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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不韦编书挂千金,谁改一字就给钱,名为炫富实向嬴政示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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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吕不韦编纂《吕氏春秋》,悬赏千金求一字之易,这不仅是夸富,更是在向嬴政示强:我不仅是你的相国(仲父),更是这天下的思想导师。

咸阳的秋风,已经带上了渭水对岸草原的寒意。风里卷着两种味道,一种是尘土和牲口的腥膻,另一种,是金子的味道。

城门下,一卷竹简被铺在高台之上,旁边是十口沉甸甸的箱子,箱盖敞着,黄澄澄的金饼码得整整齐齐,在灰败的日光下发出令人心悸的微光。高台上悬着一幅巨大的丝帛,墨迹淋漓:

“相国吕氏,集天下之大成,著书二十余万言,布咸阳市门。有能增损一字者,予千金。”

风吹过,丝帛猎猎作响,像一声声沉闷的鼓。人群围得水泄不通,却无人敢上前。那千金之赏,与其说是诱惑,不如说是一种宣告。宣告这咸阳城里,有一种权势,已经重得连文字都成了它的注脚。

风从城门穿过,卷起一片枯叶,打着旋儿,飘向了章台宫深处。



第01章 墨字与金印

李斯站在人群外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伸长脖子去看那耀眼的金饼,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幅巨大的丝帛上。

作为相国吕不韦门下最不起眼的食客之一,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吕氏春秋》这部书的完成,对相国府意味着什么。这不仅是一部书,更是一座无形的宗庙,要将吕氏的功业与思想,刻进这即将一统的天下骨血里。

“增损一字,予千金。”

李斯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冷笑。他太懂相国了。这哪里是求改,分明是在用金子给每一个字浇铸分量。他是在告诉全天下,尤其是告诉章台宫里那位日益长成的君王:我吕不韦,不仅能为你父亲谋来王位,能扶你登上宝座,更能为这天下制定法度,为万世确立思想。

我,是你的仲父,更是这天下的导师。

“李先生,相国请您过府一叙。”一个干练的家丁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恭敬地躬身。

李斯整了整略显陈旧的儒衫,点了点头,随着家丁穿过喧闹的人群。身后,那千金的炫光和百姓的窃窃私语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

相国府中,没有市井的喧嚣,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肃穆。吕不韦没有在正堂见他,而是在书房。房内没有旁人,只有吕不韦一人,背对着门,正在端详墙上挂着的一幅秦国疆域图。

“你都看到了?”吕不韦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回相国,斯都看到了。”李斯垂首道,“咸阳轰动,万民景仰。”

吕不Webuwei缓缓转过身,他穿着一身宽大的锦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那双曾看透过无数人心和买卖的眼睛,此刻正锐利地审视着李斯。

“景仰?”他重复了一遍,似笑非笑,“他们景仰的,是那二十万言,还是那一千金?”

李斯心中一凛,他知道,这是相国在考校他。

“相国,金子能让愚人驻足,而文字,能令智者低头。今日之后,天下士子,无论心服与否,谈论学问,再也绕不开《吕氏春秋》。”李斯不卑不亢地回答,“相国此举,是以千金为引,为这部传世之作,加盖了一方天下皆知的金印。”

“说得好!”吕不韦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走到李斯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坐。我今日叫你来,不只是想听这些奉承话。”

他坐回主位,亲手为李斯倒了一杯温酒,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大王……近来可有什么动静?”吕不韦看似随意地问道。

李斯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滞。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问题。相国府的耳目遍布朝野,却唯独在章台宫的内殿,有些力不从心。而自己,因为文采尚可,偶尔会被召去为王驾整理文书。

“大王……勤于政务,日夜不休。”李斯斟酌着词句,“只是,大王似乎对兵家典籍与韩非之学,更有兴致。”

吕不韦的眼睛眯了起来,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叩、叩”的轻响。

“韩非……一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口吃,他的法、术、势,不过是君王南面之术,阴诡有余,博大不足。”吕不韦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轻蔑,“我这部书,囊括天地万物,四时纲纪,若大王能通读,则知治国如烹小鲜,何须倚仗那些刻薄寡恩的权术。”

李斯垂着眼,不敢接话。他能听出相国话语中的自信,甚至是自负。相国似乎坚信,他为年轻的君王铺好了所有的路,现在,连思想的道路也要一并铺就。君王只需要沿着走下去,便可成就万世基业。

可李斯却隐隐觉得,那位日益沉默的君王,恐怕最厌恶的,就是别人为他铺好的路。

“你明日,去一趟宫里。”吕不韦的声音将李斯的思绪拉了回来,“替我,将这部《吕氏春秋》的副本,亲手呈给大王。告诉他,这是仲父为他,为大秦的万年基业,献上的一点心意。”

