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隐忍多年的汉宣帝终于发难了!霍光死后两年,霍氏一族烟消云散,权臣之家的凄惨落幕
地节四年,秋。未央宫承明殿内,新漆的梁柱散着清苦的木香,与炉中沉水香的暖甜气息混在一处,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汉天子刘询,也就是后世所称的汉宣帝,正独自伫立于殿中。他面前,悬挂着一幅功臣图,为首的,便是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霍光。画中人羽扇纶巾,目光如炬,虽是丹青,威势犹存。刘询伸出手,指尖并非抚上画中权臣的面庞,而是轻轻拂过其下那一小片空白。他背对殿门,对着那虚无的画像,低声自语,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朕,等这一日,已经很久了。”殿外,晚风卷起落叶,发出簌簌的声响,似有无数冤魂在低语。可他为何要对着一个死人的画像说这番话?那画下空白处,又预示着何种无人知晓的图谋?
![]()
01
地节二年,霍光薨。
丧仪之盛,比拟君王。天子亲临,素服缟冠,为这位扶立自己的权臣执绋送葬。文武百官,无不涕零,哭声震动长安。刘询的哀恸发自肺腑,他抚着霍光的灵柩,泪水潸然,几度哽咽,若非近侍搀扶,几乎要仆倒在地。
那时的他,是天下最悲痛的孤家寡人。
可无人看见,当他转过身,泪水滑过脸颊的瞬间,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涟漪。哀恸是真的,因为霍光曾于他有拥立之功;但那哀恸之下,更深处,是冰封了十几年的、一片死寂的寒潭。
两年后的今天,寒潭之上的冰层,终于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早朝。
“陛下,”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朝堂的肃静,“臣,大司马、博陆侯霍禹,有本奏。”
霍禹,霍光之子,承袭了父亲的爵位,却未承袭父亲的沉稳。他站在百官之首,身形魁梧,一身朝服也掩不住那股武人的悍气。他甚至没有按规矩先请示天子是否准奏,便径自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朗声念道:“近日京畿流言四起,污及先父声名,臣以为,此乃宵小之辈欲动摇国本,其心可诛!臣请陛下下旨,彻查流言源头,凡捕获者,以大逆罪论处,夷其三族,以儆效尤!”
话音落,殿中一片死寂。
“夷其三族”,这四个字从霍禹口中说出,轻描淡写,却带着血腥的分量。谁都清楚,所谓的“流言”,不过是民间对霍家权势过盛的一些腹诽。这哪里是奏请,分明是借天子之口,行自家威福。
龙椅上的刘询,面色平静如水。他穿着玄色十二章纹的冕服,头顶的十二旒白玉珠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遮住了他的眼神。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将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百官。
丞相魏相,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御史大夫丙吉,眉头微蹙,旋即舒展,垂下眼帘。而更多的官员,则是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投向了霍禹,以及他身后的几位霍氏族人——他的兄弟,任中郎将的霍云;他的从兄弟,任奉车都尉的霍山。这几人,连同他们的亲信故旧,几乎占据了朝堂的半壁江山。
这便是霍光留给刘询的“遗产”。一张密不透风的权力之网。
“大司马所奏,亦是为朝廷计。”刘询的声音很温和,听不出喜怒,“只是,悠悠众口,防之甚于防川。若因几句市井闲话便兴大狱,恐非先帝仁政之风。依朕看……”
“陛下!”霍禹再次打断了他,声调陡然拔高,“先父为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方有今日大汉之盛。若任由宵小污其清名而无所作为,寒的是天下忠臣之心!此事,非严惩不可!”
他的目光直视着龙椅上的天子,没有丝毫臣子应有的恭敬,反而带着一丝逼视的意味。
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这是新任的霍侯,第一次在朝堂之上,如此明确地顶撞天子。
刘询沉默了。他放在龙椅扶手上的右手,五指缓缓收拢,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能感觉到数十道目光正聚焦在自己身上,有同情的,有观望的,有幸灾乐祸的,更有来自霍氏一党的、不加掩饰的压力。
他从掖庭的囚徒,到民间的游侠,再到九五之尊,这十几年来,他早已学会了忍耐。忍耐是他的铠甲,也是他的武器。
良久,他轻轻吁了一口气,仿佛是一种妥协。
“既如此,”他缓缓说道,“便依大司马之意。着廷尉府与执金吾协同办理,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霍禹的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他躬身行礼,声音却无比倨傲:“臣,遵旨。”
退朝的钟声响起,百官鱼贯而出。霍禹被一群官员簇拥着,高谈阔论,笑声朗朗,仿佛他才是这座宫殿真正的主人。
刘询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里,许久未动。一个老宦官悄无声息地走上前,为他续上早已凉透的茶水。
“陛下……”老宦官欲言又止。
刘询抬起头,脸上竟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低声道:“许显,你说,一棵枝繁叶茂、根深蒂固的大树,要如何才能将它搬走?”
老宦官一愣,躬身答道:“老奴愚钝。大树盘根错节,非人力所能撼动。”
“是啊,”刘询呷了一口茶,目光望向殿外那片深邃的秋日天空,“非人力所能撼动。可是,如果这棵树的根,自己从里面开始烂了呢?”
