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站队”到“对话”，网络表达如何凝聚共识

编者按

数智时代，从碎片化的情绪抒发到理性化的观点思辨，从个性化的形象塑造到社会化的责任担当，青年如何参与公共议题，塑造自身网络形象？两篇文章剖析了数智技术对青年网络表达的赋能与重塑，呼吁让青年在网络空间中实现自我价值与社会价值的统一，提升网络素养，共同构筑清朗而有活力的网络生态。

从数字化社会结构看，青年不仅是最活跃的网络使用者，也是最敏感的议题感知者与最具创造力的话语生产者。他们的网络参与呈现“高频发声、快速聚合、强共鸣扩散”的特征：一条生活吐槽、一段校园经历、一个热梗热评，都可能在短时间内完成情绪动员与观点集结；与此同时，青年表达倾向于以场景化叙事、短句化判断和符号化语言进入公共讨论，在“评论区见”“转发接力”“二创”等连锁互动中，将个体经验推送到公共视野。因此，青年的网络表达方式、情感结构乃至文化认同，已成为影响公共议题能否“破圈”、公共讨论能否形成对话、社会共识能否凝聚的重要变量。

从传播学的视角来看，青年在平台上的表达，实际上是在算法分发、互动机制与圈层文化的共同作用下，进行的一种“公共性生产”。许多公共议题最初源于青年的个体经验，经由平台机制点燃并扩散，最终进入可协商、可争论、可治理的公共议程。理解这一过程，不仅有助于我们更深入地认识青年，也是提升公共沟通与社会治理效能的关键所在。

算法如何“点燃”议题：从生活困扰到热搜线索的生成机制

在平台社会中，算法成为信息流通的重要“把关人”。它通过停留时长、点赞数、评论数、转发数、收藏数、完读率等可量化的参与指标，识别那些“容易引发互动的内容”。这意味着青年生活中的痛点与焦虑，往往因更易引发共情和互动，更容易被算法判定为“值得推荐”的内容，从而获得广泛传播。

更关键的是，算法对议题的推送并非“凭空制造”，而是在青年既有表达形态基础上进行的结构性放大。“网络热搜”可能起源于一条经验分享、一个清单、一段Vlog、一张对比图，或是一次“避雷”与“种草”。这些内容在语义上或许看似琐碎，却在传播结构上具备高度的公共化潜能——将“我遇到的问题”呈现为“很多人都可能遇到的问题”，从而构成了公共讨论的入口。由此，这些议题在算法推荐与用户互动的循环中，完成了从“个体遭遇”到“群体共鸣”的转化。讨论的热度不仅来自情绪本身，更源于其“可接续性”所带来的持续参与。

随着这种参与不断累积，平台将原本分散的个人表达“聚合”为可见的公共讨论：一方面，评论区形成事实与解释的竞逐，有人补充时间线，有人列举类似案例，有人提出规范诉求，也有人提出反驳与质疑；另一方面，转发接力与二次创作推动议题实现跨圈层扩散，使其从“同温层共鸣”进入“跨群体争论”。

从传播学视角看，这一过程相当于议题的连续“议程化”：先被识别为高互动内容，再被聚合为可命名的话题，继而进入更广泛的公共讨论与媒体再生产之中。

互动如何“放大”共鸣：热议扩散中的情绪传播、圈层连接与立场固化

如果说算法提供了“点燃”的火种，那么平台互动机制则加速了网络热点事件的“火势”蔓延。传播学研究早已指出，网络公共空间并非总是由理性论证所推动，它往往由情绪驱动、因共鸣而凝聚。青年在平台上的“热议”过程，通常呈现以下路径：

第一步是情绪触发。青年表达常以“我很难”“我不理解”“这不公平”等情绪化表达为入口。这种开场未必等同于“非理性”，而更像是一种适应平台语境的“注意力请求”。在信息过载的环境中，情绪能够快速建立连接，在最短时间内发出“你也这样吗”的召唤。

