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亿万财富不敌:古代巨贾的唯一继承人竟是个追求长生的“丹药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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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内容源自传统典籍与民间文化的文学再创作,旨在人文表达,不传播迷信,请保持理性阅读。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经文字句像凉水,淌过深夜的书斋。窗外的雨,也这般滴滴答答,落不干净。

沈万山搁下手中念珠。珠子是上好的沉香木,被他掌心焐了十几年,油润发亮。可今夜握着,只觉滑腻。像攥不住的东西。

宅子深处,隐约飘来一缕古怪的气味。不是花香,不是檀香。是硫磺混着金属,被火烧过后,那股子焦躁的腥气。他眉头一皱。

这气味,近来夜夜都有。从西跨院那小楼里飘出来。那是他独子沈如海的住处。老管家垂手立在门外,影子被烛火拉得细长。

“老爷,子时三刻了。” 老管家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少爷房里的灯……还亮着。炉火也没熄。”

沈万山没应声。他目光落在书案一角。那里压着一本旧账册,边角都磨毛了。里面记着他半辈子攒下的家业:十二间绸缎庄,八处盐引,江边三个大码头,还有数不清的田亩、宅院。这是他一个卖豆腐出身的人,挣下的泼天富贵。

可如今,他对着这册子,心里头却空落落的。像一座修得再华美不过的院子,忽然发现,承重的梁柱,里头已经被虫蛀空了。那缕怪味,就是虫子啃噬的声音。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雨丝斜斜,打在院里的芭蕉叶上。西跨院小楼的二楼,窗纸透出橘红色的光,一跳一跳的。那不是寻常烛火的光。那是炉火。丹炉的火。

他唯一的儿子,他万贯家财唯一的继承人,不在书房念经济文章,不在铺子学看账本。他把自己关在楼上,日夜守着那只铜炉。他说,他在求长生。



01

沈万山推开了西跨院的月洞门。门轴吱呀一声,在雨夜里格外清晰。院子里静得出奇,连雨声都仿佛被那栋小楼吸了进去。只有那股硫磺金属的气味,越发浓烈,沉甸甸地压在潮湿的空气里。

小楼底层黑着。二楼那扇窗,火光跳动得更诡异了。映在窗纸上的人影,时而拉长,时而缩短,动作透着一种说不出的专注,或者说,癫狂。沈万山想起儿子小时候。如海总爱蹲在灶台边,看娘亲煎药。药罐子咕嘟咕嘟,白气缭绕。那时他的眼睛,也是这么亮,这么痴。

可那是看药,是孝心。如今呢?沈万山心里堵得慌。他蹬上楼梯。木质楼梯很旧了,每踩一步,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像是在替他叹息。

到了二楼门前,那股热浪混合着怪味,几乎扑面而来。他没立刻敲门。耳朵贴在门板上,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响动。是扇子扇火的声音,是金属器皿轻微碰撞的叮当声。还有儿子低声的、快速的念叨,听不清内容,但语调急促,仿佛在完成一件顶顶要紧的大事。

沈万山吸了口气,抬手叩门。叩了三下,不轻不重。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过了好一会儿,门才拉开一条缝。沈如海的脸出现在门缝后面。他三十上下的年纪,面色却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青白,眼圈深陷,但眼睛亮得灼人。头发有些蓬乱,道袍的袖口沾着灰黑的污渍。

“父亲?” 沈如海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被打断的不悦,又强压下去,“这么晚了,您怎么……”

“我来看看你。” 沈万山的声音平稳,却不容置疑。他伸手,抵住了门板。沈如海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

屋子里热得像蒸笼。中央摆着一只半人高的黄铜丹炉,炉底下炭火正旺,橘红色的火舌舔着炉底。炉身镌刻着密密麻麻的云纹和看不懂的符箓。炉盖的孔洞里,正冒出淡紫色的烟雾,那呛人的气味便是由此而来。屋子四周的木架上,摆满了瓶瓶罐罐,有的装着色彩可疑的粉末,有的泡着形状古怪的干草或矿物。

沈万山的目光扫过这些,最后落在儿子脸上。“你在做什么?”

“炼丹。” 沈如海回答得很快,眼神却飘向丹炉,带着一种热切的期盼,“父亲,这次不一样。我得了新的方子,从青城山一位老道长那里求来的。用的药材极珍贵,火候也讲究。若能成丹,不敢说立地飞升,至少能固本培元,延寿一纪。”

“延寿?” 沈万山走到一个木架前,拿起一个小瓷瓶,打开嗅了嗅,一股辛辣冲鼻。“我用尽半生,挣下这份家业。不是让你拿来烧火玩,求什么虚无缥缈的寿数。”

“这不是玩!” 沈如海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立刻压低,像是怕惊扰了炉中的“宝贝”。“父亲,您不明白。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唯有性命,唯有这肉身炉鼎,才是根本。我若能勘破长生之门,沈家才是真正的永世不衰。这难道不比那些绸缎庄、码头更重要?”