他的笑容里,藏着一丝无人能懂的寒意。
02
长乐宫,椒房殿。
殿内熏着名贵的“返魂香”,据说是西域进贡,能安神定魄。皇后霍成君就坐在这片氤氲的香气里,亲手为刘询整理着衣冠。她生得极美,眉如远黛,肤若凝脂,一双凤眼顾盼生辉,只是那光辉里总带着些许清冷与骄矜。
她是霍光的幼女,是霍家最璀璨的一颗明珠。她的存在,本身就是霍氏权力的延伸,是深入帝国心脏的一根柔软而坚韧的刺。
“陛下今日似有烦忧?”她的手指纤长,为他抚平衣襟上的一丝褶皱,动作轻柔,话语也同样轻柔。
“朝堂之事,何来不烦忧。”刘询任由她摆布,语气淡然。他能闻到她发间传来的幽香,与这殿中的香气融为一体,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窒息。
“是为家兄之事么?”霍成君抬起眼,眸光如水,却能映出人心的倒影,“家兄性情刚直,一心为国,或有言语不周之处,还望陛下海涵。他也是念及先父一生清誉,方才情急。”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是解释,也是提醒。提醒他,霍禹的背后,是整个霍家,是死去的霍光。
刘询没有看她,只是望着铜镜中那个被她精心“修饰”的自己,缓缓道:“大司马忠心可嘉,朕自然明白。只是,朕身为天子,亦需顾及天下人的观感。堵不如疏,这个道理,皇后应当比朕更懂。”
霍成君的手微微一顿。
她从镜中,看到了刘询的眼神。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像一口深井,无论投下多大的石子,也听不见一丝回响。这种感觉让她很不喜欢。从他被接入宫中,到登基为帝,再到迎娶自己,她一直觉得这个男人是温和的,甚至是怯懦的。他的一切,都是父亲给予的。他应该感恩戴德,应该对霍家言听计从。
可不知从何时起,这份温和之下,似乎多了些别的东西。
“陛下说的是。”她收回手,退后一步,盈盈下拜,“是臣妾多言了。”
“皇后何罪之有?”刘询转过身,亲手将她扶起,脸上露出一贯的温和笑容,“你我夫妻一体,你的话,朕自然是听得进去的。夜深了,朕还有些奏折要批,皇后早些安歇吧。”
说完,他转身便向殿外走去。
“陛下!”霍成君在他身后轻唤。
刘询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先父在时,常与臣妾说,陛下聪慧仁明,乃大汉之福。”霍成君的声音幽幽传来,“父亲还说,他此生最得意之事,便是为大汉寻回了陛下这位麒麟之才。陛下……可还记得?”
刘询的背影僵硬了一瞬。
记得?他如何能不记得。他记得自己初入宫廷,面对霍光时的惶恐与不安。他记得霍光废黜昌邑王,拥立自己时,那双决定他命运的眼睛。他更记得,为了坐稳这个皇位,他不得不废黜自己深爱的结发妻子许平君,另立霍成君为后。
那份“恩情”,早已刻骨铭心。
“大将军的恩德,朕没齿难忘。”他留下这句话,便再不停留,大步走出了椒房殿。
殿外的夜风,比殿内要冷冽得多,却让他感觉无比舒畅。他深吸一口气,胸中的郁结之气仿佛也散去了几分。
回到自己处理政务的宣室殿,他没有去看那些堆积如山的奏折,而是走到一盆不起眼的兰花前。这盆兰花,叶片瘦弱,看起来并无出奇之处。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正是方才在椒房殿,皇后亲自为他奉上的“安神汤”。临走前,她柔声叮嘱,说他近日劳累,特意让御医调配了方子,定要喝下。
他没有喝。
他拧开瓶塞,将里面褐色的汤药,一滴不剩地,全都倒进了兰花的花盆里。
汤药渗入泥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
刘询静静地看着那盆兰花,眼神晦暗不明。他不知道这汤药里究竟有没有问题,但他不敢赌。在这个处处是霍家眼线的皇宫里,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是致命的。
他必须活着。因为有些债,只有活着,才能慢慢地、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那盆兰花,是他唯一可以倾诉的对象。也是他心中那盘棋局里,一个无声的记时器。他想看看,这盆被“精心照料”的兰花,究竟能活多久。
夜色如墨,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悄然驶出长安城的北门,沿着渭水河畔的偏僻小道,行至一处荒废的渡口。
车帘掀开,走下来的,竟是白日里威仪万方的天子刘询。他换了一身寻常富家翁的衣衫,只带了那个名为许显的老宦官随行。
秋夜的河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他衣袂飘飘。许显提着一盏被布罩住的灯笼,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脚下数尺之地。
“陛下,夜深露重,龙体要紧。”许显低声劝道。
刘询摆了摆手,目光投向漆黑的河面。不多时,对岸也亮起一豆灯火,随即传来两声杜鹃的啼叫。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一叶扁舟,悄无声息地从黑暗中划出,靠向岸边。船上只有一个蓑衣斗笠的渔夫。
“草民张敞,参见……”渔夫上了岸,刚要下拜,就被刘询一把扶住。
“此处没有君臣,只有故人。”刘询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暖意。
来人正是京兆尹张敞。一个在朝中并不起眼,却以干练果决著称的官员。他并非霍氏一党,也非任何派系,是一枚可以动用的棋子。
“陛下深夜召见,必有要事。”张敞压低了声音,目光锐利。
刘询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张卿,你看这大汉的田地,如今收成如何?”
张敞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天子这是在打机锋。他沉吟片刻,答道:“回陛下,良田沃土,自然是五谷丰登。只是……田里若生了太多稗草,甚至比庄稼长得还要茂盛,那便会与禾苗争夺养分,长此以往,再好的田地,也终将颗粒无收。”
“说得好。”刘询赞许地点了点头,“那依张卿之见,一个精于农事的田主,该如何处置这些稗草呢?”
