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命之败退——莱特湾之战中的栗田舰队（12）

导读

栗田部队在莱特湾海战中的抉择：一支被强加不切实际任务的舰队，面对美军绝对制空权与友军配合失误，放弃突入是理性权衡还是懦弱退缩？在航空力量消耗殆尽、侦察情报混乱的绝境下，这支伤痕累累的舰队以四成战损带回半数舰船，其指挥官顶着“缺乏武士精神”的骂名，却为日本海军保留下最后的水面作战火种。

栗田部队之评价

栗田部队无疑是海军作战史上最具争议的舰队之一，该部在莱特湾海战中的表现也是太平洋战争史上永恒的话题。在历来的军事评论家或军迷的眼中，栗田部队的表现差强人意，尤其是放弃最后突入莱特湾的行动遭到了无休止的指责和批评，做出这个决策的栗田健男中将被冠以诸多的骂名。然而，事实是否真是如此呢?

栗田部队的任务合理吗?

栗田部队本身就是一支被赋予不恰当任务的部队。在大本营设想的“捷号作战”之中，与美军航母部队进行决战的力量是岸基航空兵，而水面舰队是作为配合力量、在其掩护下进行清扫作战的。然而无能的日军决策层在台湾航空战中过早投入主力，致使大量的航空力量被消耗，无力执行既定的战略，只能将惟一可用的水面舰队升格为决战主力，期望他们“确信天佑”来完成任务。而这次行动中栗田部队的上级，西南方面舰队司令三川军一中将，也未能有效地配合栗田的行动，作为配合的同僚志摩清英中将的第2游击部队又孤军深入枉自搭上性命。

第2游击部队司令志摩清英中将

上司帮倒忙、同僚不协力，一支缺少航空支援(不仅是掩护，还包括侦察)的水面舰队，在对方占据绝对航空优势(从制空权到空对海打击效能)的水域，进行一场基本仰仗天皇和老天爷交情的投机作战，没有全军覆没而是取得了一定战果，已经是奇迹了(其实，栗田部队的运气已经好得有些逆天了)。

栗田的指挥能力有问题吗?

栗田健男在海战中的战术指挥虽然不能说完美，但也可以说是“大节无亏，小处有疵”。众多军事评论家和军迷总是以美军的恐慌和困难来作为指责栗田没有进取的理由，事实上这些理由是站不住脚的。栗田本人不是半仙，不能超越客观条件做不切实际的判断。他在之前独断决定油轮先行、锡布延海暂时撤退、再次转向前进、圣贝纳迪诺海峡口调头等待陆基飞机攻击消息等，都说明他是一个足够果敢的指挥官，并且已经尽到了率舰队突进的义务。至于诸如对TG77.4.3组成和航速的判断失误，并不是他一个人的责任。而且，如果是他一个人强硬否决部下的正确判断，那么在之后的大批判中一定会有大量不同的声音。但事实上，这样的局面根本没有出现。也就是说，整支栗田部队的绝大部分军官都产生了误判，这是观测条件、心理因素和疲劳等生理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日本联合舰队西南方面舰队司令三川军一中将

栗田放弃南下的理由，总结起来就是:

一、西村部队受重创和志摩舰队的退却说明在莱特湾有美国强大舰队，他们以逸待劳，并且已经有所行动。

二、美军登陆船团已经充分卸载，如今恐怕已经集体转移。

三、美军增援舰队就在附近，很快将要抵达。

四、友军和自己派出的侦察机报告的关于以上三条内容的情报信息量不足(其中关于第一条,最清晰的还是西村部队侦察机提供的莱特湾侦察情报以及志摩后来的电报)，他只能根据自己所见和推测作出判断。

