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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别三年,我与霍烬在边境难民营那狭窄肮脏的过道里狭路相逢。
我是在此驻扎的无国界医生,而他,成了断了一条腿、只能躺着等死的雇佣兵。
命运真是荒诞得令人发笑。当年我们为了那样东西闹得要死要活。
仅仅是为了哪怕一瓶最普通的止痛药。
「一天一片,疼死再吃。」
我随手将药瓶丢在他那条溃烂发臭的伤腿旁,语气凉薄,仿佛在打发一条流浪狗。
霍烬费力地仰起头,视线死死锁着我,满脸泥污被泪水冲出两道沟壑。
「姜宁,你还是这么恨我。」
我面无表情地戴上无菌手套,转身准备下一台手术。
「这药也就几毛钱,算不上什么金贵物件。比起当年我痛到满地打滚,你却拿着我的救命钱去给白月光买花,这点恨意又算得了什么?」
「霍烬,我恨不得你立刻就死。」
我就这样云淡风轻地诉说着蚀骨的恨意。
霍烬僵在那张充斥着消毒水与腐肉恶臭的担架上,喉咙像被堵住,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下一个。」我冷声喊道。
两名当地雇佣的护工粗鲁地抬起担架,霍烬像一袋毫无尊严的垃圾,被搬向角落阴暗处。
帘子落下的瞬间,余光里,我看见霍烬那只曾经稳扣扳机的手,正死死攥着那瓶廉价的止痛药,指节泛白。
「姜医生,你认识那个烂了腿的佣兵?」
负责递器械的艾米好奇地凑过来。她是刚来的实习生,清澈的眼底还未被战火淬灭天真。
我收回视线,接过止血钳,声线平稳得激不起一丝波澜。
「嗯,我前夫。」
艾米手里的托盘猛地一抖,差点打翻,倒吸一口凉气:
「前……前夫?」
「姜医生,你怎么会嫁给这种不要命的战争贩子?听说他们为了钱,连妇孺都杀。」
我手起刀落,利落地切除坏死组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还不是这副模样。」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缝合线。」
手术结束时,外面的炮火声似乎歇了一些。
我脱下沾血的手术服,走出帐篷透气。空气里混杂着硝烟、血腥和焚烧垃圾的焦糊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艾米跟了出来,小心翼翼地递给我一瓶水,眼神里闪烁着八卦的火苗。
我拧开瓶盖,目光投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有一搭没一搭地,我说起了我和霍烬的旧皇历。
那是个充满了荷尔蒙与血色的开局。
我们在维和部队的训练营相识,他是队里最顶尖的狙击手,我是战地医疗队的预备役。
退役后,我们留在了这片混乱的土地,做起了安保承包商和私人医生。
那是真正的高风险高回报,收入甚至可以用暴利来形容。
我们住在动荡国度里最安全的富人区,高墙电网,私人保镖环绕。
按照我原本的设想,只要再攒够一百万美金,我们就能买两张回国的机票,彻底逃离这个鬼地方。回老家开个小诊所,生个孩子,安稳顺遂地过完下半辈子。
艾米听得入神,满眼憧憬:「这听着很浪漫啊,那是过命的交情。为什么会离婚?」
「难道他出轨了?」
我面无表情地捏扁了手里的塑料瓶,发出刺耳的「咔嚓」声。
「不是。身体上没有出轨。」
「我们离婚,是因为一张通行证。」
艾米瞪圆了眼睛:「通行证?」
或许,也不止是一张通行证。
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炮火连天的黑夜。
反叛军攻破了外围防线,全城戒严。
我突发急性阑尾炎,疼得在床上蜷缩成一只虾米,冷汗把身下的床单浸得透湿。
家里的止痛药和抗生素偏偏在此时告罄。
我给霍烬打电话,让他回来时务必带药,顺便去黑市把我们早就定好的两张「离境通行证」取回来。
那是我们的救命稻草,是我们在地狱大门关上前,最后的逃生门票。
在我的幻想里——
霍烬会一脚踹开门,冲过来紧紧抱住我,给我打针,然后哪怕背着我,也要带我冲向机场,逃离这片战火。
但当门真的被推开时。
霍烬怀里却抱着一个巨大的、精致繁复的古董八音盒,脸上挂着讨好又兴奋的笑:「阿宁,快看!我搞到了什么好东西!」
