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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夜宴之后,沈青瓷便称病,再未出席任何官面场合。摄政王府也出乎意料地保持了沉默,没有后续的召见或为难。那道嘉奖的旨意,最终由礼部官员送至驿馆,颁了些金银绸缎作为赏赐,流程走完,便再无下文。
卫铮的述职也已完毕,兵部给了考绩,不功不过,安排了返程日期。一切顺利得近乎异常。
离开京城那日,是个阴沉的早晨。灰云低垂,似有雨意。沈青瓷的行李很简单,除了来时带的,只多了那箱御赐的赏赐。她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靛青衣裙,素面朝天。
马车驶出驿馆,穿过尚在沉睡的街市,朝着城门方向而去。车厢里很安静,汀兰和白芷知道夫人心情不佳,都不敢多言。
沈青瓷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夜假山石后的情景,萧衍猩红的眼,失控的话语,以及最后那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
心中并非毫无波澜。毕竟,那是她曾经倾注了五年最美好年华的人。只是那点波澜,很快便被更深的疲惫和决然所取代。他的愤怒,他的不甘,他的痛苦,于她而言,早已是无关紧要的风景。她如今的生活重心,在遥远的北疆,在那个沉默却可靠的丈夫身上,在那间小小的、充满烟火气的院子里。
这样就好。彻底了断,再无瓜葛。
马车顺利出了城门,踏上返回北疆的官道。沈青瓷轻轻舒了一口气,仿佛将京城所有的压抑和纷扰都吐了出去。
然而,就在马车驶离京城不过十数里,经过一片疏林时,斜刺里忽然冲出数骑,黑衣蒙面,手持利刃,不由分说便朝着马车扑来!
车夫吓得魂飞魄散,惊呼出声。护送马车的一小队兵士(朝廷安排的)连忙拔刀迎敌,但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身手矫健,出手狠辣,瞬间便砍倒了两人。
“有刺客!保护夫人!”兵士头目厉声大喝,拼命抵挡。
车厢内,汀兰和白芷吓得面无人色,紧紧抱住沈青瓷。沈青瓷也是心头狂跳,但强行镇定下来。光天化日,官道之上,谁敢行刺朝廷命官家眷?而且目标如此明确……
电光火石间,她想到了一个人。只有他,才有这样的胆量和能力,做出如此疯狂之事!
是萧衍!他不甘心放她走!他要将她劫回去!
这个认知让沈青瓷遍体生寒。她猛地掀开车帘一角,只见外面刀光剑影,厮杀惨烈。护送他们的兵士虽然勇猛,但人数处于劣势,眼看就要抵挡不住。
不行!绝不能被他抓回去!那将是比死更可怕的境地!
沈青瓷心念急转,目光迅速扫过车内。忽然,她看到了那个装着御赐赏赐的箱子。她扑过去,打开箱子,里面除了金银,还有几匹御用的锦缎,颜色鲜艳夺目。
“把锦缎拿出来!”她对汀兰白芷急道,“快!扔出去!扔到路边的林子里!尽可能扔远!”
两个丫鬟虽不明所以,但见夫人神色决绝,也顾不得许多,手忙脚乱地抱起那些昂贵的锦缎,顺着沈青瓷掀开的车帘缝隙,用力朝着道旁的疏林深处抛去。
一匹,两匹,三匹……鲜艳的锦缎在灰暗的树林间划出刺目的轨迹,有的挂在树枝上,有的飘落在灌木丛中,在阴沉的天空下,异常显眼。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劫杀朝廷命官家眷,抢夺御赐之物!”沈青瓷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朝着车外厉声喝道,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却足够清晰,“御赐锦缎已被你们同伙抢走,掷入林中!尔等还不速速去追!难道要等官兵大队前来,将你们一网打尽吗?”
她这番话,半真半假,故意将“抢夺御赐之物”的罪名扣在黑衣人头上,又点出“同伙”和“掷入林中”,制造混乱。
果然,正在厮杀的黑衣人动作微微一滞,似乎有些措手不及。领头之人目光锐利地扫过车厢和地上散落的箱子,又瞥见林中隐约的鲜艳颜色,眼神闪过一丝犹豫。他们的任务恐怕只是劫人,如今身份可能暴露,又牵扯到“抢夺御赐之物”这等大罪,事情闹大了,不好收场。
就这么一迟疑的功夫,远处官道上隐隐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似乎有大队人马正在靠近——可能是其他赶路的商队,也可能是闻讯而来的巡城兵马或附近卫所兵丁。
黑衣人首领当机立断,打了个唿哨,虚晃几招,逼退剩下的兵士,毫不犹豫地调转马头,朝着与树林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瞬间消失在官道尽头。
幸存的兵士惊魂未定,连忙查看伤亡,并派人去林中查看。果然寻回了几匹被树枝挂住的锦缎,但已有破损脏污。
沈青瓷瘫坐在车厢里,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指尖冰凉,微微颤抖。好险……她赌对了。萧衍派来的人,终究不敢将“劫杀官眷、抢夺御赐”的罪名做实,尤其是在可能惊动更多人的情况下。
“夫人,您没事吧?”汀兰带着哭腔问。
沈青瓷摇摇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我没事。看看外面伤亡如何,赶紧处理,我们立刻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她不知道萧衍是否还会有后手,必须尽快远离京城范围。
兵士们草草包扎了伤口,将阵亡同伴的遗体安置好,不敢再多停留,护卫着马车,以最快的速度向北疾驰。
直到马车驶出京畿范围,进入相对安全的州府地界,沈青瓷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她靠着车壁,疲惫地闭上眼。
萧衍,你竟然疯狂至此。
那么,从今往后,你我之间,便不仅是陌路,更是仇人了。
12
摄政王府,书房。
地龙烧得极暖,却驱不散室内那股冰封般的死寂。萧衍独自站在窗前,外面是沉沉的夜色,无星无月。
观墨垂首立在门边,大气不敢出。白日里劫人失败的消息早已传来,行动的头领此刻正跪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请罪,但他不敢进去通报。
良久,萧衍才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空洞得骇人。
“她……真是这么说的?”他问,声音嘶哑,“抢夺御赐之物?同伙掷入林中?”