沈万山捏着瓷瓶的手指收紧。他看着儿子眼中那簇狂热的火苗,心头那根梁柱蛀空的感觉,越来越清晰。他想起早逝的妻子。妻子临终前,拉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只说了一句:“万山,好好待海儿……沈家,就指望他了。”

指望他什么?指望他把祖宗家业,都扔进这口铜炉里,烧成青烟吗?

“你母亲若在……” 沈万山话说到一半,停了。他看到儿子听到“母亲”二字时,眼神恍惚了一下,随即又更加坚定地投向丹炉。那眼神里,有痛楚,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补偿。仿佛炼成了仙丹,就能挽回什么,弥补什么。

沈万山把瓷瓶放回架子。瓶子底磕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响。“明天,盐号有一批要紧的货要到码头。你跟我一起去,学着点。”

“父亲,明天是开炉的关键时辰,火候一刻不能离人……” 沈如海急道。

“离不得人?” 沈万山截断他的话,声音冷了下来,“那就让它熄了。沈家没有炼丹的继承人。只有守得住业的当家人。”

说完,他转身就走。楼梯在他脚下发出更沉重的响声。他走到院子里,雨丝落在脸上,冰冰凉凉。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窗。窗纸上,儿子瘦削的身影又回到了丹炉旁,微微佝偻着,像一株被炉火炙烤得快要干枯的树。

老管家不知何时跟了过来,默默撑起一把油纸伞,遮在他头顶。“老爷,少爷他……也是一片向道之心。”

“向道?” 沈万山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带着无尽的疲惫和失望,“他是魔怔了。他娘去得早,我总觉亏欠他,由着他性子。请先生,他不爱读正经书,偏爱那些杂学方术。我当他少年心性,过了便好。谁承想……竟成了这般模样。”

他迈步往主院走,脚步有些踉跄。泼天的富贵,抵不过后继无人的恐慌。这恐慌,比当年挑着豆腐担子走街串巷,吃了上顿没下顿时,还要深重百倍。

02

第二天,码头上人声鼎沸,力夫号子声响成一片。江风带着水腥气扑面而来,吹得沈万山额前的发丝飞扬。他站在栈桥边,看着自家船队缓缓靠岸,一面面“沈”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盐包被整齐地搬下船,堆成小山。这是银子,是沈家的根基。

沈如海也来了。穿着一身簇新的杭绸直裰,站在父亲身后半步,眼神却有些飘忽。码头的喧嚣,力夫们古铜色的脊背,空气里咸湿的味道,似乎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膜。他的心思,显然还在那栋小楼,那口丹炉上。

“看仔细了。” 沈万山指着卸货的流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批是官盐,引票要当场验明,与货核对。斤两、成色,一点差错都不能有。押运的管事是老周,跟了我二十年,你要记住他的脸,记住他办事的章程。”

沈如海“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忙碌的人群,又下意识地抬起手,在鼻子前轻轻扇了扇,仿佛空气中有什么让他不适的气味。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在沈万山眼里,心又往下沉了沉。

盐号的大掌柜王先生凑过来,满脸堆笑,递上账册:“老爷,这批货的数目都在这儿了,您过目。少爷也看看?” 说着,把账册也往沈如海面前递了递。

沈如海接过,翻开。密密麻麻的数字映入眼帘。他眉头微蹙,看了几行,眼神就开始游移。这些数字,远不如丹方上那些“朱砂二钱、汞霜三分、紫石英五铢”来得让他感觉亲切、有意义。

旁边几个相熟的商贾过来与沈万山寒暄。话语间,恭维羡慕不断。“沈老爷家业越发兴旺了!”“虎父无犬子啊,沈少爷一表人才,将来必定青出于蓝。”

沈万山拱手应付着,笑容得体,心里却像塞了团湿棉花。他眼角余光瞥见儿子。沈如海趁人不注意,将账册合上,递还给王先生,自己则慢慢踱到一边,望着滔滔江水出神。江面上有鸥鸟掠过,他竟看得有些痴了,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口诀。

“沈老爷,” 一个姓李的布商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听说,尊府上近来……颇有些不同寻常的动静?夜里总有异香传出?”