「路易十六时期的古董,宋晚晚念叨了好久!黑市那个老头本来死活不卖,我加了三倍的价才硬抢来的!」
我死死捂着右腹,疼得视线模糊重影。
指甲深深抠进床板里,木刺扎进肉里我都感觉不到痛。
我颤抖着唇瓣问:「药呢?通行证呢?」
霍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随即他漫不经心地摆摆手,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药店都被炮弹炸了,没买到。不过你是医生,忍一忍不就过去了?反正阑尾炎也死不了人。」
「至于通行证……黑市坐地起价,我身上的钱不够。我就先买了八音盒。这东西要是错过了,宋晚晚得哭好几天。你知道她有那个抑郁症,受不得一点刺激。」
「对了,我看咱们账户里还剩点应急金,我刚全给晚晚转过去了。她说想去瑞士看雪,疗愈心情。你快收拾一下,我们先把八音盒给她送过去,然后我想办法带你从陆路撤退。」
我没再说话。
只是松开满是血痕的手,沉默地掏出手机。
点开那个我们存了整整五年的「回家基金」。
余额:0.00。
连买一卷纱布的钱,都没给我留。
耳边霍烬的声音还在喋喋不休:「阿宁,你别这么小气。晚晚那个病你是知道的,如果不满足她,她会自杀的。你是医生,你要有仁心……」
熟悉的窒息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瞬间淹没了我。
三年了。
霍烬永远都是这副德行。
只要宋晚晚那个所谓的「干妹妹」皱一下眉,他就能把我们所有的底线抛之脑后。
哪怕是在这种随时会死人的战区。
我也曾试图理解他的战友情,宋晚晚的哥哥是为了救他而死的。
但这份报恩,早已变成了吸食我骨髓的毒虫,将我敲骨吸髓。
我艰难地抬头,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擦拭那个八音盒上的灰尘,眼神温柔得像在注视最深爱的情人。
而我,疼得脸色惨白,像个即将断气的厉鬼。
突然间,我想通了。
这日子,我不过了。
「霍烬,我们分手吧。」
「咔嚓」。
霍烬手里的八音盒盖子猛地合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皱着眉,一脸不可理喻地看着我:「分手?」
「为什么?就因为我没买到药?还是因为我先给晚晚买了礼物?姜宁,现在外面在打仗,你能不能别在这个节骨眼上闹脾气?」
闹脾气?
痛到内脏仿佛在被绞肉机绞烂,原来在他眼里,只是闹脾气。
「霍烬,我跟你说过很多遍。」
「我不想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我不想我们的救命钱随时变成宋晚晚的包包、首饰,甚至滑雪票。我不想每次我有危险的时候,你都在忙着哄那个绿茶。」
「和你在一起,比在枪林弹雨里还累。」
霍烬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把八音盒重重往桌上一顿。
「和我在一起累?我每天在刀口舔血赚钱,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让你过好日子!我想照顾好兄弟的妹妹,我有错吗?这就让你累了?」
「对!就是这些让我恶心!」
积压了三年的委屈伴随着腹部的剧痛,终于爆发。
我撑着床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把手机屏幕怼到他脸上,吼道:「霍烬,你睁大眼睛看看这个!」
那是备忘录里一条条触目惊心的记录:
目标:离境回国。
当前总额:12美分。
进度:0%。
「这是你上次说要给宋晚晚买限量版球鞋,刷爆了卡。」
「这是上个月,你说宋晚晚怕黑,要在她的公寓装全套最高级的防弹玻璃,花光了我们半年的积蓄。」
「还有这个!大前天!我们好不容易攒够了买通行证的定金。宋晚晚说她心情不好要去迪拜散心,你二话不说就全转给了她!」
「霍烬,你有想过我们的死活吗?」
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原本嚣张的气势稍微弱了几分。
「钱可以再赚……」
「赚 你 妈 的 头!」我第一次爆了粗口,冷汗顺着下巴滴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了字迹,「反叛军就在十公里外!我们要没命了!你拿什么赚?」
