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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寒石
北风如刀,裹挟着雪沫,抽打在脸上,生生地疼。目之所及,是望不到头的灰白。灰白的天,灰白的地,灰白的山峦轮廓。这就是北疆,寒石堡。
经过近四个月,跋涉数千里,带着一身伤病、疲惫与劫后余生的恍惚,我们这支残缺不全的流放队伍,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寒石堡,名不虚传。它并非想象中的坚固城池,更像是一个依着陡峭山壁、用巨大灰黑色石块垒砌起来的庞大堡垒群落,粗糙、冰冷、压抑,像一头蹲踞在苦寒之地、随时准备噬人的巨兽。堡墙高耸,却处处可见风霜侵蚀的痕迹,缝隙里积着未化的冰雪。几面破旧的旗帜在堡墙垛口有气无力地耷拉着,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更添几分肃杀荒凉。
押解的差役将我们交给堡门口的戍卒,交接文书,清点人数——出发时近百人的队伍,抵达时已不足六十。戍卒穿着厚重的、辨不出原本颜色的棉甲,脸上带着常年被风沙磨砺出的粗粝与麻木,眼神扫过我们这些新来的流人,如同看待一群牲口,淡漠而冷酷。
“男丁去东边矿坑,妇孺去西边营房。各自领了号牌,按规矩干活,不许乱走,违令者鞭笞五十!”一个络腮胡子的戍卒小头目粗声粗气地宣布,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矿坑?营房?我心头一紧。林承砚的脚伤未愈,如何下矿?周氏的病体,又怎能承受苦役?
“官爷,”我上前一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在寒风中清晰些,“我父亲脚伤严重,母亲久病缠身,实在无法劳作,能否……”
“不能!”小头目不耐烦地打断,“来了这儿,就没有闲人!干不了重活就去浆洗、缝补、烧饭!再啰嗦,鞭子说话!”
林承砚拉了我一下,对我摇摇头,低声道:“暂且忍耐,见机行事。”
我们被粗暴地分开。林承砚和其他的男犯被戍卒驱赶着,走向堡内东侧那条通往更深处山谷的、黑黢黢的路。他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眼神里是深深的忧虑与不舍。
我和林晚搀扶着周氏,跟着十来个女犯和老弱,走向西边一片低矮、杂乱、像是临时搭建的窝棚区。所谓的“营房”,不过是些用石块、泥土和破烂木板拼凑起来的棚子,大多没有门,只挂着脏污的草帘或破布挡风。寒风毫无阻碍地钻进钻出,里面比外面好不了多少,甚至更阴冷潮湿,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霉味、汗味和排泄物的混合气味。
一个穿着臃肿棉袄、脸色蜡黄的中年妇人,大概是这里的管事,给我们分配了住处——一个靠近角落、更加破烂的棚子,里面只有一堆脏乱的干草,连张席子都没有。
“以后你们就住这儿。每日卯时初刻起身,去那边伙房帮忙,或是浆洗戍卒的衣物。完不成定额,没有饭吃。”管事妇人丢下几句硬邦邦的话,便捂着鼻子匆匆走了,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染上晦气。
周氏一进这棚子,就被那气味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几乎站立不住。我和林晚手忙脚乱地将她扶到那堆干草上,用我们仅有的、那床从流放路上一直带着的、早已看不出颜色的薄被裹住她。干草冰冷扎人,周氏瑟瑟发抖,咳声在空旷破败的棚子里回荡,显得格外凄楚。
林晚看着这比流放路上宿营地还不如的“家”,看着母亲痛苦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阿姐……这里……我们以后……就要一直住在这里了吗?”