沈万山面色不变,呵呵一笑:“李老板说笑了。许是内子礼佛,焚的香有些特别罢了。”

“哦,礼佛好,礼佛好。” 李老板打着哈哈,眼神却闪了闪,分明是不信。码头上没有秘密。沈家少爷痴迷炼丹的事,只怕早已不是新闻。

这时,一个力夫脚下打滑,肩上的盐包歪了歪,眼看要落地。旁边的工头眼疾手快,一把托住,骂了一句粗话。这小小的混乱,吸引了众人的目光。沈如海也转过头来,但他的视线,却越过人群,落在远处江堤上一棵孤零零的老柳树上。柳枝在风里摇着,他的眼神也跟着恍惚起来。

沈万山心中的失望,渐渐变成了怒气。这怒气不是暴烈的,而是冰冷的,沉甸甸地压着他。他走到儿子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如海,看着我。”

沈如海回过神,对上父亲的眼睛。那眼里有江风也吹不散的沉重。

“你是沈家唯一的儿子。” 沈万山一字一顿,“这些船,这些货,这些码头,还有家里那些田产、铺面,将来都是你的。你得接得住。接不住,它们就会散掉,被江水冲走,被旁人吞掉。就像你娘一样,留不住。”

听到“娘”字,沈如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垂下眼帘:“儿子……知道了。”

知道了。又是这句话。沈万山听得出里面的敷衍。他知道,儿子人在这里,魂却早就飞回了那间充满硫磺味的屋子。他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他可以用父亲的权威,命令儿子离开丹炉。他可以断了他的银钱,烧了他的那些瓶罐。可他能命令儿子那颗心,也离开那虚无缥缈的长生梦吗?

回府的路上,父子俩同乘一车,一路无话。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轱辘轱辘地响。沈如海靠着车厢,闭目养神,手指却在膝盖上轻轻掐算着什么,大概是火候时辰。沈万山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那些他熟悉的店铺、招牌,此刻看起来,竟有些陌生,有些虚幻。

03

之后几日,沈万山强压着性子,带着沈如海巡视了几处重要的产业。绸缎庄里,五光十色的锦缎,沈如海指尖拂过,眼神空洞,像是在摸一块块无趣的石头。米行仓库中,堆积如山的谷粒散发着干燥的香气,他只站了一会儿,便觉得气闷,频频看向门外。

唯有经过一家不大的药铺时,沈如海脚步停了停。他望着门口那块“道地药材”的匾额,眼神里有了些光彩。甚至主动走进去,与坐堂大夫攀谈起来,问的都是些药材的产地、炮制方法,间或夹杂几句《本草经》里的句子。那大夫起初敷衍,后来见他谈吐不俗,竟也聊得兴起。

沈万山站在门外看着,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像风里的烛火,刚亮一下,又被浇灭。他看得出来,儿子对药材的兴趣,并非为了经营药铺,还是为了那口丹炉。他学的、记的、在意的,一切终究要绕回那个虚妄的终点。

这天夜里,沈万山独自在书房。他召来了老管家,还有跟随他多年、掌管最重要盐引生意的心腹账房先生,姓陈。陈先生是个瘦削的中年人,手指上总沾着墨渍,眼神精明。

烛火跳动,映着三人凝重的脸。

“账上,还能支取多少现银?” 沈万山问。

陈先生翻开随身带来的小册子,快速算了算:“各铺流水要周转,田庄佃租要入账,扣去这些,能动用的……大概还有五万两上下。老爷,您是要有大用度?”

沈万山没直接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如海那边……最近支取银钱,都用在何处?详细说说。”

老管家看了陈先生一眼,陈先生低声禀报:“少爷这半年,支取的款项不下八千两。大多是托人从外地,甚至番邦采买药材、矿物。有些名目……甚是古怪。比如‘雪山寒玉’‘百年雷击木芯’‘深海夜明珠粉’……价格都极高。还有几次,是直接捐给城外几处道观、丹房,说是‘供养’,求取丹方秘诀。”

八千两。沈万山闭上眼。这足够在最好的地段,再开两间大绸缎庄了。就这么轻飘飘地,化作了青烟和粉末。

“老爷,” 老管家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老奴多句嘴。少爷这般……恐怕不止是花费银钱的事。外头已有风言风语,说沈家少爷被方士迷惑,心智不清。几个往日走得近的生意伙伴,近来言语间,也多有试探。长此以往,只怕对家业……不利啊。”

沈万山何尝不知。商场如战场,最忌根基不稳。继承人就是最大的根基。根基若让人看出是朽木,那些环伺的虎狼,便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

“还有一事,” 陈先生声音压得更低,“老爷可还记得,十五年前,您刚开始做盐引生意时,那位帮过您大忙的漕帮刘把头?”

沈万山猛地睁开眼:“记得。他后来犯了事,流放三千里,家也散了。我念旧情,每年还让人给他老家捎些银钱。怎么了?”

