为外人叨扰”为由,撤了慈宁宫大半的宫人,又在宫门外“请”来一队禁卫“护持”,这座曾是天下最尊贵女人所居的宫殿,便成了一座最华美的囚笼。
殿内的金丝楠木梁柱依旧散发着沉静的幽香,案上的汝窑天青釉瓶里也日日换着新鲜的折枝梅,可这一切精致,都透着一股死气。
甄嬛半卧在窗下的软榻上,身上盖着一床江南进贡的云锦被。她已经许久不曾梳那种繁复的“两把头”,只松松挽了个纂,几根银丝在乌发间分外刺眼。她的目光越过窗格,落在庭院里那几只被冻得缩着脖子的寒鸦身上。
“万清,”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今儿的风,似乎比昨日更烈了。”
侍立在侧的万清,是槿汐姑姑亲自调教出的宫女,也是如今这宫里唯一能与她说几句体己话的人。她连忙上前,为甄嬛掖了掖被角,低声道:“娘娘,是起风了。您身子弱,仔细着凉。奴婢把窗子再关严实些。”
甄嬛微微摇头,一双曾颠倒众生的凤眼,如今只剩下洞悉世事后的疲惫与清明。“关得再紧,这紫禁城的风,也是无孔不入的。”
她的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一声通传:“皇上驾到——”
万清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旋即恢复如常,垂首退到一旁。
很快,身着明黄龙袍的乾隆皇帝弘历,在一众内侍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已年近古稀,但常年习武,身板依旧挺拔,眉宇间的威严,足以令百官战栗。
“儿子给皇额娘请安。”弘历走到榻前,行了个标准的扶手礼,声音洪亮,却听不出一丝温度。
“皇帝来了,坐吧。”甄嬛淡淡地应着,并未起身。
弘历也不介意,径直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眉头微蹙:“皇额娘的脸色瞧着不大好,可是昨夜又没睡安稳?太医院那群废物,是如何伺候的!”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与薄怒,仿佛一个孝顺儿子对母亲病体的担忧。
甄嬛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人老了,总是觉少。不干他们的事。”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倒是皇帝,国事繁忙,日理万机,何必日日来我这冷清的宫里跑一趟。”
弘历朗声笑道:“皇额娘说的哪里话。儿子再忙,晨昏定省的孝道也是不能废的。这是为天下人做表率。”
“表率”二字,他说得极重。
甄嬛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讥诮。是啊,表率。他将养母囚禁于宫中,却日日前来请安,做出母慈子孝的模样,这出戏,的确是做给天下人看的。
“哀家这几日,总梦见从前的事。”甄嬛幽幽开口,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梦见你小时候,在圆明园读书,哀家亲手为你做的杏仁酪。”
弘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自然:“儿子也记得。皇额娘的手艺,是天下第一。只是杏仁微毒,您如今凤体违和,还是少食为妙。”
一句话,便将温情脉脉的回忆,变成了冷冰冰的告诫。
甄嬛心中一片冰凉。她知道,他这是在提醒她,她的饮食、她的起居,乃至她的性命,都捏在他的手里。他可以让她“病”,也可以让她“好”。
“哀家乏了。”她缓缓闭上眼,下了逐客令。
弘历站起身,整了整龙袍的下摆,声音听不出喜怒:“那皇额娘好生歇着,儿子明日再来请安。”
他转身离去,明黄的衣角在门槛处一闪而没。殿外的寒风,立刻就顺着门缝钻了进来。
万清走上前,为甄嬛盖好被子,却发现太后的指尖,竟凉得像一块冰。她知道,皇帝今日带来的,不只是那份虚伪的孝道,更是一种无声的威压。他似乎在担心什么,或者说,在防备着什么。而这份防备,正化作一张无形的网,将行将就木的太后,牢牢困在其中。
夜深了,万清守在床边,听着太后喉间隐约传来的喘息声,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浓重。她知道,皇帝今日的“提醒”,绝非空穴来风。
02
接连数日,甄嬛的病况并未好转,反而添了咳嗽的毛病。一声声压抑的咳,在寂静的慈宁宫里,显得格外清晰。
弘历依旧每日都来,带来的补品堆满了库房,从长白山的千年老参到东海的温润珍珠,无一不是稀世珍品。但他带来的太医,开出的方子却永远是些不温不火的固本培元之药,吃下去,既无大益,也无大害。
甄嬛心里明镜似的。他不是要她死,至少不是立刻就死。他是要她病着,病到神智不清,病到口不能言,病到再也无法成为任何人的“依仗”,然后“寿终正寝”。
这日午后,甄嬛咳得愈发厉害,甚至咳出了一点血丝。万清端着痰盂,手都在抖。
“娘娘……”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慌什么。”甄嬛靠在迎枕上,气息微弱,眼神却依旧锐利,“去,把我梳妆台底下那只紫檀木匣子取来。”
万清不敢怠慢,立刻取来匣子。匣子没有上锁,里面只有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帕子。
“这是……?”万清不解。
“找个可靠的人,送到宫外赵王府,交给赵王爷。”甄嬛的声音压得极低,“就说,故人所赠,请他一观。”
赵王爷,是先帝的十七弟,果郡王允礼的嗣子。虽与甄嬛并无血缘,但因着那层众人心照不宣的旧事,这些年对慈宁宫也算照拂。他是甄嬛如今在朝中唯一还能说得上话的宗室。
万清的脸色“唰”地白了。她知道,私传消息出宫,这是杀头的大罪。尤其是在如今这般情势下,一旦被皇帝发觉,不只是她,整个慈宁宫上下,都将万劫不复。
她的嘴唇哆嗦着,看着甄嬛那双充满决断的眼睛,终究还是将帕子贴身藏好,重重地点了点头:“奴婢……遵命。”
甄嬛闭上眼,疲惫地挥了挥手。她知道这一步棋凶险万分,可她别无选择。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她不信,弘历能一手遮天,将所有的眼睛都蒙上。
万清寻了个倒馊水的机会,将帕子塞给了一个相熟的、专管宫中秽物出入的老太监。那老太监得了她一锭分量不小的金子,拍着胸脯答应一定办到。
然而,一下午过去了,直到掌灯时分,宫外也未传来任何动静。甄嬛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晚膳时分,弘历又来了。
他今日没有穿龙袍,只着一身家常的深蓝色袍子,看上去倒真像个寻常人家的儿子。他甚至亲手端过万清手中的燕窝粥,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甄嬛嘴边。
“皇额娘,趁热喝点吧。这是御膳房用新贡的血燕炖的,最是滋补。”
甄嬛没有张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弘历的动作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他将碗递给一旁的太监,用一方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这才缓缓开口。
“皇额娘今日,可是派人出宫了?”