我环顾四周,寒气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钻入骨髓。是的,这就是流放地,是惩罚,是囚笼,是比死亡更漫长的煎熬。没有希望,没有尽头。
但我不能倒下,不能露出绝望。我是阿姐,是女儿,现在是这个破败小棚子里,唯一的支柱。
我抱住林晚,用力地,像要把温暖传递给她:“晚儿,不怕。我们到了,一家人还在一起,这就是好事。爹的脚,娘的病,慢慢想办法。这里冷,我们就多捡柴。活计重,我们就一起做。天无绝人之路,总能活下去的。”
我的话,与其说是在安慰她,不如说是在给自己打气。活下去,仅仅这三个字,在此刻,就需要倾尽全部力气。
第一天,在混乱、寒冷和沉重的绝望感中度过。我们去领了“饭”——一人一碗照得见人影的、带着冰碴的菜糊,两个比石头还硬的、掺杂了大量麸皮和沙土的窝头。周氏勉强喝了半碗糊,便再也吃不下。我和林晚分食了剩下的食物,那窝头嚼在嘴里,沙沙作响,难以下咽,但我们强迫自己吞下去,需要力气。
夜晚,是最难熬的。寒风呼啸,棚顶的破洞漏下星光,也漏下寒气。我们三人紧紧挤在一起,裹着所有能盖的东西,依然冻得牙齿打颤,根本无法入睡。周氏的咳声时断时续,像一把钝刀子,割着我的心。
第二天天未亮,管事妇人尖利的哨声就将我们惊醒。我和林晚被指派去浆洗戍卒换下的一大堆脏污棉甲和衣物。冰冷的河水,冻得手指僵硬发红,很快失去知觉。粗糙的皂角磨破了手皮,渗出血丝。沉重的湿衣物,几乎抬不动。周氏挣扎着想帮忙,被管事妇人一顿呵斥,只能留在棚子里,瑟瑟发抖地为我们缝补一些破袜子——那也是定额的一部分。
劳作的间隙,我偷偷向东边张望。巨大的矿坑入口像地狱的巨口,不断吐出浑身黝黑、步履蹒跚的矿工,又吞进去新的一批。我不知道父亲在哪里,他那样的情况,如何承受矿坑下的黑暗与重负?每想一次,心就揪紧一次。
然而,就在我们以为将要陷入这暗无天日的苦役循环,直至被消耗殆尽时,转机再次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
抵达寒石堡的第五日黄昏,我和林晚拖着几乎冻僵的身体、抬着一大筐洗好的衣物,踉跄着往回走。路过堡内那片相对“整齐”的戍卒营房区时,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数骑从堡门方向疾驰而入,马蹄踏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嘚嘚”声,在寂静的傍晚格外清晰。当先一骑,竟是一匹神骏的白马,马背上之人,一身银狐裘披风,在灰暗的天地间显得格外醒目。虽然风帽遮住了大半面容,但那挺拔的身姿,清冷的气质——
我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漏跳了一拍。
是黑风坳那位青衣女官!
她怎么会在这里?寒石堡,一个流放苦役之地,她这样的身份,来做什么?
白马在我们附近减缓了速度。女官似乎偏头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隔着一小段距离,我看不清她帽檐下的眼神,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清清冷冷,落在我身上,似乎停留了一瞬。
然后,她轻抖缰绳,白马加速,朝着堡内最高处、那几栋看起来像是官署的石楼方向去了。随从的骑士紧跟其后。
林晚也看见了,小声惊呼:“阿姐,是……是那位……”
“嘘。”我连忙制止她,低下头,加快脚步,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来了。她竟然来到了寒石堡。是巧合?还是……
那一夜,我躺在冰冷的干草上,听着棚外鬼哭狼嚎般的风声,久久无法入睡。青衣女官的身影,寒石堡的苦寒,父亲在矿坑下的生死未卜,母亲日渐衰弱的生命……所有画面交织在一起,混乱而沉重。
她像一片飘忽不定的云,两次出现在我们濒临绝境的时刻。第一次,救命;第二次,在这绝地重逢。这绝不是偶然。
可目的何在?
