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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李辉
一
1993年初,一个月内,我先后两次到位于京郊的现代文学馆。每次去都是为了追念远逝的生命。
一个是胡风,一个是聂绀弩。
两个座谈会分别纪念他们的九十周年诞辰。人们裹着厚衣,在寒冷中走来,把回忆把怀念把感慨一并倾诉。特别是那些曾经与逝者患难与共的友人,讲述一件件动人往事,勾画着他们心中的影子。想到人世间还有如此真挚情感,想到逝者人格还有如此大的吸引力,我在冬日里感到生命的暖意。
纪念聂绀弩的座谈会举行那天,会刚刚开始,外面雪花便轻盈地飘落下来。中午时分走出来,地上已经铺了厚厚一层雪。这是那个冬天最大的一场雪。我没有急于坐车回家,而是沿着人行道漫步雪中。雪花飘落在我的脸上,湿润而清新。
雪中,我想到1986年同样的季节,胡风的追悼会在八宝山举行。那天是否下着雪,我已记不确切了,但当时心中冷寂的痛切,则久久不会忘却。那天灵堂里外悬挂着许多挽联,给我印象最深的是聂绀弩的诗《悼胡风》:
精神界人非骄子,沦落坎坷以忧死。
千万字文万首诗,得问世者能有几!
死无青蝇为吊客,尸藏太平冰箱里。
心胸肝胆齐坚冰,从此天风呼不起。
昨梦君立海边山,苍苍者天茫茫水。
这首诗已先期在不同报纸上发表过,病中的聂绀弩曾多次做过修改。他所有诗作中,这首诗(还有悼念冯雪峰的诗)最能让我感到他深沉的悲切。
这些场景一一成为过去,但是,与这些场景相连的胡风与聂绀弩,这些年来,却从来没有从我的视野里消失。他们的悲剧性命运,他们反映出的各自精神状态和行为方式,总是不断地加深着我对历史人与事的理解。我想,自从把他们纳入我的思索范畴之后,我再也无法让手中的笔变得轻飘。
关于胡风,在《胡风集团冤案始末》写作时,我曾试图描述那些纷乱的人与事,描述一个痛苦的灵魂,描述他在精神世界、在现实世界的行程。关于聂绀弩,我却一个字也没有写过。我曾询问过自己,在他生前为什么会忽略他,没有去深入了解他,进而为他写一部传记。记得诗人牛汉先生,当年就曾经向我提过这个建议。我为自己的忽略而后悔。
差不多在20世纪80年代初开始搜索"胡风集团"事件资料时,我便认识了聂绀弩先生。胡风与聂绀弩,他们的人生旅途与命运多么相似:同是湖北人,同在大革命时期投身于社会运动,同在日本被警察押上同一艘船驱逐回国,同在左联从事文化创造,同在50年代遭受磨难,同样被捕入狱被判处过无期徒刑,同在铁窗内口吟诗章、在旧体诗有限格式内寻求精神的自由,同在80年代获得暮年的平稳与安适…… 漫长一生中,彼此之间有这样多的相似之处和关联,现代文人中,的确很难再找到类似的例子。
可是,聂绀弩与胡风又有着那么多的不同。他们的性格,他们的处世方式,他们对生命的体验,可以说有着巨大的差异。后来当我渐渐深入了解聂绀弩之后,才明白自己当年为什么会忽略他的内在原因。我的迟疑在于,历史烟云中的聂绀弩,是一个完全不同于任何人的特殊存在,是一个更难把握的对象。在20世纪的中国,他绝对算得上一位别具一格的人物。别的人可能会有与他类似的命运,却不会有与他类似的生命体现。 他真正可看作一个特殊的现象。我甚至相信,即使把他放在历代文化人物的历史画廊中,他也能以自己的独特性而引人注目。对于这样一个丰富而别致的性格,需要一颗丰富而别致的心灵来体味,需要一支丰富而别致的笔来描绘。而我,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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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风为聂绀弩画的速写