观墨头皮发麻,硬着头皮回道:“是……现场幸存的兵士和车夫都是这么说的。卫夫人……确实急智。那些黑衣人见事不可为,又恐招来大队官兵,便撤了。”
“急智……”萧衍低低重复,嘴角竟扯出一抹极淡、极苦的弧度,“为了逃离本王,她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连“抢夺御赐”这种足以株连的大罪都敢随口栽赃,就为了制造混乱,争取一线生机。
她是真的,怕极了他,也恨极了他吧。怕到不惜以身犯险,恨到不愿与他再有半分牵连。
那日假山石后,她的一句“夫君在等我”,已将他打入地狱。今日得知她险些被劫,却又用如此决绝的方式脱身,更让他觉得,自己在她心中,恐怕已与妖魔无异。
一种巨大的、冰冷的绝望,缓缓漫过四肢百骸。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彻底失去了她。不是失去一件所有物,而是失去一个曾经鲜活地存在于他生命里、给予过他温暖和期待的人。并且,是他亲手将她推开,越推越远,直至推向另一个男人的怀抱,推向与他彻底的对立面。
权势?地位?这些他汲汲营营、视为一切的东西,在她那拼死维护的“夫君”和那个简陋的边关小家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他可以用权势逼迫她回来,却无法让她心甘情愿地再看自己一眼;他可以用手段折磨卫铮,却只会让她更加同仇敌忾,将他们夫妻绑得更紧。
他得到了天下,却输了她。
不,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没有真正“得到”过她。他拥有的,只是一个温顺的、等待他垂怜的未婚妻表象。当他一次次因为“权宜之计”、“身不由己”而忽视她、冷落她,甚至最终选择另娶他人时,那个真实的、骄傲的、决绝的沈青瓷,便已悄然从他指缝中溜走了。
而他,直到此刻,在她用最激烈的方式与他划清界限后,才后知后觉地痛彻心扉。
“王爷……”观墨见他脸色灰败,眼神涣散,担忧地唤了一声。
萧衍仿佛没听见,他踉跄着走到书案边,支撑着身体,目光落在案头那盆始终未曾开花的兰草上。这是她留下的唯一痕迹。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细长的叶片,冰凉的触感。
“为什么……”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为什么当年……不肯再多等我一天……”
如果那时候,他能更坚定一些,能顶住压力,能早一点看清自己的心……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
他缓缓闭上眼,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落,迅速没入衣襟,消失不见。
“传令,”再睁开眼时,他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冰冷,却带着一种透支后的虚浮,“所有针对北疆卫铮的行动,全部取消。从此以后,不必再关注他们任何消息。”
“是。”观墨躬身应道,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还有,”萧衍顿了顿,补充道,“今日之事,所有参与之人,封口。若有一字泄露,你知道后果。”
“奴才明白。”
观墨退下后,书房内重归寂静。萧衍独自站立良久,终于颓然坐倒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中,以手覆面。
从今往后,她是生是死,是喜是悲,都与他再无关系了。
这或许,就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13
北疆的冬天,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又格外漫长。大雪封山,朔风怒号,天地间一片茫茫白色,将所有的生机与喧嚣都掩盖在厚厚的积雪之下。
沈青瓷回到朔风镇,已是初冬。那场惊心动魄的京城之行,像一场遥远而模糊的噩梦,被她深深压在心底,不对任何人提起,包括卫铮。她只说是路上遇到小股流匪,幸得护卫拼死抵挡,有惊无险。
卫铮见她平安归来,虽觉她神色间有细微的异样,但并未多问,只是将她拥入怀中,紧了紧手臂,低声道:“回来就好。”
家,永远是漂泊过后最温暖的港湾。熟悉的院落,熟悉的邻居,熟悉的边关凛冽而自由的空气,迅速抚平了沈青瓷心头的余悸与波澜。她重新投入到日常的生活中,打理家务,照料菜畦(冬日移入室内),教导蒙学的孩子,日子平静如水,仿佛京城那场盛宴与背后的刀光剑影,从未发生。
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她会想起萧衍最后那疯狂而绝望的眼神,想起那声琉璃杯碎裂的脆响。但心中除了淡淡的唏嘘和一丝挥之不去的寒意,再无其他。他们之间,早已恩怨两清,形同陌路。如今她唯一在意的,是这个身边有卫铮、有烟火气、有自己价值的小家。
冬去春来,边关的春天短暂而珍贵。冰雪消融,草色遥看,戍边的将士们也开始了一年中最繁忙的防务与操练。
沈青瓷的蒙学规模又扩大了些,她不仅教孩子们识字,也开始教一些简单的算术和农耕常识,甚至请了镇上一位老猎户,来给大些的孩子讲讲野外生存和辨别方向的技巧。她的努力,渐渐赢得了更多军户和边民的尊重与感激。这个从京城来的、曾经看似柔弱的夫人,用自己的知识和善意,真正融入了这片土地。
卫铮的军务依旧繁忙,但眉宇间少了曾经的沉郁,多了几分舒展。上司的刁难消失后,他凭着实打实的军功和稳健的作风,逐渐赢得了同僚的敬重和上官的认可。去岁冬日一次剿匪行动中,他率部以少胜多,表现出色,战报呈上,今春吏部的嘉奖令便到了,擢升他为从五品游骑将军,虽只是半阶,但在边军体系中已属不易。
升迁的喜讯传来,小小的院落里充满了欢欣的气氛。左邻右舍都来道贺,沈青瓷准备了简单的酒菜招待,卫铮被同僚们围着灌了几杯,素来严肃的脸上也露出难得的、带着酒意的笑容。
夜里,客散人静。沈青瓷在灯下为卫铮缝补一件磨破了肘部的旧战袍。卫铮坐在她对面,静静地看着她飞针走线,昏黄的灯光给她专注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青瓷。”他忽然开口。
“嗯?”沈青瓷抬头。
“谢谢你。”卫铮的目光沉静而温暖,“谢谢你愿意嫁给我,谢谢你来边关,谢谢你……把这里当成家。”
沈青瓷停下针线,望进他真挚的眼眸。三年多的相处,他们之间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宣言,有的只是日复一日的相互扶持、信任与理解。这种感情,像边地的胡杨,不张扬,却深深扎根,耐得住风沙,抗得了严寒。