“稗草根系发达,若强行拔除,恐伤及禾苗之根。上策,是先让其疯长,待其花叶过于繁茂,内里自然会生出蛀虫。同时,细心浇灌禾苗,令其茁壮。待到时机成熟,只需一把火,便可将稗草连同蛀虫,烧个干干净净。灰烬还能化作春泥,滋养来年的庄稼。”张敞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刘询的眼中,终于迸发出一丝真正的光彩。
他要找的,就是这样的人。一个看得懂局势,下得了狠手,并且能明白他心意的人。
“朕明白了。”刘询拍了拍张敞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没有下达任何具体的命令。但两个人都知道,一张针对“稗草”的大网,从今夜起,就要悄然张开了。
“陛下,”张敞临走前,忽然道,“稗草看似强大,实则外强中干。它们最怕的,不是火,而是阳光。只要阳光普照,它们的阴暗便无处遁形。”
刘询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返回的路上,马车行至一处密林。突然,“嗖”的一声,一支箭矢破空而来,带着凄厉的啸音,不偏不倚,正钉在刘询身前的车板上!
箭矢的尾羽还在微微颤动,显示出射箭人力道之强劲。
许显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扑到刘询身前:“护驾!有刺客!”
刘询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的心脏狂跳,几乎要从胸膛里蹦出来。但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知道,这片刻的慌乱,可能会要了他的命。
他没有去看许显,而是死死盯着那支箭。箭杆上,绑着一卷白色的绢布。
他颤抖着手,将那卷绢布解了下来。
展开一看,上面没有字,只画着一样东西。
一顶被废黜的王冠。
昌邑王刘贺的王冠。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刘询的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这不是刺杀,这是警告。一个赤裸裸的警告。
霍光能把他扶上皇位,自然也能把他拉下来。霍光能废掉一个在位二十七天的皇帝,就能废掉第二个。
他们知道他今夜的秘密出行。他们的一切,都在霍家的监视之下。
刘询紧紧攥着那块绢布,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他以为自己已经挣脱了牢笼,却发现,那只是一个更大、更黑暗的牢笼。所谓的自由,不过是笼中困兽的幻觉。
他慢慢地抬起头,望向林外那片被乌云遮蔽的夜空。他的眼中,没有了恐惧,只剩下一种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般的凶狠。
04
那支警告的箭矢,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刘询的心里。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第二天的早朝,他依旧是那个温和宽厚的君主,对霍禹等人的奏请,几乎有求必应。他甚至下旨,追封霍光的妻子显为“博陆宣成君”,极尽哀荣。
这番举动,让霍禹等人愈发骄横。他们认为,这位天子,已经被那支箭彻底吓破了胆,再也不敢有任何反抗的念头。
长安城内,霍家的气焰,一时无两。
就在此时,一件小事发生了。
霍禹的儿子霍山,一个年方十七的纨绔子弟,在东市纵马行凶,当街撞死了一名卖炊饼的老翁。此事本该由京兆尹负责查办,但霍家的家奴赶到后,直接将尸体拖走,扔了十几金给老翁的家人,便想了结此事。
老翁的儿子不服,跪在京兆尹府衙前,击鼓鸣冤。
消息很快传到了张敞的案头。
张敞看着那份写着“霍氏子霍山,纵马杀人”的状纸,陷入了沉思。他知道,这是天子等待的“蛀虫”。但如何利用,却是一门学问。直接抓人,霍家必然反扑,以他一个小小的京兆尹,根本无法抗衡。
他思虑再三,没有升堂问案,而是做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决定。
他亲自带着仵作,去了那老翁的家中,仔细验看了尸体,详细记录了伤情。然后,他没有去抓霍山,反而用自己的俸禄,为老翁置办了一口上好的棺木,并亲自为老翁写了一篇情真意切的祭文。
做完这一切,他将案卷封存,对外宣称,此事正在调查之中。
霍家那边,见京兆尹雷声大雨点小,也就不再理会,只当张敞是识时务。
然而,三天后,事情发生了变化。
长安城的各大街头巷尾,开始流传起一篇名为《哀老翁赋》的文章。文章辞藻华美,情感悲切,详细描述了一个勤劳一生的老人,如何为了给孙儿买一块糖,而在街头惨死于权贵车马之下的悲剧。文末,更是发出了“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奈何天理,不敌权势乎”的悲鸣。
这篇文章,正是出自张敞之手。他没有点名道姓,却将所有的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长安城的百姓,谁不知道说的是哪一家?
一时间,舆论哗然。百姓的愤怒,如同被压抑许久的火山,瞬间喷发。茶馆酒肆,里坊闾巷,到处都是对霍家仗势欺人的控诉。
这股民怨,很快就传进了宫中。
刘询在宣室殿,听着许显的禀报,脸上不动声色。他只是拿起笔,在一片空白的竹简上,写下了两个字:
“阳光。”
他明白了张敞的意思。强攻不可取,那就用民意这束“阳光”,去照射霍家这棵大树下的阴暗。
![]()
他当即下旨,言说自己听闻坊间有如此惨事,心中不忍,特赐钱百金,布五十匹,抚恤死者家属。同时,他宣布,将亲自为老翁举行一场国哀级别的祭奠,并命百官参加,以示朝廷对生命之尊重。
这道旨意一出,满朝皆惊。
为一个平民举行国哀?这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天子的意图,已经昭然若揭。他不是在祭奠一个老翁,他是在拷问霍家!