“刘把头有个儿子,今年该有二十了。前些日子,托人递了话到柜上,想求见老爷一面。说他父亲当年有些……旧物,或许老爷会感兴趣。” 陈先生顿了顿,“我打听了,那孩子读过几年书,眼下在货栈做记账伙计,人还算本分踏实。只是,他提‘旧物’,话里话外,似乎不止是感念老爷周济那么简单。”

旧物?沈万山心头一跳。当年刘把头帮他,是过命的交情,但也牵扯到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和协议。那些事,随着刘把头流放,本该烂在时间里。如今他儿子出现,还提起“旧物”……是单纯的感恩,还是另有所图?

这桩突如其来的旧事,像一根冰冷的针,刺进了沈万山本就纷乱的心绪里。一边是儿子沉迷丹炉,眼看家业要败;一边是故人之子携着不明用意的“旧物”出现。内外交困,不过如此。

他挥挥手,让陈先生和老管家先退下。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人,还有那跳动的烛火。他拉开书案最底下的抽屉,取出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打开,里面不是金银,也不是地契,而是一方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汗巾。那是他早年挑豆腐担子时用的。还有一枚廉价的桃木簪子,是妻子留下的唯一一件首饰。

他摸着汗巾粗糙的质地,簪子冰凉的温度。他想起自己是如何赤手空拳,从市井中挣扎出来,想起妻子陪他吃过的苦,想起她临终前不放心的眼神。万贯家财,是他给妻儿的交代,也是他沈万山这个人,在这世上留下的痕迹。

难道这一切,最终要断送在那口冒着紫烟的铜炉里?断送在一个只想着白日飞升、不顾人间烟火的“丹药奴”手中?

不。不能。

一个念头,冰冷而清晰地浮上心头。或许,他该想想别的路了。沈家的香火,沈家的产业,或许……未必只能系于沈如海一人之身。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随之而来的,是更深重的痛苦和屈辱。


04

又过了几日,沈万山派人去悄悄寻访那位刘把头的儿子。回话的人说,那年轻人叫刘稷,做事勤恳,话不多,看着是个稳妥的。沈万山沉吟良久,决定见一见。不是在自己府上,而是约在城中一家僻静的茶楼。

见面那日,沈万山刻意早到了一刻。茶楼雅间里,焚着淡淡的兰香。他临窗而坐,看着楼下街景,心里却想着西跨院那跳动的炉火。昨夜,那怪味似乎更浓了,还隐约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炸裂。他当时就要起身去看,被老管家劝住,说少爷吩咐了,炼丹到了紧要关头,任何人不得打扰。

“紧要关头……” 沈万山喃喃自语,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儿子的“紧要关头”,从来与沈家的“紧要关头”无关。

门被轻轻叩响。老管家引进来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半旧的青布直裰,浆洗得干净。身量不高,但站得笔直,眉眼间有几分他父亲的硬朗,但眼神更沉静些,不像江湖人,倒真像个账房先生。

“小子刘稷,见过沈老爷。” 刘稷躬身行礼,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坐。” 沈万山指了指对面的座位,打量着他,“你父亲……他后来可还有消息?”

刘稷摇摇头,神色平静里带着一丝哀戚:“家父流放路上染了恶疾,没到地方就……去了。多亏老爷这些年接济,我娘和我才得以度日。小子一直心存感激。”

“都是旧谊,不必挂怀。” 沈万山摆摆手,切入正题,“听说,你有些旧物要给我看?”

刘稷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什么信物契约,而是几页泛黄发脆的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账目。但又不是普通的生意账。

沈万山接过,只看了几行,瞳孔便微微一缩。这是当年他与刘把头合作时,一些隐秘的收支记录。有些款项的来源去向,有些人物的姓氏代号,若是落在有心人眼里,足以掀起不小的风浪。这些年,他早已洗白上岸,这些旧账,他以为早就随着刘把头消失而湮灭了。

“这是……” 沈万山抬头,看向刘稷。

刘稷目光清澈:“这是家父留下的。他说,沈老爷是信人,对他有恩。这些东西,本不该留存于世。但父亲又说,江湖风波恶,人心难测。留着它们,不是要对老爷不利,而是……万一将来沈家遇到难处,或许能用它,换个情面,或者……防个万一。”

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清楚。这些旧账,是护身符,也是潜在的刀子。刘把头留给儿子,未必是想威胁,更像是一种未雨绸缪的告诫。如今刘稷拿出来,是示好,也是表明一种态度:他知道这些,但他选择坦诚。

沈万山心中滋味复杂。刘把头此人,粗豪义气,却也有这般细致缜密的后手。而眼前这个年轻人,选择在此刻拿出这些东西,恐怕也并非只是感恩那么简单。他或许看出了沈家如今潜在的危机——那位痴迷炼丹的继承人。

“你如今在货栈,做得可还顺心?” 沈万山将账页慢慢推回油纸包,状似随意地问。

“混口饭吃,尚可。” 刘稷答道,“只是记账核货,学些皮毛。比不得老爷经营若大家业。”

