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春天的北京,冷意还未散尽,城里的许多人却正在经历一种更难言说的转折。特赦、回城、重新安排工作,这些词在那几年频频出现,却很少有人真正愿意细说其中滋味。对不少曾在国民党情报系统里待过的人来说,走进人民大会堂,不只是换了一个环境,更像是踏进一段必须直面的往事。
就在这样的背景下,沈醉的名字,再次出现在北京城。
一九六〇年十一月二十九日,第二批特赦令公布,曾任军统少将处长的沈醉,被正式列入名单。这一消息在功德林战犯管理所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与他同批被特赦的人,大多是国民党军队的高级将领,而军统出身的,只他一人,这个事实本身,就足以让不少老同事心情复杂。
离开功德林那天,他在回忆录里说过一句颇为直白的话,大意是:走出高墙,心里反而更不踏实。原因其实不难理解,建国前,他在军统工作多年,手上握着无数关于共产党人、进步人士的档案,也亲自参与过监视、逮捕、审讯。如今这些人中的相当一部分,在北京各机关任职,有的还成为领导干部。街上一抬眼,谁都可能是当年的“老相识”。
这种心理压力,在他初到北京时表现得尤其明显。那段日子,他曾多次表示,希望能在地方政协谋个差事,最好是北京市里,这样既方便与家人团聚,又可以尽量远离那些在抗战和解放前,与军统斗争过的民主人士。看似是想离家近,实际上是想少见旧人,免得心头发紧。
有意思的是,现实的发展却和他的设想恰好相反。
一九六一年春,中央统战部在北京为第一批特赦人员设宴,第二批刚刚获释的沈醉、范汉杰等人,也被邀请参加。那天的会场气氛,既不算轻松,也谈不上紧张,更多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平和。发言的是时任中央统战部副部长的徐冰,讲话结束后,他没有急着离场,而是笑着走到沈醉面前,递了一支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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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醉,还记得我吗?”徐冰的语气很轻,但话头里明显带着点试探。
沈醉下意识站了起来,双手接过香烟,脸上带着尴尬的笑,却怎么也想不起眼前这位干部,曾在哪一桩军统档案里出现过。他只感觉面熟,却找不到具体的记忆点。短暂的沉默之后,还是徐冰主动点出了一段旧事,这段往事一下子把时间拉回到抗战中期的重庆。
那时,重庆是战时陪都,山城云雾里夹杂着密密麻麻的情报线。军统特务在街头巷尾穿梭,延安派来的代表和地下党员也在这里活动,彼此既保持着公开的“客气”,又在暗中持久较量。徐冰当年在重庆负责相关工作,属于公开身份下的共产党人,早就被军统列入重点盯防对象。
这一次忆起,是从一个熟悉的名字说起的。
他提醒沈醉,当年有一次,军统的吴景中找到沈醉,说在街上遇到一位旧同学,对方从延安来重庆工作,关系不一般,可以考虑争取过来做事。这个名字,在后来很多回忆中都出现过——吴景中,早年曾是中共党员,曾在莫斯科中山大学学习,后来叛变,加入军统。电视剧《潜伏》里的吴站长形象,有不少影子就来源于他。
当时,吴景中向戴笠做了详细汇报,提议以“同学情谊”为名,设宴联络。戴笠听后表现得很感兴趣,表示可以试着拉拢,一旦成功,不啻为一枚插入共产党内部的“钉子”。于是,沈醉和吴景中出面,邀请这位“老同学”吃饭。
酒桌上,气氛并不紧张,谈笑之间,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吴景中自觉演得很自然,不停回忆留学时的旧事,故意把话题引向“个人出路”“将来安排”。那位来自延安的代表,却始终语气平稳,既不正面回应,也不明显拒绝,把问题一一含混过去。就这么一来二去,饭倒是吃完了,所谓的“策反”工作,半步都没向前迈。
这位在酒桌上“混过去”的人,就是后来担任中央统战部副部长的徐冰。
那天在宴会上的重逢,徐冰提到,当年饭局之后,军统对他的监视明显升级,跟踪的人多了,态度也越发露骨,甚至旁敲侧击放出“绑走算了”的狠话。他当时心里有数,只能尽量减少外出,夜间更是能不出门就不出门。说到这里,他却并未责怪什么,只是笑着问沈醉:“现在日子还习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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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态度,说来简单,放在当时的情境里,却格外耐人寻味。