吕不韦加重了“仲父”两个字。

李斯的心猛地一沉。他捧着那杯尚有余温的酒,却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这哪里是献书,这分明是一封战书。一封来自“仲父”的,温柔而又傲慢的战书。他仿佛已经能看到,那位年轻的王,在接到这部书时,脸上会是怎样一种表情。

第02章 章台宫的箭鸣

章台宫,不似相国府那般奢华。这里的廊柱是原木的颜色,宫墙是夯土的质地,处处透着一股属于军旅和法度的森然与冷峻。

嬴政不在正殿。

宦官引着李斯,穿过长长的回廊,来到一处偏僻的演武场。年轻的秦王,身着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未戴王冠,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皮绳束在脑后。他正站在百步之外,挽弓搭箭。

没有侍从报靶,也没有近臣喝彩。只有他一个人。

“嗖——”

长箭破空,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仿佛要撕裂空气。李斯眼睁睁看着那支箭,精准地钉在了箭靶的正中心,箭羽犹在嗡嗡颤动。

嬴政没有立刻射出第二箭,他保持着挽弓的姿势,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向了躬身立在场边的李斯。他的眼神,比那箭矢还要锐利。

“相国让你来的?”嬴政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在李斯心头。

“回大王,相国命臣,将《吕氏春秋》呈献给大王。”李斯双手举着沉重的竹简,头埋得更低了。

嬴政没有让他起身,也没有立刻接过书。他缓缓放下弓,一步步向李斯走来。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李斯的心跳上。

“《吕氏春秋》……”嬴政走到李斯面前,低头看着那卷书,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布咸阳市门,一字千金。仲父真是好大的手笔。”

“相国说,此书集天下大成,可为大秦万世之典范。”李斯只能硬着头皮复述吕不韦的话。

“典范?”嬴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促,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讥诮,“寡人听说,书里讲,天有四时,国有四维。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君王当顺天时而动,行仁政,施德化,是吗?”

“……是。相国认为,此乃治国之大道。”

“大道?”嬴政猛地抬高了声音,他没有发怒,但那股逼人的气势却让李斯几乎站立不稳,“寡人只知道,秦国的剑锋,便是大道!秦国的法度,便是纲纪!寡人要的是一统六合,不是顺天应时!若天时不利,寡人便逆天而行!若人心不服,寡人便杀到他服!”

“嗖——”

他话音未落,竟从箭囊里又抽出一支箭,看也不看,反手一箭射出!那支箭擦着李斯的耳边飞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最终狠狠钉在远处的廊柱上,入木三分。

李斯惊出了一身冷汗,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嬴政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死死盯着那卷竹简,眼神里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丝……厌恶。

“他以为他是谁?”嬴政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在自言自语,“商贾出身,靠着奇货可居的投机,坐上了寡人相邦的位置。如今,还想做寡人的老师?做这天下的老师?”

他口中的“他”,不言而喻。

李斯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吕不韦最得意的人生杰作,在嬴政眼中,不过是一桩让他蒙羞的“奇货可居”。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嬴政身后。是中车府令赵高。他走起路来悄无声息,脸上总是挂着谦卑而又阴冷的笑。

“大王息怒。”赵高尖细的声音响起,“相国也是一番苦心。”

嬴政冷哼一声,没有理他。

赵高凑到嬴政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不知说了些什么。李斯只看到,嬴政的脸色变得愈发阴沉,眼神中的杀意一闪而过。

许久,嬴政才缓缓开口,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冰冷:“李斯。”

“臣在。”

“这书,寡人收下了。”嬴政说着,却没有去接,而是绕过李斯,走回了演武场中央,“你替寡人去办一件事。”

“请大王吩咐。”

“寡人听说,太后近来身体违和,寝食难安。”嬴政拿起弓,再次搭上一支箭,目光却透过箭矢的锋芒,牢牢锁定着李斯,“你去甘泉宫,替寡人探望一下太后。告诉她,让她好生休养,寡人……过几日便亲自去请安。”

李斯愣住了。

这算什么差事?探望太后,自有宫中女官和御医,怎会轮到他一个相国门客?而且,嬴政的语气,不像是在关心母亲,倒像是在……警告什么。

“怎么?”嬴政拉开了弓弦,弓身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你不愿意?”

“臣……遵命。”李斯不敢再有丝毫犹豫,连忙应下。

他捧着那卷无人接手的《吕氏春秋》,躬身退下。走出老远,还能听到身后传来“嗖、嗖”的箭鸣,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暴烈。

李斯知道,那些箭,射的不是靶子,而是那位“仲父”的影子。

第03章 甘泉宫的异香

甘泉宫,是太后赵姬的居所。

与章台宫的肃杀不同,这里处处透着一种靡丽与慵懒。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浓郁的熏香,香气很奇特,混杂着花草的芬芳与某种……麝香般的动物气息,闻久了,竟让人有些头晕目眩。