沈万山看着他沉稳的样子,心里那个冰冷而痛苦的念头,又开始翻腾。比起自己那个魂不守舍、只惦记丹炉的儿子,眼前这个故人之子,反倒更像他年轻时,肯学肯干、心思沉稳的模样。

但这个念头太可怕,太违背伦常。他压下心绪,缓声道:“这些旧物,我收下了。你的情,我也记下。日后若有事,可来寻我。”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你既通晓账目,若有心,我沈家铺子里,倒也不缺一个踏实做事的人。”

刘稷起身,深深一揖:“谢老爷提携。小子定当尽力。”

送走刘稷,沈万山独自在雅间坐了很久。那几页旧账,像炭火一样烫着他的胸口。儿子不争气,旧账被人捏着,家业看似花团锦簇,内里却已危机四伏。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孤独。仿佛又回到了当年,赤手空拳,四周都是看不清的峭壁悬崖。

回到府中,已是傍晚。他脚步沉重地走向西跨院。这一次,他没有犹豫,直接上楼,推开了那扇门。

屋里烟雾弥漫,气味刺鼻。沈如海正蹲在丹炉前,手里拿着一把铜扇,小心地调节着风门。他脸上混合着疲惫和兴奋,眼睛里布满血丝,对父亲的闯入似乎毫无察觉,全部心神都系在炉火上。

“如海。” 沈万山喊了一声。

沈如海猛地一震,转过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狂热取代:“父亲!您来得正好!火候到了,就要成了!这次一定……”

他的话没说完。

只听丹炉内部传来一阵“咕噜咕噜”的异响,像是沸水,又像是熔岩滚动。炉身开始剧烈颤抖,炉盖的孔洞里喷出的不再是淡紫的烟,而是一股股浓烈的、带着刺鼻甜腥气的黄烟。

“不好!” 沈如海脸色瞬间惨白,想要扑上去,却又不敢。

沈万山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下一刻——

“轰!!!”

一声沉闷却巨大的爆响,从丹炉内部炸开。炉盖被猛地掀飞,撞在房梁上,又砸落在地。炽热的火焰混合着五颜六色、带着刺鼻气味的液体和粉末,从炉口喷涌而出,像一朵丑陋而致命的毒花骤然绽放。

沈如海离得最近,被爆炸的气浪和飞溅的灼热物质正面击中。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整个人向后飞起,撞在堆满瓶罐的木架上。架子轰然倒塌,瓶罐碎裂,各种粉末、液体混作一团,发出更加剧烈的“嗤嗤”声和浓烟。

沈万山被气浪推得撞在门框上,额角一阵剧痛。他顾不得自己,睁大眼睛,透过弥漫的浓烟和飞舞的灰烬,看向儿子倒下的地方。

沈如海躺在狼藉之中,道袍焦黑破裂,脸上、手上都是灼伤和污渍,双眼紧闭,不知死活。那只他视若性命的黄铜丹炉,歪倒在一旁,炉身裂开一道狰狞的口子,里面黑乎乎一片,兀自冒着青烟。

整个房间,一片死寂。只有物品燃烧的噼啪声,和液体滴落的嗒嗒声。

05

沈如海被抬回主屋,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大夫清洗伤口、敷药、把脉,折腾了半夜,最后对着焦急等待的沈万山,摇了摇头。

“皮肉灼伤虽重,好生调养,倒也无性命之忧。只是……” 大夫捋着胡须,面露难色,“少爷似乎是吸入了太多丹炉喷出的浊气,又受了极大惊吓,痰迷心窍,神魂涣散。这……非金石汤药所能速效。恐需静养,慢慢开解。而且,即便身体康复,这心智……”

大夫后面的话没说,但沈万山听懂了。身体或许能好,但人,可能就此痴了,傻了,或者永远沉浸在那个破碎的丹梦里,再也回不到现实。

沈万山挥挥手,让老管家送大夫出去,重重谢仪。他独自坐在儿子床边,看着沈如海缠满纱布的脸。那张脸上,再也看不到平日的苍白和狂热,只剩下昏迷中的痛苦和脆弱。像个孩子。

下人们无声地收拾着西跨院小楼的残局。碎裂的瓶罐,焦黑的药材,炸裂的丹炉残骸,还有满地水渍和粉末混合成的、色彩诡异的污迹。空气里那股甜腥焦臭的气味,久久不散,仿佛在宣告这场荒唐梦境的终结。

沈万山把自己关在书房三天。不吃不喝,不见任何人。老管家和陈先生急得团团转,却不敢打扰。

第四天清晨,书房门开了。沈万山走了出来,面色灰败,眼窝深陷,仿佛老了十岁。但他的背,依旧挺得笔直。

“陈先生,”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冷静,“把刘稷找来。从今天起,让他跟着你,先从盐号的账目看起。所有生意往来的细账、人情往来的记录,都让他过一遍。告诉他,用心看,仔细记。”