「我对比着黑市的汇率,算计着每一升汽油的钱,吃过期的罐头。你呢?你在给宋晚晚当二十四孝好哥哥!」
「我阑尾炎疼得快死了,你带回来一个破八音盒!」
大概是我的样子太过狰狞,刺痛了他那可笑的自尊,霍烬恼羞成怒。
他烦躁地一脚踢翻了椅子。
「姜宁,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现实!这么市侩!」
「你眼里只有钱、只有逃命。晚晚她有抑郁症!精神世界也是命!如果人活着只是为了苟且偷生,那和阴沟里的老鼠有什么区别?」
我疼得直不起腰,只能发出一声惨笑。
「市侩?」
「霍烬,你清高,你了不起。」
「你为了你的精神世界,把我的救命药钱花了。」
霍烬气得脖子上青筋暴起:「行!离!现在就离!我看离了我,你在这种鬼地方怎么活!」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嫉妒晚晚。你这么坚强,这么能干,你自己扛一下怎么了?非要跟一个病人争宠!」
「姜宁,我对你太失望了。」
说完,他抱起那个该死的八音盒,摔门而去。
「既然你这么不想看见我,那我去陪晚晚。等你想通了再来求我!」
门板震落的灰尘还在空气中飞舞。
霍烬走了。
开走了那辆装满油的防弹越野车,带走了家里唯一的武器——那把格洛克手枪。
他说那是为了保护宋晚晚。
我孤零零地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腹部的绞痛让我几乎当场昏厥。
外面骤然响起了尖锐凄厉的防空警报。
轰——!
一枚迫击炮弹落在隔壁街区,巨大的冲击波震碎了窗户玻璃,碎片撒了一地。
我知道,反叛军进城了。
而我,没有车,没有枪,没有药,甚至连一张通行证都没有。
我拖着快要疼裂的身体,爬到厨房,翻出一把锋利的剔骨刀藏在袖子里。
这是我最后的防身底牌。
阑尾炎的剧痛让我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但我必须自救。
如果不做手术,或者不打抗生素,我会穿孔,然后死于严重的腹膜炎。
我翻箱倒柜,终于在角落里找到半瓶过期的烈酒和一根缝衣服的粗针。
没有麻药。
我甚至产生了一个疯狂的念头——自己给自己切。
但这不现实,痛休克就是死路一条。
我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试图麻痹那疯狂跳动的神经。
就在这时,大门被猛烈撞击。
「里面有人!我都闻到女人的香味了!」
粗鄙的方言隔着门板传来,那是反叛军的搜索队。
若是平时,有霍烬在,有那把枪在,或者有那辆车在,我早就跑了。
可现在,我就是待宰的羊。
绝望像冰冷的毒蛇,死死缠住了我的脖子。
我咬碎了牙,躲进了狭窄的阁楼夹层。那是以前为了躲避空袭改造的,逼仄得只能容纳一个人躺着。
楼下传来了翻箱倒柜的声音,还有男人淫邪刺耳的笑声。
「没人?刚才明明听见动静了。」
「这有女人的衣服,还热乎着,肯定藏起来了!搜!」
沉重的脚步声逼近阁楼。
我握紧了剔骨刀,手心全是滑腻的冷汗。
如果是被抓,我宁愿自杀。
剧痛让我的意识开始涣散。鬼使神差地,我想给霍烬打个电话,求救。
哪怕是抛弃最后的尊严也不要了。
嘟——嘟——嘟——
电话接通了。
「喂?烬哥哥在帮我调八音盒呢,你有什么事吗?」
是宋晚晚的声音,甜腻入骨,带着一丝胜利者的挑衅。
「让他……接电话……救命……」我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
「哎呀,信号不好,听不见呢。姜姐姐,烬哥哥说了,让你冷静冷静,别闹了。嘟——」
电话被无情挂断了。
那一刻,我的心彻底死了,连灰烬都不剩。
楼下的脚步声停在了阁楼口。
一只肮脏的大手猛地掀开了挡板。
「嘿!在这儿呢!」
满脸胡茬的男人狞笑着,伸手死死抓住了我的脚踝。
我被粗暴地拖了出来,后背重重撞击在楼梯棱角上,疼得我眼前一阵发黑。
「还是个漂亮 娘 们 !赚大了!」
三个男人围了上来,眼里冒着绿光,那是野兽看见鲜肉的眼神。
阑尾炎的剧痛让我连挣扎的力气都被抽干。
但我不想就这样死。
我不甘心。
就在那个领头的男人伸手撕扯我衣服的瞬间,我透支了全身最后的爆发力,将藏在袖子里的剔骨刀狠狠扎进了他的脖子大动脉。
噗——!