然而,不去认识这样一个特别的存在,对现代文人甚至现代社会的认识,显然会是残缺的。当我们花费那么多时间与精力去追求共性、认识同一性之后,对于那些最具个人色彩的人物,应该投去更多的目光。我想,也许在注视不同生命存在方式的差异时,对人、对历史的理解才能真正丰富起来。
不仅仅如此,聂绀弩并非孤立于现代社会。他是独特一个,但他身上许多特点在文人中间却又不同程度地存在着。 即使在风起云涌的时代,叱咤风云的英雄也毕竟凤毛麟角,更多的人是在不求显赫但求安稳平实之中走完人生。聂绀弩正是他们中的一员。他怀才不遇却不恃才傲物,他有些玩世不恭却又非游戏人生,他不愿意平平淡淡却又不曾轰轰烈烈,他有政治理想却从不想放弃个人行为,他习惯我行我素崇尚散淡自由却又非隐人逸士的潇洒,他承受苦难却能跳出苦难的束缚……
因拥有传奇与坎坷,聂绀弩的生命才增添更多意味。因拥有聂绀弩这样的生命,历史才显得丰富多彩。进而,也因为拥有诸多相反相成的因素,社会才在不断的失调、倾斜、 平衡中存在着,发展着。
也许能够这么说,也许不能够这么说。我不知道。
迟疑中我仍然写了下去。
二
出现在我面前的是非常具有意味的画面。画面上,理想与现实、悲剧与喜剧、灵与实、凝重与洒脱、深沉与诙谐……在不断变换的场景中变换着各自的色彩,唯一持久不变的是底色。底色,天性的涂抹。·
有人把聂绀弩称作"奇才",也有人把他称作"怪才"。 在我看来,他的"奇",他的"怪",均闪动着魏晋风度的影子,闪现着传统名士的遗风,甚至有人认为他的生命重彩中,还有老庄哲学的光亮。一位对明清文化素有研究的先生,就对我说过他认为聂绀弩的性情、才华颇与金圣叹相似。晚年时,聂绀弩写过《我爱金圣叹》,自己谈过一生敬重金圣叹。我想这里便有性情相投的原因。不管如何概括或分析,从各种角度,都可以说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有着浓厚传统气息的现代人。
这样,在现实社会巨大影子映衬下,他便显得多么不合时宜,多么渺小。他所处的时代,政治越来越渗透生活每一领域,精神、道德、行为,无不受到它的界定和约束。他不习惯秩序、纪律、规则等等,它们却成为现代社会必不可少的存在条件。于是,一方面,他投身于政治,随现实风云起伏而浮沉,另一方面却执意摆脱现代社会种种束缚,欲在不失去自我选择自我挥洒的前提下融入历史行程。这显然是无法消解的矛盾。生命的悲剧意味乃至讽刺意味,便在时间流动中渐渐显露出来。
聂绀弩便这样走着自己的人生。代价:漫长的波折与磨难。收获:证实一种独特生命存在的可能。
熟悉聂绀弩的人,可以钦佩地描述出他早年政治生涯的显赫:大革命时期,黄埔军校二期学员,海丰农民运动讲习所的教官,演讲时曾由著名农民运动领袖彭湃做方言翻译;莫斯科中山大学学习两年,与现代史上许多著名人物有同窗之谊,如王明、王稼祥、左权、蒋经国、康泽、谷正纲……然而,他从没有成为真正的政治家。他以极大热情投身于社会运动,最后却在最适宜发挥个性的文学天地里确立了自己的位置。
聂绀弩执意不想让个人消融在集体或者规范之中,对于他在这方面的选择,《聂绀弩传》(周健强著)有过详细描述。
黄埔军校毕业时,同学大多都投身北伐军,一些人后来成为国共两党赫赫有名的将军。可他迟疑了。在他看来, 当军官无疑是一桩苦差。不仅自己要遵守军纪,还要强迫别人遵守,既要受辖制于人,还要辖制别人,这是他天性无法忍受的。于是,当一个个同学走进战火硝烟之时,他考上莫斯科中山大学,离开了祖国。
莫斯科中山大学其实是一个政治培训中心,学员基本上属于国民党和共产党两派。然而,即使在这样的环境中, 聂绀弩也表现出他的特殊。两年时间里,他既不属于共产党一派,也不属于国民党一派,更没有加入任何政党团体的愿望,而是在无政府主义这样一个乌托邦理想之中寄寓自己。
