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4月初的一天,家住河北通县(今北京通州区)张家湾垛子村的15岁少年钮益惠,突然接到了哥哥钮益培的来信。
哥哥钮益培在来信中说,自己已经从台湾回来了,让钮益惠按照信中说的时间,到双桥火车站(双桥火车站建于1901年,位于今京通快速路与双桥路交会处)去接一下自己的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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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张家湾垛子村,钮姓是大户。钮益惠是家中的小儿子,不过按照钮家的同辈中,他排行第九,因此他从小就被叫作“小九”。钮益惠的父亲平日里话不多,但却掌控着家里的大小事务。钮益惠的哥哥钮益培,在同辈中排行第三,毕业于保定陆军军官学校,曾在国民党军队中任职。
过了几天,15岁的钮益惠赶着一辆驴车来到了双桥火车站。然而,当钮益惠接到哥哥的行李之时,他才知道和行李一块来的,还有一个名叫孙毓清的人。
没过多久,钮益惠的家里越来越“热闹”了,他的哥哥钮益培、大姐夫梁锡增、三姐夫刘景惠,以及那位和行李一块来的孙毓清,时常聚集在一起,偷偷摸摸地研究商议着什么事情。
此时,钮益惠也已经知道,他赶着驴车拉回家的行李,其实是一部电台。每当哥哥钮益培开始“工作”的时候,钮益惠就负责在门外站岗放哨,偶尔也会坐在哥哥的旁边,拿着笔帮忙记录一串串数字。钮益惠后来回忆,当时他并不明白那一串串数字是什么意思,但是他知道哥哥钮益培这伙人是为国民党做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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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钮益惠懵懂无知,他在哥哥的言传身教之下,始终认为自己正在干大事,并为此感到骄傲和自豪。钮益惠为了自认为的“大事”,整天忙前忙后,由于他年纪比较小,所以并没有引起同村人的注意。
钮益惠曾多次听父亲和哥哥说:“咱们家的电台一旦被人发现,那么谁也别指望活……一定要保护好孙先生(钮益惠赶着驴车从火车站接回来的孙毓清),只要有他在,我们肯定就能够成功。”
然而,此时的钮益惠和家人们根本不知道,他们从家中发出来的电报,早已经被公安部门截获了。只不过由于技术有限,公安部门一时间还无法确定电台的具体位置。
1950年10月的一天,钮益惠像往常一样,在家门口“站岗放哨”。此时,有四个干部模样的人来到了钮益惠家门口,他们一边朝院子里看,一边笑着问钮益惠:“小孩,请问一下村公所在哪里?”
钮益惠有些纳闷:“村公所就在村子口,而且还挂着牌子,这几个人刚从那边走过来,难道没有看见?”钮益惠朝村子口指了指,这四个干部模样的人便走开了。
几个月来的“站岗放哨”,让钮益惠有了点反侦察意识,他立即跑回家中,告诉正在屋子里发电报的孙毓清:“孙先生,刚才外面来了几个人,一直朝院子里看。你去村子外面的玉米地躲一躲,我不去叫你,你千万别出来。”
孙毓清听了之后,摸了摸钮益惠的头,说道:“小九,你干得很好,将来一定有出息。”说罢,孙毓清在钮益惠父亲的帮助下,藏匿了电台,然后鬼鬼祟祟地从后门溜了出去,转眼间就消失在了一片玉米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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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仅15岁的钮益惠为何如此警觉?因为前不久,孙毓清就接到了“保密局直属天津特别组”组长秦应麟(毛人凤派来的特务),从天津发来的一封信。信上仅有十几个字:“生意没法做了,赶紧收摊吧!”这几天,孙毓清和钮家人已经焚烧了不少“材料”。
