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环球时报
编者按:2026年伊始,美国一系列动作让“新门罗主义”成为世界关注的焦点,也让外界看清“新门罗主义”的底色是要霸权、不要公理。“新门罗主义”的破坏性和危害性到底在哪?本期“环球圆桌对话”邀请三位中外学者就相关议题展开讨论。
李海东:外交学院国际关系研究所教授
哈维尔·瓦德尔:巴西米纳斯吉拉斯天主教大学国际关系学教授
袁东振:广东外语外贸大学教授、中国拉丁美洲学会副会长
确立霸权的“进攻性”外交工具
李海东
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的发布,将“特朗普推论”的“门罗主义”推到公众视野。“门罗主义”内涵在不断演变的过程中,最终成为引领美国外交的最核心主张之一,也是人们准确判断当前美国政府外交本质及趋势的关键。
“门罗主义”表面上看是美国防范欧洲对美洲事务进行干预,实质上是促使美国在美洲乃至全球扩张和确立美国霸权的“进攻性”外交工具。“美洲是美洲人的美洲”的内核,是“美洲是美国人的美洲”。与强者“互不干预”,对弱者“恃强凌弱”可说是“门罗主义”的突出特征。“门罗主义”的诸多“推论”无一不是美国提醒欧洲列强不要干预美国主宰美洲“后院”的产物。1917年4月的“威尔逊推论”则将“门罗主义”全球化界定为美国外交的核心诉求。以“美国制度”改造外界的“世界是美国人的世界”的“门罗主义”新核心逻辑,成为20世纪美国外交根本遵循。
冷战期间及之后,美国对他国的干预与“改造”,未改美国攫取势力范围和特殊待遇的本质,世界并未因“美国化”而和平,相反却充斥着更多危机动荡乃或战争。
“门罗主义”的发表方式及内容,尽显美国单边主义和先发制人的“破坏国际规则”传统。孤立主义时期,美国的单边主义行为显而易见;全球主义时期,华盛顿的外交政策前提是美国主导,内核则是伪装成多边主义的单边主义。在当前美国政府全面削弱和肢解多边主义架构的行动方案铺展过程中,单边主义更是弥漫于其政策始终。
“门罗主义”本身包含着面对美国认定的所谓“外部威胁”,其可采取先发制人行动的要素。19世纪,美国抢夺西班牙、墨西哥等北美殖民地或领土过程中,这种做法已固定成型。对他国进行这种所谓“进攻性防御”实践,暴露出美国对外行动中背离国际规则、嗜好武力的做派。近日,美国对委内瑞拉展开军事行动更是引发人们对其霸凌他国的不安。“门罗主义”这种以“防御”之名,行“进攻”之实的做法,生动诠释了美国对外行为中言行不一的固有传统。
当前,“新门罗主义”尽显美国自身困境,暴露出美国自身的脆弱和极端破坏性。眼下美国国内社会政治乃至经济面临严重危机,关键缘由是其自身难以有效同化来自拉美国家的大规模移民,并难以化解毒品走私等跨国问题对美国社会带来的巨大冲击,美洲的“美国化蓝图”正渐行渐远,“美国被美洲化”的现实反而在愈演愈烈,美国的脆弱性暴露得更明显了。美国政治的“短期主义”文化,使其决策者惯于操弄内部危机外部化解的把戏,以外交上的“强大”转移民众对内部不满情绪,长期看,这种操作会使其内部沉疴更为积聚难解。