第二步是共鸣聚合。评论区、弹幕、“@好友”等功能构成了一种轻量化的动员机制，仅凭互动就能将分散的个人经验编织成集体情绪。此时，“表达”不再只是个人独白，而成为关系网络中的协作生产——每一次补充、转述、二次创作，都在为议题积累情绪势能。

第三步是信息拼图。随着话题热度上升，青年会自发形成“整理帖”“时间线”“证据截图”“懒人包”，把碎片信息拼合成一个可叙述的故事。这类“民间编辑”行为表明，青年并非只停留于情绪表达，也展现出一定的媒介素养与议题组织能力：他们知道什么能引发关注，也懂得什么能支撑论证。

在这一过程中，平台的推荐机制容易让相似观点频繁相遇，形成“回声室”效应；而圈层化的语言则进一步强化了群体边界，导致同一概念在不同群体间“共词异义”。于是，跨圈层的传播常常引发“情绪碰撞”甚至“群体对立”：同一话题被不同群体赋予相异的道德判断，评论区往往因为一句话迅速分裂为对立阵营，讨论也容易演变为简单的“站队”。

换言之，“热议”的扩散既可能推动公共对话，也可能加速立场分化。青年并非天然的“撕裂”爱好者或制造者，很多表达的初衷其实源于对自身具体处境的回应诉求。然而，这些表达一旦进入平台传播的链条，结构性机制会逐渐改写表达形态；再加上评论区的即时互动、圈层边界与二次创作模板的复制扩散，议题很容易从“讨论问题”滑向“确认立场”。可以说，青年网络表达中呈现的尖锐化倾向，也是其在平台传播环境下的一种适应性结果。

话语如何“转化”公共性：青年把日常经验组织成公共问题的路径与治理启示

从“热搜”到“热议”，关键并不在于热度本身，而在于这种热度能否转化为可讨论、可协商、可行动的公共性。当一个议题成为公共问题，就需要从“站队”转向“对话”——它应当包含可被倾听的解释、可被验证的信息，以及可被探讨的改进方案。青年并非天然排斥主流表达，他们更在意的是：回应是否及时、解释是否具体、态度是否尊重、渠道是否畅通。

由此获得的治理启示也更为清晰：理解青年，关键在于建立“让表达可被安放”的机制。

其一，以青年关切为入口，构建“议题共建”机制。围绕就业、心理健康、婚恋等“微型公共议题”，让抽象的价值观念在青年的经验叙事中被理解、被接纳。

其二，提升主流表达的青年语境适配能力。在话语风格上更注重场景化、口语化与可操作性，通过具体的行动指引，将“讲道理”转化为“给方法、给支持”。

其三，推动高校、教师等主体以账号矩阵、直播答疑、评论区互动等方式保持“持续在场”。通过稳定的信息输出与及时回应，塑造亲切、专业、可信的公共形象，为青年提供一个可协商、可沟通的公共空间。

把青年当作“意义生产者”，公共性才有更稳的根

青年将个人经验遭遇转化为公共议题，并非简单地意味着公共议程被“情绪劫持”，而是反映出在平台社会中公共性的生成方式已发生结构性变化：公共讨论日益从日常经验出发，经由算法放大、互动聚合与话语重塑，逐步进入社会的共同关注视野。

因此，真正贴近青年的工作，不应止步于“跟上热梗”，更需充分尊重他们在平台上的表达逻辑与意义追求：看见他们的真实处境，回应他们的切实关切，承认他们的表达能力，并为其开辟更可协商、更可参与、更可行动的公共通道。唯有将青年视为公共讨论与问题解决的同行者，沟通才能真正实现同向同行，在共建中凝聚更坚实、更持久的价值认同与社会信任。

唐嘉仪（作者系中山大学新闻传播学院、粤港澳发展研究院双聘副教授）

来源：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