李斯在宫门外通报了许久,才有一个面色苍白的宦官出来,将他引了进去。

一路上,他发现宫里的守卫似乎比往常多了几分,而且个个神情紧张,眼神躲闪。尤其是看到他这个外臣,目光中更是充满了审视和警惕。

这很不正常。

太后并没有在正殿见他,而是隔着一道珠帘,在寝殿深处与他说话。

“大王有心了。”太后的声音带着一丝倦意,听起来确实像是身体不适,“你回去告诉他,我没事,过几日就好了。”

“大王还说,请太后好生休养,他过几日会亲自来请安。”李斯恭敬地复述。

珠帘后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你退下吧。”太后的声音似乎有些不耐烦。

李斯正要告退,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一样东西。

在珠帘旁边的香炉里,燃着的并非寻常熏香,而是一种暗红色的香料,形状古怪,正丝丝缕缕地冒着青烟。那股让他头晕的异香,源头正是此处。

更让他心惊的是,他看到一个宫女端着一碗刚煎好的汤药,从侧殿匆匆走出。那宫女的手腕上,赫然戴着一只眼熟的玉镯。李斯记得很清楚,三日前,他在相国府的书房里,曾见过一只一模一样的玉镯,被吕不韦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锦盒里,说是要送给一位“故人”。

一个相国门客,为何会突然被派来探望太后?

宫中异常的守卫,空气中诡异的熏香,太后腕上相国所赠的玉镯……不,那不是太后的手,宫女的手没那么白皙……但那药是给太后的。

不对,不对!

李斯的心狂跳起来。他忽然想起咸阳城里的一些风言风语,一些关于太后不甘寂寞,而相国吕不韦为了脱身,寻了一个“大嫪毐”献给太后的传闻。

“大嫪毐”……传闻此人天赋异禀,能以阳具为轴,转动车轮。

难道……

李斯不敢再想下去,他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似乎无意中,撞破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他匆匆告退,走出甘泉宫时,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他不敢回头,总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背后盯着他。

回到章台宫复命时,嬴政依旧在演武场,仿佛从未离开过。只是地上,已经散落了上百支箭矢。

李斯将探望的情况一五一十地禀报,但他刻意隐去了熏香和玉镯的细节。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嬴政的试探,多说一句,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哦?太后只是倦了?”嬴政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问。

“是,太后……是这么说的。”李斯低着头,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

嬴政没有再追问。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李斯以为自己可以逃过一劫时,他才缓缓开口。

“李斯,你觉得,那香,好闻吗?”

李斯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他猛地抬头,对上了嬴政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疑问,只有冰冷的确认。

嬴政在派他去之前,就已经知道了甘泉宫里的一切!他派自己去,不是为了探望,而是为了验证!更是为了测试自己,看自己是会选择对君王忠诚,还是会替相国隐瞒!

这一刻,李斯终于明白,自己已经没有了退路。在相国吕不韦和君王嬴政之间,他必须做出选择。而现在看来,选择似乎只有一个。

“回大王,”李斯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声音因恐惧而颤抖,“那香……其味不正,恐非安神之物。其源……其源……臣不敢妄言!”

嬴政看着匍匐在地的李斯,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莫测的笑容。

“很好。”他轻声说道,“寡人,就喜欢你这不敢妄言的样子。”

第04章 相国府的棋局



李斯失魂落魄地回到相国府。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在悬崖上走钢丝的人,脚下是万丈深渊,一边是吕不韦的权倾朝野,另一边是嬴政的君威渐盛。他刚才在章台宫的那一跪,已经让他无可挽回地倒向了一边。

吕不韦很快召见了他。

“大王怎么说?”吕不韦依旧在摆弄他那盘没下完的棋,头也未抬。棋盘上,黑子大龙张牙舞爪,将白子围困在中央,动弹不得。

“大王……收下了书。”李斯小心翼翼地回答,“还命臣去甘泉宫,代他探望了太后。”

吕不韦执黑子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

“哦?太后凤体安康?”他问道,语气依旧平淡。

“太后一切安好。”李斯答道。他不敢透露任何甘泉宫的异常,更不敢提嬴政最后那个致命的问题。他只能祈祷,吕不韦不会察觉到他的隐瞒。

“那就好。”吕不韦落下一子,彻底断了白子的生路。他抬起头,看着李斯,目光深邃,“李斯,你跟了我多久了?”

