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揣着一捧故乡的土,或者一片夹在日记本里的银杏叶,跟送行的姑娘挥了挥手,火车就开了。那是1965年,从文山出发,跨过边界,目的地是越北的深山密林。代号是“中国交通部修路工程5支队26大队”,一个听起来像建设兵团的名字。没人说这是去打仗,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枪炮声就在不远的前方。有些人的对象撂了话:去那种鬼地方,就别回来了,咱俩拉倒。三十多个干部子弟,听了这话,把眼泪憋回去,背起行囊,头也没回。那时候的选择,就这么简单,也这么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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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脚踏进越南的丛林,你才知道“鬼地方”三个字的分量。湿热像一层挣不脱的油布,紧紧裹在身上。最下马威的,不是美国人的飞机,而是那些无孔不入的“原住民”。旱蚂蟥,这玩意儿成了所有人的噩梦。它们细得像线头,挂在草叶上,你走过去,它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鬼魂,悄无声息地粘上来,钻过袜子的缝隙,刺破皮肤,等你觉得腿肚子发痒,它已经喝成了一个滚圆的血珠子。老兵教新兵,说裤脚要扎紧,袜子里要塞裤腿。正说着,自己“哎呦”一声,从脖领子里拍出一条来。防不胜防,真的防不胜防。那感觉,不是疼,是心里发毛,是挥之不去的黏腻和恶心。
路呢?没有路。或者说,只有被炸弹犁过一遍、像碎布条一样瘫着的所谓“路”。八万工程兵的任务,就是在美军的轰炸机眼皮子底下,在蟒蛇和毒虫的老窝里,生生凿出七条能走卡车、能运物资的公路来。后来对越自卫反击战,咱们耳熟能详的1号、3号、7号公路,就是这群人,用命铺出来的。森林密得邪性,阳光都泼不进来,脚下是积了不知多少年的腐殖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着吸饱了水的烂棉絮,每一步都拔不起脚。法国人在这儿试过,没成;越南人也试过,也没成。现在,轮到咱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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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虫是第二道关。蚊子大得像小蜻蜓,这还算好的。要命的是马蜂。有个连队砍树清障,一斧子下去,树倒了,也捅了马蜂窝。霎时间,乌云一样的蜂群劈头盖脸压下来。连长扯着嗓子吼:“抄家伙,打!”战士们抡起铁锹、镐把,一顿乱拍,算是顶住了第一波。可连长脸色没松,他爬到高坡上一看,回头声都变了:“全穿上雨衣!原地趴下!不许动!”话音没落,真正的“主力”来了。那嗡嗡声像闷雷,黑压压一片,遮天蔽日。所有人裹着雨衣,死死趴在地上,大气不敢出。马蜂群在头顶盘旋,寻找着攻击的缝隙,那几分钟,长得像一个世纪。幸好,雨衣挡住了,蜂群悻悻离去。事后才知道,那是当地最毒的一种葫芦蜂,真被蜇上,能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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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所有人都这么幸运。有个铁道兵小战士,去河边洗衣服,几只马蜂绕着他飞,嗡嗡嗡惹得心烦,他拿起湿衣服就抽。这下可捅了马蜂窝——字面意义上的。蜂群瞬间把他包围,他满脸是包,肿得眼睛都睁不开,一路狂奔回营地,见到战友,嘴张了张,一个字没说出来,直接昏死过去。卫生队拼了老命,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在丛林里,一条命,可能就丢在一件湿衣服的挥舞上。