滚烫的腥血喷了我一脸,迷住了我的眼。
「啊——!这 婊 子 有刀!」
男人捂着脖子倒下,身体剧烈抽搐着。
另外两个男人愣了一秒,随即暴怒。
「妈的!杀了她!」
冰冷的枪托重重砸在我的额头上。
我感觉头骨都要裂开了,温热的鲜血流进眼睛里,世界变成一片恐怖的血红。
但我不能停。
我像个疯子一样挥舞着那把剔骨刀,哪怕毫无章法,哪怕只是垂死挣扎。
混乱中,我又划伤了一个人的眼睛。
但也到此为止了。
腹部的剧痛和头部的重击让我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剩下的那个男人一脚狠狠踩断了我的手腕。
「咔嚓」。
那是拿手术刀的手。
「 老子弄死你!」
就在他举起枪要崩了我的时候,外面突然响起了密集的枪声。
是政府军的反攻部队路过。
一枚流弹击穿了墙壁,正好打中那个男人的后背。
他甚至没来得及惨叫,就倒在我身上,死不瞑目。
我推开沉重的尸体,像条蛆虫一样在血泊里爬行。
我一定要活下去。
我要看着霍烬后悔,我要看着这对 狗 男 女遭报应。
我爬出了房子,外面是大雨倾盆。
冰冷的雨水混着滚烫的血水,流进下水道,汇成红色的溪流。
我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
直到我昏死在一个废弃的防空洞前,被一队路过的无国界医生救起。
醒来时,已经是三天后。
我的阑尾已经穿孔,引发了严重的腹膜炎。医生说,如果晚来半小时,神仙也救不了。
而且,我的右手手腕粉碎性骨折。
哪怕治好了,以后也拿不稳手术刀了,再也做不了精密的神经外科手术。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放晴的天空,眼底一片干涸。
不哭,不闹。
只是安静地签了放弃精密外科生涯的同意书。
出院那天,霍烬找来了。
他看起来有些狼狈,衣服也是脏的,但手里还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几盒从黑市高价买来的消炎药。
他冲进来,看见我缠着厚厚绷带的手和惨白的脸,整个人愣住了。
「阿宁……你这是怎么了?」
「我听说这边遭袭了,我把晚晚安顿好就赶回来了。你看,我给你买了药!全是最好的进口药!」
「咱们别闹了行不行?回家吧。晚晚也说她不懂事,想跟你道歉。」
我看着他那一脸「我已经尽力补偿你、你应该感恩戴德」的表情。
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
我用完好的左手,抓起那袋子药,狠狠砸在他脸上。
药盒散落一地,如同我们破碎得一塌糊涂的婚姻。
「霍烬,你知道我这几天是怎么过的吗?」
死寂,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整个病房。
霍烬脸上那副讨好的面具瞬间崩裂,他捂着脸,眼底全是不可置信:“你……你打我?”
我没有给他任何言语上的回应,只是面无表情地,一寸一寸拉开了病号服的衣领。
原本光洁的皮肤此刻触目惊心——锁骨、脖颈、心口,大片紫黑色的淤青混杂着已经结痂的擦伤,像是一张狰狞的网,记录着我在地狱里挣扎的每一秒。
紧接着,我举起了那只被厚重石膏封死的右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为了这只手,我在解剖室待了二十年,哪怕一毫米的颤抖都不敢有。”
“现在,它彻底废了。”
我的声音很轻,却像裹着砂砾,磨得人生疼。
“就在你陪着宋晚晚听那个该死的八音盒、温声细语哄她入睡的时候,三个全副武装的反叛军闯进了家里。我杀了两个,被剩下的那个踩断了手骨。那时候我的阑尾已经穿孔了,肚子里全是脓水。”
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看着那一抹惨白迅速爬满他的脸庞。
“你知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吗?我在死人堆里,拖着烂掉的肚子和断手,整整爬了一公里。”
霍烬的瞳孔剧烈收缩,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我,却被我像避瘟神一样厌恶地躲开。
“怎……怎么会严重到这种地步?新闻上不是说那一带是安全区吗?我以为……”
“你以为?”