更甚之,美国自我优越感的严重受挫,使其对外行动变得更为自闭偏激、易怒斗狠和倾向破坏国际规则。美国战略聚焦重回西半球,未尝不是对其过去近百年“门罗主义”全球化努力归于失败的无奈承认。如今美国重拾19世纪“门罗主义”的做派,抢夺委内瑞拉能源、试图强取丹麦领土以及将其他大国排挤出美洲,这不仅将强化美洲国家既有的反美传统,重蹈霸权国家过度扩张必然穷途末路的宿命,更会使世人更清楚地认识美国为害世界繁荣和安全的真实面目。
从防御性主张到攻击性帝国主义信条
【巴西】哈维尔·瓦德尔
1823年美国时任总统詹姆斯·门罗宣布“门罗主义”时,它被表述为一项旨在保护新独立的美洲国家免受欧洲殖民野心卷土重来的防御性原则。在后拿破仑时代的地缘政治背景下,该主义警告欧洲列强不要再在西半球进行殖民或政治干涉,作为交换,美国则承诺不干涉欧洲事务。然而,后来它逐渐沦为美国单边干预的理由,从一项防御性主张转变为进攻性的帝国主义信条,对拉丁美洲和加勒比地区产生了持久影响。
在早期阶段,美国既缺乏军事能力,也缺乏在整个西半球持续推行该主义的政治意愿。事实上,凭借主导性海军力量,英国才是遏制欧洲对美洲进行重新殖民的主要外部力量,而非美国。尽管如此,“门罗主义”成为美国雄心的一种象征。正如后来一位观察家所言,它更像是一种信念体系,而非具有约束力的国际法准则。也正因如此,它被贴切地称为“门罗信条”,足见其如何深深植根于美国的政治信仰中。
门罗本人提出这一主义时的模糊性,为后来美国的扩张主义解读埋下了伏笔。“门罗主义”主张新大陆拥有与旧世界截然不同的利益诉求和理想信念,却并未明确定义这些内容。这些模糊表述令后来的政策制定者可以重新定义这些“利益和理想”,将其核心越发转向维护美国的经济主导地位、有利于美国资本的政治稳定以及战略控制。
到了19世纪末,随着美国在威廉·麦金利和西奥多·罗斯福总统任下进入帝国主义阶段,“门罗主义”被公开重新诠释——不再被视为抵御欧洲列强的防御工具,而是成为美国直接干预拉美加勒比地区事务的借口。1898年的美西战争以及此后美国影响力向加勒比和太平洋地区的扩张,标志着一个决定性的转折点。华盛顿日益将拉美加勒比国家的不稳定,视为对美国战略秩序和商业利益的直接威胁。
这一转变在1904年的“罗斯福推论”中得到最清晰的表述。西奥多·罗斯福声称,拉美加勒比国家的长期不稳定或“治理失当”使美国有理由以“国际警察(权力)”的身份进行干预。此举实质上是将门罗最初对欧洲的警告,转化为美国在军事、经济和政治领域实施干预的明确许可。“门罗主义”的核心价值,也转变为维护华盛顿所定义的“政治稳定”。
这一演变也给拉丁美洲造成深重伤害。打着“门罗主义”及其各项推论的旗号,美国屡次干预地区主权国家的内政,占领领土、推翻政府、控制关税收入并扶持亲美精英阶层势力。这些行为破坏了地区的民主制度并固化了经济依附。同时,还使一种观念常态化,即拉美加勒比地区隶属于美国的势力范围,而非国际体系中地位平等的主权国家集合。
在文化与政治层面,“门罗主义”加剧了拉美地区对美国的深层不信任。曾被宣扬为抵御帝国主义的 “盾牌”,如今却被视为帝国主义的化身。那么,拉丁美洲应如何应对?