在文化事业中他找到最合适自己的位置。在日本,由胡风介绍他加入"左联",1934年他加入了共产党。不过,他并没有丝毫改变生活方式。我想,很大程度上他看重的是思想与精神的联系,而非其他。
投身政治运动的漫长岁月里,一个个对于别人来说十分难得的机遇,却在聂绀弩身边一一闪过。他俯拾皆是,然而,他只是目光淡淡一扫,随意地甩甩手,便径自踏上自己的小道潇洒走去,且不管这条小道坦荡或崎岖。
究竟是他理性地执意维护自己的天性,还是天性让他无意之中必然做出如此选择,这是无法知晓的事。不管怎么说,在他生活的时代,他走着一条别人无法挤上的路。
三
聂绀弩的老友楼适夷,在前往八宝山向他的遗体告别之前,突然产生一个美丽的联想。他把聂绀弩想象为一只鹤。在他看来,聂绀弩长得又高又瘦,两条腿特别长,真像一只鹤。"他如鹤一样的清丽,鹤一样的高昂,鹤一样屈着一只腿独立凝思,鹤一样展开双翅,高翔云天。即使在生命的长途,遭逢了多少煮鹤焚琴的迫害,他还是飘然云端,俯瞰大地的一切,发出震动长空的鹤唳。"(《说绀弩》)
在所有描述聂绀弩的文字中,我最欣赏楼适夷富有诗意的联想。
这是一只飞翔于历史烟云中的鹤。然而,它飞得很高,却"高处不胜寒"。一种不被认同不被理解的落寞,云一般环绕它。它欲潇洒地飞潇洒地吟唱,·翅膀却被风摧伤,一滴滴血洒在它的小道上。
也许聂绀弩并不赞同这样的比喻,甚至会以满不在乎或者轻视的目光盯着你,奇怪人们怎么会这样美化他(按照他的性格他完全可能这么做)。他从不刻意追求什么独特什么清高,他不会因为别人喜欢什么而去做什么,也不会因为在乎别人怎么说而不去做什么。他在乎自己的选择。
他与胡风有着半个多世纪的友谊,正是胡风在日本将他介绍进"左联",第一次参加一个松散的组织。但是始终我行我素,做人的原则、交友的原则,在他那里以特殊的方式体现。1955年,当批判胡风文艺思想时,他撰文参战,还四处应邀作报告。与此同时,他们夫妇却在胡风夫妇最困难的时刻,给他们送去关怀的温暖。在胡风被捕三天前的日记中,就有关于聂夫人周颖前来家中"闲谈、打扑克"的记载。而当时的情景是,《人民日报》刚刚以"反党集团第一批材料" 为名发表舒芜提供的胡风信件,对于胡风,人人唯恐避之不及。在以后先后受难的日子里,他们两个家庭依然互相安慰,保持着真诚的友谊。
可是,与此同时,聂绀弩与胡风对之深恶痛绝的舒芜也保持着良好往来。在他担任人民文学出版社负责人期间,他一直欣赏舒芜的才华,把他视为难得的才子与得力的编辑。在舒芜成为"右派"之后,他们仍然往来如初,在创作旧体诗的那些日子里,舒芜更成为他难得的知音。
这便是独立不羁的聂绀弩。他重视的是个人生存方式的选择,虽然在他生活的时代,必然会招致苦难和误解,他也淡然一笑。
在1955年随"反胡风运动"而开展的"肃反"运动中,经历如此丰富人际关系如此复杂的聂绀弩自然难逃厄运。《聂绀弩传》中说,他回顾往事,自己也感到恐怖:"他写了长长的交代材料,他的历史也真长,真复杂,他这个人也真莫名其妙,处处都觉得交代不了,无法取信于人,越写越觉得自己像个国民党,或简直是由特务机关派来当潜伏的敌人,因之也就越写越觉得恐怖。"我不知道,这是传主当年的真实感受,还是他晚年时的回想,或者作者理性的分析。不管如何,在那些反省的日子里,聂绀弩很难再有往常的轻松。后来,"反革命分子"没有落地,但两年之后,"右派分子"的厄运仍然降临。
"文革"中聂绀弩被捕并被判处无期徒刑的原因,至今没有明确。一说是他仍然给四川狱中的胡风写信吟诗,一说他随意"攻击江青、林彪"。不管是哪一种,使他招致磨难的个人原因,是他与众不同的处世方式。他不可能见容于那个时代。
此时,铁窗内窄小的空间,再也不能任他潇洒漫游。一生不愿受纪律、原则、规范约束的他,却不能不在这样一个场所消磨生命。我曾经设想,当时他是否会感受到一种堂·吉诃德面对现实巨大风车时无奈的嘲讽?