陈先生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低头应道:“是,老爷。”

“另外,” 沈万山继续道,“放出话去,少爷偶感风寒,需要长期静养,所有产业事务,暂由我亲自打理。外间若有任何关于少爷……关于炼丹的风言风语,”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你知道该怎么做。”

“老奴明白。” 老管家躬身。

处置完这些,沈万山又去看了儿子一次。沈如海还没醒,偶尔会发出模糊的呓语,喊着“火候”“成丹”之类的字眼。沈万山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到烛火都快燃尽。他想起儿子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看灯会,笑得那么开心。想起妻子温柔的眼睛。想起自己第一次挣到十两银子时,回家路上给妻儿买糖糕的情景。

糖糕很甜。妻子的笑很暖。儿子的眼睛亮晶晶的。

如今,糖糕没了,妻子没了,儿子的眼睛,被丹炉的火熏得浑浊,又被炸得紧闭。

他伸出手,想摸摸儿子的额头,手悬在半空,最终又收了回来。他怕碰疼那些伤口,更怕碰醒那个他无法理解的梦。

他起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住。对守在门口的丫鬟低声吩咐:“仔细照料着。他若醒了,想吃什么,想做什么……只要不是炼丹,都依他。”

回到书房,他从那个紫檀木匣子里,再次拿出了刘稷送来的那几页旧账。就着晨光,他细细地看。上面的每一笔账,都勾连着一段过往,一些人,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有些秘密,甚至牵扯到如今还在台上的某些人物。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看一部别人的血泪发家史。看着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自己半生挣扎,挣下这泼天富贵,以为能护住妻儿,能光宗耀祖。到头来,儿子成了这般模样,自己却要靠着这些不光彩的旧账,来稳住摇摇欲坠的家业,来防备可能出现的豺狼。

这难道就是他要的“永世不衰”?

他把旧账放回匣子,和那条旧汗巾、那枚木簪放在一起。然后,他打开另一本崭新的册子,提笔蘸墨。他要重新梳理沈家所有的产业,清理一些过于依赖官府关节、风险过大的生意,收缩一些铺面,回拢现银。他要给沈家,留一条更稳妥,也许规模会缩小,但根基更扎实的后路。

哪怕,这条后路上,可能已经没有那个叫沈如海的人来走了。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个孤独的老人,在为自己,也为一个破碎的梦,撰写最后的账本。


06

刘稷进了沈家盐号,跟着陈先生学看账。他话不多,做事却极有条理,一笔一笔核对得清楚,不懂就问,问了就记。不过半月,已将盐号历年往来的关窍摸清了大半。连苛刻的陈先生,私下里也对沈万山说:“是块料子。沉得住气,心里有数。”

沈万山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嗯”了一声。他有时会去盐号,远远看着刘稷伏案疾书,或是与伙计低声交代事情。那专注的侧影,沉稳的语气,偶尔让他有瞬间的恍惚,仿佛看到年轻时的自己。但这种恍惚带来的不是欣慰,而是一种尖锐的刺痛。

他的亲生儿子,此刻还躺在病榻上,时而昏睡,时而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帐顶,偶尔喃喃些谁也听不懂的丹决。

这天,沈万山正在查看田庄送来的秋粮账目,老管家急匆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老爷,城东‘庆余堂’的王老板,还有‘福昌号’的李东家,递了帖子,说午后想来拜访。”

沈万山眼皮都没抬:“不是寻常拜会吧?”

“老奴打听过了,” 老管家压低声音,“最近外头有些传言,说……说少爷炼丹炸炉,受了重伤,怕是……神志不清了。还说老爷您年事已高,精力不济,沈家偌大家业,恐怕……恐怕后继无人。王、李二位,向来与咱们在城东码头和茶叶生意上有些纠葛,这次来,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沈万山放下账本,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来了。比他预想的还快。商场如战场,嗅觉最是灵敏。儿子废了的消息,终究是捂不住的。

“让他们来。” 沈万山声音平静,“客厅奉茶。把今年上半年的茶叶、码头进出货的明细账,还有与这两家往来的旧账,都备一份。让刘稷也过来,在偏厅候着,不必露面。”

午后,王老板和李东家联袂而至。两人都是满面红光,言辞客气,但眼神里的试探和算计,藏也藏不住。寒暄过后,话题便有意无意地往沈如海身上引。

“听闻贵府公子偶染微恙,不知可大好了?我等本想探望,又怕打扰公子静养。” 王老板捻着茶盏盖,慢悠悠地说。

“劳二位挂心。犬子不过是读书累了,染了风寒,将养些时日便好。” 沈万山笑容可掬,语气轻松,“倒是二位,今日联袂而来,可是有什么好生意要关照沈某?”