五、诸如宇垣中将这样的部下坚决反对南下，要求北上与“已发现”的美军部队作战。

结合情报，对栗田来说，摆在他面前最糟糕的局面是:莱特湾内美军以4艘战列舰为核心的编队已经在入口等着他，倘若相遇的不巧，也许还是个被对手穿越T字头的态势。而他手中只剩4艘战列舰，并且伤痕累累;仅剩的3艘重巡洋舰中1艘带伤，2艘弹药不足(日本方面两份不同的资料显示“羽黑”还有125或119发穿甲弹，“利根”还有170发穿甲弹);水雷战队燃料不足，2艘旗舰均有损伤。美军北面的航母部队就在附近，南面还有一支航母部队，如果一路南下，不仅空袭损失难以估量，就算能突破舰载机拦截，又能有几艘船抵达莱特湾入口呢?就算经过血战，这样的部队撕破第7舰队的阻击，又能有几艘接近登陆场呢?他不可以这么冲动。

此外，单就结果而言，相对于其他海军军官，稳健而不失果断的栗田是个不错的选择。如果是西村这样的指挥官，根本不会在锡布延海选择暂时后退，结果只能造成哈尔西组成第34特混舰队，在圣贝纳迪诺海峡口实施拦截( 火控指挥下，又一个完美的海峡口T字穿越战斗。

一封“全世界都想知道”的电报让公牛哈尔西跳的老高

而就第2舰队内部来看，有如此之多的军官反对与美国登陆船团作战、赞成寻找敌主力对决，充分反映了海军内部的舆论和看法。也就是说，栗田相对而言是个比较坚持命令的人，如果换个人(比如宇垣)，说不定早就调头北进了。从栗田的角度，可以想见他承受的巨大压力，这恐怕也是他战后拒绝接受采访的重要因素之一。

如何理解宇垣对栗田的激烈批评?

谈到这里，一定有人说:宇垣缠同样也是受严格教育培养出的海军军官，又和栗田在同一艘舰上，是否他的批评有足够说服力呢?事实上，这点很值得推敲。首先，我们要了解:日本海军不是独立于日本文化传统外的体系，其内部地域观念影响极深。在日本，中国地方(包括冈山、广岛、山口、岛根、鸟取武县)的人歧视关东地方(包括东京都和神奈川、千叶、埼玉、群马、茨城、厉木六县一都)的人，原因主要是由于中国地方属于日本比较早开发的地方，在当地人眼里，开发晚却后起的关东人都是乡巴佬。在生活中，这种歧视就表现为建立在乡土关系之上的拉帮结派，党斥他人。宇垣是冈山县人，而栗田是茨城县人，注定是一对冤家。

此外，还有一点很重要的是栗田并非海军大学正式出身。在联合舰队内部，是否进过海大对一个人的仕途和命运来说有很大区别。读过海大就仿佛镀了金，成为海军高层的首选，可以到核心任职，升迁也快。甚至在等级森严的海军体系内部,海大期数的排名也经常超越海军兵学校的期数排名，所以海大毕业生就自然形成了利益集团，排斥其他人。宇垣是海大22期毕业，而栗田只是在水雷学校进修过、相当于海大甲种科学历的人(即所谓海大乙种科)，却作为上司指挥他，宇垣当然不服气。事实上，两人早就出现过多次命令抵牾的情况。

其次，宇垣身为战队司令，不是整支舰队的司令，他的观察视角局限于自己的立场。宇垣对攻击登陆场和运输船是强烈反对的，他渴望的是与美军主力决战。所以，极力排斥这场作战模式、总想跳出舰队命令安排的宇垣和尽力想在现实与舰队命令间寻求一个平衡点的栗田之间就存在了不可调和的矛盾，宇垣也就自然觉得栗田“保守、懦弱、缺乏战斗精神”了。值得注意的是，宇垣批判栗田的话针对的是栗田总想去打运输船并满足于现有战果、对主动追击或攻击北方的“航母”过于谨慎的做法，而不是对栗田不冲进莱特湾不满。

最后，从两人的性格来讲，又是一对矛盾。宇垣是山本的爱将，虽然山本对美日开战十分理性，但在实际指挥中却表现出赌徒的天性。宇垣身上也有这种极端的成分，从他在终战日率特攻队出击就可以看出，其顽固和偏激到了何种程度。而栗田是个理性主义者，有时过于谨慎，他这样的人必然为宇垣所讨厌。综上所述，宇垣对栗田的批判是极端情绪化的片面之词，可以作为参考，但不能尽信。

这里还要补叙一下，如果栗田选择宇垣的“北上”建议，到底有意义吗?驱逐舰燃料不足，编队又无法达到美军航母的高速度(更别提超越)，侦察手段又缺乏;在这种情况下，美军航母完全可以保持距离与日本舰队玩“捉迷藏”，并不断空袭。所以，栗田否定宇垣的意见是正确的。如果栗田在25日中午选择南下、突击登陆场，又会如何呢?