“这里就是我的家。”她微笑,眼角有细小的纹路,那是岁月和生活赋予的痕迹,却让她看起来更加柔和坚韧,“有你,有我们在的地方,就是家。”
卫铮伸出手,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他的手依旧粗糙,掌心温暖而有力。
“等边关再安稳些,或许……”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对未来的期许,“我们可以把岳父和兄长接来住些日子。或者,你若想念江南风光,我们也可以找个机会,回去看看。”
沈青瓷心头一暖,反手握紧他:“好。”
未来还很长,或许依旧有风沙,有离别,有边关特有的艰辛。但只要两人同心,携手并肩,便没有什么可畏惧的。
窗外,北疆的春风带着寒意,却也带来了冰雪消融后泥土的清新气息。星子满天,清晰而明亮,照耀着这片辽阔而沉默的土地,也照耀着这间简陋却温馨的小院里,两个紧紧相依的身影。
他们的故事,或许没有京城的繁华与激烈,却有着属于边关的、踏实而绵长的温度。
14
时间是最公正的魔术师,也是最无情的洪流。它推着所有人向前,不容回头。
京城依旧在权力的漩涡中浮沉。摄政王萧衍的威势日盛,手段愈发老辣圆熟,朝堂上下,无人敢攫其锋。王府扩建,门庭若市,他仿佛成了这帝国真正的主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只有极少数近身之人才能察觉,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内里似乎一日比一日沉寂。他处理政务依旧高效果决,面对政敌依旧冷酷无情,与王妃柳柔嘉在人前依旧相敬如宾。但每当夜深人静,独处之时,他身上便会弥漫开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孤寂与疲惫。
他不再去书房看那盆兰草,甚至命人将它移走了。仿佛那样,就能将某个影子也从心里剜去。他开始频繁地饮酒,不是在宴席上,而是独自一人,对着窗外无尽的夜色,一杯接一杯,直至醉倒。只有醉后,那尖锐的、名为“悔恨”和“不甘”的痛楚,才会暂时麻木。
柳柔嘉不是没有察觉丈夫的变化。起初,她以为他是政务繁忙,压力太大。她试图用更温柔的体贴、更精心的照料来唤醒他,甚至主动为他纳了两房颜色姣好的侧妃。可萧衍对她们,如同对她一样,客气而疏离,从未真正亲近。他的心,仿佛封闭在了一个谁也无法触及的冰窖里。
她也曾隐晦地打听,是否与当年那位沈家女有关。可得到的消息是,那位卫夫人早已随夫返回北疆,深居简出,与京城再无联系。时间久了,柳柔嘉也倦了。她安心做她的摄政王妃,享受尊荣,教养儿子,只要表面的风光和体面还在,内里如何,她已无力也无意再去深究。他们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住在同一座华丽牢笼的两端。
萧衍的脾气越来越难以捉摸,有时会因为一点小事大发雷霆,有时又会长时间地沉默不语。朝臣们战战兢兢,王府的下人更是如履薄冰。只有观墨隐约知道根源,却不敢劝,也无从劝起。
这年中秋,宫中大宴。萧衍自然在列。宴席一如既往的奢华,歌舞升平,君臣同乐。酒过三巡,气氛热烈。一位颇善逢迎的宗室老王爷,端着酒杯来到萧衍面前,红光满面地笑道:“摄政王为国操劳,功在社稷。如今四海升平,王爷也该多享享清福,含饴弄孙才是。听说小世子聪慧过人,王爷好福气啊!”
这话本是寻常的恭维,却不知触动了萧衍哪根神经。他握着金杯的手指倏然收紧,指节泛白,眼底瞬间掠过一片冰冷的阴霾。
含饴弄孙?天伦之乐?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一个中秋,月色很好。那时他还只是世子,沈青瓷还在含芳阁。她亲手做了几样精致的月饼,不是宫中御膳房那种华丽却甜腻的式样,而是小巧的,有桂花馅的,有枣泥馅的,还有她家乡特有的、带着咸香口味的。她派人送到听松院,附了一张素笺,上面娟秀的字迹写着:“月饼虽陋,聊寄团圆之意。世子安康。”
他当时正为朝中一些琐事烦心,只淡淡瞥了一眼,让人收了,并未品尝,也未曾回复。后来……似乎就再没有后来。她再也没有在中秋送过任何东西。
当时只道是寻常。
如今回想起来,那或许是她小心翼翼递出的一点期盼,一点对“团圆”的卑微向往。却被他轻而易举地忽略了,践踏了。
而现在,他坐在这天下最尊贵的位置之一,享受着众人的阿谀奉承,身边有王妃,有子嗣,看似圆满。可心底那片巨大的空洞,却在中秋月圆之夜,被放大到无以复加。那空洞里,没有柳柔嘉,没有幼子,只有一轮清冷的孤月,和月光下一个渐行渐远、再也抓不住的背影。
“王爷?”老王爷见他神色不对,举着酒杯的手有些尴尬。
萧衍猛地回过神,眼底的阴鸷被强行压下,换上一丝敷衍的淡笑,举杯示意:“王叔过誉。”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暖不了那颗冰冷的心。
宴席散后,萧衍没有回王府,而是屏退随从,独自一人,策马出了城。
秋夜的风已带凉意,吹拂着他滚烫的额角。他漫无目的地奔驰着,不知不觉,竟来到了西山脚下。这里有一处皇家别苑,已废弃多年,荒草丛生。但萧衍知道,别苑后山,有一处观景亭,位置极佳,可俯瞰大半京城灯火。
很多年前,他年少时,曾偷偷带沈青瓷来过一次。那时他们尚未订婚,只是彼此有些朦胧的好感。他记得她站在亭边,望着脚下璀璨如星河的京城夜景,眼中充满了惊叹和向往,轻声说:“真美啊,像是把天上的星河搬到了地上。”
他当时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被夜风吹起的发丝,心中涌起一股陌生的柔软和悸动,脱口而出:“以后,我带你看遍这世上所有的美景。”
她回头看他,月色下脸颊微红,眼睛亮晶晶的,含着羞涩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那是他们之间,为数不多的、不带任何利益权衡、纯粹美好的时刻之一。后来,琐事纷扰,权欲熏心,他早已将那句随口而出的承诺忘得一干二净。
此刻,萧衍独自站在荒废的亭中,望着脚下依旧璀璨、却感觉无比陌生的京城灯火。晚风呼啸而过,卷起枯叶尘土,一片荒凉。
当年的佳人何在?当年的悸动何在?
都被他亲手埋葬了。
他颓然坐下,靠在冰冷的石柱上,从怀中掏出随身携带的一个扁银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很烈,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咳了出来。
为什么?
为什么当年不肯再多等她一天?
不,或许该问的是,为什么当年,他不能给她多一点信任,多一点坚定,多一点……真心?