李东家干笑两声:“沈老爷说笑了。谁不知道您生意遍布江南,哪需要我们关照。不过嘛……” 他拖长了调子,“近来漕运上有些变动,茶叶行市也有些波动。我们两家小本经营,比不得沈老爷根基深厚,就想着,是不是有些生意上的合作,可以……重新议一议?比如城东码头那三成泊位,还有今年徽州茶的那批货……”

话里的意思很明白:你沈家现在主心骨不稳,我们想来分一杯羹,压压价,占占便宜。

沈万山听着,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一片冰凉。这就是他半生心血换来的?虎视眈眈的“朋友”,落井下石的“伙伴”。

他正要开口,老管家从门外进来,躬身道:“老爷,陈先生和刘账房来了,说盐号有几笔旧账,牵扯到往年的漕粮押运,有些关节需要立刻向您禀明定夺。”

沈万山点点头:“让他们在偏厅稍候,我这边谈完便去。” 他转向王、李二人,略带歉意,“二位也听到了,些许俗务。咱们刚才说到哪儿了?哦,码头泊位和徽州茶……”

他语气从容,甚至带着点不经意的强势,仿佛儿子重伤、传言四起,对他毫无影响。王、李二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气势不由得弱了几分。

沈万山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码头泊位的事,是早年与漕帮几位老兄弟定下的章程,有契约为凭。至于徽州茶,今年行情是有些特别,但沈某与那边的茶庄是老交情,货色和价钱,倒也不劳二位费心。” 他放下茶盏,发出轻微的一声脆响,“不过,二位既然提起合作,沈某倒也有个想法。听说二位最近在南边绸缎生意上,颇有些进取之心?正巧,沈某有几间绸缎庄,掌柜的年事已高,精力不济。若是二位有兴趣,或许可以……聊聊?”

他反客为主,直接将话题引向了对方也可能涉足、但根基不稳的领域。王、李二人没想到沈万山如此强硬,且似乎对他们的动向也了如指掌,一时语塞。

偏厅那边,隐约传来陈先生和刘稷低声交谈的声音,虽听不真切,但提及的几个名目和数字,却恰好是王、李二人生意上的紧要处。两人脸色微变。

又敷衍了几句,王、李二人便借口铺中有事,匆匆告辞了。送走两人,沈万山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只剩下疲惫和冷意。

刘稷从偏厅出来,手中并无账本。方才那些对话,自然是沈万山事先的安排。

“老爷,” 刘稷低声道,“方才所言漕粮旧账……”

“我知道,是假的。” 沈万山打断他,目光锐利地看着这个年轻人,“但你能立刻接上话,让那两人听出些门道,很好。” 他顿了顿,“从明天起,你除了跟陈先生学,也跟我去各处走动走动。有些场面,有些人,你也该见见了。”

刘稷身体微微一震,抬头看向沈万山。他看到了老人眼中的决绝,也看到了深藏的痛楚。他沉默片刻,深深一揖:“小子,谨遵老爷吩咐。”

利害的逼迫,旧账的隐患,性格与命运的无奈,在这一刻,交织成一张冰冷的网,将沈万山紧紧缚住。而他,在网中挣扎的同时,开始亲手培养另一根可能的“梁柱”,尽管这根“梁柱”,与他血脉无关。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背叛过去的自己,背叛对亡妻的承诺,背叛那个躺在病床上、神志不清的亲生儿子。

07

沈如海的伤势渐渐好了。皮肉伤结了痂,褪了疤,留下些浅淡的痕迹。人能下床走动了,饭也吃得下些。但人,终究是不同了。

他很少说话,眼神总是空茫的,望着某个地方,能望上半天。有时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会忽然抬起手,对着阳光,慢慢屈伸手指,仿佛在查看什么无形的东西。丫鬟小声说,夜里偶尔能听到少爷房里传来低低的啜泣声,但白天问他,他只是摇头,什么也不说。

沈万山去看他的次数多了起来。不再带着训斥和失望,只是默默地陪他坐一会儿,有时说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天气,花草,铺子里新来的某种点心。沈如海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或极轻微地“嗯”一声。

父子之间,隔着一层厚重的、无法穿透的琉璃。看得见彼此,却再也触摸不到真实的温度。

这天,沈万山带来一小包松子糖。是沈如海小时候最爱吃的。他打开油纸包,推到儿子面前。

沈如海盯着那琥珀色的糖块,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伸出手,捻起一小块,放进嘴里。他咀嚼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品尝什么绝世珍馐。吃着吃着,他的眼眶忽然红了,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砸在衣襟上,也砸在松子糖上。

他没有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肩膀微微耸动。

沈万山喉头哽住,伸出手,想拍拍儿子的背,手举到半空,却僵住了。最终,他只是把那包糖又往儿子面前推了推,哑声道:“慢点吃,还有。”

