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有女人缘的农村光棍干净讲究的一生

江家有十亩果园，春天花开时，整个山坡都飘着甜香。江父是热心人，村里谁家有难处，他都愿伸手帮一把。

他家中厨房总飘着烟火气，灶台上常年炖着菜，堂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客人来了一拨又一拨。江峰在这样热闹的环境里长大，耳濡目染，从小就学会了父亲那份待客之道。

二十岁时，江峰已是村里数得着的俊俏后生，个子高，眉眼清秀，衣服总是干干净净，袖口不见一丝污渍。他不像其他年轻人那样满身尘土邋遢，哪怕刚从果园回来，也必先洗净手脸，换下沾泥的衣裤。

那时江家已不复往日风光。村里许多人家靠着外出打工或者做生意，陆续盖起了红砖瓦房，江家那三间土墙草顶的老屋，在日晒雨淋下显得愈发破败。可江家待客的热忱却丝毫未减，江父的朋友一桌，江峰的朋友一桌，家里常常坐得满满当当。

“江峰，你家这天天两桌人吃饭，得多少米面油盐啊？”有亲戚好心劝道。

江峰只是笑笑：“来了都是客，还能让人饿着肚子走？”

那几年，看上江峰的姑娘不少。他待人温和，长相周正，虽家境渐衰，但到底是读过初中的人，他的中学毕业证是给校长种了一季烟叶换的。

有不少姑娘托媒人上门提亲，有姑娘在路上故意与他偶遇，更有胆大的，直接托话要与他单独见面，并说穷不要紧，只要人周正就好。

最出名的是邻村一姑娘，那年秋天夜里，竟悄悄躲进江峰屋里，藏在他被窝中等他。江峰推开房门，瞧见鼓起的被褥，愣在门口，随后转身就走。他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坐了一整夜，天亮才回家。那姑娘红着眼圈走了。

“那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江母有些急了。

江峰望着远处果园里光秃秃的枝桠，半晌才说：“没想好。就是觉得，没遇到满意的！”

三十岁时，江家已成了村里最穷的人家之一。同龄人大多已成家立业，儿女绕膝，江峰却仍旧独来独往。只是他的讲究劲，在村里是出了名的。

他的衣物永远是整洁的，即便袖口磨得发白，也洗得干干净净。他不抽烟，少喝酒，饮食上格外挑剔。别人家吃咸菜就窝头，他偏要炒两个小菜，荤素搭配，哪怕荤菜只是几片薄薄的腊肉。家里虽穷，灶台却擦得锃亮，碗筷摆放得整整齐齐。

村里有人笑话他：“穷讲究！”江峰不恼，只说：“日子是自己的，过得讲究点，心里舒坦！”

后来村里组织青壮年去城里工地打工，江峰也去了。工地上尘土飞扬，一群男人干完活，个个灰头土脸。唯独江峰不同，他每日收工后第一件事就是打水擦洗，换下工装，连他屋里用的抹布都比别人的洗脸毛巾干净。

时间如流水，转眼江峰四十多了。父母相继离世后，他独自守着那三间快要倒塌的土屋。村里见他孤苦，问他愿不愿承包村后那片荒废的鱼塘。

“养鱼能赚点钱，你也好有个营生！”村里人劝他。江峰想了想，点头答应了。

鱼塘约莫十亩，江峰用了整整一个春天清理塘底，修整堤岸。他在塘边种了几棵柳树，搭了个简陋的草棚，棚里摆着一张旧桌，两把椅子，还有个小小的炉灶。

鱼苗投下去后，江峰的鱼塘很快成了村里最热闹的地方。他好客的性子没变，谁来了都热情招待。有人来钓鱼，他不仅不赶，还备了茶水。钓上鱼来，他帮着收拾，就在塘边架起锅灶，煮一锅鲜鱼汤，请人一起喝。

渐渐地，来钓鱼的人越来越多。从本村到邻村，都知道江家鱼塘有个大方的江老板。鱼塘边常常围着一圈人，说笑声能传到老远。

到了年底一算账，鱼塘里的鱼被人钓走了大半，剩下的勉强够本。有明白人劝他：“江峰，你这样不行，得收钱！”

江峰摆摆手：“都是乡里乡亲的，怎么好意思收钱！”

第二年、第三年依然如此。鱼塘年年赔钱，江峰却乐此不疲。他说：“钱是赚不完的，朋友们开心就好！”

老屋终于撑不住了，一场大雨后，墙塌了一角。村里让江峰搬到废弃的大队部暂住，他谢过，依然每天去鱼塘边的草棚。

那年冬天特别冷，腊月里连着下了几场大雪。除夕前一天，又飘起了鹅毛大雪。父亲突然对我说：“走，带你去找江峰大大吃面！”

那时我七岁，裹着厚厚的棉袄，跟着父亲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远处鱼塘边的草棚透出昏黄的灯光，在漫天飞雪中显得格外温暖。

推开草棚的门，热气扑面而来。草棚里坐着他两个朋友。江峰正在灶前忙碌，见我们进来，脸上露出笑容：“这么冷的天，快进来暖和暖和！”

棚子里简朴却整洁，地上扫得干干净净，锅碗瓢盆摆放得井井有条。灶台上，一口铁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鱼汤的鲜香弥漫在空气中。

“今天钓了条黑鱼，正好做刀削面！”江峰边说边揉着面团。

父亲和他聊着家常，我则好奇地打量四周。墙上挂着几件干净衣服，角落里的小床上，被子叠成豆腐块，枕头上铺着干净的毛巾。

那晚，草棚里炉火温暖，鱼汤鲜美，大人们聊着家长里短的事，我则埋头吃面。窗外大雪纷飞，棚内却暖意融融。这一幕深深印在我心里，直到此时依然清晰如昨。

江峰五十岁后，脾气渐渐变了。他还是那样讲究，衣服干干净净，住所一尘不染，却不再像从前那样爱说爱笑。有人提起结婚成家的话题，他会立刻沉下脸，甚至摔门而去。

村里人都说：“江峰这是老了，性子怪了！”

只有少数老人明白，他不是脾气怪，只是不愿面对那些如果和本该。如果当年娶了媳妇，如果鱼塘好好经营，如果……人生没有如果，他选择了一路走到底，就不想再回头看了。

不到六十岁的那年春天，江峰病倒了。最后的时光里，他依然保持着那份讲究。即便卧床不起，也要每天洗脸擦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临终前，他把鱼塘交还给村里，草棚里的东西分给了常来的朋友。

鱼塘后来被村里重新承包出去，草棚也拆了，原地盖起了水泥房子。可每次经过那里，我总会想起那个雪夜，想起昏黄灯光下那碗热气腾腾的黑鱼片汤刀削面，想起一个讲究了一生的光棍，和他那不被理解却自成天地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