霍禹等人气得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他们总不能阻止皇帝发善心,更不能说一个平民不配皇帝祭奠。他们一旦反对,就等于坐实了自己心中无法无天,视人命如草芥。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刘询,用一种他们无法理解,也无法抗衡的方式,堂而皇之地,将了他们一军。
祭奠那日,长安城万人空巷。刘询亲自主祭,他念着张敞写的那篇祭文,声音沉痛。当念到“天理昭昭,王法荡荡”之时,他特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站在百官前列的霍禹。
霍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能感觉到,周围无数道目光,如同利剑一般,刺在他的身上。
他知道,他们输了这一阵。不是输在权谋,而是输在了人心。
当晚,霍山亲自来到宣室殿外,跪在冰冷的石阶上,向天子请罪。他身后,站着脸色铁青的霍禹,以及霍家的核心人物,奉车都尉霍山。
“陛下,”霍山的声音冷得像冰,“犬子无状,惊扰圣驾,臣等管教不严,特来请罪。只是,臣也想提醒陛下,治国,靠的是法度纲纪,而非市井流言。若被一些巧言令色之徒蒙蔽,恐非社稷之福。”
他的话,已经近乎于威胁。
刘询笑了。他隔着殿门,缓缓道:“霍将军说的是。所以,朕才更要让天下人知道,大汉的法度,究竟掌握在谁的手里。”
门外的霍山,瞳孔猛地一缩。
05
“纵马杀人”一事,最终以霍山被削去部分食邑,闭门思过告终。这个结果,看似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天子与霍家之间,已经撕开了一道无法弥补的裂痕。
刘询的目的达到了。他不仅用民心敲打了霍家,更重要的是,他向朝中那些摇摆不定的势力,传递了一个明确的信号: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傀儡。
霍家的反击,来得比想象中更快,也更阴狠。
他们没有再在朝堂上与刘询争执,而是将矛头对准了天子的羽翼——京兆尹张敞。
一时间,弹劾张敞的奏折,如雪片般飞向宣室殿。罪名五花八门:玩忽职守、贪赃枉法、勾结商贾……甚至连他年轻时一些风流韵事,都被翻了出来,添油加醋,写成了不堪入目的罪状。
这些奏折的背后,是霍家庞大的关系网在全力运转。他们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与霍家作对,就是这个下场。
刘询将所有的奏折都留中不发,既不批示,也不驳回。他知道,这是霍家在逼他表态。要么,他抛弃张敞,自断臂膀;要么,他力保张敞,与整个霍氏集团公开决裂。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需要时间。
就在这风雨欲来的时刻,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给了他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
长信宫的太皇太后上官氏。
这位太皇太后,是霍光的外孙女,论辈分,却是刘询的祖母辈。她六岁为皇后,十五岁便成了太皇太后,一生都生活在这深宫之中,是霍家安插在权力中枢最顶端的一颗定海神针。
她下旨,要在自己的宫中,举办一场秋日家宴,邀请天子与皇后,以及霍氏一族的宗亲共同参加。
旨意下达,所有人都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这不像是调解,更像是一场鸿门宴。
赴宴前夜,许显忧心忡忡地对刘询说:“陛下,此行凶险,太皇太后与霍家同气连枝,此番名为家宴,实为审判。他们恐怕会以‘不孝’为名,逼迫陛下罢黜张敞,甚至……”
他没敢说下去。那“甚至”之后,可能是又一次的废立。
刘询站在窗前,看着天边那轮残月,沉默不语。他的手中,正把玩着一枚小小的玉蝉。那是他入宫前,许平君亲手为他缝在衣角上的护身符。许平君死后,他便一直贴身收藏。
玉蝉冰冷,一如他此刻的心。
“朕知道。”他轻声说,“他们要的,不是罢黜一个张敞。他们要的,是让朕彻底断了念想,永生永世,做他们的提线木偶。”
他转过身,眼中没有丝毫惧色,反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
“他们想看朕低头,想看朕屈服。”他缓缓走到书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白绢上写下了一道密旨,用蜡丸封好,交给了许显。
“若明日午时,朕未能从长信宫出来,你便将此物,交给城外的魏将军。”
许显接过那沉甸甸的蜡丸,手抖得不成样子,泪水瞬间涌出:“陛下!不可啊!此乃兵行险着,一旦事败,便是万劫不复!”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刘询的嘴角,勾起一抹凄凉而决绝的笑意,“朕这一生,本就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再回去一次,又何妨?”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霍家真的敢在宴会上发难,他宁可玉石俱焚,也要拉着整个霍氏家族,一同坠入深渊。
就在他安排好一切,准备慷慨赴死的前一刻。
一个负责监视霍府的密探,送来了一份让他意想不到的情报。
那是一张残缺的药方,以及一段简短的密语。
“显,毒杀许后,事成。”
短短六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刘询的脑海中炸响。
许后!是他的结发妻子,许平君!
显,是霍光的妻子,霍成君的母亲!
他一直怀疑许平君的死有蹊跷,但苦无证据。此刻,这血淋淋的真相,就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的妻子,是被霍光的夫人,毒杀的!而他,却娶了仇人的女儿为后,与她同床共枕,虚与委蛇了这么多年!
一股滔天的恨意,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他感觉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喷在了面前的白绢之上,染红了他刚刚写下的密旨。
许显惊呼着扑上来:“陛下!陛下!”
刘询却仿佛没有听见。他死死地盯着那张药方,双目赤红,身体因极度的愤怒和悲痛而剧烈地颤抖着。他想起了许平君临死前,那痛苦而眷恋的眼神。他想起了他们的儿子,那个年幼便失去母亲的太子。
原来,一切都不是意外。
原来,他所承受的一切,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宦官的通报:“陛下,长信宫的使者到了,请陛下启程赴宴。”
刘询缓缓抬起头,抹去嘴角的血迹。他的脸上,恢复了死一般的平静。
他看着铜镜中的自己,那张隐忍了多年的面孔,第一次,浮现出一种名为“杀意”的东西。
他对着镜中的自己,一字一顿地说道:“去。当然要去。”
这不再是一场关于权力的博弈。
这是一场,迟到了数年的,复仇。
长信宫内,灯火通明,丝竹悦耳,却掩不住空气中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机。太皇太后上官氏高坐主位,面无表情。霍禹、霍山等人分坐两侧,目光如狼。刘询与皇后霍成君并肩而坐,神色如常。
酒过三巡,霍禹终于起身,手持玉爵,高声道:“陛下,臣有一言,请陛下圣裁!”