仰望棚顶破洞外那片北疆特有的、清冷而高远的星空,我忽然想起离开郑家那日,养母撕心裂肺的哭喊,养父沉痛的眼神。想起这一路的风霜、劫难、病痛、绝望。想起父亲提起“北疆波澜”时的忧虑。
寒石堡,或许不是终点。
而那位神秘女官的出现,更像是一个晦涩的提示,或一个未知的引信。
我不知道等待我们的是什么。但我知道,在这苦寒之地的生存,除了体力,更需要无比的警惕与清醒。
第十二章 暗流
青衣女官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寒石堡这潭死水,并未立刻激起肉眼可见的波澜,却让某些暗流,悄然涌动。
我们依旧每日在严寒与苦役中挣扎。林承砚被分派到矿坑边缘做些筛选矿石的轻省活计——这显然不是正常安排,定是有人打了招呼。即便如此,严寒和粉尘依旧让他的咳疾加重,脚伤愈合缓慢。周氏的病反反复复,靠着我用浆洗换来的微薄食物和偷偷采摘的草药吊着命。林晚的小手长满了冻疮,裂开血口,依旧每日在冰水里劳作。
但有些变化,细微而确凿地发生了。
管事妇人分派活计时,不再刻意刁难我们,甚至偶尔会多给半碗糊糊。戍卒中,有那么一两个面孔,在巡查时会多看我们几眼,眼神里带着探究,却无恶意。有一次,一个年轻戍卒甚至“不小心”将一块冻硬的、带着点肉星的骨头踢到我们棚子附近。
更明显的是,堡内气氛有些异样。戍卒们似乎比往日更警醒,交接班时低声交谈着什么,眼神时不时瞟向堡内最高处那几栋石楼——女官入住的地方。流人们私下里也在窃窃私语,猜测着那位“骑着白马的大人物”的来意。有人说是朝廷钦差,有人说是都护府特使,甚至有人隐隐将她的到来,与近来矿坑里一次小规模的“事故”(据说死了两个不听话的流犯)联系起来,言语间带着恐惧与期待。
我谨慎地观察着这一切,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女官住在堡内,我们却在最底层的流人窝棚,云泥之别,按理不会有交集。但黑风坳的救命之恩,入堡时的遥遥一瞥,还有这些细微的变化,都像无声的丝线,隐隐将我们与她牵连起来。
这牵连,是福是祸?
一日,我和林晚被派去给戍卒营房送浆洗好的衣物。路过一片相对干净的校场时,看到那位女官正在场边。她已换下银狐裘,穿着一身利落的深青色劲装,外罩同色披风,正与寒石堡的镇守校尉说着什么。校尉是个粗豪的汉子,此刻却微微躬着身,态度恭敬。
似乎是察觉到目光,女官忽然转过头,看向我们这边。这次距离稍近,我看清了她帽檐下的面容。肤色是久经风霜的微深,眉目清冽,鼻梁挺直,唇线抿得有些紧,整张脸有一种超越性别的、刀锋般的锐利与冷静。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看一件物品,扫过,便又转了回去,继续与校尉交谈。
但那一眼,足以让我心惊。她认出了我。而且,她的眼神里,没有善意,也没有恶意,只有一种纯粹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我连忙低下头,拉着林晚快步离开。手心,又是一层冷汗。
“阿姐,她是不是在看我们?”林晚小声问,带着惧意。
“别瞎想,快走。”我低声催促,心里却乱成一团。她的审视,意味着什么?我们对她,究竟有什么价值?
晚上,趁周氏昏睡,林晚也累极睡去,我悄悄起身,裹紧破被,蜷缩在棚子最避风的角落,就着漏下的微弱月光,仔细回想。从黑风坳到寒石堡,女官的两次出现,都伴随着官方的身影(安北都护府录事、寒石堡校尉)。她行事干脆,气场强大,绝非寻常女眷或属官。
父亲说,北疆或有波澜。她的到来,是否就是这波澜的一部分?而我们林家,在这波澜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父亲当年因言获罪,流放北疆,难道……不仅仅是触怒天颜那么简单?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莫非,父亲流放至此,本就是某些人计划中的一环?而我的到来,认亲,一路追随,乃至女官的关注,都在这计划之内?
不,这太匪夷所思了。我们不过是蝼蚁般的流人,何德何能卷入上层博弈?
可如果不是,又如何解释这一连串的“巧合”?
越想,寒意越重,从心底蔓向四肢百骸,比这北疆的夜风更刺骨。
接下来的几天,我加倍小心。除了必要的劳作,几乎不与人交谈,更不打听任何关于女官或堡内事务的消息。林晚被我叮嘱,也紧紧闭着嘴。
然而,树欲静,风不止。
一天下午,我正在河边浆洗,那个曾踢给我们骨头的年轻戍卒磨磨蹭蹭地走过来,假装洗手,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夜里,子时三刻,堡墙东第三烽燧台下,有人要见你。只你一人,别声张。”
说完,他不等我反应,便直起身,大声呵斥了几句别的流人,晃晃悠悠走了。
我僵在原地,手里的捣衣杵差点掉进河里。心脏狂跳起来。谁要见我?为什么?是陷阱,还是……
整整一个下午,我心神不宁。告诉林承砚?他病着,且男女营分开,难以传递消息。告诉林晚?只会吓坏她。周氏更不用说。
去,还是不去?