我突然笑出了声,眼泪顺着眼角狂涌而出,声音嘶哑得如同厉鬼索命。
“你以为带走家里唯一的枪和那辆越野车,把我扔在战区,我会很安全?”
“你以为那几道破铁丝网围成的‘安全区’,能挡得住杀红了眼的反叛军?”
我深吸一口气,字字诛心:
“霍烬,是你杀了我。”
“是你亲手折断了我的神外梦,也是你,亲手毁了我的一生。”
“噗通”一声。
霍烬重重地跪在了地上。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而响亮。
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他抱着头,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对不起……阿宁,对不起!我真的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如果我知道……如果你知道那边有危险,我死也不会走的!”
“我当时满脑子都是晚晚,她那个样子,如果见到血会疯的。你不一样,你那么强,你是医生,你有生存能力……”
他语无伦次地忏悔着,突然抬起头,眼里满是疯狂的祈求:
“我不走了!我会补偿你!哪怕你要我的命我也给你!”
“我们不离婚好不好?从今天起,宋晚晚是死是活都跟我没关系,我只守着你赎罪!”
我冷眼看着痛哭流涕的他,心脏那个位置,竟然空荡荡的,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只剩下无尽的厌烦。
太迟了。
所有的深情,一旦错过了保质期,比路边的烂草还要低贱。
我从枕头下抽出那张早已被揉得皱皱巴巴的离婚协议书,像扔垃圾一样甩在他脸上。
“签了。”
“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别再让我那双眼看见你。”
霍烬还要扑过来抱我的腿,像一条濒死的鱼在挣扎。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病房门被大力推开。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裹挟着风沙气走了进来。迷彩服上的肩章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维和部队指挥官。
是顾砚洲。
那个曾经在训练营折磨得我死去活来的魔鬼教官,也是那天在死人堆里把我刨出来的恩人。
他手里握着一把已经上膛的战术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冷冷地顶住了霍烬的脑门。
“听不懂人话吗?”
顾砚洲的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杀意。
“滚。”
霍烬浑身一僵,看着那把枪,又看了看我决绝得没有一丝回旋余地的眼神。
他终于明白,覆水难收,破镜难圆。
他颤抖着在协议书上签了字,像条丧家之犬,踉跄着逃离了病房。
临出门前,他还不死心地回头嘶吼:“阿宁,我会证明给你看!我是爱你的!我一定证明给你看!”
证明?
拿什么证明?
拿我这只已经废掉的右手,还是我那个差点烂穿的肚子?
时光荏苒,黄沙漫天。
听完这段往事,小护士艾米手里的止血钳都被捏变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太渣了!这种人怎么不原地爆炸啊!”
艾米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问:“姜医生,那你现在……还爱他吗?”
帐篷外的风卷起砂砾,打在帆布上沙沙作响。
我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右手。哪怕做了无数次复健,这只手依然无法长时间握持精细器械。神外专家的梦碎了,我现在只能在这片荒原上,做最粗鲁的截肢手术,或者是简单的急救缝合。
那个心高气傲的姜宁,早就死在了那个暴雨夜。
我淡淡一笑,眼神平静得可怕。
“爱?”
“艾米,在这种鬼地方,爱是最没用的垃圾。”
“爱不能帮我挡子弹,也不能替我止痛。”
我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而且,我和霍烬之间早就没有爱了。如果再在一起,他是因为愧疚,我是因为怨恨。那就是两只刺猬抱团,互相捅刀子,谁也别想活。”
“况且,老天是有眼的。”
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那个宋晚晚,在他散尽家财之后,转头就嫁给了一个更有钱的军火商。霍烬为了填补之前的窟窿,接了暗网最危险的悬赏任务,这才被人炸断了腿。”
“这就是报应。”
艾米解气地点头如捣蒜:“姜医生,那你现在要救他吗?”
我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战术手表。
“救啊,为什么不救?”