他问得平淡,万清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
甄嬛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皇帝说什么,哀家听不懂。”
“听不懂么?”弘历轻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方素色帕子,展开,正是甄嬛交给万清的那一方。“那这个,皇额娘可认得?”
甄嬛的瞳孔骤然一缩。
“赵王爷年纪大了,眼神不大好,看不清这帕子上绣的是什么。倒是儿子眼神还行,瞧着像是几株夕颜花。”弘历的指腹在那绣样上轻轻摩挲,语气森然,“皇额娘是想告诉赵王爷,您在这宫里,过得如同那朝开暮落的夕颜一般,命不久矣么?”
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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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弘历的声音陡然转冷,“宫女万清,侍主不力,私通外臣,拖出去,杖毙。”
“皇上!”甄嬛猛地坐直了身子,厉声喝道。
“奴婢罪该万死!不关娘娘的事!”万清哭喊着,却被两个高大的禁卫死死捂住嘴,拖了出去。
甄 રાહ嬛死死盯着弘历,胸口剧烈起伏:“你要冲着哀家来,何必迁怒一个宫女!”
“儿子不敢。”弘历重新坐下,脸上恢复了那种恭顺的假笑,“儿子只是在帮皇额娘清理门户。您身边的人,太不懂规矩了。”他凑近一些,声音低沉如鬼魅,“皇额娘,您是儿子的生母,是这大清最尊贵的太后。您安安分分地待在慈宁宫里,颐养天年,儿子自然会把您当成活菩萨供着。”
“可您若是还想着那些不该想的人,不该想的事……”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戾,“那儿子,也只能行雷霆手段,以保全我大清的江山,和您最后的体面了。”
他口口声声“儿子”,字字句句却都是帝王。
甄嬛看着他,忽然觉得无比陌生。这真的是她一手抚养长大的孩子么?还是说,这龙椅,本就是个能将人变成鬼的所在?
她的绝对困境,在这一刻,清晰无比地展现在眼前:她被彻底孤立,唯一的臂助被斩断,唯一的生路被堵死。她成了一只被拔了羽翼的凤凰,只能困在这华丽的牢笼里,等待生命的烛火,被一点点耗尽。
03
万清被杖毙的消息,像一阵阴风,吹彻了慈宁宫的每一个角落。剩下的宫人,个个噤若寒蝉,走路都踮着脚尖,连呼吸都仿佛是错。
皇帝没有再给慈宁宫添人。空荡荡的宫殿,更显寂寥。
甄嬛的病,自此急转直下。那日的情绪激动,加上心神俱疲,让她本就虚弱的身体雪上加霜。她开始发起了高烧,整日整日地昏睡,偶尔清醒片刻,也是头痛欲裂,浑身酸软。
弘历派来的太医换了一拨又一拨,带来的汤药也一碗接一碗,但甄嬛的烧,却始终不见退去。她心里清楚,这些药,不过是些吊命的玩意儿。弘历要的,就是她这样半死不活地拖着。
一个虚弱到无法思考、无法言语的太后,才是最安全的太后。
高烧中,往事如潮水般涌来。她看见了凌云峰的清风明月,看见了桐花台的漫天飞絮,看见了允礼死在她怀中时,那不甘又眷恋的眼神。她还看见了温实初,那个永远温润如玉、默默守护的男人。他为她剖腹取子,为她自宫明志,最后,也为了护她周全,喝下了那杯毒酒。
“若有来生,臣愿为太后做一枚从不出鞘的钝刀,虽无锋芒,却能永世为您挡灾。”
这是他临终前的话。
甄嬛的眼角,滑下一行滚烫的泪。
钝刀……她这一生,见过太多锋利的刀,它们或伤人,或伤己,最终都难逃折断的命运。反倒是那把从不曾真正出鞘的“钝刀”,给了她最长久的安稳。
可如今,连这安稳,也成了奢望。
新来的侍女叫春桃,是内务府新拨来的,手脚还算勤快,只是眉眼间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畏惧。她伺候得小心翼翼,却从不多说一句话,像个精致的木偶。
甄嬛知道,这是弘历的眼睛。
这天夜里,她烧得尤其厉害,感觉自己整个人都飘了起来,仿佛灵魂即将脱离这具沉重的肉体。恍惚间,她感觉有人在轻轻摇晃她的肩膀。
她费力地睁开一条眼缝,看见春桃跪在床边,脸上满是焦急与挣扎。
“娘娘……娘娘您醒醒……”春桃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音。
甄嬛看着她,没有说话。她已经没有力气去分辨,这又是弘历设下的什么新圈套。
春桃见她有了反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飞快地塞进甄愁的枕下。
“娘娘,奴婢……奴婢的家人,当年受过温太医的大恩。”春桃语速极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奴婢进宫前,家人嘱咐过,若有一日太后娘娘有难,定要舍命相报。温太"医在世时,曾留下一个后手……他说,万不得已之时,可凭此物,去寻城西安仁堂的一位坐馆大夫。那人……或许是您最后的希望了。”
说完,她重重地磕了个头,额头撞在冰凉的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奴婢人微言轻,能做的只有这些了。明日一早,奴婢会设法引开守卫的注意,制造混乱。您……您定要保重!”