如果栗田部队真的向莱特湾口突进，那么以最好的状态估计，日方在抵达莱特湾口前将有4艘战列舰(“大和”、“长门”、“金刚”、“榛名”)、2艘重巡洋舰(“羽黑”、“利根”)、2艘轻巡洋舰("能代”、“矢矧”)以及7艘驱逐舰。而当时美军的奥登多夫少将已经率领TG77.2出动，他的兵力是3艘战列舰、4艘重巡洋舰、1艘轻巡洋舰和13艘驱逐舰。双方的大口径火炮对比是9门460毫米、8门410毫米、16门356毫米对36门356毫米。

虽然日军在火炮口径上占据一定优势，但美军有24门主炮有MK8火控雷达指挥，在射击精确度上大大超过日军。当然，美军的弹药不足是个致命伤(穿甲弹数量为:“田纳西”号327发，“宾夕法尼亚”号360发，“加利福尼亚”号177发)。而双方巡洋舰和中口径火炮的对比为18门203毫米(羽黑号2、4号炮塔只能发射榴弹)、18门155毫米、28门152毫米、18门140毫米、54门127毫米对35门203毫米、15门152毫米和超过130门127毫米。在这一层上，除了射击精度和数量不及美军之外，日军还面临203毫米弹药不足、155毫米以下的火炮性能不如美军等问题。美军的问题是有3艘重巡洋舰(即27门203毫米炮)的炮弹不足。日军惟一能占点上风的就是鱼雷，双方的对比为103具610毫米对65~130具533毫米。但由于受燃料不足的困扰，实战中日军能发挥到如何的水准不可妄测。

正在莱特岛卸载人员和物资的美国登陆舰只。对第1游击部队而言，它们真是一只信手捏来的“软柿子”么?

从上述分析可以知道，这是一场力量相对接近、各有优长，要看运气成分和指挥情况的作战，因此战斗结果如何不好推测。然而可以确定的一点是，栗田部队想要不流多少血就突破美军拦截是不可能的事情。更糟糕的是，纵然他们突破了这一关，下一关仍有3艘战列舰、6艘巡洋舰和一批驱逐舰组成的编队在莱特湾口附近等着他们，这将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除非幸运女神完全站在日本人一边，要不然栗田就算真的率部突击，也恐怕要止步于莱特湾口。

栗田部队在萨马岛海战中的表现是否反映了联合舰队的真实战斗力?

关于栗田部队在萨马岛海战中的表现，军迷们也颇有微词。在这一点上，笔者认为栗田本身的指挥并没有大的错误，只能说老天是公平的，没有把运气全给日本人。我们知道，栗田部队的作战力量有三支:战列舰队、重巡洋舰队和水雷战队。由于对对手的误判和缺乏燃料的现实，栗田采用了错误的战术，放弃使用水雷战队，仅使其跟随其后待机，这等于自断一臂。而战列舰队的战斗距离相当遥远(“大和”号、“长门”号大部分开火位于3万米距离)，这样的射击有多大精确度实在难说。何况日本雷达技术落后，实战中倚赖光学设备，在美国人有效的烟幕施放和大雨天气面前，光学设备的发挥受到了一定限制。尤其是美机不断空袭，对舰桥的指挥相当不利，甚至还曾经打坏“金刚”号的测距仪。