“回相国,三年零七个月。”

“三年了……”吕不韦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我吕不韦一生,只做两种买卖。一种是货殖之利,一种是权势之利。前者让我富甲天下,后者让我位极人臣。但这两样,终究有散尽的一天。”

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唯有思想,唯有法度,才能与世长存。我这部《吕氏春秋》,便是要为大秦,为这天下,立下万世不易的规矩。大王年轻,心性未定,易被小人蛊惑。他现在或许不明白,但将来总会明白,谁才是真正为他好,为大秦好。”

吕不韦的语气里充满了父亲般的谆谆教诲和不容置喙的权威。他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嬴政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他庇护的孩童。

“你是个聪明人,李斯。”吕不韦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这盘棋,看似白子已死,但只要黑子行差踏错一步,便可能满盘皆输。治国,亦是如此。大王是君,是这盘棋的执棋者,但规则,是我定的。”

李斯听得心惊肉跳。

“规则是我定的”,这句话,已是僭越之言。

“明日,市门之前,还会有场好戏。”吕不韦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脸上是运筹帷幄的自信,“我要让天下人都看看,这咸阳城,谁说了算。”

他挥了挥手,示意李斯可以退下了。

李斯躬身退出书房,心中却是一片冰凉。吕不韦的自信,在他看来,已经变成了一种可怕的盲目。他沉浸在自己构建的权势棋局中,却没发现,那个他以为被困住的“白子”,已经悄然磨利了爪牙,准备掀翻整个棋盘。

吕不韦在等一场好戏,一场证明他权威的好戏。

可李斯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预感到,明天在咸阳市门上演的,可能不是相国预想中的那出戏。他仿佛已经能看到,嬴政那张年轻而冷酷的脸,正在某个阴影里,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等待一个,将所有棋子连同棋盘一起砸碎的时机。

第05章 市门前的挑战者

第二日,咸阳市门前比昨日更加热闹。

“一字千金”的告示已经挂了两天,来看热闹的人有增无减,但真正敢上前挑战的,依旧一个没有。那明晃晃的金子和《吕氏春秋》的赫赫威名,像两座大山,压得所有读书人喘不过气来。

吕不韦今日亲临现场。他高坐在一座临时搭建的华盖之下,身后站着一排排甲胄鲜明的护卫,气势非凡。他面带微笑,从容地接受着官员和名士们的朝拜,宛如君临天下的王者。

李斯站在人群不起眼的角落里,手心全是汗。他不断在人群中搜寻,试图找到那个熟悉又可怕的身影,但什么也没发现。

也许,是自己想多了?大王或许会隐忍,等待更好的时机?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渐升到了最高。就在众人以为今日又将无事发生,吕不韦脸上的笑容也愈发浓厚时,一个声音,突兀地在人群中响起。

“此书,我能改一字!”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

人群“轰”的一声炸开了,纷纷让开一条道路。只见一个身形瘦削的青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儒衫,从人群中缓缓走出。他面容普通,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带着一股不畏权势的执拗。

吕不韦的眼睛亮了。他等的就是这一刻。无论是谁,只要有人敢站出来,无论成败,都只会成就他和他这部书的威名。

“哦?壮士请上前来。”吕不韦微笑着抬了抬手,姿态雍容大度,“敢问壮士高姓大名,欲改哪一章,哪一句,哪一字?”

那青年走到高台之下,仰起头,直视着吕不韦,不卑不亢地说道:“在下不过一介无名草民。欲改之字,不在书中,而在书外。”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不在书中,在书外?这是何意?是来捣乱的吗?

吕不韦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随即又舒展开来。他倒想看看,这人能玩出什么花样。

“有意思。”他笑道,“愿闻其详。”

青年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那十箱金饼,扫过吕不韦和他身后的护卫,最后,落在了那幅写着“增损一字者,予千金”的丝帛上。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震彻全场:

“《吕氏春秋》洋洋洒洒,包罗万象,堪称大作!然其根本,却有一处大错!”

“书中大谈‘公’与‘私’,言明君当以天下为公,戒绝私心。然相国大人将此书署名《吕氏春秋》,悬于市门,以千金求改,名为公之于众,实为彰显吕氏一家之私!此书若真为天下公器,便不该冠以吕姓!当称《秦书》或《天下春秋》!”

“故,草民要改的,便是这书名里的‘吕’字!”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言论惊呆了。这已经不是在讨论学问,这是在赤裸裸地指责当朝相国以权谋私,是在挑战吕不韦的根本!

李斯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他死死盯着那个青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这番话,句句诛心,绝非一个普通草民敢说,也绝非一个普通草民能想到的!

高台之上,吕不韦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他双眼微眯,死死盯着台下的青年,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杀意。他经营多年的完美形象,在这一刻,被撕开了一道狰狞的裂口。

他正要开口呵斥,命人将这狂徒拿下。

可就在这时,那青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缓缓地,摘下了头上那顶用来遮掩面容的旧儒帽。

阳光照在他那张年轻、坚毅、而又无比熟悉的脸上。

人群中爆发出倒吸冷气的声音,站在吕不韦身后的李斯,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那不是什么无名草民!

那张脸,正是秦王,嬴政!

嬴政的目光越过所有人,如两柄出鞘的利剑,直刺高台上的吕不韦。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咸阳城都为之失声:

“仲父,朕要改的,不是这书里的字。”

他抬起手,指向吕不韦,也指向他身后那座巍峨的相国府。

“是这咸阳城里的一个字——‘吕’!”