答案,他其实早已知道。只是不愿承认。当年在他心中,权势、地位、家族的期许、外部的压力,每一样都比她重要。他以为她永远会在那里,等他处理好“更重要”的事情。却不知,人心是会冷的,等待是会耗尽的。
“沈青瓷……”他对着虚空,喃喃念出这个名字,声音破碎在风里,带着无尽的痛悔和绝望。
可惜,无论他如何呼唤,如何悔恨,那个曾将他视为全部世界的女子,早已走出很远很远了。她的世界里,如今有了新的天地,新的依靠,新的“团圆”。
而他,只能永远困在这座用权势堆砌起的华丽孤城里,对着往事,一遍遍凌迟自己的心。
15
北疆的深秋,天高云淡,风里已经有了凛冽的 precursor。卫铮近日军务格外繁忙,据说是边境线外有些不太平的迹象,几支游骑频繁出动侦察,气氛隐隐紧绷。
沈青瓷如常打理家中事务,蒙学也照常进行。只是心中不免多了几分挂虑。边关生活几年,她早已明白,所谓的“不太平”,往往意味着流血和牺牲。
这日午后,她正在院中晾晒新收的芥菜,准备腌制过冬,忽闻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后在门前停下。
不是卫铮惯常回家的时辰。沈青瓷心中微紧,放下手中的活计,擦了擦手,走向院门。
敲门声响起,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沉稳力道。
沈青瓷示意汀兰去开门。门开处,却见外面站着的并非军中传令兵,也不是熟悉的邻居,而是一位穿着靛蓝棉布箭袖袍、作寻常旅人打扮的男子。男子约莫三十上下,面容普通,气质沉稳,眼神锐利,身后跟着两匹风尘仆仆的马。
见到沈青瓷,男子拱手一礼,语气恭敬:“请问,此处可是卫游骑将军府上?”
“正是。阁下是?”沈青瓷打量着来人,心中疑惑。
男子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递上:“在下姓秦,受人之托,特来送信给卫夫人。请夫人屏退左右,此信需亲启。”
他的动作举止干脆利落,隐隐带着行伍之气,却又刻意收敛了锋芒。沈青瓷心中疑窦更深,示意汀兰和白芷退入屋内,自己接过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署名,火漆封口。她拆开信,抽出里面的信笺。只看了一眼开头的称呼,她的心便猛地一沉。
“青瓷吾妹,见字如晤。”
是兄长的笔迹!兄长沈珏不是在江南游学吗?怎会突然托人送信到边关?而且还是如此隐秘的方式?
她快速浏览下去,越看脸色越是凝重。
信中说,父亲沈柏在西南任上,半年前因耿直谏言,得罪了当地一位背景深厚的豪强,被罗织罪名,卷入了一场弊案。如今已被革职查办,押解进京候审!兄长在江南得知消息,星夜兼程赶往京城打点,却处处碰壁,昔日记恨沈家或因畏惧权势而落井下石者众多,案情对父亲极为不利,恐怕有性命之忧!兄长在信中字字泣血,恳求妹妹念在父女之情,无论如何想想办法,或可求助于……妹夫在军中的旧识门路?言辞间充满了绝望与无奈。
沈青瓷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颤抖,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父亲!那个清正了一辈子、有些迂腐却对她疼爱有加的父亲!竟然遭此大难!
求助军中旧识?卫铮在边军虽有些声望,但根基尚浅,如何能插手远在京城、明显牵涉到地方豪强与官场倾轧的复杂案件?更何况,父亲是被押解进京候审,最终的裁决权,恐怕……
一个名字,不可避免地浮现在她脑海中——萧衍。
当朝摄政王,总领朝政,手握生杀予夺大权。他的一句话,或许就能决定父亲的生死。
可是……去求他?
沈青瓷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三年前离开时的决绝,夜宴上的对峙,归途中的截杀……一幕幕在眼前闪过。他们之间,早已恩断义绝,形同寇仇。她发过誓,再也不会与他有任何瓜葛。
然而,那是她的父亲啊!血脉至亲,生身之父!难道要她眼睁睁看着父亲蒙冤受难,甚至身首异处?
巨大的痛苦和矛盾撕扯着她。一边是至亲的性命,一边是尊严与原则,还有对卫铮的承诺(不再与过去牵连)。
送信的男子安静地等待着,仿佛一座沉默的山石。
良久,沈青瓷缓缓抬起头,脸色苍白,眼神却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孤注一掷的亮光。她将信仔细折好,收入怀中,对那男子道:“多谢秦先生送信。请回复家兄,青瓷……知道了。我会尽力。”
男子点点头,并不多言,再次拱手,转身上马,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朔风镇外的官道上。
沈青瓷独自站在院门口,秋风吹动她单薄的衣裙,寒意彻骨。她望着京城的方向,那片天空在她眼中,仿佛笼罩着层层叠叠、令人窒息的阴云。
躲不过的。
终究,还是躲不过。
为了父亲,她别无选择。
16
边关的夜,黑得纯粹,也冷得刺骨。沈青瓷坐在灯下,面前铺着信纸,手中的笔提起又放下,落下又提起,墨汁在笔尖凝聚,滴落,在粗糙的纸面上洇开一团团污迹,如同她此刻混乱不堪的心绪。
写给萧衍的信,比想象中更难下笔。
求他?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他们之间还有什么情分可言?三年前那封以死相胁的信,早已斩断了一切。如今再去信哀求,无异于自取其辱,也将自己重新置于他面前,任他拿捏。
可不求他,父亲怎么办?兄长信中那绝望的笔触,字字锥心。父亲年事已高,如何受得住牢狱之苦?若罪名坐实,后果不堪设想。
尊严与亲情,在她心中激烈交战。一边是过去五年被轻贱、被放弃、最终狼狈逃离的屈辱,以及三年前他派人截杀带来的恐惧与恨意;一边是父亲慈祥的面容,幼时牵着她手教她写字的温暖,以及如今身陷囹圄、生死未卜的惨状。
最终,父亲灰白的鬓发和殷切的眼神,压倒了一切。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落笔。没有称呼,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摄政王殿下钧鉴:妾身冒昧修书,实因家父沈柏蒙冤下狱,性命攸关,不得已扰您清听。家父为人,殿下或有所知,一生清正,绝非作奸犯科之徒。西南之事,必有隐情冤屈。妾身人微言轻,无力回天。恳请殿下念在……念在过去相识一场,垂怜查明,主持公道,救家父于水火。此恩此德,妾身没齿难忘,愿做牛做马,结草衔环以报。卫沈氏泣血再拜。”
写到最后“卫沈氏”三个字时,她的笔尖狠狠一顿,几乎划破纸张。这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他面前如此卑微地自称,并点明自己如今的身份。她知道这或许会激怒他,但她也必须让他明白,她的恳求,仅仅是为了父亲,与她自己无关。她已嫁作人妇,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信很短,措辞极尽卑微恳切,却也将姿态放到了最低。她将自己所有的骄傲和过往的恩怨都暂时碾碎,只为换取父亲一线生机。
封好信,她叫来卫铮留下来保护她的一名亲信老兵,将信和一小袋银子交给他,郑重嘱咐:“这封信,务必亲手送到京城摄政王府,交给王爷身边一位叫观墨的内侍。路上小心,速去速回。”
老兵接过信和银子,感受到夫人的凝重,肃然点头:“夫人放心,小人一定送到!”