来了。
刘询放下酒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那早已预料到的发难。
霍禹却并未提及张敞,而是话锋一转,指向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方向:“先父临终前,曾有一憾事。许皇后之子,太子刘奭,体弱多病,不堪为国本。而今皇后正位中宫,德才兼备,臣请陛下,废黜刘奭,另立嫡子,以安社稷!”
满座皆惊!
废太子!这是动摇国本的弥天大罪!霍家,竟然疯狂到了这个地步!
霍成君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与狂喜。
而刘询,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刺入掌心,鲜血淋漓。那是他与许平君唯一的血脉,是他最后的底线!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死死地盯住了霍禹。然而,当他正要开口驳斥,将那份血海深仇公之于众时,他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太皇太后上官氏。
那位始终沉默不语的太皇太后,竟在此刻,对着他,做出了一个极其细微,却让他浑身冰凉的口型。
那个口型,只有两个字。
06
那两个字,是“许后”。
太皇太后上官氏,用最安静的方式,投下了一颗最猛烈的炸雷。她没有看霍禹,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平静地看着刘询,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刘询瞬间明白了。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许平君被毒杀的真相。
她此刻说出这两个字,不是威胁,而是一种交易,一种结盟的邀请。她,霍光的外孙女,上官家的女儿,要与他联手,对付她自己的亲族。
为什么?
刘询的脑中电光火石。因为霍家太狂了。狂到已经不把太皇太后放在眼里。废太子,立嫡子,受益的是霍成君,是霍禹这一支,而对于早已被边缘化的上官家,没有任何好处。霍家这棵大树,已经开始倾轧所有在它阴影下的人,包括它曾经的缔造者。
这瞬间的明悟,让刘询那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瞬间化为刺骨的寒冰。他明白了,今日这场鸿门宴,真正的猎人,不是霍禹,而是他和上官氏。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血海深仇。他不能在这里爆发,那只会让霍禹抓住“情绪失控”的把柄,坐实他“不堪为君”的口实。他要忍,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能忍。
他缓缓站起身,脸上竟露出了一丝悲戚而无奈的笑容。
“大司马,”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你说得对。”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霍禹眼中闪过一丝得色,以为天子终于彻底屈服。霍成君的呼吸都急促了,皇后之位,太子之母,那是女人权力的巅峰。
“太子,”刘询的目光转向身旁的霍成君,眼神中充满了“愧疚”,“确实……体弱。朕也时常为此忧心。只是,他是朕的元子,是朕与先皇后唯一的血脉。废黜他,朕……于心何忍。”
他没有直接拒绝,而是打出了感情牌。他把自己塑造成一个爱子情深,却又为江山社稷而两难的慈父形象。
“陛下!”霍禹逼近一步,“自古立嫡立长,方能固国本。皇后乃中宫正位,所出之子,方为正统!陛下岂能因一己之私,而误国家大计!”
“大司马教训的是。”刘询垂下眼帘,仿佛被说得无力反驳。他沉默了良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要下旨了。
就在这时,他忽然抬起头,望向高坐之上的太皇太后,用一种恳求的语气说道:“此事体大,朕一人实难决断。太皇太后乃国家之母,德高望重。朕,恳请太皇太后为朕,为大汉,决此大事!”
他把这个烫手的山芋,精准地抛给了上官氏。
这是他递过去的投名状。他相信,上官氏能看懂。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那位年轻的太皇太后身上。
霍禹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天子会来这么一手。太皇太后虽然是霍光的外孙女,但她更是上官家的女儿。近年来霍家权势日盛,对长信宫的“孝敬”早已不如从前,两家关系微妙。他不敢保证,太皇太后会完全站在他们这边。
上官氏端坐不动,凤冠下的面容笼罩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她缓缓端起面前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大殿里,落针可闻。
“皇帝,”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清冷如玉,“你还记得,先帝临终前,是如何托付于大将军的么?”
她提到了先帝,汉昭帝,她名义上的丈夫。
刘询立刻躬身:“朕,须臾不敢忘。”
“先帝无后,大将军从民间迎你入宫,承继大统。这份功劳,天高地厚。”上官氏缓缓道,“大将军一生,为的是什么?为的是大汉的安稳。太子刘奭,是先帝亲择的皇孙,是你登基之初,大将军亲自认可的国本。如今大将军尸骨未寒,你们就要动摇他亲手定下的基业么?”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她没有直接支持刘询,而是搬出了霍光这座大山!用霍光自己定下的规矩,来反驳霍光的儿子!
霍禹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张口结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动摇父亲基业”这顶大帽子,他无论如何也戴不起!
“哀家以为,”上官氏放下酒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如同最后的判决,“废立太子之事,休要再提!谁再提,便是与先帝作对,与大将军作对,与哀家作对!”