后来一想,其实这说明我根本没有理解他。他的别致之处,不仅仅在于自己确定的生命方式不见容于现实政治而遭遇磨难,更在于他在苦难来临之后仍以自己的方式化解。他不会让自己被苦难吞没。如以往一样,他仍然落拓不羁。在北大荒劳动时期那些旧体诗,已经表现出他的飘逸风度,在狱中亦同样如此。
在狱中他写过一首《沁园春·赠木工李四》,记述他学习的情景:"马恩列斯,毛主席书,左拥右摊。觉唯心主义,抱头鼠窜;形而上学,哑口无言。滴水成冰,纸窗如铁,风雪迎春如沁园。披吾被,背《加皮塔尔》,鱼跃于渊。坐穿几个蒲团,遇人物风流李四官。藐鸡鸣狗盗,孟尝宾客;蛇神牛鬼,小贺章篇。久想携书,寻师海角,借证平生世界观。今老矣,却穷途罪室,邂逅君焉。"
在我看来,他并非欲在狱中系统地研究政治理论,而是在经典著作中找到精神自由飞翔的天地。即使在这种别人看来非常庄重非常艰苦的举止之中,他也能找到他的乐趣与诙谐。当有人对他词中所说背诵《资本论》表示怀疑时,他这样说:"背《加尔皮塔》,也是真的。一部书几百万字,怎么背呢?您真迂,背一百字或五十个字,只要是《资本论》上的,不也叫背《资本论》么?"(《脚印》序)他说得多么轻松而巧妙,甚至带有几分顽童心理,而这,我认为恰恰是他在逆境中健全心态的生动勾画。
四
初初知道聂绀弩说自己身上有阿Q精神,我诧异,心里咯噔一下,似乎触摸到不可思议的东西。按照我以往的理解,鲁迅笔下的阿Q精神胜利法,是作为一种惰性的国民性来描写来解剖的。后来,当稍稍了解一些聂绀弩的经历和逸事,我才多少明白一点他所说的"阿Q气",其实是一种以自我安慰来乐观地面对磨难的人生态度。和他一样许多从苦难中走过来的人,都不避讳自己在逆境中曾以阿Q精神来支撑生活的信念。为《散宜生诗》做注的朱正先生,他便说过,在知道聂绀弩自嘲带有阿Q气之前,他就同丁玲、陈明一起感慨过他们都是"阿Q"。
聂绀弩或许具有阿Q那样的精神胜利般的自我陶醉,但形态的相似,并不意味处在同一层面的生命意义上。更多的时候他则是以悟透人生超越现实的达观,寻求自我心灵的平衡。"阿Q气是奴性的变种,当然是不好的东西,但人能以它为精神依靠,从某种情况下活过来,它又是好东西。"晚年时聂绀弩这样说。我的理解,他即使以具有"阿Q气"而摆脱苦难,但却绝对不带丝毫的奴性。表面上看,他逆来顺受, 自得其乐。实际上他是以极大的智慧和冷静,藐视降临于自己身上的一切,藐视周围那么多的荣耀、辉煌,乃至巨大的压力,在他眼中也不过是一丝淡淡清风。精神世界里,主人始终是他自己。
与友人谈到十年囚室生涯,聂绀弩从来是轻松一笑,反倒从相反的角度来看作自己的庆幸。他对冯亦代说过:"我在监狱中比你们的日子好过得多,至少用不着早请示晚汇报跳忠字舞。"他对楼适夷也说过:"比你们在外边好一些,没有高帽子,没有喷气式,没有大批判和红卫兵!能安安静静地读书!"在得知爱女海燕就在他出狱前不久自杀身亡的噩耗后,他痛苦过,但又以这样的理由来安慰老伴:"陈帅、贺帅们的死不比海燕重要千万倍么?"