信送走了。沈青瓷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中,望着跳动的灯焰,久久无法动弹。
她知道,这封信一旦送出,便是将自己重新置于萧衍的注视之下,将过去的伤疤血淋淋地揭开。可她没有选择。
卫铮三日后才回家,一身尘土,眼中带着血丝,显然是刚结束一次艰苦的巡防。沈青瓷强打精神,如常为他准备热水饭食,绝口不提京中之事。她不想让他分心,边关局势紧张,他的安危同样重要。
然而,卫铮何等敏锐。他察觉到了妻子的心神不宁,在她转身为他盛汤时,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
“青瓷,”他看着她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眼底深处的一丝惶然,“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脸色很不好。”
沈青瓷手腕一颤,汤勺差点脱手。她垂下眼睫,沉默片刻,知道瞒不过,便将父亲蒙冤、兄长来信求助之事,简略说了,隐去了已送信给萧衍的细节,只道自己正在想办法。
卫铮听完,眉头紧锁,神色严峻。他沉吟道:“岳父之事,我也有所耳闻,边关消息闭塞,只知大概。此事牵涉甚广,恐非寻常手段能解。”他顿了顿,握紧她的手,“你别太忧心,我明日便修书给几位在京旧友,请他们帮忙打听周旋。边军每年也有奏报直达天听,或许……我可以设法……”
“不!”沈青瓷猛地抬头,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你别插手!边关正值多事之秋,你身负守土之责,岂能因私废公?更何况……京城水深,你那些旧友只怕也无力回天。此事……我自有计较,你相信我。”
她不能让卫铮卷入其中。萧衍的性子她了解,若知道卫铮插手,只怕会更加恼怒,不仅救不了父亲,反而会连累卫铮。
卫铮深深地看着她,眼中充满了担忧和疼惜,却也没有再追问。他只是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低声道:“好,我信你。但你要答应我,无论做什么决定,都要先告诉我,不要一个人硬撑。我是你的夫君,天塌下来,也该我们一起扛。”
沈青瓷将脸埋在他坚实温暖的胸膛,嗅着他身上熟悉的、带着风沙气息的味道,眼眶一阵酸涩。她用力点头,含糊地应了一声。
有他在,她至少不是独自面对这滔天巨浪。
只是,那封已经送往京城的信,会带来怎样的回应?是希望,还是更深的地狱?
她不知道。只能等待,在边关凛冽的秋风和日益紧张的战备气氛中,焦灼地等待。
17
京城的秋,总带着一种粘稠的、属于权力中心的压抑感。摄政王府的书房里,地龙烧得暖烘烘,却驱不散萧衍眉宇间凝结的寒意。
案头堆着高高的奏章,他手持朱笔,却久久未曾落下。目光落在窗外一株叶子几乎掉光的梧桐上,神思有些飘忽。
观墨悄无声息地进来,将一封装帧普通的信件放在案头一角,低声道:“王爷,北疆加急送来的信。”
北疆?
萧衍心头莫名一跳,收回目光,瞥向那封信。牛皮信封,没有任何标识。他放下朱笔,拿起信,入手微沉。拆开封口,抽出信笺。
只看了开头几行,他的瞳孔便骤然收缩,捏着信纸的手指蓦地收紧,骨节泛白。
沈青瓷的字迹。时隔三年,再次出现在他眼前。不是记忆中温婉娟秀的模样,笔画间多了几分力道,甚至有些潦草,显是心情激荡所致。
而信的内容……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些字句上:“家父沈柏蒙冤下狱,性命攸关……恳请殿下念在过去相识一场……主持公道……卫沈氏泣血再拜。”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烙,烫在他的眼睛上,烙在他的心口。
沈柏的事,他当然知道。西南那桩案子,背后牵扯不小,沈柏不过是权力倾轧中一枚被舍弃的棋子。对他而言,这不过是朝堂每日无数纷争中不起眼的一件,他甚至未曾过多留意。一个过气的、不识时务的旧臣而已,生死荣辱,无关紧要。
可此刻,这封来自沈青瓷的求救信,却让这件事陡然变得无比尖锐,无比沉重。
她为了她的父亲,放下了所有的骄傲和坚持,用如此卑微的姿态,向他求救。甚至自称“卫沈氏”,提醒他,也提醒她自己,她已是他人之妇。
萧衍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愤怒、嫉妒、酸楚、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唾弃的、卑劣的快意,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她终于还是求到他面前了。不是为他,而是为了她的父亲。可即便如此,也证明了她走投无路,证明了她那个“夫君”卫铮,根本护不住她,护不住她的家人!这让他扭曲的心中,升起一种近乎残忍的满足感。
看吧,沈青瓷,离了我萧衍,你和你在意的人,便是这般下场!你那所谓的“夫君”,不过是个无用的莽夫!
可满足感转瞬即逝,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刺痛和空洞。她信中的卑微,字里行间刻意的疏离(“过去相识一场”),以及那个刺眼的“卫沈氏”,无不昭示着他们之间横亘着的、无法逾越的鸿沟。她可以为了父亲求他,却绝不会为了她自己回头。
“过去相识一场……”他低声重复这几个字,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原来在他们之间,她只肯承认“相识一场”。那五年光阴,那些曾有过的温情与期待,在她心里,早已灰飞烟灭。
观墨垂手立在下方,感受到王爷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可怕的低气压,连呼吸都放轻了。
良久,萧衍才缓缓松开几乎要将信纸捏碎的手指。信纸边缘已有些皱褶。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胸膛微微起伏。
救,还是不救?
救,意味着他要插手一桩本已定性的案子,势必会触动某些人的利益,或许会带来一些麻烦。但以他如今的权势,压下此事,重审沈柏,并非难事。甚至,可以借此……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若他救了沈柏,她会不会……会不会因此对他有所改观?哪怕只是一丝感激?他们之间,会不会还有一线微弱的可能?