孙毓清逃走之后,钮益惠一家人非常紧张。不一会儿,钮益惠家门口又来了一些人。钮益惠假装好奇地问道:“你们是干什么的?”那些人回答说:“我们是来调查村子里受灾情况的。”那些人在外面转了一圈就走了。
天黑之后,那些白天在钮益惠家门口转悠的人,突然全副武装冲了进来。钮益惠的父亲由于负隅顽抗而被就地正法,哥哥钮益培、三姐夫刘景惠等人被逮捕,而钮益惠则跳窗翻墙逃走了。15岁的钮益惠或许不会想到,他这么一逃走,再回来已经是整整三十三年之后。届时,他已经48岁了。
根据钮益惠回忆,他逃走之后,在村子外面的玉米地与孙毓清会合。孙毓清对已经吓傻了的钮益惠说:“小九,咱们一定会成功脱险的,到时候我带你去台湾。”钮益惠哭着说:“怎么能到台湾呢?”孙毓清回答说:“到山东坐船去台湾,那里有我们的人。”
就这样,钮益惠在孙毓清的带领下,一路跑到了北京朝阳门附近,这里有开往济南的长途班车。到了这个时候,年幼的钮益惠仍然觉得自己在干一件大事,他梦想着成为一个英雄人物,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即使自己“牺牲”了,那也能使人们永远记住他。
在北京朝阳门长途汽车站,钮益惠给孙毓清出起了主意,他自己走在前面,让孙毓清跟在后面不远的地方。而且,钮益惠还跟孙毓清说:“咱们两个不能搭乘同一辆班车,万一有公安人员跟踪上来,那么我们都完蛋了。”钮益惠的这些“鬼点子”,都是他从电影中学到的。
经过商量,钮益惠坐长途客车先走,孙毓清第二天坐长途客车到济南与他会合。然而,钮益惠根本不知道,抓捕他们的便衣警察早已经跟上了。钮益惠坐上长途客车之后,一位便衣警察就坐在他旁边。当长途客车要发动的时候,便衣警察对着钮益惠说道:“你是垛子村的钮小九吧!”
钮益惠大吃一惊,不过很快又镇定了下来。他翻着白眼说道:“是又怎么样?”
便衣警察拍了拍钮益惠的肩膀,问道:“孙毓清跑到哪里去了?”
钮益惠梗着脖子地反问道:“孙毓清是谁?我不知道。”
这时候,又有几个便衣警察上了长途客车。不一会儿,长途客车发动了,不过目的地不是济南,而是公安局。
在审讯室内,公安人员对钮益惠进行了审讯:“钮小九,你年纪还小,不懂事。现在做了错事,你要主动坦白,争取宽大处理。你明白吗?”
钮益惠仍旧翻着白眼,说道:“你们让我出卖孙先生(孙毓清),你们太小看了。自从开始干这件事,我就时刻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你们叫我出卖孙先生,门都没有!”
审讯结束之后,钮益惠什么都没坦白。参加审讯的公安人员说道:“这小家伙,反动得很!”
钮益惠虽然没有坦白,但是朝阳门外的长途汽车站,每天只有一趟车去济南。到了第二天,孙毓清便在长途汽车上被逮捕了。
不久之后,随着行动组组长秦应麟等人在天津落网,这个被称为新中国反间谍第二案的“保密局直属天津特别组案”宣告侦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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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钮益惠才知道,是一个名叫王永祥的香港商人暴露了他们一伙人。而王永祥则是毛人凤派来给他们送经费的,王永祥拿着银行汇款到天津交接,然后组长秦应麟派人去银行取钱。结果,他们所谓的“保密局直属天津特别组”就被一网打尽了,钮益惠短短几个月的特务生涯,也就宣告结束了。
“保密局直属天津特别组案”全部审讯完毕之后,钮益惠和哥哥钮益培、三姐夫刘景惠,以及组长秦应麟被临时关在了一个屋子,等待他们的是法律的审判。为什么要将他们临时关在一个屋子呢?不言而喻!
晚上,钮益惠等人都没睡,他们一整夜说了很多事情。组长秦应麟眼睛红红的,他走到钮益惠的面前,蹲下来紧紧抓住钮益惠的手,说道:“小九,你年纪最小,才15岁,可能被关几年就出去了。如果你将来有机会去台湾,你一定要替我们问一问,到底是谁派那个王永祥来给咱们送经费的,这不是要咱们的命嘛!”