春桃的眼中含着泪,那泪光里,有恐惧,也有决绝。
甄嬛混沌的脑中,仿佛被投进了一颗石子,荡开层层涟漪。
温实初……又是温实初。
那个男人,死了这么多年,竟还为她留下了这样一条生路么?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微微点了点头。
春桃见状,仿佛得了莫大的鼓励,又磕了个头,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窗外风雪呼啸。甄嬛的手,在被褥下,紧紧攥住了枕下的那个小小的油纸包。那里面,似乎是一块温润的玉佩。
她不知道这步棋是生是死,但她知道,这是她沉入无边黑暗前,抓住的最后一线微光。
04
第二日,天还未亮透,慈宁宫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先是瓷器碎裂的脆响,接着是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呵斥。甄嬛躺在床上,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是春桃在行动了。
她用尽全力撑起身子,摸到枕下的那块玉佩。玉佩触手生温,上面雕刻着一株兰草,是温实初生前最爱的花样。
就在这时,一个娇小的身影,趁着外面的混乱,如狸猫般闪了进来。不是春桃,而是前几日被遣走的一个粗使丫头,名叫巧儿。她平日里沉默寡言,毫不起眼。
“娘娘,快!”巧儿扶住甄嬛,声音急促,“春桃姐给奴婢争取了半柱香的时间!慈宁宫后墙角有个狗洞,是前朝留下的,平日里用假山石堵着,奴婢已经挪开了!”
甄嬛这才明白,春桃的“制造混乱”,并非是简单的声东击西,而是用自己的命,为她创造一个真正的空隙。她甚至还安排了巧儿这个谁都不会注意到的角色来接应。
一时间,甄嬛喉头哽住,竟说不出话来。她这一生,受过太多人的辜负与背叛,也见过太多人为她赴死。可每一次,都依旧让她心如刀割。
“走。”她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巧儿半扶半抱着甄嬛,两人借着殿内重重帷幔的遮掩,悄无声息地向后殿挪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甄嬛高烧未退,浑身发软,几乎所有的重量都压在巧儿瘦弱的肩膀上。
后殿的空气阴冷潮湿。巧儿移开一小片墙角的假山,果然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勉强爬出的洞口。洞外,是夹道的寒风。
“娘娘,您先出去,外面有人接应。奴婢留在这里,把山石恢复原样。”巧儿的脸在昏暗中显得异常坚定。
“你……”甄嬛看着她。
“奴婢的命是娘娘给的。能为娘娘做点事,是奴婢的福分。”巧儿说着,便要跪下。
甄嬛拉住了她。“好孩子,保重。”
她不再犹豫,在巧儿的帮助下,艰难地爬出了洞口。刺骨的寒风瞬间灌满了她的口鼻,让她一阵晕眩。
洞外,一个套着车夫衣服的汉子早已等候在那里。他一见甄嬛,二话不说,将一件厚实的、带着些许馊味的棉袄裹在她身上,然后将她扶上了一辆专门用来运送泔水的板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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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嬛被安置在几个巨大的木桶后面,浓烈的酸臭味几乎让她窒息。但她知道,越是这种地方,才越是安全。
汉子拉起板车,混在每日出宫的杂役队伍里,吱吱呀呀地向宫门走去。
甄嬛蜷缩在木桶后,透过缝隙,能看到宫墙上禁卫森严的轮廓。她的心跳得飞快,每一次车轮的转动,都像是碾在她的心上。
守门的卫兵显然已经接到了慈宁宫骚乱的消息,盘查比往日严格了许多。一个领头的校尉,拿着长戟,挨个捅了捅车上的木桶。
当长戟的尖端,即将触碰到甄嬛藏身的棉袄时,拉车的汉子忽然“哎哟”一声,脚下一滑,半桶泔水“哗啦”一下,全泼在了那校尉的靴子上。
“你这不长眼的东西!”校尉勃然大怒,一脚将汉子踹倒在地。
汉子连滚带爬地跪下,拼命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不是故意的,路太滑了……”
校尉嫌恶地看着自己靴子上的污秽,骂骂咧咧地挥了挥手:“滚滚滚!赶紧滚!晦气!”