她的话,掷地有声。
霍禹等人,如同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他们怎么也想不通,被他们视为囊中之物的太皇太后,为何会在最关键的时刻,倒戈一击。
刘询深深地拜了下去:“太皇太后圣明。朕,谨遵懿旨。”
他的心中,却是一片雪亮。今夜,他不仅保住了儿子,更重要的是,他收获了一个最意想不到,也最强大的盟友。霍家这棵参天大树的内部,终于被他撬开了一道致命的裂缝。
宴会不欢而散。霍家的人走后,刘询独自留了下来。
他走到上官氏面前,行了一个大礼。
“多谢太皇太后。”
上官氏看着他,眼中第一次有了一丝复杂的情绪。“你不必谢我。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上官家,也是在帮我自己。”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霍家,已经疯了。一头疯了的猛兽,留不得。”
刘询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朕,明白了。”
“明白?”上官氏冷笑一声,“你真的明白么?你知道霍显毒杀许平君,用的是什么药?那药,名为‘附子’,平日里是补药,但只要与一种常见的食物同食,便会化为剧毒。而那种食物,是许皇后最爱吃的。”
刘询的身体,猛地一晃。
“你还知道,当初你被废的妻子许平君,为何能顺利生下太子么?”上官氏继续道,“因为哀家,在她的安胎药里,换掉了一味被霍显动过手脚的药材。”
刘询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孤军奋战。却没想到,在这深宫的黑暗角落里,早有人在暗中帮过他,帮过他心爱的女人。
“为什么?”他嘶哑地问。
“没有为什么。”上官氏别过头,不再看他,“哀家只是不喜欢,有人在我眼皮子底下,做这么龌龊的事。你走吧。记住,你的敌人,比你想象的更狠毒,也更愚蠢。要毁掉他们,就要比他们更狠,但绝不能像他们一样蠢。”
刘询退出了长信宫。
长安的夜,依旧寒冷。但他的心,却燃起了一团复仇的烈火。他知道,从今夜起,一切都不同了。反击的号角,已经吹响。
07
鸿门宴之后,刘询与霍家的斗争,进入了全新的阶段。他不再是被动防守,而是开始主动出击。他的第一刀,砍向了霍家的钱袋子。
借着一次地方官吏谎报灾情、冒领赈灾款的案件,刘询下令,由张敞牵头,联合御史大夫丙吉,对全国的盐铁专卖和漕运系统,进行一次彻底的清查。
盐铁与漕运,是大汉最重要的经济命脉,也是霍家经营多年,安插了无数亲信的利益自留地。清查这两块,就等于掐住了霍家的七寸。
命令一下,朝野震动。霍禹等人立刻上书反对,理由是“恐扰乱地方,动摇国本”。
但这一次,刘询没有像往常一样退让。他在朝会上,拿出了那份地方官吏的贪腐案卷,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说道:“国本,是天下万民,不是某些人的钱袋子。若国家的钱粮,都流进了私人的府库,这个国本,不要也罢!”
他的话,掷地有声。更重要的是,这次,丞相魏相、御史大夫丙吉等一批元老重臣,都站出来表示支持。他们或许并非完全倒向天子,但霍家近年来的骄横跋扈,早已引起了这些老臣的不满。清查腐败,是他们无法反对的政治正确。
霍禹等人孤掌难鸣,只能眼睁睁看着张敞拿着尚方宝剑,带着大批御史和绣衣使者,奔赴全国各地。
张敞的手段,狠辣而高效。他每到一地,不查账本,不问官员,而是直接去查仓库。账本可以作假,但仓库里的盐、铁、粮食,是做不了假的。凡是账实不符的,主官一律就地免职,押送京城。
同时,他放出风声,凡是主动交代问题、检举他人的,可以从轻发落。一时间,霍家安插在各地的官员,人人自危。为了自保,他们开始互相撕咬,检举揭发,将许多陈年旧案都翻了出来。
短短三个月,张敞的清查,便为国库追回了近十万万钱的亏空,查出的贪腐官员,牵连甚广,其中十之七八,都与霍家有直接或间接的关系。
长安城内,霍府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霍禹整日暴跳如雷,却又无计可施。他派人去刺杀张敞,结果派去的刺客,第二天就被绣衣使者挂在了长安城的城楼上。
他们的权力,第一次显得如此无力。因为天子这一次,用的是“阳谋”。他站在大义的制高点上,用国法这把最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割着霍家的肉。
刘询并没有满足于此。在经济上打击霍家的同时,他开始在人事上,釜底抽薪。
他下了一道旨意,恢复了古代的“荐举”制度。但这次的荐举,与以往不同。他要求,凡是荐举人才者,必须写明被荐举人的品行、才能,并立下“军令状”——若被荐举之人日后犯法,荐举者同罪。
这一招,看似是广开言路,实则是精准地打击了霍家的党羽网络。霍家的人,大多是靠着裙带关系上位,品行才能,参差不齐。这道旨意一出,谁还敢轻易为自己的亲信故旧作保?