如果不去,会不会错过什么关键?或是引来更大的麻烦?
如果去,万一是圈套……
挣扎良久,眼见天色渐暗,我终于咬牙做了决定。去!无论如何,总要弄明白一些事。躲,是躲不过的。我悄悄将靴筒里的匕首检查了一遍,藏在最顺手的位置。
夜里,估摸着时辰,我借口起夜,悄悄溜出窝棚区。寒风刺骨,月色黯淡,堡内除了巡夜戍卒单调的脚步声和更梆声,一片死寂。我贴着阴影,尽量放轻脚步,向着东边堡墙摸去。
第三烽燧台,是堡墙上一处凸出的瞭望台,下面堆着些废弃的守城器械和柴草,是个隐蔽的角落。
快到约定地点时,我越发警惕,伏在一堆乱石后,仔细观察。月光下,烽燧台投下浓重的阴影,看不清里面是否有人。
等了一会儿,毫无动静。就在我怀疑是否被戏弄,或者那人已经离开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阴影深处传来,很轻,却清晰:
“林姑娘,请近前说话。”
是个陌生的男声。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袖中的匕首,缓缓从乱石后走出,一步步靠近那片阴影。
阴影里,站着一个人。身形高大,穿着普通戍卒的棉甲,但站姿笔挺,气质迥异。他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精光。
“你是谁?为何要见我?”我停在几步外,全身绷紧。
蒙面人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打量着我,然后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三日后,镇守校尉会在堡内设宴,为京城来的上官接风。宴席之上,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记住,与你无关。管好你自己,还有你的家人。好奇心,在这里会要命。”
我心头巨震。他果然是女官那边的人!这番警告,看似让我们置身事外,实则印证了我的猜测——寒石堡将有大事发生,而我们,很可能被卷入了视线中心。
“为何……要特意告诉我这些?”我强自镇定,问道。
蒙面人目光锐利如鹰:“因为你是个聪明人,也因为……有人不希望无谓的伤亡。记住我的话。”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另外,你父亲林承砚,旧伤未愈,矿坑湿寒,不利于他。明日会有人调他去伙房帮工。这是最后一点善意,珍惜。”
说完,他不再多言,身影一晃,便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我独自站在寒冷的月光下,烽燧台的阴影笼罩着我。耳边回荡着他的警告,心里翻江倒海。
宴席?接风?无谓的伤亡?
女官到底要做什么?父亲被调去相对轻松的伙房,是保护,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
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我意识到,我们一家,已经站在了漩涡的边缘。而漩涡的中心,就是那位神秘莫测的青衣女官。
平静的寒石堡下,暗流汹涌,即将掀起惊涛。
而我,必须在这惊涛到来之前,找到立足之地,护住我的家人。
第十三章 夜宴
三日之期,转瞬即逝。
这三天里,表面一切如常。流人们依旧在苦役中煎熬,戍卒们依旧麻木地巡视。林承砚果然被调去了伙房,虽然依旧是粗活,但至少避开了矿坑的阴寒与粉尘,脸色稍微好了一些。周氏的病未有起色,但也没继续恶化。林晚手上的冻疮因为我的小心照料,没有化脓。
但我知道,平静之下,是紧绷的弦。堡内最高处的石楼,灯火通明的时间比往日更久。戍卒的巡逻班次似乎做了调整,一些陌生的、气质精悍的面孔,偶尔会在堡内关键位置出现,又迅速隐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第三日傍晚,伙房接到命令,要准备一场“像样”的宴席。食材比平日多了些,甚至出现了罕见的肉和酒。流人中的厨子被集中起来,在戍卒的严密监视下忙碌。林承砚因为识字,被安排做些记录食材出入的轻省活,得以留在伙房重地,这让我稍微安心。
夜幕降临,寒石堡最高处那栋最大的石楼——镇守校尉的官署兼住所,破天荒地挂起了几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在凛冽的寒风中摇曳,给这冰冷粗糙的堡垒增添了几分诡异的人气。
宴席,就在那里举行。
我没有资格靠近,甚至不能像其他流人一样,在远处好奇张望。我和林晚、周氏待在我们那个冰冷破败的窝棚里。林晚累极了,很快在周氏身边沉沉睡去。周氏半昏半醒,咳声微弱。我毫无睡意,裹紧薄被,竖起耳朵,捕捉着风中传来的任何一丝异常声响。
除了风声,便是死寂。但那死寂,反而更让人心慌。
约莫亥时初刻,一阵隐约的、与寒风迥异的嘈杂声,从石楼方向飘来。似是劝酒声,似是笑声,但很快又被风声吞没。过了一会儿,似乎又有整齐的脚步声跑过,铠甲摩擦的哗啦声……听不真切。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蒙面人的警告在耳边回响:“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记住,与你无关。”
真的能无关吗?