这个念头如同鬼火,在他黑暗的心底幽幽燃起,带着诱人的毒香。
可不救呢?任由沈柏蒙冤,甚至可能丢了性命。那她会如何?定然恨他入骨,与他们之间本就微乎其微的可能,彻底断绝。而且,看着她痛苦绝望,他真的能无动于衷吗?三年前她以死相胁护着卫铮,他尚且退了。如今,事关她至亲性命……
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硬起心肠,坐视不理。哪怕她已嫁作人妇,哪怕她视他如仇寇,可他还是……放不下。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自我厌恶和无力。他萧衍,堂堂摄政王,竟被一个早已抛弃他的女人,如此牵动心绪,甚至甘愿为她收拾烂摊子!
“王爷……”观墨小心翼翼地开口,“沈大人之事,刑部那边已有定论,不日即将……”
“压下。”萧衍睁开眼,眼底一片深沉的暗色,声音冰冷而疲惫,“传本王令,沈柏一案,证据尚有疑点,发回重审。主审官……换人。要快。”
观墨心中一凛,连忙应道:“是,奴才即刻去办。”
“还有,”萧衍顿了顿,目光落回那封信上,眼神复杂难辨,“派人……去北疆,暗中照看一下。别让她……出什么事。”他终究还是无法完全狠心。
观墨再次躬身:“奴才明白。”
书房重归寂静。萧衍独自坐着,拿起那封已被他揉皱的信,又缓缓展开,指尖轻轻拂过“卫沈氏”三个字,久久未动。
救沈柏,于他而言,易如反掌。可救了之后呢?他能换来什么?一声或许并不情愿的“谢谢”?还是将她推得更远?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无法拒绝她的请求。哪怕这请求,带着令他痛彻心扉的疏离与身份标识。
这或许,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也是他们之间,最后的、一点可怜的联系。
18
北疆的冬天,来得迅猛而暴烈。几场大雪过后,天地间只剩下单调的白与灰,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边关的气氛也如同这天气,凝重而紧绷,斥候带回的消息一次比一次令人不安,大规模的冲突似乎一触即发。
卫铮已经连续多日未曾归家,日夜驻守军营,沈青瓷只能从偶尔回来取换洗衣物的亲兵口中,得知一些零碎的消息,心始终悬在半空。
对父亲的担忧,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在她的心头。信送出已近一月,京城那边杳无音讯。她不敢想象父亲在狱中遭受着怎样的折磨,也无法预测萧衍会作何反应。每日都在希望与绝望的煎熬中度过,食不知味,夜不能寐,人迅速消瘦下去,眼底有着浓得化不开的忧虑和青影。
这日傍晚,天色阴沉,又开始飘起细碎的雪粒。沈青瓷强打精神,正在灶间为蒙学的孩子们准备明日课间取暖用的姜汤材料,院门忽然被拍响。
不是卫铮归家的节奏。沈青瓷心头一紧,示意白芷去开门。
门开处,却是镇上驿站的驿丞,身后跟着一名风尘仆仆、官差打扮的人。驿丞见到沈青瓷,连忙拱手,脸上带着恭敬又有些讨好的笑容:“卫夫人,这位是京城刑部来的差爷,有紧要公文要交给夫人。”
刑部?沈青瓷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手指瞬间冰凉。她定了定神,走上前:“我是卫沈氏。不知差爷有何公干?”
那官差从怀中取出一封盖着刑部大印的公函,双手递上,态度还算客气:“奉上命,将此文书送达卫夫人手中。令尊沈柏大人一案,经重审,已查明系遭人构陷,蒙受不白之冤。现冤情已雪,沈大人官复原职,不日将启程返回西南原任。此乃结案文书副本,请夫人过目。”
沈青瓷怔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颤抖着手接过那封公函,迅速展开。白纸黑字,印信分明,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父亲沈柏无罪开释,官复原职等语。
是真的!父亲……得救了!
巨大的喜悦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冲垮了她连日来紧绷的心防。眼眶一热,泪水毫无征兆地滚滚而下,滴落在冰冷的公函纸上,氤开一小片湿痕。
“多谢……多谢差爷……”她哽咽着,几乎语不成句,忙用袖子去擦眼泪,却越擦越多。
驿丞和官差见她如此,也知她心情激荡,说了几句恭喜的话,便告辞离去。
沈青瓷紧紧攥着那封公文,仿佛攥着失而复得的珍宝,站在飘雪的院子里,又哭又笑。父亲没事了!没事了!苍天有眼!不……不是苍天,是……
萧衍。
是他出手了。只有他,才有如此能量,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推翻已定的案卷,还父亲清白。
他真的救了父亲。
沈青瓷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感激吗?自然是有的。父亲得以活命,官复原职,这份恩情,重于泰山。可这份恩情来自萧衍,又让她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涩然与不安。她欠下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一个或许永远也无法真正偿还的人情。
他会想要她如何偿还?