以上这些都对火炮的射击效果产生巨大的影响，等于再伤一臂。所以出现“大和”号104发炮弹无一命中的情况也就一点都不奇怪了。更糟糕的是，战列舰和重巡洋舰的主炮火力并非压制轻型舰只的有效武器(美国海军有专门报告，认为5-6英寸速射炮火力才是压制轻型船舰的首选，而8英寸火炮射速太慢、无法完成任务。8英寸如此，8英寸以上口径更不必说了)，而这些舰只的大口径穿甲弹对非装甲的护航航母造成的真正破坏有限。当然，日本人还有更不幸的一面:对美军威胁最大的重巡洋舰队，在刚开战后不久就有1艘中雷、1艘被飞机炸伤，不得不退出战斗。接着在最关键的大追击中，又有2艘被美军航空兵击伤、丧失战斗力。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兵力折损达到2/3，简直匪夷所思!这只能用运气不佳来解释。

通过以上分析可知，貌似强大的栗田部队实际可以发挥出的优势有限。所以，栗田部队在萨马岛海战中的表现并不代表日本海军的正常实力，也不能作为联合舰队作战力低下的典型予以引用。不过，这种超低水平的表现倒是很值得研究。

自从日本海军处心积虑的马里亚纳决战失利之后，大本营对局势的判断还是很清楚的:美国海军必然一路向西，切断本土与南洋的交通线;大本营也清晰地判断出菲律宾是受威胁程度最高的地区。但这些判断在实际作战中却无法坚持，被美军一系列佯动所迷惑，导致航空兵力过早消耗。如果航空兵不被消耗，又当如何呢?其实，从台湾航空战来看，日军航空力量根本支持不起一场“决战”了。

当然，现实的问题是航空兵已经消耗掉了，那么该怎么办呢?是放弃作战么?当然不。在这个问题上，日本海军内不乏明眼人，所谓“让死亡之花绽放”只是修饰之辞，个中原因大家都明白。神重德参谋在给第2舰队布置任务时说的好:“一旦菲律宾失守，南洋交通线不保，日本将油尽灯枯，届时就算舰队保留也发挥不了作用。所以菲律宾不能失守，哪怕这一战联合舰队全崩溃也在所不惜。”所以栗田舰队的悲剧命运已经被注定了。对于栗田自己而言，就是两个选择:

1、不惜代价换取胜利;2、在不能取胜时，保留舰队作再次努力。莱特岛不是菲律宾，莱特湾战役也不是菲律宾战役的全部，因此栗田倘若牺牲自己都无法保证一战击垮美军，那么保留实力的做法也是可以理解的。至于大本营的想法，靠一战就解决所有的问题本身就是不合理的设计。

就作战方案而言，日军采取北路引诱、中路主攻的方案，本身是很有创意的。实战中的通讯问题和阴差阳错有人为因素，也有运气因素。此外，日军首次将注意力放在美国运输船而不是舰队上，虽然是被逼无奈的选择，但也不失明智。不过，因为日本海军内部顽固的舰队决战思维以及策划方案的人员对这种目标转移本身就缺乏经验，加上实力和运气的因素，实战中功败垂成。

话说回来，就算栗田舰队真的实现计划，又能如何呢?对日本舰队而言，几乎全军覆没;对美军而言，只是损失一批物资而已。从陆地作战的情况来看，美军到25日不仅建立了巩固的滩头阵地，还控制了岛上许多战术要点:美军在莱特岛的北线已经占领塔克洛班城，并向前延伸战线;南线则控制了杜拉格，在达嘎米、布里机场和加特蒙山与日军激战。日军岛上的第16师团主力已遭重创，3个步兵联队和1个野炮联队的主力已经被消灭。据此判断，美军立足已稳，就算海上暂时受创、供应一时不济，也不过是另一个瓜岛而已，海上力量卷土重来也指日可待。因此，日军梦想的美军由此放弃作战计划、甚至大本营意淫的“体面和平”都只是天方夜谭而已。

栗田部队的老兵在60多年后重返当年出发的文莱港，进行所谓纪念活动，是因为他活了下来吧……

一言以蔽之，日本海军失利的根本原因是整体实力的差距。这里的实力除了武器之外，还包括军官的素质、整个指挥系统的成熟程度和指导层的军事思维水平。一支沉醉于旧时代作战思维的虚弱舰队，如何去和一支拥有新思维的强大舰队对抗?这才是真正值得反思的东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