第06章 棋盘倾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咸阳市门的风停了,喧嚣的人声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两个人的身上——高台上脸色铁青的吕不韦,和台下昂然屹立的秦王嬴政。

这不是学术辩论,也不是文字游戏。这是君权与相权的终极碰撞,是一场在光天化日之下,再也无法用温情脉脉的“仲父”和“孩儿”来掩盖的,你死我活的战争。

李斯站在吕不韦身后,只觉得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终于明白,嬴政之前所有的隐忍、试探、布局,都是为了这石破天惊的一击。他没有选择在阴暗的宫闱中发动政变,而是选择了在吕不韦最得意、最公开、最自以为掌控一切的舞台上,当着全咸阳军民的面,向他宣战。

诛心,莫过于此。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吕不韦的护卫。为首的卫队长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就要拔剑喝令,却被吕不韦一个眼神制止了。

吕不韦的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为一种可怕的平静。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嬴政,那双曾经掌控无数财富与命运的眼睛里,翻涌着惊涛骇浪,但声音却依旧保持着最后一丝镇定。

“大王……何出此言?今日是为《吕氏春秋》甄选大才,大王金口玉言,莫要与草民一般见识,失了君王体统。”

他试图将嬴政的行为定义为一场不懂事的胡闹,想用“君王体统”这四个字,把倾覆的棋盘重新扶正。

然而,嬴政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完全不为所动。

“体统?”嬴政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冰寒与嘲弄,“仲父将自家之言冠以《春秋》之名,悬于国门,以千金之赏,行立威之实,这,就是仲父教给寡人的‘体统’吗?”

他向前一步,气势愈发凌厉。

“寡人今日便在此告诉天下人!秦国,只有一个王,那就是寡人!秦国的法度,出自朝堂,出自寡人之口,而不是出自哪一家的书房!”

话音未落,章台宫的禁军如潮水般从街道两旁涌出,迅速控制了市门的所有要道。他们身着黑甲,手持长戈,动作整齐划一,肃杀之气瞬间驱散了市井的喧闹。为首的,正是秦国大将,蒙武。

蒙武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若洪钟:“臣蒙武,参见大王!禁军已奉王命,封锁市门,听候大王号令!”

人群彻底恐慌起来,纷纷跪倒在地,头也不敢抬。

吕不韦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禁军!蒙武!

他一直以为自己掌控着朝政,掌控着咸阳的防务,却不知道,嬴政是何时,又是如何,将咸阳的兵权牢牢攥在了自己手里。他精心布置的护卫,在真正的国家军队面前,不过是个笑话。

那十箱金饼,此刻在阳光下,显得无比刺眼,像是在嘲笑他方才的不可一世。

嬴政没有再看吕不韦一眼。他转身,面对着跪了一地的百姓和百官,朗声道:“今日之事,无关学术,只论君臣。相国吕不韦,功勋卓著,寡人感念在心。然,功是功,过是过。相国之权,已逾本分,乱我大秦法度。寡人念其辅政之功,不忍加罪。”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

“传寡人令:相国吕不韦,年事已高,即日起罢相,归第荣养,闭门思过!《吕氏春秋》一书,收归王室府库,任何人不得私下传抄议论!咸阳市门,即刻恢复常态!”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吕不韦的心上。

罢相!归第!闭门思过!

这看似“荣养”的处置,实则是剥夺了他所有的权力,将他彻底软禁了起来。那个曾经权倾天下的仲父,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无权无势的囚徒。

嬴政说完,看也不看那堆金子和竹简,在禁军的簇拥下,转身离去。他的背影,在咸阳的秋日下,显得无比高大,也无比冷酷。

高台上,只剩下吕不韦一人,孤零零地站着。华盖依旧,排场依旧,但那份支撑着一切的权势,已经烟消云散。风再次吹过,卷起那幅“增损一字者,予千金”的丝帛,拍打在廊柱上,发出啪啪的声响,像是一记记无情的耳光。

李斯跪在地上,冷汗浸透了衣背。他知道,从今天起,秦国的天,变了。吕不韦的时代,以一种他自己都始料未及的方式,轰然落幕。

而他自己,那个在关键时刻选择了君王的人,他的命运,又将走向何方?

第07章 最后的棋子

夜色如墨,相国府,不,现在应该叫吕府了。

府邸外,禁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白日里的车水马龙、门庭若市,如今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府内的仆从们噤若寒蝉,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惊扰了什么。

吕不韦独自坐在书房里,灯火只点了一盏,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背后的疆域图上,显得萧索而落寞。

他没有暴怒,也没有失态。被剥夺权力的瞬间,那股商人的精明与枭雄的冷静,反而回到了他的身上。他知道,嬴政的这一击,是蓄谋已久,而且招招致命。他输了,输得毫无悬念。

但他不甘心。

他吕不韦,从一个阳翟大贾,到权倾秦国的相邦,一生都在与命运豪赌。他赌赢了子楚,赌赢了华阳夫人,赌赢了整个秦国的未来。他怎么能甘心,输在自己一手扶持起来的“孩儿”手上?

