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春天,东京街头的学生示威此起彼伏,“重新认识亚洲”的标语随处可见。就在这样的氛围里,一位出身新潟渔村的议员——田中角荣,悄悄在笔记本上写下四个字:必须破冰。
彼时的中日外交,被美国主导的冷战格局冻住十多年。佐藤荣作紧跟华盛顿步调,对北京保持距离;田中却判断,谁先打通北京,谁就能在国际舞台占得先机。1971年7月尼克松派基辛格秘密访华的消息泄露,进一步印证了他的判断,日本国内朝野震动,也为田中鲤鱼跃龙门提供了机遇。
1972年7月,佐藤辞职。同月16日的自民党总裁选举,田中以“列岛改造”和“中日复交”两张牌胜出。有人劝他先缓一缓,国内右翼情绪汹涌,可田中一句“再等就被时代抛下”堵住了反对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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筹备访问的两个月,田中白天批预算,夜里钻研中国近代史,还反复揣摩周恩来的谈判风格。“越到深夜越敏锐。”他对秘书说,“咱们得备足精神弹药。”尼克松在电话里提醒他:“别硬拼夜战,小心被周恩来‘晾’到凌晨。”
9月25日傍晚,首相专机落地北京西郊机场。令人意外的是,跑道两侧站满挥旗的群众,周总理亲自登舷梯半程迎接。田中快速下阶梯,自报姓名和年龄:“五十四岁,请多指教。”这一句简短自我介绍,被很多媒体当成“年轻派破局”的宣言。
当天中午,总理陪同客人入住钓鱼台十八号楼。周恩来脱外套时右臂略显不便,田中顺手帮忙。周笑着推辞,他却坚持:“住进来就像进了自家,一点小事,让我来。”礼节化作细节,两人相视而笑,紧张气氛缓和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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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正式会谈安排在下午三点。中国方面提出“三原则”,尤其强调“日台条约非法”。田中没有回避,只是请求“留下技术性余地”,以免国会质询时陷入被动。姬鹏飞在场,一句“缓冲不是回避”点到为止。
当晚的欢迎宴会上,田中举杯致辞时说出那句日式委婉:“过去给中国国民添了巨大麻烦。”话音刚落,周恩来眉头轻蹙。很多中国陪席者也面面相觑。田中似乎意识到问题,却来不及补救,宾主尴尬收场。
26日第二轮会谈,周恩来开门见山:“侵略如此惨烈,岂能用‘添麻烦’一笔带过?这叫什么话?”语速不快,却字字铿锵。田中沉默数秒,答:“中文语感误会。日本语里此词含谢罪之意。不过,既然不合适,则全盘更正。”双方决定在联合声明中使用“深刻反省”并明确“给中国人民造成重大损害”。
虽然用词问题解决,但“战争状态结束”如何表述仍拉锯。日方担心否定1952年与台湾当局签署的《日台和约》会触发国内保守派反扑。姬鹏飞直言:“那纸文件在国际法上本就站不住脚。”气氛一度紧绷。
27日上午,田中随周恩来到中南海拜会毛主席。老人家手持扇子,第一句话就抛出笑料:“听说你们吵得挺热闹,吵完没有?”紧绷瞬间化解。毛主席接着说:“在中国,泼到姑娘裙子的水才叫添麻烦。”田中忙点头:“改,立刻改。”
午后登长城,田中连爬四座烽火台,大汗淋漓仍兴致高昂;随行的大平正芳却心事重重,边走边和姬鹏飞低声交换折中方案。傍晚,总理就地召集第三轮磋商,提出与其争论“战争状态”,不如写成“结束两国之间的不正常状态”。日方一拍即合,僵局当场破解。
9月29日,人民大会堂红地毯延伸到金色大厅,中日双方代表在闪光灯下签署联合声明。文件核心要点:互相承认、废止《日台和约》、互不寻求战争赔偿。田中签字后长舒一口气,小声感慨:“总算没辜负那几封恐吓信。”
30日,代表团飞抵上海。夜宴上,周恩来难得高兴,多次举杯;田中也放开饮,自嘲“列岛改造还没钱,这酒先欠着”。大平正芳则打趣:“任务完成,即便醉倒也值。”全场笑声不断。
返程前,田中在舷梯口深鞠三躬。周恩来握手道:“言必信,行必果。”六字赠言,比任何官方礼品都沉甸甸。飞机起飞后,周对身边工作人员说:“他比尼克松果断。”这一评语迅速在内部流传。
田中回国后,右翼团体仍不依不饶,可民众对旅游、贸易的期待已压倒杂音。1972年秋冬,中日航线开通、熊猫“康康”“兰兰”赴日、日本企业大批组团来华考察,双边交往一日千里。
多年以后,田中在回忆录写道:“周恩来的眼神,像冬夜里熨平的棉被,让人既警醒又暖和。”这句近乎随笔的描写,至今仍被日本学者引作研究中日关系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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