他在1976年的出狱,也许最具历史嘲讽意味。一个黄埔军校二期学员,一个20世纪30年代入党的共产党员,却是在妻子的四处奔走后,才适逢大批特赦国民党县团级官员,而侥幸以同样的身份予以释放。后来有人为此替他打抱不平,他则是自得其乐:管他什么待遇,什么级别,只要能出狱回家就行。
在他来说生存是第一位的。他便是这样坦然地接受降临在自己身上的一切苦难。他把深刻沉郁的情感,融化在乐观、诙谐、世俗之中,以此来生存于世。当然,他并不把自这种生存方式的选择,视为多么伟大多么高尚的境界,他从不。在这方面,他仍然不在意别人如何看待如何评说。他取"无用(散)终天年(适宜于生存)"之意来命名自己写于磨难时期的诗歌《散宜生诗》,用自嘲的口吻回望一生。但是,恰恰是他这样的一生,构造出一个丰富的人格。从北大荒到山西狱中,可以说,只有他这种胸中能容纳一切快乐和苦难的人,才能让满腹才华在特殊情境中意外地找到最佳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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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聪画北大荒劳动时的聂绀弩
聂绀弩写于北大荒的诗中,我特别偏爱这首《削土豆种伤手》:"豆上无坑不有芽,手忙刀快眼昏花。两三点血红谁见?六十岁人白自夸。欲把相思栽北国,难凭赤手建中华。狂言在口终羞说:以此微红献国家。"简单明了的诗句,闪烁着幽默、诙谐的光彩,同时,又让人体味出讽刺意味。而这些,都包容在他的苦难生命之中,从而平易、达观中又透出深邃、沉郁。
一个大俗大雅之人,才能写出大俗大雅之诗,才能创千古之新声。
对于这样一种以"阿Q气"微笑着走过苦难的生命,"文革"之后经历不同性格不同的人,都以相似的钦佩而予以赞美。自嘲带有"阿Q气"的聂绀弩,想必从不曾想到,他随天性而挥洒的精神,会赢得许多庄重的语言。
他是在生命接近于终点时,被人们发现了这样一种生存方式的价值。对于他这样一个人,历史的步履显得多么迟缓与呆滞。只是在他的暮年,只是当他告别人间之后,更多的理解与推崇才给予了他。不过,这足以安慰他的灵魂。不,他本不需要这些。他如此从漫长小道走来,也就那样走去。所有这些理解与赞许,与其说是对他的补偿,不如说是在原宥他生存的时代本身,这是在安慰和启示现在或者将来的人们。
五
说来也巧,聂绀弩的家乡湖北京山就与我的家乡随县(今随州)相邻,只有一山之隔。"文革"中我插队到大洪山,山那边便是他的故里。关于他的家乡关于这座山,我们有一些闲散话题。一次谈到何应钦的家乡究竟在哪里,我们曾争辩不休。我似乎听人说过何应钦是随县人,他以肯定的语气否定,争到生气时,他甚至把手中的书用力甩到一旁。后来证明确实是我的错。我不由暗暗好笑,我这样的年轻人,居然会和一个黄埔军校二期学员争辩何应钦的家乡在哪里,真是唐突得很。现在想来,大概是他表现出来的达观、 诙谐,才让我在他面前没有丝毫拘谨。
我去看他的时候,疾病已使他卧床多年,被子总是盖着骨瘦如柴的身躯,印象中几乎如一段没有生命的木头。初见面时我便涌起一种悲哀,未曾想到一个在人们传言中曾经那样潇洒自如充满传奇色彩的人,如今只能依靠在床背上消磨时光。可是,他和周婆(亲友们都这样叫周颖)谈笑风生,好像降临在他身上的一切,是那么自然,那么无关紧要。从他敏锐的目光和轻松的笑谈中,我感受到他生命的坚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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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拍摄的病中的聂绀弩
离床不远放着一张桌子,印象中上面用玻璃板永远压着围棋棋盘。前两年他还能偶尔下床与友人对弈,后来,对于他这只是愉快的记忆。