说完这句话,组长秦应麟不断哀嚎,泪流满面。
哥哥钮益培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他哭着对钮益惠说道:“小九啊,哥哥要走了,家里的一切事情就托付给你了。”
1951年1月27日,《天津日报》刊登了一篇新闻报道:“天津军管会军法处判决反革命案二十余起,首要匪犯三十八名判处死刑,已于26日上午执行枪决。刑场周围有群众万余人,用复仇心理看特务们的最后下场。”
这篇新闻报道中所说的被执行枪决的人当中,就有钮益惠的哥哥钮益培、三姐夫刘景惠,以及组长秦应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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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对于年幼的钮益惠,法院本着宽大处理的原则,判处其十年有期徒刑。钮益惠后来回忆,他所做的事,完全是罪大恶极,给党和政府造成了极为严重的损失。他之所以能活下来,完全是党和政府的宽容大量。
时间到了1959年,24岁的钮益惠即将刑满释放。这时候,钮益惠仍本性不改,他知道外面正是困难时期,出去了肯定活不了。所以,钮益惠在监狱内组织了一个“暴动集团”,要替他的父亲和哥哥报仇。
幸好,监狱管理人员及时发现并阻止钮益惠的错误行为。不久之后,钮益惠被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两年之后又被改为无期徒刑,也是保住了一条命。
从这个时候开始,钮益惠麻木了,按照他的说法:“反正怎么高兴就怎么活。”不过,钮益惠在监狱之中也有伤心的时候,那就是母亲来探望他的时候。
有一次,母亲来监狱探望钮益惠,钮益惠哭了。因为他母亲一个人背着一大包干粮食品,其中好多都发了霉。钮益惠一问才知道,这是他母亲舍不得吃,专门为钮益惠攒下来的“好东西”,母亲害怕钮益惠在监狱中受了“委屈”。
钮益惠的母亲是一位典型的农村妇女,她不明白“无期徒刑”是什么意思。钮益惠宽慰母亲说:“无期徒刑的意思就是我什么时候改造好了,什么时候就可以回家了。”
母亲听了之后,浑浊的目光中泛起了希望,她立即对钮益惠说:“那你快点改造好吧,我在家里等着你。”说到这里,刚才还是一副玩世不恭样子的钮益惠,眼睛里顿时泛起了泪花。钮益惠赶紧把身子往后靠,仰起了脸,努力不让眼泪流下来。
回到监房之后,钮益惠再也控制不住了,他趴在床铺之上,身体抽搐着,眼泪很快浸湿了枕巾。从此之后,钮益惠就像变了一个人,他在监狱之中认真学习、积极参加劳动,并对以前犯下的罪行深深忏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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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春节刚过,钮益惠的生活与平常没有什么不同。然而就在一次大会上,钮益惠突然被宣布提前释放,重获新生。钮益惠后来回忆说:“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宣布被提前释放的那天,正好是我的生日。从1950年被逮捕关押到1983年提前释放,三十三年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48岁的钮益惠踏上了归程,他先是来到了北京大兴县(今大兴区)亦庄镇羊北村,找到了他的四哥(堂哥)钮益海。第二天,堂哥钮益海就带着钮益惠回到了老家通县张家湾垛子村。此时,这里已经隶属于北京了。
钮益惠感觉变化太大了,他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他家的房子还在,但是里面住的人已经不是他的家人了。钮益惠的母亲已经在期盼儿子回家的煎熬中早早病死了。世界上最可悲的事,或许就是“子欲养而亲不待”。而造成这种悲剧局面的,正是钮益惠自己。
后来,钮益惠当过装卸工、做过家具生意,他运气还算不错,很快就攒了一些钱。1987年,52岁的钮益惠经人介绍,与带着两个孩子的寡妇结为了夫妻。两个孩子虽然不是自己亲生的,但是钮益惠待他们犹如亲生的一般。