与此同时,刘询开始大力提拔那些家世清白、有实际才能,但被霍家排挤多年的寒门士子和地方才俊。他亲自在宣室殿召见他们,与他们谈论经义,探讨政务,表现出求贤若渴的姿态。
此消彼长之下,朝堂的风向,开始悄然转变。越来越多的官员,开始疏远霍家,转而向天子靠拢。
霍家那棵看似不可撼动的大树,它的根基,正在被一点点地掏空。
更让霍禹等人感到恐惧的是,他们发现,自己府中的一些秘密,总能莫名其妙地传到天子的耳朵里。他们开始怀疑内部出了奸细,彼此猜忌,互相提防。原本铁板一块的霍氏宗族,开始出现离心的迹象。
他们不知道,那张监视他们的网,早在多年前,就已经悄然织下。那些他们府中最不起眼的仆役、厨娘、马夫,或许就是天子最忠诚的眼睛和耳朵。
刘询就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静静地等待着猎物自己耗尽力气,自己走进陷阱。
他知道,离最后收网的日子,不远了。
08
压垮骆驼的,往往是最后一根稻草。而压垮霍家的这根稻草,来自于他们内部,来自于一个他们最意想不到的人——霍光的妻子,霍显。
自从鸿门宴之后,霍显就陷入了极度的恐惧之中。太皇太后那句“许后”,像一个魔咒,日夜缠绕着她。她知道,自己毒杀许平君的秘密,已经暴露了。
她开始变得神神叨叨,时常在半夜惊醒,尖叫着说看见了许平君的鬼魂。她整日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焚香拜佛,却无法求得内心的片刻安宁。
刘询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信息。他知道,霍显,是霍家最薄弱的一环,也是他手中最致命的一张王牌。
他没有直接对霍显动手,而是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事情。
他下旨,要为自己已经去世多年的生母史良娣,追封谥号,并重修陵寝。
史良娣,是刘询的生母,当年因卫太子巫蛊之祸而死,身份卑微。刘询登基后,一直没有公开追封她。此刻突然提出此事,让很多人不解。
但刘询的用意,却深远而毒辣。
他以“子欲养而亲不待”的孝道为名,在朝堂和后宫,大肆宣扬母爱之伟大,母子之情深。他亲自为母亲撰写祭文,文辞哀切,闻者无不落泪。他还命宫中的画师,画出史良娣的画像,悬挂在自己寝宫,日夜瞻仰。
一时间,“孝”成为了长安城最热门的话题。
这场声势浩大的“孝道”宣传,如同一把无形的刀,精准地刺向了霍显的内心。
她也是一位母亲。她毒杀许平君,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让自己的女儿霍成君能当上皇后。可如今,她犯下的罪孽,却可能牵连到她最疼爱的女儿,牵连到整个霍家。
刘询还嫌不够。他又下旨,在宫中举办了一场盛大的“讲经会”,邀请城中大儒,讲解《孝经》。他还特意“邀请”霍显与皇后霍成君一同参加。
讲经会上,大儒讲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时,声情并茂。讲到“亲爱我,孝何难;亲憎我,孝方贤”时,更是引得在场许多命妇潸然泪下。
霍显坐在那里,如坐针毡。她看着身旁一脸庄重的女儿,再看看不远处龙椅上那个神情肃穆的天子,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她。她仿佛看到,许平君的冤魂,就站在天子的身后,冷冷地注视着她。
那天晚上,霍显彻底崩溃了。
她在自己的房间里,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打碎了所有的东西。她的儿子霍禹闻讯赶来,她一把抓住霍禹的衣袖,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说道:
“禹儿!是娘错了!是娘对不起你们!是我……是我毒死了许平君!是我害了霍家!鬼……有鬼来索命了!”
她的声音尖利而绝望,充满了恐惧。
她以为,这只是母子间的私密谈话。
她却不知道,在她房间的房梁之上,一个潜伏了多年的暗卫,将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更让她想不到的是,在门外,她的女儿,当朝皇后霍成君,也听到了这一切。霍成君本是来探望母亲,却在门外,听到了这个足以让她们万劫不复的秘密。
她的脸,瞬间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她扶着门框,身体摇摇欲坠。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女,她的皇后之位,是理所应当。却没想到,这顶凤冠,竟是用另一个女人的鲜血换来的。
而那个下毒的刽子手,就是她的亲生母亲。
那个被毒杀的女人,是当今天子的挚爱。
霍成君踉踉跄跄地跑回了椒房殿。她看着镜中自己华美的容颜,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她知道,一切都完了。
而霍禹,在听到母亲的忏悔后,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愤怒。他愤怒的不是母亲的狠毒,而是她的愚蠢。事到如今,承认这一切,除了把整个家族推入深渊,还有什么用?
他做出了一个更疯狂的决定。既然秘密已经守不住,既然天子已经磨刀霍霍,那就不如,先下手为强!
他连夜召集了霍山、霍云等心腹,在府中密谋。
“不能再等了!皇帝已经疯了!他要毁了我们霍家!”霍禹双目赤红,如同赌输了的赌徒,“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效仿先父,行废立之事!”
他们决定,趁着太后设宴款待各宫公主和外戚夫人的机会,让霍显出面,以太后的名义,将丞相魏相、平恩侯许广汉(许平君之父)等人骗入宫中,尽数斩杀。然后,再派兵控制长乐宫,逼迫太皇太后下旨,废黜刘询,另立霍禹为帝。
这是一个疯狂到极致的计划。
他们不知道,当他们在家中密谋这一切的时候,他们的谈话内容,正被一字不差地,送往宣室殿,摆在了刘询的案头。
刘询看着那份写满了谋逆计划的密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拿起笔,在密报的末尾,写下了两个字:
“收网。”
09
地节四年,七月。
长安城的天气,燥热得让人喘不过气。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风雨,即将来临。
霍家谋反的日子,定在了太后在长乐宫设宴的那天。他们的一切,都按照计划在进行。霍显以太后的名义,发出了请柬。霍禹、霍山等人,调集了府中的私兵,埋伏在宫门各处。他们只等着丞相等人一入宫,便立刻动手。
他们以为自己是猎人。
殊不知,他们早已是网中的猎物。
宴会当天,丞相魏相、平恩侯许广汉等人,果然接到了“太后”的请柬。但他们并没有直接入宫,而是先去了一趟宣室殿。
刘询接见了他们。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请他们喝了一杯茶。
当他们从宣室殿出来,准备前往长乐宫时,迎接他们的,不是霍家的刀斧手,而是羽林军的精锐铁骑。
为首的将军,正是刘询早已安插好的心腹,魏将军。
“奉陛下旨意,霍氏一族,图谋不轨,意图谋反!”魏将军的声音,如同惊雷,“即刻封锁霍府,缉拿所有霍氏族人,反抗者,格杀勿论!”