汉子如蒙大赦,爬起来,顾不上身上的疼痛,拉起板车,几乎是小跑着出了宫门。
直到车轮碾上宫外青石板路的那一刻,甄嬛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她知道,她暂时逃离了那座华美的牢笼。
板车在京城的陋巷里穿行,最后停在了一家毫不起眼的药铺门前。牌匾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字:安仁堂。
甄嬛被汉子扶下车,踏入药铺的一瞬间,一股熟悉的、混杂着百草清香与药材苦涩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味道,让她想起了温实初。
她的逃亡,到此为止了吗?还是说,这只是另一场豪赌的开始?她握紧了手中的兰草玉佩,心中一片茫然。
05
安仁堂的内堂,布置得极为雅洁。一方案几,一具药柜,一排脉枕,除此之外,再无长物。空气里弥漫的药香,比前堂更加醇厚。
接应甄嬛的汉子将她扶到一张椅子上坐下后,便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甄嬛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那面顶天立地的药柜上。一个个小小的抽屉上,用工整的楷书标注着“当归”、“川芎”、“白芍”……这些熟悉的字眼,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她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门帘一挑,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人,看上去年岁不大,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身形清瘦,面容俊秀,眉宇间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他的手中,提着一个古朴的药箱。
“在下温……在下姓陆,是此处的坐馆大夫。”年轻人开口,声音清朗,却在介绍自己时,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停顿。
甄嬛没有错过这个细节。她将手中的兰草玉佩,轻轻放在了案几上。
年轻人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瞳孔猛地一缩。他脸上的沉静瞬间被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所取代,有震惊,有悲恸,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他快步上前,拿起玉佩,用指腹反复摩挲着上面的兰草纹路,良久,才缓缓抬起头,重新看向甄嬛。
“您……还好吗?”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甄嬛看着他,高烧让她视线模糊,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种熟悉的影子。那不是样貌的相似,而是一种气质,一种属于医者的、悲天悯人的气质。
“我不好。”甄嬛沙哑地回答,“我快死了。”
年轻人闻言,立刻上前,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在了甄嬛的手腕上。
他的指尖微凉,却很稳。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眉间的褶皱,越锁越紧。
“是急怒攻心,引动了早年郁结于肺腑的寒气,加上外感风邪,才会高烧不退。”他沉声诊断道,“宫里的方子,看似在补,实则以燥热之药,耗损您的阴津,长此以往,油尽灯枯,便是神仙也难救。”
他的诊断,与甄嬛自己的判断,不谋而合。
“你……能救我?”甄嬛问。
年轻人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目光坚定:“能。但需行虎狼之法,以雷霆之势,驱散寒邪。过程会很凶险,您的凤体,未必撑得住。”
“哀家这一生,过的就是刀口舔血的日子,还怕什么凶险。”甄嬛扯出一丝虚弱的冷笑,“你只管放手施为。是生是死,都是哀家的命。”
“好。”年轻人不再多言,从药箱里取出一套银针。那银针在烛火下,闪着森然的寒光。
他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手法娴熟地为银针消毒。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利落。
甄嬛闭上眼,任由他施为。她感觉到冰冷的针尖刺入皮肤,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随即一股酸麻的暖流,顺着经脉,缓缓散开。
一针,两针,三针……
随着银针一根根刺入穴位,甄嬛感觉自己混乱的思绪,竟慢慢变得清晰起来。身上那股灼人的热度,似乎也被压制了下去。
她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当最后一根针落下时,她已经出了一身的虚汗。
年轻人收起针,又开了一副药方,交给门外等候的汉子,嘱咐他立刻去煎。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回到甄ą嬛面前,脸上也见了汗。
“您先歇息片刻,待喝了药,今夜子时,烧便能退去大半。”他说。
甄嬛缓缓睁开眼,看着他清瘦的侧脸,轻声问道:“你,到底是谁?”
年轻人收拾药箱的动作一顿。他转过身,面对着甄嬛,沉默良久。窗外的风雪声,似乎在这一刻都静止了。
甄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能感觉到,一个隐藏了多年的秘密,即将揭晓。
就在这时,药铺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甲胄的碰撞声。
“搜!挨家挨户地搜!皇上有旨,就算把整个京城翻过来,也要把人找到!”
一个粗暴的、属于禁军将领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进来。
年轻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甄嬛的心,也沉入了谷底。
弘历的动作,比她想象的,要快得多。
她看着年轻人,等待着他的反应。是会为了自保将她交出去,还是会……
年轻人深吸一口气,眼神在刹那间变得无比决绝。他猛地转身,吹熄了房里的蜡烛,整个内堂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然后,他走到甄嬛身边,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让甄嬛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了。
她听见门外,禁军砸门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黑暗中,她唯一能看见的,是年轻人那双在黑暗里,亮得惊人的眼睛。
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了。
火把的光亮瞬间涌入,映出内堂里对峙的两人。禁军校尉手持钢刀,杀气腾腾,直指那挡在甄嬛身前的清瘦身影。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年轻的医者没有一丝退缩,他的背影单薄,却如一座山。甄嬛靠在椅背上,高烧与震惊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死死盯着那个背影,方才那句话,如惊雷般在她脑中炸开,颠覆了她所有的认知。
“师父温实初临终前,曾给学生留下一句话,”年轻人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他说,他此生已为太后尽忠,来世,便由我代他,为太后……尽孝。”
06
“尽孝”二字,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甄嬛的心上。
她这一生,听过无数“尽忠”,却从未听过有人要对她“尽孝”。忠,是臣子对君主,是奴仆对主子,那是一条用规矩和权力划下的鸿沟。而孝,是子女对父母,是血脉相连、是舐犊情深。
温实初……他竟将自己放在了“子”的位份上?
甄嬛的思绪被禁军校尉粗暴的喝声打断:“大胆狂徒!竟敢窝藏朝廷要犯!你是何人?”