或许,在很多人看来,钮益惠的一生也就这么过去了。然而,随着钮益惠越来越老,他的脾气也越来越执拗。正如钮益惠自己所言:“我老了,活不了多长时间了,但是我开始细想了,想起了我的父亲、我的哥哥,以及组长秦应麟。特别是组长秦应麟被执行枪决之前对我说的话——小九,如果你将来有机会到台湾,一定要替我们问一问,到底是谁派那个王永祥来给咱们送经费的,这不是要咱们的命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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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64岁的钮益惠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去台湾,为自己、为父亲、为哥哥、为组长秦应麟讨个说法。钮益惠始终觉得,国民党欠他一笔债,他们家为了国民党,真可谓家破人亡,这笔债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算了。
钮益惠找亲戚朋友借了几万块钱,他从北京一路南下到了福建,然后坐上了一艘渔船。在海上漂了十多个小时之后,钮益惠于1999年12月28日登上了台湾岛。
根据钮益惠回忆,他辗转找到了已更名为“军情局”的保密局。在那里,有一个名叫胥继侥的人接待了他。钮益惠在陈述了自己的往事之后,提出了讨要生活补助的要求。不过,胥继侥却对他说:“你来也是白来,一分钱也拿不着,你还是快点回去吧。”后来,在钮益惠的软磨硬泡之下,胥继侥同意让他领取一点抚恤金,不过必须找一个有台湾身份证的人代领。
钮益惠认为,既然同意让自己领取抚恤金,那就说明他的“特务身份”被认可了。由于在台湾没有地方住,“单纯”的钮益惠就主动找警察帮助。结果,钮益惠被关进了监狱,他在监狱之中始终想不通:“我是军统特务的家属,我到台湾,应该是功臣,你们不仅不给生活补助,为什么还把我关起来。”
钮益惠在监狱足足待了十个月,然后于2000年9月28日被送回了大陆。在离开台湾之时,倔强的钮益惠已经盘算起了下一次行动,因为他要拿回承诺给他的抚恤金。
2001年2月24日,有了前一次的经验,钮益惠再次到达了台湾,继续讨要生活补助。这一次,钮益惠学聪明了,他先去找了当地的报社。一位记者热情地招待了钮益惠,对于这位记者来说,钮益惠无疑就是一个新闻爆点。
后来,经过报纸的宣传,钮益惠的“名气”越来越大了。两三个月之后,整日流落街头的钮益惠得到了答复——发给他一次性救济金3000美元。然而,钮益惠对此并不满意,他觉得这点钱太少了。后来,随着新闻热度的降低,身在台湾的钮益惠也就无人关注了。不久之后,钮益惠再次被送回到了大陆。
回到大陆之后,钮益惠不停地给“军情局”、“检察院”打电话,继续讨要生活补助,结果往往是被拒绝。慢慢地,钮益惠成了同村人眼里的“笑话”——不好好过日子的另类。有村民曾经当着钮益惠的面,还不客气地说:“你这是痴人说梦!”
有记者曾经采访钮益惠,问道:“你这一生过得坎坎坷坷,你怎么看待你自己?怎么看待你以前做的那些事,以及现在做的这些事?”钮益惠目光变得呆滞,然后长叹了一口气,说道:“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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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4月,年仅15岁的钮益惠梦想着当英雄,他在父亲和哥哥的带领下,成为了“保密局直属天津特别组”的一员。此时,钮益惠虽然年纪小,但是他已经认为自己是军统特务了。六个月之后,“保密局直属天津特别组”被一网打击,钮益惠短暂的“军统特务”生涯宣告结束。
从此之后,钮益惠在监狱之中度过了三十三个春秋。48岁的时候,钮益惠获得了提前释放。是不甘心也罢,是哗众取宠也好,钮益惠始终梦想着去台湾讨要生活补助,但是屡遭拒绝。正如他自己所言——我就像是一个小丑一样。
如今,钮益惠依然健在,当地政府每月发放给他一千多元的生活费,以便他安度晚年。每当提起这些事,钮益惠都无不感慨地说道:“感谢党和政府,他们当年挽救了一个无知的我,现在又在照顾和帮助一个快要入土的我。没有党和政府的宽宏大量,我早就死了,我对当年犯下的间谍罪行深表悔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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