值得一提的是,沈醉最初听到“全国政协”这四个字时,心里并不轻松。他明白,这个机构里聚集了大批民主人士和各界旧识,其中不少人,曾在抗战时期或解放战争前后,与军统斗争过。对他来说,在这样的环境里抬头不易,低头更难。与其每天在走廊里“撞人”,他宁可在地方上,做点不那么显眼的工作。
不过,在人民大会堂里用餐,对他而言从来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大礼堂的餐厅,是许多中央和全国政协机关干部的公共场所,一顿饭的工夫,能遇见谁,没人说得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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态度上,他表现得恭敬,言辞却有些拘谨。这种拘谨,除了职务差距,还与双方那段曲折的历史有关。
二、阎宝航与“东北民众抗日救国会”
说到阎宝航,许多熟悉近代史的人,往往首先想到的是“张学良幕僚”这个身份。一九二〇年代末,他在沈阳基督教青年会工作,不久结识张学良,后来成为东北军内部的重要智囊。九一八事变爆发后,东北沦陷,他被迫离开沈阳,辗转来到北平。
在那个民族危亡的节点,他联合东北各界爱国人士,组织起“东北民众抗日救国会”,呼吁抗日救亡,倡导团结抗战,这个组织一度在北方舆论场掀起不小波澜。也正因为此,他很快进入国民党情报机关的视线,被列为重点监视对象。
西安事变后,他曾尽力营救被软禁的张学良,多方奔走,却始终未能改变大局。蒋介石后来将他调到身边任职,也给了一定的权力和位置,表面上是信任,实质上既想利用他的影响力,又对他“抗日优先”的主张颇感不安。
蒋介石为了分化和瓦解“东北民众抗日救国会”,一方面在政治上施压,另一方面又下令成立“四维学会”,再通过复兴社、军统人员渗透、拉拢原救国会成员。戴笠更是在救国会组织中大肆安插特务,时间一长,这个本来纯粹的抗日群众组织,渐渐被搞得支离破碎。
在军统的黑名单上,阎宝航的名字很靠前。这一点,沈醉在军统任职时,是清楚知道的。也正因如此,当他在人民大会堂狭路相逢时,心里多少带着一种说不出口的压力:当年的监视、通缉、情报汇总,固然不是他一人决定,却也少不了他的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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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现实给出的场面,却和他想象的“当面清算”完全不同。
阎宝航见到他,态度平和,言辞中既没有嘲讽,也没有刻意冷淡,而是一如既往的公事公办。关于过去那一段复杂的恩怨,并没有在公共场合多提一句。更让沈醉不安的,是站在阎宝航身侧的那位中年人——那张脸怎么看都不陌生,却始终叫不出名字。
“这位你见过。”阎宝航看出他的窘迫,笑着开口,“想一想,‘东北民众抗日救国会’。”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补上一句点名的话:“他是高崇民。”
这一瞬间,许多尘封在档案里的行名、人事、代号,突然带着画面感浮上来。
高崇民,东北人,一九二九年当过张学良的秘书,颇受倚重。九一八事变之后,他参与组织和推动东北民众的抗日救亡活动,后来出任“东北民众抗日救国会”常务委员兼总务部副部长。正是这层身份,让他早早被国民党当局通缉,从一九三五年前后起,身上几乎时时带着风险。
这一切,沈醉在军统任职时,多多少少有所耳闻。只不过,那时看这类人,更多是从“情报对象”“危险人物”的角度出发,很少去细究他们到底在想什么,更不会去揣摩他们在逃亡、隐蔽间做出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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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高崇民站在全国政协的餐厅里,友善地朝他点头时,时间仿佛被巧妙地折叠在一处。
三、一场险局:从重庆到东北的脱身
真正让沈醉内心发紧的,不只是餐厅里的偶遇,而是他后来慢慢了解到的那场“重庆脱身”的惊险经过。
抗战时期,军统对高崇民的警惕一直没有放松。戴笠很清楚,这类有群众基础、有组织经验、与各方人士都有联系的人物,简单抓捕,反而可能激起更大反应。所以,在一定时间里,他采取的是“严密监视、限制活动”的方式,既盯着对方的一言一行,又不贸然动手。
有意思的是,一九四一年,高崇民在重庆成婚,戴笠居然亲自送过贺礼。表面看,这是一种客气的“示好”,实则还是那套老办法:一边结交,一边看死。这样做,一方面给对方造成某种心理上的压力,另一方面,也可以借着“关系不错”的名义,让更多人放松警惕。