时间一点点流逝,外面的声响时有时无。我紧握着匕首,手心全是汗。周氏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林晚蜷缩着,睡得很沉。
突然!
“咣当——!”
一声巨大的、像是金属器皿猛烈砸在地上的声音,清晰地从石楼方向传来,紧接着,是一阵短促而激烈的呼喝、兵刃碰撞声!
来了!
我猛地坐直身体,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林晚被惊醒,迷迷糊糊地问:“阿姐……什么声音?”
“嘘!” 我一把捂住她的嘴,将她搂进怀里,另一只手紧紧抱住瑟缩起来的周氏。我们三人紧紧靠在一起,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恐惧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打斗声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大概只有十几息,便骤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整齐、密集的脚步声,奔跑声,以及几声严厉的、听不清内容的命令呼喝。
然后,一切又迅速归于寂静。只剩下北风永不停歇的呜咽。
死一样的寂静,比刚才的打斗更令人窒息。
发生了什么?谁和谁打?结果如何?女官怎么样了?校尉呢?
无数个问题在我脑子里翻滚,却没有答案。我们像被困在孤岛上的囚徒,对近在咫尺的风暴,只能被动地等待结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半个时辰,也许更久。窝棚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沉重而整齐,朝着流人窝棚区走来。
“所有人!出来!立刻到校场集合!违令者,斩!” 一个冰冷洪亮的声音,穿透寒风,响彻整个西营区。
来了!我浑身一颤。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我快速帮周氏裹好被子,扶着浑身发抖的林晚,低声叮嘱:“别怕,跟着我,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问。”
我们随着惊恐万状、衣衫不整的流人们,被戍卒驱赶着,踉踉跄跄地走向堡内那片空旷的校场。
校场上,火把通明,照得四周亮如白昼,却更添肃杀。数十名戍卒全副武装,持刀握枪,将校场团团围住,面色冷峻。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权力的冰冷气息。
校场前方,临时搭起了一个木台。台上站着数人。
镇守校尉也在,但他脸色惨白如纸,被两名陌生的、身着都护府服饰的军士一左一右“陪同”着,垂着头,浑身微颤,再无往日粗豪气概。
而站在最中央,负手而立的,正是那位青衣女官!
她依旧是一身劲装,披风在火把光芒中泛着深青近黑的色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地扫过台下噤若寒蝉的流人们,最后,目光似乎在我们一家所在的位置,微微停留了一瞬。她的身上,干净整洁,仿佛刚才那场短暂而激烈的冲突,与她毫无关系。
但所有人都知道,今夜寒石堡的剧变,主导者,就是她。
女官缓缓开口,声音清越,并不高亢,却清晰地压过了风声,传入每个人耳中:
“寒石堡镇守校尉刘魁,贪渎军饷,苛虐流人,私通外贩,罪证确凿。今夜,已伏法。”
伏法?是刚才那场打斗?校尉……死了?
流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随即又死寂下去,只有恐惧的抽气声。
女官继续道:“安北都护府已接管寒石堡一应事务。自即日起,流人役作,依律而行,不得额外加派。伤病者,可酌情减免劳役。所需药石,由都护府拨给。”
这几句话,对于台下朝不保夕的流人们来说,不啻于天籁!许多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茫然地互相看着。
我紧紧握着林晚的手,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校尉伏法,整顿流人待遇,看似大快人心。但女官雷厉风行的手段,她身上那种凌驾一切的威势,还有她此刻看向我们的、那意味深长的一瞥……都让我感到深深的不安。
她绝非仅仅为了惩治一个贪腐校尉而来。
果然,女官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另,原吏部侍郎林承砚及其家眷何在?”