比起马蜂,蟒蛇算是个“惊喜”。这家伙虽然吓人,但一般不主动惹人,偶尔还能“改善生活”。1966年11月,部队里就出了件新鲜事。警卫连战士早上喂猪,发现猪圈里盘着一条大家伙,碗口粗,六七米长,正对着猪仔流口水。战士没含糊,两枪打爆了蛇头。好家伙,一百多斤!整个支队都轰动了,围着看稀奇。有胆大的,拿钢钎撬开蟒嘴,还有人笑嘻嘻站到蛇背上指点江山。谁也没想到,这蟒蛇生命力强得吓人,身子猛地一窜,站在背上的战士措手不及,摔了个四脚朝天。人群呼啦往后散,枪又举了起来。这时连干部回来了,一看这阵势,乐了:“请示了,抬炊事班去,中午加餐,愿意尝鲜的都有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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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中午,两口行军锅炖得满满当当,肉香飘出老远。味道嘛,吃过的人说,像特别嫩的鸡肉,关键是,是实实在在的肉啊!在长期缺乏油水的丛林里,这简直是天赐的美味。恐惧瞬间被食欲打败,那一锅蟒肉,成了艰苦岁月里一点带点猎奇色彩的温暖记忆。
但丛林给予的,不总是“惊喜”,更多的是冷酷的致命威胁。真正的死神,是那些色彩斑斓、悄无声息的毒蛇。竹叶青盘在竹枝上,跟叶子一个颜色;五步蛇蜷在石缝下,像个不起眼的树根;银环蛇喜欢潮湿的草丛,黑白相间,优雅而致命;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眼镜王蛇,当地人叫“过山峰”。这东西脾气暴,领地意识强,你敢靠近,它立刻竖起小半截身子,扁平的脖颈“呼”地张开,呼呼喷着气,跟你对峙。你要是转身跑,它能追着你撵出二三十米,不咬不罢休。
新兵经验不足,早上醒来,感觉腿上一片冰凉,睁眼一看,一条银环蛇正盘在腿上,魂都能吓飞,下意识一掌拍过去……结果可想而知。所以老兵反复教:遇蛇别慌,慢慢用东西隔开。每个人兜里,都揣着部队配发的蛇药,那是救命的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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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有些时候,连这指望都用不上。最惨痛的事发生在夜里。有人太累,睡得太死,翻身时压到了钻进蚊帐的毒蛇。蛇受惊,反击一口。人或许哼一声,或许根本没醒。第二天早上,战友去叫他起床,推不醒,一摸,浑身都僵了,脸色乌紫……昨天还一起说笑,一起啃压缩干粮的兄弟,就这么没了,没死在敌人的轰炸里,没倒在修路的塌方中,却悄无声息地,被一条丛林里最寻常的毒蛇,夺走了呼吸。
那一刻,没有激烈的战斗,没有悲壮的冲锋,只有帐篷里死一样的寂静,和外面永不停歇的、潮湿的虫鸣。那种憋屈和悲痛,像藤蔓一样缠住每个人的心脏,比面对美军飞机时更让人窒息。你忽然就懂了,这场战争的敌人,不止是天上飞的“鬼怪”式战机,还有脚下这片充满敌意的土地,和它孕育的一切毒物。
后来,蛇药不断升级,预防措施越来越严,被毒蛇咬伤的悲剧渐渐少了。但那种刻在骨头里的警惕,留了下来。毒蛇这东西,你越怕,它越凶;你摸清了它的性子,敬畏它,防范它,才能在这片绿色地狱里,挣得一条生路。
很多年过去了,当年援越的老兵回忆起那段岁月,说的最多的,不是立了什么功,而是“那碗蟒蛇肉真香”,是“晚上睡觉要把裤腿扎进袜子”,是“某某差点被马蜂送走”。那些具体的、琐碎的、甚至有些滑稽的生存细节,盖过了宏大的叙事。因为他们知道,他们战胜的,不仅仅是拥有最先进武器的超级大国,还有这片人类望而却步的原始丛林。他们用血、汗、乃至生命,不仅铺就了一条条炸不垮的钢铁运输线,也在这条路上,写下了属于中国军人独有的、沉默而坚韧的生存史诗。有些路,注定要穿过地狱,而走过的人,只记得路上那一口滚烫的肉汤,和身边战友的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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