抗战胜利后,形势急剧变化。东北局势成为各方争夺的焦点,高崇民则受中共方面委托,准备返回东北工作。后来他于一九四六年七月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并在东北解放区担任安东省政府主席。但在他真正踏上东北土地之前,重庆的那一段路,异常艰险。
军统很快做出了反应,派出专人上门,名义上“谈工作安排”,实则已准备随时实施抓捕。从军统内部的信息汇总看,这一次行动若顺利推进,被捕之后的高崇民,随时可能被秘密处置。对方之所以迟迟未动手,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担心引发舆论震动,而不是出于仁慈。
这段险局的关键转折,落在一个看似“站在对立面”的人物身上。
这个人叫王化一,同样是东北人,早年在张学良身边任职,曾经与阎宝航、高崇民一同参与“东北民众抗日救国会”的创建,在组织中担任常务委员兼军事部长。照理说,等到军统成立设计委员会,戴笠亲自邀请王化一出任委员,这一步走下去,他的身份就正式转到国民党情报系统这一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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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上看,他确实接受了邀请,进入军统,在戴笠麾下工作。但问题在于,他的心思并不完全在军统那一边。出于对东北局势、对抗战大局的判断,他选择了另一种更为隐秘的做法——在军统系统里混迹,也在暗中为进步力量提供帮助。
当高崇民面临被捕危险时,王化一做了一个冒险的决定:把高崇民藏在自己家中。
这一举动,看似简单,实则风险巨大。军统内部的侦缉网络,并不比外界想象的那样松散。某个重点对象突然“从视线里消失”,上面一定要追问。更何况,王化一本身就是军统的设计委员,身份敏感,住处也未必完全脱离监视。有任何风吹草动,很可能就会被联想到他身上。
就在军统穷追不舍的时候,王化一想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办法。
他利用自己军统委员的身份和活动便利,为高崇民策划了一条看似“不可能”的路线:先从重庆秘密转移到上海,再设法登上一艘美国人的船只,绕道北上,最终抵达东北解放区控制下的港口。因为路线设计得够“反常”,军统一时竟没往这方向想,始终把查访重点压在四川、关内一带,白白耗费了大量力量。
特务们怎么也想不到,被他们列为“重点盯防对象”的人,居然会躲在军统内部人员的家里,还由这位“自己人”亲自送上了船。
从后来的档案和回忆对照来看,戴笠为此事颇为恼火。为了抓捕高崇民,他特地请出了一位在东北军系统十分熟悉内部情况的叛徒——袁晓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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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晓轩,辽宁开原人,毕业于东北讲武堂,早年在东北军中服役,后来加入中国共产党,从事东北军与中共之间的秘密联络工作。与阎宝航、高崇民等人,他都相当熟悉。一九三九年,他出任八路军驻洛阳办事处处长,曾陪同朱德总司令与卫立煌会谈,是当时重要的公开代表之一。
一九四二年,洛阳八路军办事处撤销后,他没有回延安复命,而是暗中投向国民党。叛变后,先后担任特种政治问题研究室副主任、策反委员会上校专员、重庆特区特点小组少将组长等职务,逐渐成为军统、国民党情报系统利用的“内线”。
正因为他对东北军旧部和不少中共人员的情况非常熟悉,军统才会请他出马,专门负责搜集高崇民的行踪。袁晓轩也确实做过一些对高崇民极为不利的侦查,他掌握的情报一度让高崇民险些暴露。若不是那次躲藏和转移安排得过于巧妙,这场追捕很可能提前结束那段历史。
在人民大会堂那间灯光明亮的餐厅里,想起这些,沈醉对高崇民的不安,已不止是“认不出对方”的尴尬,而是有了更沉重的内容。
阎宝航那天只是淡淡一笑,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过去那些事,史料里写清楚就好,人还活着,就往前看。”
这话没有拔高,也没有刻意宽恕,但态度已经足够明确。对于旁观者而言,其中的分寸,耐人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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