第一,区域团结至关重要。历史经验表明,四分五裂的状态让拉美国家更易遭受外部干预。加强区域组织建设、构建协调统一的外交立场,有助于缩小与外部强国的实力差距。
第二,拉美加勒比国家必须在国际场合坚定维护主权平等及不干涉内政原则,将外交政策的制定建立在国际法基础之上,而非屈从于外部强加的非正式准则。
第三,实现经济多元化是关键。对单一外部强国的经济依附,往往会转化为政治脆弱性。通过拓展贸易伙伴、壮大本土市场,拉美加勒比国家能够在决策中获得更大自主权。
最后,铭记历史至关重要。要认识到,无论“门罗主义”还是“新门罗主义”,都是美国地缘政治权力博弈中一个不断演变的工具。(本文由穆弈翻译)
“新门罗主义”危害性更为严重
袁东振
“门罗主义”是美国对拉美政策的早期宣示,也成为其对拉美政策基石。拉美国家独立之初,面临欧洲列强干涉风险,为在美洲大陆排挤欧洲列强,美国的“门罗主义”应运而生。这也为美国在美洲的扩张提供了依据。美国长期以西半球或美洲国家之名,抵制和削弱域外大国在拉美的势力。如果说起初拉美国家曾对“门罗主义”有一定幻想,但随着美国扩张和霸权行径愈演愈烈,它们逐渐看清了“门罗主义”的本质,对其保持警惕。
进入21世纪后,拉美国家自主意识进一步增强,积极探索独立发展之路,美拉关系也发生深刻变化。2013年时任美国国务卿克里表示“门罗主义”的时代已终结,美洲国家间关系已建立在平等伙伴和共同责任基础上,美国不再致力于干预其他美洲国家事务;华盛顿视拉美国家为平等伙伴,与其共担责任,推进共同利益。
新一届美国政府执政后重拾“门罗主义”,并将其推进到“新门罗主义”阶段。当前华盛顿提出“门罗主义的特朗普推论”,以恢复在西半球霸权地位为战略重点。美国对具有反美倾向的拉美左翼政府极限施压,甚至对该地区的盟友也进行胁迫,试图把加拿大变成“第51州”,对墨西哥进行军事威胁。
与“门罗主义”相比,“新门罗主义”更具危险性。第一,“美国优先”成首要目标。“门罗主义”一直以西半球和美洲国家为旗号,“新门罗主义”则完全毫无掩饰地宣称一切为了美国的利益和“国家安全优先事项”,毫不顾及拉美国家利益诉求。因此,“新门罗主义”招致拉美国家深深忧虑和强烈反对。第二,更具进攻性。“门罗主义”起初有一定防御性,反对欧洲列强干预拉美新独立国家。“新门罗主义”则充满强烈的进攻性,强调美国为自身利益有权对美洲国家进行军事或行政干预,甚至加拿大和格陵兰也成为潜在干预对象。第三,更具危险性。“新门罗主义”宣称“西半球是我们的”,不允许其成为“美国的对手、竞争者和敌对国家”的活动基地,不允许其能源资源落入“美国对手”手中。这种试图阻断拉美与其他地区国家正常合作的做法,危险性极大。
“新门罗主义”的危害性也更为严重。一是损害拉美自主发展。美国把拉美作为势力范围,对该地区国家进行干预和胁迫。在连出重手打压古巴、委内瑞拉、哥伦比亚、巴西等左翼政府的同时,公开为阿根廷、洪都拉斯、智利等国家右翼站台助选。毫无疑问,美国干涉严重损害拉美自主发展。二是冲击拉美团结合作。美国从自身利益出发,分化瓦解拉美国家,甚至挑拨它们的关系。委内瑞拉事件发生后在拉美引起强烈反应,多国强烈谴责和反对,但一些国家态度模糊,少数国家甚至公开支持美国,这放大了该地区的分歧。在“新门罗主义”冲击下,拉美团结合作、区域合作和一体化进程将遭受损害。三是危及国际秩序。美国置《联合国宪章》于不顾并公然声称不需要国际法,武力威胁其他拉美国家,宣称“有权在全球任何地方采取军事行动”。此类行为对国际秩序的损害和冲击难以估量。
“新门罗主义”是新历史条件下美国霸权的进一步帝国主义化,不是传统“门罗主义”的简单回归,而是其新的变种和进一步升级。“新门罗主义”的严重危害并不局限于拉美,还危及全球南方国家。在应对“新门罗主义”威胁方面,全球南方国家需有所作为,也可以发挥积极作用:加强团结,推动建立反霸权主义统一战线;在全球范围内营造反霸权主义的氛围,联合世界反霸力量,对美国霸权行径形成道义压力,约束其肆意妄为的行动;继续探索自主发展之路,通过联合自强和深化区域合作,增强与霸权主义斗争的信心和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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