聂绀弩痴棋却不精到。友人从未见过他研究棋谱,却只见他为下棋而忘掉一切,哪怕夜晚时分必须穿过大半个北京城步行回家,他也要与友人在最后一盘棋上争个输赢。在关押期间,也有他依然迷恋棋道的逸闻。他先以给囚友说棋解闷,后来索性把一件格子衬衫撕成棋盘,把米饭省下来搓成棋子,用墨水染成蓝白两色。于是,一副"米棋"成为囚室内的珍宝。下棋时为防看守发现,便有人用学习讨论的方式进行掩护,其他人则轮番向聂绀弩攻擂。我想,不管在何种情形下,他下棋都是寻找一种陶醉,进入一种忘我的境界。 在那一刻,尘世间所有烦恼或者忧虑,都不复存在。
认识他不久,我便认识了他在北大荒的棋友刘尊棋先生。他们作为文化部系统的"右派",在北大荒的冰天雪地间,既是伐木的搭档,又是棋盘上的对手。直到平反之后的20世纪70年代,他们在北京依然不时相聚,为了几盘温暖的厮杀。我后来撰写了刘尊棋的传记《监狱阴影下的人生》, 从这个一生与监狱相连的著名新闻家那里,我了解到聂绀弩在北大荒磨难时期的许多事情。聂绀弩的《伐木赠尊棋》,记录了他们当年一同伐木的友情:"千年古树啥人栽,万叠蓬山我辈开。斧锯何关天下计?乾坤须有出群材。山中鸟语如人语,路上新苔掩旧苔。四手一心同一锯,你拉我扯去还来。" 大概就是从这首诗开始,聂绀弩的《散宜生诗》渐渐成为我不时翻阅的书。
在迟迟才举行的胡风追悼会两个多月后,聂绀弩也告别了人间。当人们前往八宝山同聂绀弩的遗体告别时,周婆把这样一句话题写在素笺上,分赠给大家:
绀弩是从容地走的,
朋友,谢谢您来向他
告别。
纸片薄薄,雪白,在肃穆中传递着平静与安适。同时, 一句话如此简单而质朴,却因"从容"二字,顿时使素笺产生生命的分量。
从容,是一种人生态度。从容,是纷乱风云中睿智者的冷静。从容,是坎坷人生路上潇洒的微笑。从容,是把握人格走向的执着与坚实。从容,是才华与精神的随意挥洒。
对于周婆,她说"绀弩是从容地走的",也许是想用自己平静的心态,来安慰凭吊者的悲哀。然而,我却觉得, "从容"甚至具有生命的总结意味。它不仅仅描述聂绀弩告别生命的那一瞬间,也概括出逝者以如此的风度走完漫长的一生。在生活悲剧与喜剧交替上演之时,在陷入种种意想不到的苦难折磨之后,他得以表现出与众不同的从容。临危不乱,荣辱不惊,他总是牢牢把握着自己。在几十年纷乱风云中,他从未脱离过现实,不时被风卷起。但他又以自己特殊的处世风格,在风中始终没有失去自己的精神,当从风中落下时,他依然站在属于自己的那块基石上。
丰子恺也被认为是从容走过"文革"苦难的一位。作为一个曾经剃度过的佛门子弟,在苦难降临于身的时刻,他让佛的性情再度占据心中。"切莫诉苦闷,寂寞便是福。"他愿意以淡漠心看待一切,以与世无争知足之情来自得其乐。于是,在受到批斗时,他会与众不同地显出一派平静与诙谐。前去挨斗时,他甚至这样对人说:"还有许多名气很大的演员。过去,他们的戏票连排队也买不到,今天是免费表演戴高帽子、坐喷气式。你们若有空,等会儿去见识见识……" 当有朋友担心他经受不了折磨会自杀时,他却以这样豁达的口吻说:"我为什么要自杀,我的老酒还没喝够呢!"(参见陈星《丰子恺传》)
当然,两个人的生命存在方式有很大差别。一个以出世的平静接受一切,一个以入世的旷达面对一切。在那样的历史环境中,面对磨难的文人当然不会都成为斗士,更不会都像老舍、傅雷、邓拓那样,选择那种令人痛切的告别生命的方式。更多的人,以他们各自不同的方式生存着。或冷静, 或从容,或惶惑,或苟且……不同的个体,便是这样构成生命恢宏的交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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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年聂绀弩与夫人周颖
去世前不久,聂绀弩在人们看望他并祝福他健康长寿时,却反唇相讥:"长寿,长寿干什么?大家要我长寿,我就得活吗?"走近生命的终点,面对死亡,还是那样独立不羁。他还是他。
大家要我怎样我就得怎样吗?
我甚至觉得,伴随这孤傲声音的,是翱翔于云空的鹤。
在我听来,这是聂绀弩生命中从未停息过的回响。斯人已去,现在或者将来,还能听到同样的声音吗?
我倾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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