那年轻人,也就是温实初的弟子——温如实,缓缓转过身,面对着明晃晃的刀尖,脸上不见丝毫惧色。他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高高举起。那是一块太医院院判的腰牌,虽然品级不高,却也是官身的证明。
“在下太医院吏目,温如实。奉旨在此为城南疫病百姓义诊。”他的声音沉稳有力,“这位老夫人,乃是在下今日收治的病人,高烧不退,神志不清。不知,犯了何罪,竟劳动禁军如此兴师动众?”
他绝口不提“太后”二字,只将甄嬛称作“老夫人”,言辞间滴水不漏。
那校尉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一个太医院的人,一时有些迟疑。他上前两步,借着火光,眯着眼打量病榻上的甄嬛。
此刻的甄嬛,卸下了所有华贵的钗环首饰,穿着一身粗布棉袄,头发散乱,面色蜡黄,加上高烧导致的双颊不正常的潮红,看上去与京中任何一个贫病交加的老妇,并无二致。
“皇上有旨,追查一名从宫中私逃的要犯。你这病人,是何来路?”校尉依旧不肯放松警惕。
“乃是城西棚户的一位孤寡老人,被邻里送来求医。”温如实对答如流,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大人若是不信,可派人去查。只是她如今病体沉重,实在经不起折腾。若因大人的盘查而耽误了救治,丢了性命,在下人微言轻,担不起这责任,只怕将来圣上追查下来……”
他话未说完,但威胁之意已然明显。一个普通百姓的性命,或许不算什么。但若是在皇帝严令搜捕的当口,因为禁军的粗暴而闹出人命,传出去,总归有损天家颜面。
校尉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看看气息奄奄的甄嬛,又看看一脸坦然的温如实,最终还是不甘地一挥手:“我们走!去下一家!”
一阵风似的来,又一阵风似的去。
直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温如实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回过身,重新点亮蜡烛,却见甄嬛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着他。
“你……是他的儿子?”甄嬛的声音微弱,却带着一丝颤抖。
温如实摇了摇头,跪倒在地:“学生并非师父的血脉。学生是孤儿,自幼被师父收养,视如己出,授我医术,教我做人。师父临终前,将这间药铺,这块玉佩,以及……守护您的责任,一并交给了学生。”
他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师父说,他一生最大的憾事,便是未能护您一世周全。他让学生在此潜伏,不问世事,只等一个信号。他说,或许永远也等不到,但只要您安好,便是他最大的慰藉。若有朝一日,您用得上学生,便是学生粉身碎骨,也万死不辞。”
甄嬛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
她终于明白了。温实初留下的,不是什么克敌制胜的奇谋,也不是什么富可敌国的宝藏。他留下的,是一个人。一个继承了他医术、也继承了他风骨和忠诚的人。
这是最笨的办法,也是最可靠的办法。
“弘历……为何要如此对我?”甄嬛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哀家自问,从未有过废立之心。他为何,竟容不下我?”
温如实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太后,您可还记得,当年废后乌拉那拉氏一族?”
甄嬛的瞳孔一缩。那个被她亲手扳倒的女人,那个被终身禁足于景仁宫的皇后。
“他们从未死心。”温如实的声音压得极低,“这些年,他们一直在暗中寻找一个机会,一个足以动摇国本的机会。而这个机会,就在皇上的身世之上。”
“身世?”
“是。”温如实一字一顿地说道,“他们四处散播流言,说当今圣上,并非您的亲子,而是您当年用一个汉家女的血脉,从宫外偷换回来的野种!”
“荒唐!”甄嬛厉声斥道。
“这自然是荒唐的污蔑。但流言的可怕之处,不在于真假,而在于它能勾起人们的疑心。”温如实面色沉重,“皇上生性多疑,他登基多年,始终为自己‘养子’的身份所困。他最怕的,就是有人拿他的出身做文章。而您,是唯一知道他全部过往的活着的见证人。”
“所以,他囚禁我,是怕我被那些乱臣贼子利用,出来说一些……不该说的话?”甄嬛瞬间明白了。
“不止。”温如实的眼神更加深邃,“皇上或许更怕……您心中,对当年的果郡王,还存有旧情。他怕您在百年之后,会将某些真相,写入遗诏,或告知宗室,从而,影响到他身后之名,甚至动摇他这一脉的江山。”
原来如此。
甄嬛的心,凉到了谷底。
她那个所谓的“孝顺儿子”,囚禁她,折磨她,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怕。他怕的,是她这个人,是她所代表的那段无法被抹去的历史。他要的,不是她的命,而是她的“沉默”。让她在病痛和孤寂中,彻底丧失开口的能力和意愿。
何其讽刺,何其悲凉。她斗了一辈子,赢了一辈子,到头来,却成了自己亲手扶持起来的帝王心中,最大的一根刺。
“扶我起来。”甄嬛对温如实说。她的声音依旧虚弱,但眼神中,却重新燃起了一点火光。
那不是复仇的火焰,而是一种不甘。她不甘心,就这样无声无息地,作为一个“威胁”,消失在历史的尘埃里。
0_7_
药效渐渐上来,伴随着一阵阵剧烈的寒战,甄嬛身上的热度,奇迹般地开始消退。温如实守在她的床边,一夜未眠,时刻关注着她的脉象变化,不断用温水浸湿的布巾,为她擦拭着额头和手心。
天亮时分,甄嬛悠悠转醒。高烧虽退,但身体却虚弱到了极点,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得费力。
“感觉如何?”温如实递上一杯温热的蜜水。
甄嬛就着他的手,小口地喝了几口,干裂的嘴唇得到一丝滋润,喉咙里的灼痛感也缓解了不少。