这个念头让她刚刚升起的喜悦蒙上了一层阴影。她太了解萧衍了,他从不做亏本的买卖。他出手救父亲,绝不仅仅是因为她的一封求救信,或者念什么“旧情”。
她走回屋内,将那封公文仔细收好。无论如何,父亲平安,便是最大的幸事。至于欠萧衍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她已不是当年那个只能被动承受的沈青瓷。
接下来的几日,沈青瓷虽然仍担心边关战事和卫铮的安危,但眉宇间的沉郁之气消散了大半,整个人都轻快起来。她开始更用心地打理家务,准备过冬的物资,也将父亲平安的好消息,写信告知了兄长。
然而,这份短暂的轻松并未持续多久。
五日后的黄昏,卫铮回来了。不是平常归家的样子,而是被两名亲兵搀扶着,浑身是血,脸色惨白如纸,左肩胛处裹着厚厚的、已被鲜血浸透的绷带,人已陷入半昏迷状态。
“夫人!将军他……遇袭了!”亲兵声音带着哭腔和愤怒,“是……是那些北狄蛮子的斥候小队,狡猾得很,设了埋伏!将军为了救一个陷进去的弟兄,中了冷箭……”
沈青瓷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发黑,险些站立不稳。她扑到卫铮身边,触手一片粘腻温热的鲜血,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额头滚烫。
“快!抬进去!白芷,快去烧热水!汀兰,把我柜子里那个白瓷瓶和金疮药拿来!再去请镇上最好的大夫!快!”沈青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却止不住地颤抖,一连串吩咐下去,手下动作却丝毫不乱,和亲兵一起,小心翼翼地将卫铮安置到床上。
卫铮肩上的伤口很深,箭镞带有倒钩,取出时极为凶险。沈青瓷咬着牙,配合着匆匆赶来的老军医,用烧红的匕首烫过刀剪,一点一点清理伤口,敷上最好的金疮药。整个过程,卫铮在剧痛中醒来片刻,额上冷汗涔涔,却咬着牙一声未吭,只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关切,也有歉意,随即便又昏死过去。
一直忙到后半夜,伤口总算处理妥当,血也暂时止住了。老军医抹了把汗,神色凝重:“箭伤虽未及要害,但失血过多,又淋了雪,风寒入体,眼下高热不退,甚是凶险。就看今夜能否熬过去了。若能熬过,好生将养,或可无碍。”
沈青瓷的心沉到了谷底。她送走老军医,打发了疲惫不堪的亲兵,独自守在卫铮床前。用温水一遍遍擦拭他滚烫的额头和身体,喂他喝下精心熬煮的汤药。他昏睡中极不安稳,时而呓语,时而因为伤痛蹙紧眉头。
烛光摇曳,映着他苍白坚毅的脸庞。沈青瓷握着他未受伤的右手,那手依旧宽大,掌心粗糙,此刻却有些冰凉。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他手背上。
“卫铮,你要撑住……”她低声呢喃,仿佛是说给他听,也是说给自己听,“你说过,天塌下来,我们一起扛。你不能丢下我……不能……”
这个沉默如山、给她安稳与尊重的男人,早已是她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边关的风沙,京城的波澜,父亲的危难……他们一起走过。她无法想象,没有他的日子,该如何继续。
这一夜,格外漫长。沈青瓷寸步不离,紧盯着卫铮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睫毛的颤动。窗外寒风呼啸,雪落无声。
直到天边泛起熹微的晨光,卫铮滚烫的体温,终于开始缓缓下降,呼吸也逐渐平稳下来。老军医天亮后再来看过,松了口气:“热度退了,命算是保住了。接下来要好生静养,不能再受风寒,伤口也需仔细照料,防止溃烂。”
沈青瓷悬了一夜的心,这才稍稍落下,却依旧不敢有丝毫松懈。
父亲刚刚脱险,夫君又重伤在床。这个冬天,注定艰难。
而她不知道的是,几乎在卫铮遇袭重伤的同时,一封关于北疆卫游骑将军遭遇狄人埋伏、身受重伤、性命垂危的密报,也已以最快的速度,递送到了京城摄政王府的书案之上。
19
摄政王府的书房,暖如春日,银霜炭无声地燃烧着,散发出松木的清香。然而,坐在紫檀木大案后的萧衍,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反而有一种冰冷的、带着铁锈腥气的寒意,从手中的密报字里行间渗透出来,冻结了他的血脉。
“……卫铮率小队巡边,于野狼谷遭遇狄人精锐斥候埋伏,激战,为救部下,肩胛中箭,箭镞带毒,伤势甚重,恐……有性命之忧。”
性命之忧。
四个字,像四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钉入萧衍的眼中、心中。
卫铮要死了?
那个他曾经不屑一顾、视为蝼蚁、后来却又成为他心头一根毒刺的边军校尉,那个沈青瓷口中“荣辱与共、生死同命”的夫君,要死了?
第一反应,竟不是快意,也不是如释重负,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连他自己都难以厘清的震动。
若卫铮死了,沈青瓷会如何?
密报的后半段,似乎回答了他的疑问:“其妻卫沈氏日夜照料,心力交瘁……”
他能想象那个画面。她定然是守在那个男人床边,像守着最后的生机,憔悴,绝望,却又强撑着不肯倒下。就像当年……她为了护着卫铮,不惜以死相胁时的那种决绝。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狠狠地拧绞。痛,闷,还有一种尖锐的嫉妒,针扎般细密地蔓延开来。
她为了那个男人,可以如此不顾一切。那当年,为了他萧衍,她可曾有过半分这样的不顾一切?或许有过,在最初那几年,在她还满怀期待的时候。可被他一次次冷落、权衡、最终舍弃后,她那点“不顾一切”,便也消耗殆尽了。
如今,她所有的担忧、恐惧、倾尽全力的守护,都给了另一个男人。
而他,这个曾经拥有过她五年、如今权倾天下的摄政王,却像个卑劣的窥视者,只能从冰冷的文字里,揣测她的痛苦,感受着她的煎熬,却……无能为力。
不,不是无能为力。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深渊里窜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缠住了他的心脏。
若卫铮真的死了……沈青瓷便成了寡妇。一个边关守将的遗孀,无子,家族式微,除了回到京城兄长或父亲身边(沈柏已复职),似乎别无选择。
到那时……他是不是……就有机会了?
这个念头带着致命的诱惑力,让他几乎瞬间忘记了呼吸。他可以照顾她,保护她,给她比在边关好上千倍万倍的生活。他可以弥补过去的亏欠,可以……重新拥有她。
可紧接着,更深的寒意和自厌席卷了他。
他在想什么?他竟然在期盼着那个男人死去?好趁机夺回本已不属于他的东西?他萧衍,何时变得如此卑劣不堪?
更何况,就算卫铮死了,沈青瓷就会回头吗?想起她得知父亲获救后,那封托人辗转送来的、措辞极其客气疏离的谢函,里面只有干巴巴的感谢,绝口不提其他,更无半分旧情。她早已将他彻底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
就算卫铮不在了,她心中那个“夫君”的位置,恐怕也永远轮不到他萧衍来填补。甚至,只会让她更恨他——若她知道他曾有过如此龌龊的念头。
萧衍猛地将密报拍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站起身,在温暖如春的书房里烦躁地踱步,胸腔里堵着一团乱麻,理不清,扯不断。
救,还是不救?
若他出手,动用最好的御医,送去最珍贵的药材,或许能保住卫铮一命。可救了卫铮,便是救了那个占据她身心的男人,便是亲手斩断自己心头那点卑劣而渺茫的希望。
若不救……眼睁睁看着卫铮伤重不治,看着沈青瓷痛失所爱,变成寡妇……他真的能承受她日后可能得知真相时的恨意吗?他真的能面对一个心若死灰、或许永远也不会再对他展露一丝笑颜的沈青瓷吗?