沈如海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父亲。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发出一点嘶哑的声音:“爹……丹炉……炸了。”

这是他醒来后,第一次主动提及那件事。

沈万山心脏狠狠一缩,面上却尽力维持平静:“炸了就炸了。人没事就好。”

“我……我是不是很没用?” 沈如海的眼泪流得更凶,“我什么都做不好……书读不好,生意学不会……只想着一件事,还……还搞砸了……娘要是知道……一定很失望……”

他终于提到了母亲。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积压已久的情绪闸门。他不再是那个狂热执迷的“丹药奴”,变回了一个充满懊悔、无助和恐惧的孩子。

沈万山再也忍不住,那只悬着的手,终于落下,重重按在儿子颤抖的肩膀上。很用力,仿佛要通过这力道,把自己的支撑传过去。

“你娘……” 沈万山的声音也哑了,“你娘临走前,只说要我好好待你。你没让她失望,是爹……是爹没教好你。”

这不是真话,至少不全是。但他此刻,只能这么说。把所有错误,所有遗憾,都揽到自己身上。仿佛这样,儿子的痛苦就能减轻一分。

父子俩就这样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一个无声痛哭,一个沉默支撑。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却照不进心底那片冰冷的废墟。

自那以后,沈如海似乎好了一些。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眼神里空茫的雾气散了些,多了些沉静的哀伤。他开始在院子里慢慢走动,偶尔会去书房,但只是静静地站在书架前,看着那些他曾经不屑一顾的经史子集、账本文契,一看就是很久。

沈万山不再强迫他学什么,只是吩咐下人,他想去哪里,想看什么,都由着他。同时,他开始更多地将刘稷带在身边,出入重要的场合,会见关键的客人。刘稷学得很快,处事得体,渐渐也有了些名声。外间关于沈家后继无人的传言,在沈万山依旧强势的手段和刘稷这个“意外”出现的得力助手面前,似乎平息了一些。

但有些裂痕,一旦产生,便无法弥合。沈万山看着刘稷时,会想起刘把头,想起那些旧账,想起自己此刻的选择有多少是出于无奈,有多少是出于冷酷的计算。他看着日渐沉默的儿子时,心头那份愧疚和痛楚,也日夜啃噬着他。

一天夜里,沈万山梦见妻子。妻子还是年轻时的模样,站在豆腐摊旁,对他温柔地笑。笑着笑着,她的身影渐渐淡去,化作了西跨院小楼里那冲天的火光和浓烟。他在梦里大喊,却发不出声音。

惊醒时,枕边一片冰凉。窗外,月色凄清。

他知道,有些东西,就像那只炸裂的丹炉,再也回不去了。他选的路,无论对错,都只能走下去。为了沈家这艘大船,不在他眼前彻底倾覆。至于船舱里那个最重要的乘客,是否还能找回迷失的魂灵,他不知道。他只能守着,等着,同时握紧手里或许并不牢固的新桨。


08

秋深了,院子里的梧桐叶落了大半。风一吹,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铺了薄薄一层。

沈如海坐在廊下,身上裹着厚厚的毯子。他盯着地上的一片叶子,看了很久。叶子边缘蜷曲着,叶脉清晰,像一张地图,又像某种他曾经在丹经上看过的、玄妙的经络图。

他伸出手指,想去碰碰那叶脉。指尖刚触到冰凉干燥的叶面,一阵风吹来,叶子轻飘飘地翻了个身,滑开了一尺远。

他愣了愣,手指停在半空。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收回了手,拢进毯子里。目光依旧落在那片叶子上,却又好像透过叶子,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沈万山从外面回来,走过月洞门,就看到这幅景象。儿子单薄的背影,裹在厚重的毯子里,对着地上一片落叶发呆。他停下脚步,没有立刻走过去。

老管家跟在身后,低声汇报着铺子里的事。沈万山听着,目光却一直没离开儿子的背影。直到老管家说完,他才低声吩咐:“去厨房说一声,晚膳……添一道桂花糯米藕。少爷小时候,爱吃这个。”

老管家应声去了。

沈万山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迈步走过去。脚步声惊动了沈如海,他缓缓转过头来。眼神依旧是静的,像结了薄冰的湖面,但至少,映出了沈万山走来的身影。

“天凉了,别坐太久。” 沈万山在儿子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声音是这些日子惯有的平和。

沈如海轻轻点了点头,没说话。目光又落回那片叶子。

父子俩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一个看着落叶,一个看着看落叶的人。夕阳的余晖给廊柱和地面涂上一层黯淡的金色,很快,这金色也褪去了,变成青灰的暮色。

远处,不知哪家厨房,传来淡淡的炊烟气息。是人间烟火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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