“活过来了。”她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心中百感交集。这张清秀的面孔,与记忆中温实初的温润儒雅,渐渐重合。
“你叫……如实?”她轻声问。
“是。温润如玉,实事求是。这是师父为我取的名字。”温如实恭敬地回答。
“好名字。”甄嬛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窗外。天色依旧阴沉,但至少,不再是慈宁宫那一片压抑的、毫无生机的景象。
“我们现在怎么办?”甄嬛问道,“禁军搜捕甚急,这里,怕是待不久了。”
“太后不必忧心。”温如实将一个食盒打开,里面是清淡的白粥和小菜,“学生早已安排好。京郊有一处庄子,是师父早年置办下的产业,极为隐蔽。待您身体稍稍恢复,我们便转移过去。”
“你为你师父,守在这里多少年了?”甄嬛忽然问。
温如实端着粥碗的手顿了顿,低声回道:“自师父去世,学生便接管了这家药铺,至今,已有二十载。”
二十年。
甄嬛的心,被这两个字轻轻刺痛。一个风华正茂的年轻人,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将自己最好的二十年光阴,埋葬在这间小小的药铺里,日复一日地等待。
这份情义,何其沉重。
“值得吗?”她问。
“师父于我,有再造之恩。报答师父,便是报答您。”温如实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师父说过,医者,不仅医病,更要医心。他一生未能医好您的心病,是他的遗憾。学生不才,虽无师父的通天医术,但求能护您晚年安康,以慰师父在天之灵。这便是学生此生所求,无所谓值不值得。”
甄嬛沉默了。她看着温如实清澈而坚定的眼神,忽然觉得,自己汲汲营营斗了一辈子,所追求的那些权力、荣华,在这个年轻人质朴的信念面前,竟显得有些可笑。
接下来的几日,甄嬛便在这间药铺的内堂里静养。温如实每日为她针灸、施药,用最温和的法子,调理她亏空多年的身体。在他的精心照料下,甄嬛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天天好转起来。
她开始能自己下地行走,能在窗前站上一会儿,看看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那些鲜活的、充满烟火气的景象,是她在深宫中几十年都未曾见过的。
与此同时,温如实也通过他多年来在市井中建立的人脉,不断将宫中和朝堂的消息,传递给甄嬛。
弘历在发现甄嬛失踪后,龙颜大怒。慈宁宫上下,除了早已“畏罪自尽”的春桃和巧儿,其余所有宫人,皆被秘密处死。禁军与九门提督衙门联手,几乎将整个京城翻了个底朝天,却始终一无所获。
而朝堂之上,那股以废后乌拉那拉氏外戚为首的暗流,也开始蠢蠢用动。他们见皇帝如此大动干戈,便猜测太后“失踪”一事必有蹊跷,很可能是被皇帝“软禁”不成,索性“被消失”了。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他们开始在朝臣中散布言论,说皇帝不孝,幽禁生母,以致太后下落不明,此等行径,人神共愤。更有甚者,将当年弘历身世的流言,又重新翻了出来,说皇帝是为了掩盖自己血统不纯的真相,才对太后痛下杀手。
一时间,京中谣言四起,人心惶惶。
弘历被这突如其来的舆论攻势,搞得焦头烂额。他一方面要加紧搜寻甄嬛的下落,一方面又要弹压朝中的反对声音,显得左支右绌。
“他急了。”听完温如实的讲述,甄嬛端着药碗,平静地说道。
“是。他越急,就越容易出错。”温如实分析道,“乌拉那拉氏一族,等的就是他出错。只要他稍有不慎,他们便会借‘清君侧’之名,联合对皇上心怀不满的宗室王爷,发动宫变。”
甄嬛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她的大脑,在脱离了病痛的折磨后,又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她看着温如实,问道:“如实,你觉得,哀家现在,该怎么做?”
这是一个考验。她想看看,这个温实初的弟子,除了医术和忠诚,是否还有审时度势的智慧。
温如实沉吟片刻,抬起头,目光灼灼:“太后,恕学生直言。您现在,有两个选择。”
“其一,远走高飞。学生可以护送您离开京城,去江南,去任何您想去的地方,隐姓埋名,安度余生。从此,这紫禁城里的风风雨雨,都与您再无干系。”
“其二,”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凝重,“留下来。回到那权力的中心,去下一盘……更大的棋。”
08
“更大的棋?”甄嬛的眉梢微微一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是。”温如实站起身,在小小的内堂里踱了几步,思路清晰地分析道,“皇上如今的困境,看似是乌拉那拉氏一族在兴风作浪,但根源,其实在您身上。”
“因为,您是唯一能‘证实’或‘证伪’他身世流言的人。只要您一天下落不明,这盆脏水,就一天能泼在他身上。乌拉那拉氏一族,便能永远借此做文章。”
“反之,只要您能重新出现在世人面前,并且,是以一种‘正确’的方式出现,那么,所有的谣言,都将不攻自破。”
甄嬛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何为……‘正确’的方式?”
“不是被皇上‘找到’,而是您自己‘回来’。”温如实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您不能以一个‘逃犯’的身份被抓回去,那只会坐实您被他迫害的传闻。您要以一个‘心系江山社稷,为破除奸佞谣言而归来’的慈母形象,主动回到他的面前。”
甄嬛懂了。
温如实的意思是,她要将自己从一个被动的“棋子”,变成一个主动的“棋手”。她要利用这次危机,彻底扭转自己和弘历之间那畸形的关系。
“哀家若是回去了,弘历会信我吗?”甄嬛问出了关键,“他不会觉得,这是哀家与乌拉那拉氏一族联手,演给他看的另一出戏?”