他还有最后一张牌。一张他本不愿动用,甚至想要永远埋藏的牌。

他叫来最心腹的管家。

“去,”吕不韦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想办法,给长信侯送个信。”

管家浑身一颤,脸上血色尽失。

长信侯!

这个封号,在秦国朝堂上,是一个禁忌。它的主人,正是那个传闻中的“大嫪毐”。吕不韦当年为了摆脱太后赵姬的纠缠,将此人伪装成宦官送入宫中。谁知嫪毐极得太后宠幸,甚至为太后诞下二子,权势日盛,被封为长信侯,门下食客数千,党羽遍布朝野,俨然是秦国除了吕不韦之外的第二股巨大势力。

吕不韦深知嫪毐是个无赖小人,更知道他与太后的私情是一颗足以炸毁一切的火药。他一直在刻意与嫪毐保持距离,试图将这颗自己亲手埋下的雷,变成一个永远的秘密。

但现在,他别无选择。

嬴政可以剥夺他的相权,可以软禁他,但嬴政最大的软肋,就是他的母亲,那位深宫中的赵太后。而能影响太后的,只有嫪毐。

“告诉他,”吕不韦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就说,大王不孝,囚禁生母,幽禁仲父。他若想保住今日的富贵,保住他和太后的将来,只有一条路可走。”

“什么路?”管家颤声问。

吕不韦凑到他耳边,一字一顿地吐出几个字:“起兵,清君侧!”

管家吓得直接瘫倒在地。

清君侧!这是谋反!是诛九族的大罪!

“相国!三思啊!”

“不必多言!”吕不韦厉声道,“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嬴政羽翼未丰,根基尚浅,只要嫪毐以太后之名,在雍城举兵,声讨嬴政不孝,朝中必然大乱。届时,我再登高一呼,那些受过我恩惠的旧部,未必不会响应。快去!”

在吕不韦的逼视下,管家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书房内,吕不韦颓然坐倒在椅子上。他知道,走出这一步,便再无回头路。他与嬴政之间,那层虚伪的父子温情,彻底撕碎,只剩下赤裸裸的生死相搏。

他望向窗外,夜色正浓。他仿佛看到了雍城的方向,燃起了一场大火。他希望,这场火能烧掉嬴政的王座,为他自己烧出一条生路。

然而,他没有看到的是,就在他书房的屋顶阴影里,一个黑色的身影如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潜伏着。那是赵高麾下的“罗网”刺客。

吕不韦与管家的每一句对话,都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片刻之后,那身影融入夜色,消失不见。一道绝密的讯息,正以最快的速度,送往章台宫,送到那个年轻君王的手中。

嬴政,一直在等。等的不是吕不韦的忏悔,而是他的狗急跳墙。

第08章 雍城之乱

消息传到章台宫时,嬴政正在擦拭一柄青铜长剑。剑身映出他年轻而冷峻的脸。

李斯侍立在一旁,为他研墨。自市门事变后,他便被嬴政留在身边,名为整理文书,实则处于一种微妙的观察与使用之中。他见证了嬴政如何以雷霆手段,一步步瓦解吕不韦的势力,安插自己的亲信。这位君王的沉稳与狠辣,远超他的想象。

赵高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将一张小小的布条呈上。

嬴政展开布条,扫了一眼,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仲父……果然没让寡人失望。”他将布条递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他还是走了这一步。”

李斯心中一惊,虽然不知道布条上写了什么,但他能猜到,必然与吕不韦有关。

“赵高,”嬴政头也不抬地问,“雍城那边,都安排好了吗?”

“回大王,”赵高尖笑道,“罗网早已布下,只等鱼儿自己撞上来了。长信侯府中的大小官员,他豢养的那些所谓门客,甚至是他睡在哪张床上,都逃不过大王的眼睛。”

“很好。”嬴政将长剑归鞘,发出“呛”的一声轻响,“他既然想玩,寡人就陪他玩一场大的。传令给蒙武,让他的人看紧吕府,但不要打草惊蛇。吕不韦送出去的消息,让他送。寡人要让嫪毐,坐实了这谋逆的大罪!”

李斯听得胆战心惊。他终于明白,嬴政从一开始的目标,就不仅仅是吕不韦,还有他背后的整个利益集团,尤其是嫪毐和太后这条线。

市门之变,只是一个引子。引爆嫪毐这颗真正的炸雷,才是嬴政的最终目的。他要用一场血淋淋的叛乱,来清洗朝堂,震慑人心,更要借此,彻底斩断太后干政的可能,将所有权力,都牢牢收归自己一人之手。

好深沉的心机,好狠辣的手段!

几天后,消息如预料中那样,从秦国旧都雍城传来。

长信侯嫪毐,伪造秦王御玺和太后诏令,调动县卒及戎翟君公的部队,以“清君侧”为名,公然起兵作乱,大军直指咸阳!