不,他承受不了。
他忽然发现,无论是救还是不救,于他而言,都是痛苦的煎熬。救,是成全她和别人,将自己推入更深的绝望;不救,是背负可能永远无法赎清的罪孽,并彻底毁灭她眼中可能残存的最后一点光亮(哪怕那光亮是因别人而亮)。
原来,从他当年选择“权宜之计”、放弃她的那一刻起,无论后来他拥有多少权势,站得多高,在她面前,他早已一败涂地,并且永远失去了选择的资格。
“观墨。”他停下脚步,声音沙哑得厉害。
“奴才在。”
“传本王令,”萧衍闭上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只剩下疲惫到极点的空洞,“着太医院院判,携宫中最好的伤药、解毒圣品‘清心玉露丸’,即刻启程,赶赴北疆朔风镇,不惜一切代价,救治游骑将军卫铮。所需一切,由王府全力承担。令北疆驻军统帅,予以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他终究,还是做不到袖手旁观,做不到看着她痛苦绝望。哪怕救活卫铮,意味着她永远属于别人。
这或许,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也是唯一一件……真正不求回报、只愿她安好的事。
观墨心中巨震,抬头难以置信地看了王爷一眼,却只看到一张毫无血色的、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脸。他不敢多问,连忙躬身:“是!奴才遵命!”
命令迅速下达。太医院院判带着两名精干御医和大量珍贵药材,在王府精锐侍卫的护送下,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京城,朝着北疆疾驰而去。
萧衍独自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望着窗外又开始飘落的细雪。
沈青瓷,我救你的夫君。
不求你感激,不求你回头。
只愿……你能少些眼泪,多些笑容。
哪怕那笑容,永远不再为我。
这大概,是他这个失败者,最后的、可怜的骄傲与……赎罪。
20
北疆的严冬,在漫长的煎熬与等待中,终于显露出一丝疲态。风不再如刀剐骨,积雪开始缓慢消融,露出底下冻得硬邦邦的黑土地。向阳的墙角,偶尔能看见一两株嫩绿的、不知名的草芽,怯生生地探出头。
卫铮的伤势,在鬼门关前徘徊了整整一个多月后,终于稳稳地转了过来。
这一个月,于沈青瓷而言,不啻于一场凌迟。每日守着高烧反复、伤口时有溃烂风险的丈夫,心力交瘁,整个人瘦脱了形,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因为不肯放弃的希望而显得异常明亮。
京中御医的到来,如同雪中送炭。那位须发皆白的老院判,医术果然高明,带来的“清心玉露丸”更是解毒圣品。在他的精心诊治和沈青瓷寸步不离的照料下,卫铮肩胛处可怕的伤口终于开始愈合,体内的余毒也被慢慢拔除。高热彻底退去,人也逐渐恢复了意识,只是依旧虚弱,需要长时间静养。
当卫铮第一次清晰地说出“青瓷,辛苦你了”时,沈青瓷背过身去,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那是喜悦的泪,也是释然的泪。
她知道御医是萧衍派来的。那份天大的恩情,在她心头又重重地添了一笔,沉甸甸的,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这份感激与复杂难言的情绪深深埋藏,将所有的心力都投注在照顾卫铮和打理家事上。
春天真正到来的时候,卫铮已经可以下床慢慢走动了。脸色依旧苍白,身形也清减了许多,但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坚毅。他揽着沈青瓷的肩,站在院中,看着墙角那几株顽强绽放的野花,轻声道:“我又欠了你一条命。”
沈青瓷靠在他肩头,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是我们,又一起熬过来了。”
是啊,又一起熬过来了。边关的风雪,京城的波澜,父亲的冤屈,重伤的凶险……他们都携手扛了过来。这份在艰难困苦中淬炼出的感情,早已超越了寻常的夫妻之情,成为了彼此生命中最坚实的支柱。
生活似乎重新回到了正轨。卫铮开始慢慢处理一些简单的军务,沈青瓷的蒙学也重新开课,孩子们嘹亮的读书声,再次回响在小院内外。
只是,有些痕迹,终究无法完全抹去。卫铮肩胛上留下了深可见骨的伤疤,阴雨天会隐隐作痛。沈青瓷的鬓边,悄然生出了几根刺眼的白发。
但他们谁也没有抱怨。能活着,能在一起,看着边关的日出日落,守着这个简陋却温暖的家,便是上天最大的恩赐。
这日,卫铮收到了兵部新的调令和嘉奖文书。因他上次巡边遇伏时表现英勇,救护同僚,加之过往军功,朝廷特擢升他为正五品定远将军,调任相对安稳的西北某处关隘驻守,令其伤愈后即可赴任。
职位提升了,驻防地也好了许多,风险降低,意味着他们可以拥有更多相对安稳的相聚时光。这无疑是一个好消息。
沈青瓷替他收拾行装,心里既有对未来稍微安定些生活的向往,也有一丝淡淡的不舍。朔风镇,这个她生活了三年多、充满了苦乐记忆的地方,终究还是要离开了。
临行前,她独自去了一趟镇外的小山坡。那里视野开阔,可以望见连绵的边墙和远处苍茫的群山。她站了许久,迎着边地浩荡的长风,衣袂飞扬。
京城,王府,萧衍,那些前尘旧事,爱恨纠葛,如同脚下被风吹散的沙砾,终将消失在时光的洪流里。父亲已然平安,夫君劫后余生,她自己也从那段不堪的过往中彻底走出,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天空和大地。
她不恨萧衍了。或许曾经恨过,恨他的权衡,恨他的放弃,恨他后来的纠缠与逼迫。但如今,那些激烈的情绪都已沉淀。他救了父亲,又救了卫铮,无论初衷如何,结果是好的。这份恩情,她记着,但也仅止于此。
他们之间,早已两清。互不相欠,也互不打扰,便是最好的结局。
她最后望了一眼京城的方向,那里是权力与繁华的中心,也是埋葬了她少女时代所有幻梦的坟冢。然后,她毅然转身,朝着山坡下那个正在等待她的小院走去。
那里,有她的夫君,有她的家,有她实实在在的、可以握在手中的未来。
“青瓷,该走了。”卫铮站在院门口,牵着一匹温驯的驮马,朝她招手。阳光落在他身上,在他坚毅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虽然清瘦,却挺拔如松。
沈青瓷快步走过去,脸上绽开一个清澈而温暖的笑容,如同边地初融的雪水,干净,明亮,充满生机。
“来了。”
她握住他伸来的手,翻身上马,坐在他身前。他一手控缰,一手小心地环住她,将她护在怀中。
马儿迈开步子,踏着春日松软的土地,向着西北方向,稳稳行去。车轮滚滚,扬起细细的尘土,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身后,朔风镇渐渐模糊,最终化为天地间一个微不足道的黑点。
前方,是新的关隘,新的驻地,新的生活。
或许依旧有风沙,有离别,有边关军旅生涯的一切不确定。但沈青瓷知道,只要身边这个人在,只要他们彼此信任,携手同行,便没有什么可以惧怕。
岁月漫长,山河辽阔。
他们的故事,还远未结束。而属于他们的、平淡却坚实的幸福,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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