与此同时,张敞率领着京兆尹的兵马和绣衣使者,如同从天而降,迅速控制了长安城的九座城门,断绝了霍家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长乐宫内,霍禹等人正焦急地等待着消息。可他们等来的,不是丞相的人头,而是宫门被轰然撞开的巨响。
羽林军如潮水般涌入,将他们团团包围。
霍禹等人,脸色煞白,如见鬼魅。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霍禹喃喃自语,他想不通,为什么计划会泄露。
“大哥,我们被包围了!杀出去!”霍云拔出剑,还想做困兽之斗。
但一切都是徒劳的。在精锐的国家军队面前,他们那点私兵,如同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霍禹、霍山、霍云等人,束手就擒。
同一时间,椒房殿。
皇后霍成君,正对着镜子,梳理着自己的云鬓。她听到了外面的喊杀声,但她的手,依旧很稳。
她知道,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她从梳妆匣的最底层,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倒出了一粒黑色的药丸。她没有任何犹豫,将药丸送入了口中。
当羽林军冲入椒房殿时,她已经安静地躺在了榻上,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只是,她的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笑容。
这位权倾一时的皇后,选择了用最决绝的方式,结束了自己被权力裹挟的一生。
而霍显,那个引发了这一切的女人,在得知霍家被一网打尽后,彻底疯了。她披头散发,在空无一人的宫殿里,又哭又笑,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报应……都是报应……”
一场惊天动地的谋反大案,在短短一个时辰之内,便被彻底平息。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仿佛只是长安城一场普通的夏日雷雨。
当晚,刘询独自一人,来到了关押霍禹的廷尉大牢。
大牢里阴暗潮湿,弥漫着血腥和腐臭的气味。
霍禹被铁链锁着,披头散发,狼狈不堪。他看到刘询,眼中充满了怨毒和不甘。
“为什么!刘病已!”他嘶吼着,直呼天子的旧名,“我父亲将你从一个囚徒,扶上帝位!你就是这么报答他的?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刘询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忘恩负义?”他缓缓开口,声音冰冷,“朕的结发妻子,许平君,是怎么死的?”
霍禹的吼声,戛然而止。
“朕的儿子,险些胎死腹中,是谁干的?”
“朕登基以来,如履薄冰,处处受制,是谁造成的?”
“你们霍家,权倾朝野,目无君上,甚至要行废立之事,这,就是你父亲教给你的‘忠诚’么?”
刘询每问一句,就向前走一步。他的气势,如同一座大山,压得霍禹喘不过气来。
“朕,是欠霍光的。朕欠他一个皇位。”刘询走到霍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所以,朕给了他国葬的哀荣,给了你们霍家两年的时间。朕给过你们机会。是你们,自己把它断送了。”
“现在,朕要用你们整个霍氏家族的鲜血,来偿还另一笔债。”
“一笔,朕的妻子,用性命欠下的血债。”
他的声音,在大牢里回荡,冰冷而绝望。
霍禹瘫倒在地,面如死灰。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从来不是一个温和怯懦的傀儡,而是一头隐忍了十几年,只为等待致命一击的饿狼。
10
霍氏谋反案,最终以雷霆万钧之势了结。
霍禹、霍山、霍云等人,以大逆罪被腰斩于市。霍显被囚禁于冷宫,不久后便在疯癫中死去。霍氏一族,凡是参与谋反的核心成员,尽数伏诛。其余族人,无论男女老幼,皆被流放至边远的合浦、儋耳等地,永世不得还乡。
那个曾经权倾天下,煊赫一时的博陆侯家族,在短短数日之内,便灰飞烟灭,彻底退出了历史的舞台。
长安城,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只是,在早朝时,百官前列,空出了一大片位置,显得有些萧索。但没有人敢多看一眼。
刘询下令,将霍光从功臣图中除去,废黜其庙祀。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的权臣,死后亦不得安宁。
做完这一切,刘询将自己关在了宣室殿。
他没有批阅奏折,也没有召见大臣。他只是从一个尘封的木匣里,取出了一支早已枯黄的木簪。
那是他当年在民间时,送给许平君的第一件礼物。不值钱,却承载了他一生中最美好的回忆。
他摩挲着那支木簪,眼前浮现出许平君巧笑嫣然的模样。她总是那么温柔,那么善良,即使在他最落魄的时候,也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他想起了她为他缝补衣衫的夜晚,想起了她为他生下儿子的喜悦,也想起了她临终前,那双充满不舍和眷恋的眼睛。
复仇的快意,如潮水般退去,剩下的,是无边无际的空虚和疲惫。
他赢了。他终于夺回了属于皇帝的权力,为心爱的女人报了血海深仇。
可是,许平君,再也回不来了。
那个曾经在民间无忧无虑,与妻子相濡以沫的刘病已,也永远地死在了过去。
他现在,是汉宣帝刘询。是孤家寡人,是这大汉江山唯一的,也是最孤独的主人。
他缓缓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是万里江山,是朗朗乾坤。
一场暴雨过后,天空被洗刷得湛蓝如洗。阳光普照大地,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张敞说得对,稗草最怕的,是阳光。
他终于让阳光,照进了这座被阴影笼罩了太久的宫殿。
他将那支木簪,紧紧地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一丝久违的温暖。
良久,他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他的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复仇的快感,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
他知道,属于他的时代,才刚刚开始。他要做的,不仅仅是复仇。他要建立一个真正的盛世,一个百姓安居乐业,海晏河清的盛世。
这,或许才是对许平君在天之灵,最好的告慰。
他转过身,重新坐回龙椅。他拿起御笔,蘸满墨水,开始批阅那些堆积如山的奏折。
他的眼神,坚定而明亮。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