消息传来,咸阳震动。不少官员惊慌失措,他们没想到,刚刚经历了相邦罢黜的风波,秦国竟又迎来了内乱。

然而,嬴政却异常镇定。

他迅速登上朝堂,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自下令:“令相国昌平君、昌文君领兵,即刻平叛!有战功者,赏爵一级!若为宗室,亦可同赏!”

他口中的“相国”,已经换了人。

随后,他又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不寒而栗的命令:“生擒嫪毐者,赏钱百万!斩其首级者,赏钱五十万!”

雷厉风行的命令,丰厚无比的赏赐,迅速稳定了人心。秦国的战争机器,在嬴政的亲自驾驭下,高速运转起来。

战事,没有丝毫悬念。

嫪毐的叛军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如何是秦国精锐正规军的对手?两军在咸阳城外刚一接战,叛军便一触即溃。嫪毐本人,在乱军中被生擒活捉。

一场看似汹涌的叛乱,在短短数日之内,便被彻底扑灭。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嫪毐被押回咸阳的那一天,嬴政下令,车裂其身,并灭其三族。数千名与之相关的门客党羽,或杀或贬,无一幸免。甘泉宫中,嫪毐与太后所生的两个年幼的私生子,被嬴政命人用布袋装起,活活摔死。

一时间,咸阳城内,血流成河。

那浓重的血腥味,飘散在空气中,甚至盖过了渭水畔的秋草气息。这是新王登基以来,最残酷、最血腥的一场清洗。嬴政用铁和血,向天下宣告了他的绝对权威。

做完这一切,嬴政将母亲赵姬,从甘泉宫迁出,囚禁于雍城的萯阳宫,并下令:“敢以太后事谏者,戮而杀之,蒺藜其背。”

即便如此,仍有二十七名大臣不畏死,前去劝谏,结果被嬴政毫不留情地全部处死,尸体挂在宫门示众。

至此,外戚之乱,彻底平定。

咸阳的天空,阴沉了好几日。而那座曾经无比尊贵的吕府,在这场血腥风暴中,却诡异地保持着平静,仿佛被人遗忘。

但府中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不是遗忘,而是审判前的死寂。

第09章 最后一封信

血腥的清洗过后,嬴政终于再次召见了李斯。

地点,依旧是那间肃杀的演武场。但这一次,嬴政没有练箭,而是坐在一张案几后,案几上,摆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卷《吕氏春秋》。

另一样,是一封刚刚写好的信,封口的火漆尚未完全干透。

“李斯。”嬴政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嫪毐之事,你做得很好。”

在清洗嫪毐党羽的过程中,李斯奉命协助,他凭借对朝中人际关系的了解,为嬴政提供了大量精准的情报,将许多隐藏在暗处的乱党一一揪出,立下了大功。

“臣不敢居功,皆是大王圣明。”李斯跪伏在地。他知道,自己已经用行动,换取了新王的信任。

“起来吧。”嬴政抬了抬手,“寡人问你,依秦法,吕不韦当如何处置?”

李斯心中一颤。这道题,比市门前的挑战,比甘泉宫的异香,更加致命。说轻了,是包庇;说重了,是欺君。

他思索了片刻,沉声道:“回大王。吕不韦虽未直接参与叛乱,但嫪毐由他而进,乱局由他而起。论罪,当与嫪毐同。然,相国吕不韦,于先王有拥立之功,于大王有辅政之劳。功过相抵……臣,不敢妄议。请大王裁决。”

他把皮球,又踢了回去。

嬴政听完,没有生气,反而点了点头:“你倒是滑头。不过,你说对了一半。”

他拿起那封信,递给李斯。

“你替寡人,把这封信,送去吕府。”

李斯接过信,入手很轻,却感觉有千钧之重。他不敢看信的内容,只看到信封上写着三个字:“致仲父”。

“仲父”二字,在经历了这么多血雨腥风之后,再从嬴政的口中和笔下出现,只让李斯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他毕竟是仲父。”嬴政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寡人,给他留最后一丝体面。”

李斯捧着信,退出了章台宫。

当他带着王命,畅通无阻地进入那座死寂的吕府时,看到的,是一个已经彻底苍老的吕不韦。

不过短短十数日,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相国,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他头发花白,眼神浑浊,就那么静静地坐在书房里,对着那盘早已终局的棋盘发呆。

看到李斯进来,吕不韦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沙哑地问:“他……要杀我了?”

李斯没有回答,只是将那封信,轻轻地放在了棋盘上。

吕不韦的目光,缓缓移向那封信。当他看到信封上那熟悉的,却又无比陌生的“致仲父”三个字时,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泛起了一丝水光。

他颤抖着手,拆开了信。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君何功于秦?秦封君河南,食十万户。君何亲于秦?号称仲父。其与家属徙处蜀!”

没有一句斥责,没有一句谩骂。

通篇,只是冷冰冰的质问。

你对秦国有什么功劳?凭什么封地河南,食邑十万户?