该来的,还是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我们身上。林晚吓得往我身后缩,周氏靠在我身上,不住颤抖。林承砚在男犯那边,应该也被点名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搀扶着周氏,带着林晚,从人群中走出,来到台前空地上。林承砚也被戍卒带了过来,他脸色凝重,脚步虚浮,但眼神与我交汇时,示意我稳住。
我们一家四口,就这样暴露在通明的火把下,暴露在女官清冷的目光中,暴露在所有流人和戍卒的注视下。
女官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看了片刻,才缓缓道:
“林承砚。”
“罪民在。”林承砚躬身,声音沙哑。
“你之案情,都护府已有复查。”女官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流放之刑,依律执行。然,你女林氏,”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于流放途中,照料亲族,应对劫难,颇有章法。都护府正值用人之际,尤其需细心可靠之人,处理文书、照料伤病等务。”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只是习惯性的停顿。
“故,特调林氏明珠,即日起,入都护府在堡内临时官署,听候差遣。其父母妹弟,随同迁入东营丙字号院安置,免去苦役,一应供给,按戍卒眷属例。”
话音落下,校场上一片死寂,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呼啸的风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我们。
调入都护府官署?免去苦役?按戍卒眷属供给?
这简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从地狱到……至少不再是地狱的最底层。
流人们投来难以置信、羡慕、嫉妒、复杂的目光。戍卒们也面面相觑。
林承砚猛地抬头,看向女官,眼中充满了惊疑与警惕。周氏茫然无措。林晚紧紧抓着我的手,指甲掐进了我的肉里。
而我,仰头望着台上那个掌握着我们此刻命运的女子,心沉到了谷底。
这不是恩赏。至少,不完全是。
这是明确的信号。她将我们,尤其是我,从流人的泥沼中捞起,放在了一个更近、更便于“观察”和“使用”的位置。
都护府临时官署……听候差遣……
我仿佛看到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紧。而我们,已在网中。
女官宣布完毕,不再看我们,对旁边的军官吩咐了几句,便转身,径自下了木台,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朝着石楼方向走去。披风在火光照耀下,划出一道深青色的弧线,迅速没入黑暗。
留下校场上心思各异的众人,以及站在空地中央、恍如隔世的我们一家。
寒石堡的夜,依旧冰冷刺骨。
但真正的寒冷,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十四章 入彀
丙字号院,是寒石堡东营区一排相对规整的石屋中的一间。比起西营那个漏风的窝棚,这里简直可以称得上“宅院”。虽然依旧简陋——一明一暗两间屋子,土炕,粗木桌椅,但墙壁厚实,门窗完好,甚至有一扇小小的、糊了纸的窗户。炕上铺着虽然粗糙却干燥的草席和两床半旧的棉被。墙角堆着些炭块,一个缺了口的陶罐里,竟然还有半罐清水。
对于在苦寒与绝望中挣扎了数月的我们来说,这不啻于仙境。
林晚扶着周氏坐在炕沿,好奇又怯生生地打量着这“新家”。周氏依旧咳着,但眼神里多了几分活气,或许是不用再担心被赶去冰天雪地里劳作。林承砚沉默地站在屋中,环视四周,眉头锁得死紧,毫无喜色。
两名都护府的军士将我们送到门口,留下一句“明日辰时,林姑娘去临时官署报到”,便转身离开,并不多话。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寒风与窥探的目光。狭小的石屋里,一时寂静无声。
“爹,阿姐,我们……以后就住这里了?”林晚小声问,带着不敢相信的期盼。
“嗯,暂时住这里。”我应道,走到炕边,摸了摸那棉被,是实实在在的厚度,虽然布料粗糙。“晚儿,你先照顾娘躺下,烧点热水给娘喝。”
林晚答应着,乖巧地去摆弄那个小小的泥炉。
我看向林承砚:“父亲,您也歇歇吧,脚伤才好些。”
林承砚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破洞看向外面沉沉夜色,半晌,才沉重地叹了口气:“珠儿,这……怕是祸非福啊。”
我何尝不知。走过去,低声道:“父亲是担心,那位女官另有图谋?”