“他会怀疑,但他别无选择。”温如实斩钉截铁地说道,“因为比起一个可能会与外人联手的您,一个‘死无对证’的局面,对他更为不利。只要您肯出面为他澄清身世,他眼下这场最大的政治危机,便能迎刃而解。为此,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包括……重新给予您应有的尊重和信任。”
“这,就是您和他谈判的筹码。”
甄嬛久久地凝视着温如实。她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不仅有仁心,更有智计。他的分析,精准地切中了要害。
“好。”良久,甄嬛缓缓吐出一个字,“就照你说的办。只是,要如何回去,在何时回去,这其中的分寸,必须拿捏得恰到好处。”
“学生明白。”温如实躬身道,“此事,还需一人相助。”
“谁?”
“赵王爷。”
与此同时,皇宫,养心殿。
弘历烦躁地将一封奏折扔在地上。奏折是都察院的御史上的,言辞激烈,引经据典,通篇都在弹劾他“不敬太后,致使母子离心,国本动摇”,并请求他下“罪己诏”,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一群只知摇唇鼓舌的腐儒!”弘历怒不可遏,“朕敬她,供她,让她做了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还不够吗!非要朕把这江山也拱手相让,他们才满意吗!”
殿下侍立的内务府总管李玉,连大气都不敢出。他知道,皇上这怒火,看似是对着御史,实则,是对着那位失踪的太后。
这些日子,皇上寝食难安,鬓角又添了许多白发。他派出了所有的力量,几乎把整个北方都筛了一遍,却连太后的影子都没找到。
他开始害怕了。
他怕的不是找不到甄嬛,而是怕甄嬛已经死了。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或者,死在了他政敌的手里。
一个活着的、能被他控制的太后,是威胁。而一个“被他害死”的太后,则是一把足以将他捅下龙椅的利剑。
就在这时,殿外有太监通传:“启禀皇上,赵王爷在外求见。”
弘历的眉头一皱。这个节骨眼上,他来做什么?
“宣。”
很快,年迈的赵王爷,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了进来。
“老臣,叩见皇上。”
“王叔免礼,赐座。”弘历压下心中的烦躁,挤出一丝笑容,“王叔年事已高,何事劳动您亲自进宫一趟?”
赵王爷没有坐,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方素色的帕子,双手呈上。
正是那方甄嬛试图送出宫,却被弘历截下的夕颜花帕。
弘历的瞳孔,骤然收缩。
“皇上,”赵王爷的声音苍老而沉重,“这方帕子,是昨日有人匿名送到老臣府上的。老臣愚钝,不知其意。但老臣记得,此等夕颜花的绣样,是太后娘娘惯用的。太后凤体违和,又逢宫中侍婢作乱,如今下落不明,老臣……心急如焚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老泪纵横,用袖子擦着眼角。
弘历死死盯着那方帕子,又看了看赵王爷那张“忧心忡忡”的脸,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明白了。
这不是求救,这是示威。
甄嬛在告诉他,她不仅活着,而且,她已经和他朝中的宗室,取得了联系。
她是在逼他做出选择。是继续这样毫无结果地搜捕下去,任由局势恶化,直到被乌拉那拉氏逼宫;还是,与她达成某种和解,联手对外。
弘历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他从未感到如此刻这般无力。他以为自己是棋手,却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那女人棋盘上的一颗子。
“王叔……费心了。”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朕……知道该怎么做了。”
09
三日后,一场特殊的朝会,在太和殿举行。
这场朝会并非由皇帝召集,而是由宗人府宗令,联合数十名王公大臣、都察院御史,以“共商国是”的名义,联合发起的。
其势汹汹,剑指龙椅。
弘历端坐于宝座之上,面沉如水。他看着殿下那一双双或激愤、或闪烁、或幸灾乐祸的眼睛,心中冷笑。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以乌拉那拉氏的外戚,承恩公讷尔苏为首的一派,率先发难。
“启禀皇上!”讷尔苏出列,声如洪钟,“如今京城流言四起,皆言太后娘娘已遭不测。太后乃国母,凤体安危,系于国本!臣等恳请皇上,给天下臣民一个交代!太后娘娘,如今到底身在何处!”
“臣等附议!”数十名大臣跪倒一片,声势浩大。
弘历冷冷地看着他们,一言不发。他的沉默,在众人看来,便是心虚。
讷尔苏见状,愈发得意,声音也拔高了八度:“皇上若不能给臣等一个交代,便说明坊间传闻不虚!您为掩盖身世之谜,构陷母后!此等大逆不道之举,天理不容!为保大清江山纯正,臣等……恳请皇上退位,另择贤君!”
“另择贤君”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太和殿上。
图穷匕见了。
弘历的眼中,杀机暴涨。他正要下令将这群叛臣拿下,却听见殿外传来一个悠扬而威严的通传声——
“太后娘娘驾到——”
整个太和殿,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殿门。
只见在两名宫女的搀扶下,一个身着深色常服,身形略显清瘦,但精神矍铄的老妇人,缓缓走了进来。
她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银丝在光线下,闪烁着威严的光。她的面容虽有病容,但一双凤眼,却依旧清亮如初,带着洞悉一切的平静。
正是失踪多日的乌雅·甄嬛。
“哀家……叩见皇上。”甄嬛走到殿中,微微屈膝,行了一个福礼。
弘历立刻从龙椅上走下来,亲自扶住她,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恰到好处的自责:“皇额娘!您……您回来了!是儿子不孝,让您受惊了!”
这出母慈子孝的戏码,在此情此景下,显得如此和谐,又如此讽刺。
讷尔苏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甄嬛,竟会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刻,自己走了出来!