你和秦王室有什么血缘关系?凭什么号称仲父?

带着你的家人,滚去蜀地吧!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捅在吕不韦最痛的地方。否定他的功劳,否定他的亲情,否定他一生的经营。这比直接赐死,更加残忍,更加诛心。

吕不韦死死地盯着那封信,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他想起了自己是如何散尽家财,扶持异人登位;想起了自己是如何在邯郸的刀光剑影中,护着赵姬和幼年的嬴政母子;想起了自己是如何十几年如一日,为秦国东出殚精竭虑……

到头来,换来的,却是“何功于秦”、“何亲于秦”的质问。

他一生最得意的两笔投资,一笔是秦王之位,一笔是仲父之名,在这一刻,被嬴政用最无情的方式,宣布彻底破产,血本无归。

“哈哈……哈哈哈哈……”

吕不韦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充满了绝望。他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李斯,眼神中已经没有了任何神采,只剩下死灰般的空洞。

“李斯,你赢了。”他喃喃道,“你比我……看得更清楚。”

第10章 天下之师

一年后,蜀地。

通往成都的官道上,一列萧索的车队正在缓缓行进。车队简陋,随从寥寥,与寻常贬官无异。

吕不韦坐在最中间的一辆马车里。他已经病得很重,昔日保养得宜的面容,如今只剩下枯槁的皮肤和深陷的眼窝。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

去蜀地的路上,他不断听到各地官员奉了新王的命令,前来“问候”他。那些官员的脸上,带着假惺惺的关切和毫不掩饰的监视。他明白,嬴政并不想让他活着到达蜀地。那个他一手养大的“孩儿”,要的是一个彻底的了断。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的声响。吕不韦掀开车帘,望向窗外。蜀地的山川,郁郁葱葱,却也闭塞隔绝。他知道,这里就是他生命的终点。

他想起了那本《吕氏春秋》,那本他倾注了半生心血,试图为天下立法的巨著。如今,它被静静地锁在咸阳宫的府库里,不见天日。

他想起了市门前,嬴政那年轻而决绝的脸。

“朕要改的,是这咸阳城里的一个字——‘吕’!”

那一刻,他其实就已经死了。

他从怀中,摸出了一个小小的酒壶。里面,是早已备好的鸩酒。

他不想再走了。他不想再忍受那些官员虚伪的“问候”,不想再作为一个失败者,苟延残喘。他吕不韦,生时是人上之人,死,也要死得有尊严。

他最后看了一眼咸阳的方向,那里,有他一生的荣耀与耻辱。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不甘,有悔恨,但最终,都化为了一丝解脱。

他举起酒壶,一饮而尽。

咸阳,章台宫。

嬴政独自站在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前。地图上,六国的版图,正在被秦国的黑色一点点侵蚀。

赵高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呈上一份密报。

“大王,吕不韦……行至河南,饮鸩自尽。”

嬴政的身体没有动,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一丝波澜。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听到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许久,他才开口:“李斯呢?”

“回大王,李斯大人正在府库,整理那部……《吕氏春秋》。”

嬴政转过身,缓缓走到书案前。书案上,摊开的,正是《吕氏春秋》的一卷。他已经看了很多遍。

“传李斯来见我。”

很快,李斯匆匆赶到。他如今已是廷尉,深得嬴政信任。

“臣参见大王。”

“起来吧。”嬴政指着案几上的竹简,问道:“这部书,你看得如何了?”

“回大王,此书……博大精深。虽有瑕疵,但确为一部……集大成之作。”李斯谨慎地回答。

嬴政没有说话。他拿起一支笔,蘸了墨,在那卷竹简的开头,写下了两个字。

李斯凑上前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嬴政写的,是“秦书”二字。

“传寡人旨意。”嬴政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将《吕氏春秋》更名为《秦书》,删其杂芜,取其精华,颁行天下,为我大秦学子必读之典籍。”

李斯震惊地抬起头,看着嬴政。

他终于明白了。嬴政不是要毁掉这部书,他是要夺走它。

他杀死了吕不韦这个人,却要将吕不韦的思想和心血,彻底消化,变成属于他自己的东西。他要让这部书,成为他统一思想、教化万民的工具。

吕不韦想做天下的导师,但嬴政告诉他,你没资格。

现在,嬴政亲手杀死了这位导师,然后,穿上了他的衣袍,走上了他的讲台。

从此以后,这天下,只有一个思想,那就是秦的思想。

这天下,只有一个导师,那就是他,秦王,嬴政。

李斯深深地拜服下去,心中充满了敬畏与恐惧。

“大王……圣明。”

嬴政没有理他,只是目光深沉地望着窗外。风从殿外吹来,带着一股统一天下的凛冽气息。那风中,再也没有了金子的味道,也没有了血腥味,只剩下一种,名为“权力”的,绝对的、纯粹的味道。

咸阳城里,“吕”字,已经彻底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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