“我是医生,他是病人。只要他给得起钱。”
我不紧不慢地整理着器械盘,眯起眼睛看向远处那个被扔在角落、像一团烂肉一样的身影。
“不过……”
“有的账,得慢慢算。”
我转身走向医疗帐篷,声音冷淡却清晰:
“去告诉他。这瓶止痛药五十美金。想活命,就拿当初那个八音盒来换。”
再次见到霍烬时,他正蜷缩在肮脏的行军垫上,高烧让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条伤腿已经开始发黑坏死,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如果不及时处理,败血症会让他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听到脚步声,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当视线聚焦在我身上时,那双原本浑浊不堪的眼睛里,竟然迸发出了一丝回光返照般的亮光。
“阿宁……你来了。”
他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却像一滩烂泥一样摔了回去。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死。你从来都是嘴硬心软……”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里把玩着一把锋利的手术剪,冰冷的金属光泽在他脸上晃过。
“你想多了。”
“霍烬,我是来收诊费的。”
“听说你把全部身家都喂了宋晚晚那只白眼狼,现在身无分文?”
霍烬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羞耻、悔恨、痛苦交织在一起,让他看起来更加扭曲。
“阿宁,我……我知道错了。晚晚她骗了我,她根本没有抑郁症,她只是想利用我……我现在只有这条命了。”
“你要是想要,就拿去吧。”
“呵。”我冷笑一声。
“你的命现在值几个钱?”
“我听说,你为了混进这里找我,把你那把视若性命的狙击枪都在黑市当了?”
霍烬一愣:“你怎么知道我是来找你的?”
我没有回答。
其实我早就知道。他接这个九死一生的任务,是因为听说这个难民营极度缺医生,而这片区域已经被反叛军层层包围。
他是想来保护我的。
但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迟来的深情,比草芥还轻,甚至让人觉得恶心。
“霍烬,看在以前的情分上,我给你两个选择。”
我蹲下身,用剪刀冰冷的一面拍了拍他滚烫的脸颊,像是在拍一条丧家犬。
“第一,我给你做截肢手术,不要钱。但你要签一份声明,承认当年是你抛妻弃子,害我致残。还要录视频,发给宋晚晚现在的那个军火商丈夫。”
霍烬瞪大了眼睛,惊恐万分:“那个军火商杀人不眨眼,视频发过去,晚晚会被打死的!”
我挑眉,眼底一片冰凉:“心疼了?”
“不……不是!”霍烬慌乱地解释,眼神闪躲,“我是怕牵连你……”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我冷冷打断他,“第二,你可以不签。那我就让警卫把你扔出去,让你烂死在荒野里喂秃鹫。”
霍烬看着我,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混合着脸上的灰尘,冲出两道泥印。
“阿宁,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连只流浪猫都舍不得伤害……”
“你也说了,那是以前。”
我站起身,不再看他一眼,转身欲走。
“选吧。”
死一般的沉默持续了许久。
霍烬颤抖着声音,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我选一。”
手术进行得很顺利。
因为我全程没给他用一滴麻药。
营地里的麻药比黄金还贵,留给受伤的孩子都不够,怎么能给这种 人 渣 浪费?
霍烬疼得咬碎了三颗牙,冷汗把身下的垫子都浸透了。他昏死过去两次,又被硬生生疼醒。
但他自始至终没喊一声。
只是死死盯着我,眼神里满是无尽的悔恨和绝望,仿佛想把我的模样刻进骨头里。
手术结束后,我拿着他签好的声明和录好的视频SD卡,走出了帐篷。
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
顾砚洲。
他穿着防弹背心,满身尘土和硝烟味,显然刚从交火前线回来。
看到我,他原本冷硬肃杀的线条瞬间柔和下来,眼里的戾气化作了春水。
“处理完了?”
我点点头,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
“发出去吧。”
顾砚洲接过东西,看都没看一眼,随手扔给了身后的副官。
然后,他极其自然地拉过我的手,避开那些旧伤疤,轻轻揉了揉我酸痛的手腕。
“今天阴天,气压低,手腕是不是又疼了?”