“皇上何罪之有。”甄嬛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殿下跪着的一众大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哀家前些时日,偶感风寒,又听闻宫中有宵小作祟,心中烦闷,便在赵王爷的安排下,去京郊的皇庄静养了几日。未曾想,竟惹出这许多风波,倒是哀家的不是了。”
一句话,便将“失踪”定性为“静养”,将“囚禁”变成了“自愿”,还将宗室的赵王爷拉了进来,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讷尔苏的嘴唇哆嗦着,兀自不肯死心:“太后娘娘!您……您莫不是受了皇帝的胁迫!您不必害怕,我等今日,便是为您来讨个公道的!”
“公道?”甄嬛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彻骨的寒意,“哀家的公道,何时轮得到你一个外戚来讨?哀家倒是想问问承恩公,你口口声声说皇帝身世不正,是何居心?是想为你那被废的姐姐翻案,还是想让这大清的江山,改姓乌拉那拉?”
字字诛心!
讷尔苏被这番话,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头:“臣不敢!臣绝无此意!”
“你不敢?”甄嬛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哀家今日,便当着这满朝文武的面,告诉你们!”
“皇帝弘历,是哀家亲手抚养长大的儿子!他是不是哀家亲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先帝爷亲选的继承人!他登基以来,勤政爱民,励精图治,开创了这百年盛世!他的功绩,足以彪炳史册!他的帝位,稳如泰山!”
“哀家可以告诉你们,大清的江山,只要有哀家在一日,便只能姓爱新觉罗!”
她的话,掷地有声,在太和殿的梁柱间,久久回荡。
这番话,既是说给讷尔苏听的,也是说给弘历听的。
她用最决绝的方式,斩断了所有谣言的根基,也用最明确的语言,向弘历宣告了她的价值——只有她,才是他皇位合法性最坚不可摧的盾牌。
弘历站在她的身边,看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有感激,有敬畏,更有深深的忌惮。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与她之间的关系,将彻底改变。他再也无法将她视作一个可以随意囚禁的威胁。他必须将她,当成一个平等的、甚至需要仰仗的政治盟友。
他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10
那一日的朝会,以承恩公讷尔苏及其党羽被下狱论罪而告终。一场足以颠覆朝局的巨大风波,被甄嬛以雷霆万钧之势,消弭于无形。
弘历亲自将甄嬛送回了慈宁宫。
宫门外“护持”的禁卫,早已消失无踪。宫内,也换上了一批眉眼恭顺的新宫人。一切,都恢复了太后应有的尊荣。
弘历屏退了左右,殿内,只剩下他们母子二人。
“皇额娘,今日之事……”弘历开口,神情复杂,不知该如何措辞。
“都过去了。”甄嬛淡淡地打断他,在软榻上坐下,神态一如往昔,却又有什么东西,已然不同。“皇帝,坐吧。”
弘历在她对面的绣墩上坐下,这个位置,比他从前坐的,要低了一些。
“皇帝,”甄嬛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哀家知道你在怕什么。你怕你的出身,怕那些流言,怕这龙椅坐得不稳。但你忘了,决定你是不是一个好皇帝的,从来不是你的血脉,而是你的作为。”
“哀家今日,不是在帮你,而是在帮先帝,帮这大清的江山。”
弘历低着头,久久不语。半晌,他才抬起头,眼中那份属于帝王的猜忌与多疑,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孩童般的疲惫与脆弱。
“皇额娘,儿子……错了。”
他站起身,对着甄嬛,行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大礼。这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对她行此重礼。
甄嬛没有去扶他。她受了这一礼。
“起来吧。”她说,“哀家老了,管不了许多事了。这天下,终究是你的。你好自为之。”
自那以后,弘历依旧每日来慈宁宫请安。只是,他不再谈论那些虚伪的孝道表率,而是会真正地坐下来,与甄嬛说一些朝政上的烦心事,听一听她的见解。
他们之间的关系,依旧算不上亲密,那道权力的鸿沟,永远横亘在那里。但至少,那层冰冷的、互相防备的坚冰,已经悄然融化。
甄嬛的身体,在温如实的暗中调理下,渐渐康复。她又活了许多年,亲眼看着弘历的统治,走向了真正的顶峰。
而温如实,在功成之后,便悄然离开了京城。弘历没有问,甄嬛也没有说。君臣母子之间,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据说,他去了江南,开了一家小小的药馆,悬壶济世,终身未娶。
乾隆四十五年,秋。
甄嬛在慈宁宫的暖阳下,安详地合上了双眼。
她走的时候,很平静。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她脑海中浮现的,不是那至高无上的权力,不是那颠倒众生的容颜,也不是那个让她爱了一生、也恨了一生的男人。
她想起的,是凌云峰上,为她挡去风雪的宽厚背影。是桐花台下,那句“臣愿为太后做一枚钝刀”的誓言。
最后,画面定格在安仁堂那间小小的内室里。那个清瘦的年轻人,挡在她的身前,对明晃晃的刀尖,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尽孝”。
她这一生,赢得了所有,却也失去了所有。她以为自己最终会孤独地走向终点。
直到最后,她才恍然察觉。原来,真正愿意用命来护她、给她一份最纯粹、不掺杂任何权欲的温暖的,不是她寄予厚望的帝王养子,而是那个她甚至从未正眼瞧过、一生都活在暗处的温润医者,以及他那继承了其风骨的传人。
那份跨越了生死的守护,才是她这繁华又苍凉的一生中,最后,也是最暖的一道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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