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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漆黑,只有窗口透着细细的光。窗子,是土墙上的一个窟窿,塞了个草团,挡风。草团有缝隙,光挤了进来,像细长的冰锥。前几天下了一场大雪,雪很肥,堆在墙角,像一只只白熊。钻出被窝,冷气似针往身上扎。抖抖索索穿好衣服,摸索下床,用手摸鞋子。床沿下有三双棉鞋,灯芯绒布面,母亲给我们弟兄仨缝制的。我把脚伸进每双鞋里试了试,终于“试”到了合脚的那双。
锅灶间有光,蚕豆那么大。父亲坐在灶膛前添柴禾,母亲用锅铲拨弄着沸腾的稀饭。雾气蒸腾,母亲的身影像是虚幻的图画。我吃了两碗稀饭,脱下棉鞋,换上胶靴,和父亲出门。村里的人家还在沉睡。父亲挑着两只稻箩在前面走,我拎着一只空篮子跟在后面,脚踏着雪地,硬硬的风割着脸、割着耳朵、割着手。我把竹篮不停倒腾,好让两只手轮换着装进口袋,又用稍稍温热的手摩挲耳朵。泥巴路上,雪冻得硬硬的,脚上的那双胶靴是大哥的,穿在我的脚上有些大。
天渐渐亮了。雪光晃得眼睛发胀。田野里白茫茫一片,青青的麦苗全被厚厚的雪盖在身下。远处人家的屋顶上升起炊烟,弯弯曲曲的。身上有些热了,耳朵也开始发烫。父亲喘着粗气,后脑勺的毛发有热气在冒。“大大,姥桥还有多远?”“前面那条街就是。”村庄里有人去姥桥赶过集,但我从没去过。头天晚上,父亲问我们三兄弟谁愿意第二天起早跟他去姥桥卖山芋粉丝,我第一个要求去,父亲同意了。老远就看到很多人往很多房子的那个地方去,姥桥就要到了。父亲把担子卸下来,停在通往集市的田埂上,取出一些粉丝放进篮子,让我留在原地看守稻箩,他拎着篮子去往集市。父亲走两步,又回过身,“稻箩上盖的布不要掀开,不要让街上管事的人看到。”
粉丝是前些天从小姨娘家那个村庄赊来的。那个村庄地处山区,很多人家做山芋粉丝,小姨娘就怂恿我父母弄些粉丝回去卖,赚点过年的钱。父母都没做过生意,但又想赚些钱。母亲看到家门口的功桥镇上已有人卖粉丝,便想到了稍远处的姥桥镇,但她又挑不动那么重的担子,只好由父亲去。父亲本就内向、腼腆,对抛头露面的事向来发怵,又不好回绝,挠挠头,又挠挠头,终于笑着点头了。
父亲回来了,笑吟吟的,篮子空了,他弯腰从稻箩里拾起几摞子粉丝放进篮子,再用一块布盖住,去往集市。父亲一趟又一趟地来回取粉丝,表情越来越轻松。他将最后一篮子粉丝拎走时,太阳已经升到头顶,雪开始融化,田野里有冰冻碎裂的声音,虽然很细,但我听到了,我还看到翠绿的麦苗从雪下拱出来的颤巍巍的样子。远远地,父亲大踏步回来了,雪光映照着他的脸。我边吃他带回来的热乎乎的烧饼边问:“没碰到巡逻的人吗?”“碰到了,看到我在卖粉丝,都没作声,他们都是好人。”
那一天,我没看到老实巴交的父亲是怎么把所有粉丝卖出去的,但我知道父亲遇到的那几个人都是好人。
原标题:《晨读 | 魏振强:雪光映照》
栏目编辑:史佳林
文字编辑:王瑜明
本文作者:魏振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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