“有点。”我诚实地回答,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他靠近。
“晚上回去给你热敷。”顾砚洲像变戏法一样,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带着体温的牛皮纸袋,“刚才路过镇子,看到有卖烤红薯的,我想着你以前最爱吃这个,就买了一个。一直揣在怀里,还热着,快吃。”
在这连饭都吃不饱、只能啃压缩饼干的难民营,一个热腾腾、流着糖油的烤红薯简直是顶级奢侈品。
我捧着红薯,感受着那股暖意顺着指尖流进心里,那些封冻已久的坚冰似乎化了一些。
这才是真正把我不经意的话放在心上的人。
而不是那个只会在我疼死之后,再假惺惺递药的人。
帐篷的帘子被风吹起一角。
刚从剧痛中醒过来的霍烬,正好透过缝隙看到了这一幕。
他看到我捧着那个廉价的红薯,笑得眉眼弯弯,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他看到顾砚洲那个冷面阎王,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帮我擦去嘴角的灰,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那一刻,霍烬眼里的最后一丝光,彻底熄灭了。
他终于明白。
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妻子。
而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愿意陪他出生入死、唯一全心全意爱过他的女人。
那个曾经满眼是他的姜宁,真的死了。
第二天清晨,当我例行查房的时候,霍烬的床铺已经空了。
只留下一张沾着血迹的字条,和那个我在黑市见过无数次、却始终舍不得买的高级离境通行证。
那是他用命换来的任务奖励,原本应该是给宋晚晚的保命符。
字条上的字歪歪扭扭,显然是在剧痛中写下的:
【阿宁:
以前我不懂,为什么你说痛的时候,是真的痛。
昨晚锯腿的时候真的很疼,比中弹还疼。
但我一想到当年你阑尾穿孔还要跟歹徒搏斗,我就觉得这点疼根本不算什么了。
这是你要的通行证,拿着它,你能平安离开这里。
还有……对不起。
我不配让你救。
祝你幸福。】
我捏着那张通行证,心里有些发堵,但也仅此而已。
“姜医生!不好了!”
艾米一脸惊慌地冲进来,声音都在发抖。
“刚才前线传来消息,有一队外籍雇佣兵为了掩护我们的撤离车队,主动去引开了反叛军的主力部队!”
“那个瘸了一条腿的狙击手……也在里面!”
我心头一跳,猛地冲出帐篷。
极目远眺,地平线的方向滚滚浓烟升起,巨大的爆炸声连地面都在震颤。
那是必死的自杀式任务。
我想起昨晚顾砚洲在指挥室皱着眉说,撤离路线上的桥梁被堵住了,需要有人去炸掉桥梁并引开火力。
原来,这就是霍烬的选择。
他用最后一条命,还了当年欠我的债。
半年后。
国内,边陲小镇。
我和顾砚洲举行了婚礼。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繁琐的流程,只有最亲近的战友和亲朋。
退役后,我们在老家开了一家小诊所。
我虽然做不了精细的大手术,但看个头疼脑热、处理个跌打损伤还是没问题的。顾砚洲则在当地警队做了特警教官。
日子平淡如水,却温馨得让人想落泪。
有一天,我收到一个从战乱区辗转寄来的包裹。
没有署名,但我猜到了是谁。
打开层层包裹的报纸,里面躺着一个修补好的破旧八音盒。
不是当年那个价值连城的路易十六古董。
而是我在很多年前,和他刚恋爱时,在地摊上花五块钱买的那个塑料劣质货。
当时发条坏了,被我随手扔了。
没想到他一直偷偷捡了回来,还修好了。
随着八音盒一起掉落的,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背景是一片焦黑的废墟,却倔强地盛开着一朵不知名的小野花。
背面写着一行字:
“无人区没有白月光,只有你眼里的星光。下辈子,我一定先给你买药。”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笑。
然后把照片和八音盒一起,毫不犹豫地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老婆,看什么呢?”
顾砚洲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过来,顺手把一岁半的女儿架在脖子上骑大马。
女儿手里抓着一颗糖,奶声奶气地把糖递到我嘴边:“妈妈吃糖!甜!”
我张口接过糖,甜味瞬间在舌尖蔓延。
真甜。
“没什么,垃圾短信而已。”
我挽住顾砚洲结实的手臂,头靠在他宽厚的肩膀上,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
“老公,今晚吃火锅吧?我想吃辣的。”
“行,都听你的。但少吃点,你胃不好,我给你弄个鸳鸯锅。”
微风拂过,岁月静好。
人生哪有什么下辈子。
错过就是错过,死了就是死了。
我只看眼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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