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牟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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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进惠民小区的下午,刚走到2号楼前,一个有些驼背的老年人走过来,握住我的手,微笑着说:“认识一下,我姓楼,叫楼长(cháng),也可以叫我楼长(zhǎng),自觉负责咱小区1号楼、2号楼、3号楼居民对内对外的杂事儿。有么事儿,招呼一声,保证随叫随到。”他左脸有一道疤,黝黑黝黑的,不过掩不住自然浮现的笑意,给人亲切之感。
后来才知道,楼长退休前是一位煤矿工人,为救徒弟,被空区掉下来的煤石伤了脸。五年前,他退休后来了这里,跟女儿一起住在3号楼。自打住进来,他天天早晨拿着一把扫帚,清扫小区大院,拿抹布擦拭楼梯,弄得小区卫生管理员很不好意思,劝他歇着。他说:“我闲了骨头疼,动一动才舒服,您让我帮忙,是帮我调理身上的毛病。”尤其是下雪天,他第一个拿着自备的木锨、拖板出来清雪,还自费给小区买了十几套清扫工具。
他记忆力好,三幢楼房,住了多少家,哪家有什么人,他没用几天就记在心里。下雪了,他会喊那些工作悠闲的年轻人出来扫雪。他敲门后,对人鞠躬,本就驼背的身子一低,然后递话:“咱们出去活动活动腰腿吧?”缘于他的诚恳和善,没人拒绝,都高高兴兴地到小区工作室,拿出扫雪工具,跟着他大干一番。惠民小区后面并排三幢楼,平日不见一点儿纸屑,雪后干干净净,这是他和卫生管理员的功劳。时间长了,大家都喊他“楼长(zhǎng)”。
我搬进新房的第二天晚上,楼长敲门。我从猫眼里看见他,开了扇小窗,问他啥事儿。他说:“预报今晚大雪,明儿早晨麻烦您早早起来,咱们一起活动活动,搞搞义务劳动。”我有些不痛快,见他诚恳地等我回答,我勉强说“好”。
“哟,别忘了检查一下暖气热不热、有没有漏水的地方,咱们还是用的暖气片,不比地暖。还有,关好液化气开关。每天上午9点适时开开窗,透透新鲜空气。好了,您休息吧,打扰了,实在不好意思。”他把头一低,给我鞠躬。我忙开门,扶住他说:“您太客气了!”
果然,晚上下了大雪,足有半尺厚。等我出去,楼长早带领二十几个人扫出了几条人行道,接着,从东往西,用拖板、木锨往一起堆雪。楼长上身没穿外套,只穿了件棉背心,眉毛、胡子上凝着一片霜花。冬日的早晨,滴水成冰,大家却干得热火朝天。等到天大亮,楼长把木锨一磕,说:“大家回吧,剩下这点儿,我和卫生管理员就清理了,感谢大家了!”他抱拳,低头给大家鞠躬,仿佛他欠了大家人情一般,表达真诚的谢意。
平日里,我会把头一天的垃圾袋放在门口,等第二天上班时随手带下去,扔到小区的垃圾箱里。只放了一次,我早晨上班出门时便发现垃圾袋没了。我猜测是楼长晚上给扔了出去,他怕垃圾影响楼道里的卫生。我便改为随手把垃圾扔出去,不再放在门口。有一天晚上,读小学三年级的外孙女放学回家,忘了带钥匙,我和妻子去乡下亲戚家办事,未能及时回返。外孙女着急回家做作业,急得哭了。楼长及时赶来,领孩子到他家做作业。他家住得宽敞,特意把客厅收拾一番,让暂时不能回家的孩子在这儿落脚,安心做作业。
转眼间,住进小区一年了。年底的一天晚上,一个高大的陌生男人敲门,说他是新聘任的网格员,兼任楼长。他指着自己的胸口,说:“您瞧瞧,证件!”又说:“我姓刘,以后有啥事儿,咱们多多联系哈!我要做一个称职的网格员和楼长。”
新任楼长公布后,冬月底,又下雪了。天蒙蒙亮,老楼长照旧来敲门,喊着:“大家活动活动,扫雪了,扫雪了!”
直到扫完了雪,天有亮色,大家才看清了,那位真正的刘楼长也在扫雪的队伍里。一位大哥对满脸霜花的老楼长说:“你呀,老楼,以后不要张罗扫雪了,咱们有真正的楼长了!”
老楼长笑笑,把头一低,抱拳说道:“我本来就不是楼长,我只是姓楼,搂(楼)大家一起玩。谢谢大家了,走喽,咱又赚了一个好早晨。”那情态,仿佛得了个大奖。
晴天丽日里,老楼长依然每天早晨清扫小区院子、擦拭楼梯、擦拭墙壁。有人见他闲不住,劝他女儿:“让你爸歇歇吧,挖了几十年煤,该享享福了。”
他女儿微微一笑,说:“我爸见了大半辈子煤黑,退休后,却见不得半点儿灰尘,哪儿不干净,他脸上的疤痕就发痒。清扫干净了,疤痕也不痒了。这是我爸的‘怪癖’。”
(作者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高中退休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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