“图谋?”林承砚苦笑,“我们如今,还有什么值得图谋的?命如草芥,身无长物。她若是想灭口,在流人营里,一场‘病亡’或‘意外’再简单不过,何须如此大费周章,将我们提到眼皮子底下,还给予优待?”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神复杂:“她看中的,是你。”
我心头一凛。
“黑风坳你挺身而出,流放路上你周旋照顾,这些事,瞒不过有心人。”林承砚缓缓道,“她或许欣赏你的胆识和心性,但更可能……是觉得你有‘用’。都护府临时官署,文书、照料伤病……听起来寻常,可在这北疆要塞,都护府的文书往来、人员调配,哪一件不是紧要?让你一个流人之女涉足其中……”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要么,是此地确实无人可用,她行险一搏;要么,就是有些事,她不想让太多堡内旧人知晓,需用一个‘干净’的、且握有软肋(我们)的新人。珠儿,此去,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我默然。父亲的分析,与我的预感不谋而合。这不是恩典,是征用,是卷入。
“可我们,有选择吗?”我涩声道。
林承砚摇头,苍老的脸上满是无力与痛惜:“是爹连累了你……”
“父亲别这么说。”我打断他,握住他冰凉粗糙的手,“一家人在一起,总有机会。她既然要用我,暂时就不会动我们。走一步,看一步。至少,眼下母亲和晚儿能少受些苦,您的伤也能好好养。”
林承砚看着我,眼中泛起水光,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我的手背:“万事……小心。多看,多听,少说。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也要学会不看。”
我用力点头。
这一夜,躺在相对温暖安稳的炕上,我却失眠了。身下的草席不再扎人,棉被也有了些许暖意,但心里的弦,却绷到了极致。
第二天辰时,我准时来到堡内最高处石楼旁的临时官署。这是一栋独立的、比周围建筑稍显精细的二层石楼,门口有都护府军士守卫,森严整肃。
通报后,我被引到二楼一间书房。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书案,几把椅子,一个书架,上面整齐码放着卷宗。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一种淡淡的、冷冽的香气,像是松柏混合着冰雪的味道。
青衣女官——我现在知道她姓沈,名恕,官拜安北都护府录事参军事,正六品上,是都护府中掌文书机要的重要属官——正坐在书案后,低头翻阅着一份文书。晨光从高窗斜射进来,落在她深青色的官服上,泛着冷硬的微光。她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整个人像一尊精心雕琢的冰像。
“民女林明珠,见过沈大人。”我依礼下拜。
沈恕没有抬头,只淡淡道:“起来。桌上有几份旧年流人名录与物资支取记录,你先核对一遍,将明显错漏、笔迹不清之处誊录修正。笔墨纸砚自取。午时前做完。”
语气公事公办,没有寒暄,没有解释,直接分派任务。
“是。”我起身,走到旁边一张小几旁,那里果然堆着些陈旧的册子。我沉下心,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
字迹潦草模糊,纸张脆黄,记录混乱不堪。这显然是原先那个校尉刘魁手下人敷衍了事的产物。我定了定神,摒弃杂念,开始逐行核对、辨认、重新誊写。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沈恕偶尔翻动纸张的轻响,和我笔下沙沙的声音。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公务中,对我不闻不问。
但我能感觉到,那道清冷的目光,偶尔会从文书上抬起,极其短暂地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与评估。
一个上午,就在这种沉默而紧绷的气氛中过去。我尽力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字迹和数字上,强迫自己不去多想。誊录整理,是我在郑家就做惯的,并不陌生。只是这里的记录更加混乱原始,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心。
午时初刻,我将整理好的几页纸,工整地放在沈恕的书案一角。
沈恕这才放下手中的笔,拿起我那几页纸,快速浏览了一遍。她的目光锐利,扫过每一行字,每一个数字。
“尚可。”她只吐出两个字,将纸放下,“午后,将丙号库房去年至今的药材出入账目清理出来,同样誊录清楚,分类标注。不懂的药名,可查书架第三格那本《北地常用药材图录》。”
“是。”我应道。
“下去用饭吧。官署右侧有伙房,凭你的腰牌领一份。”她挥挥手,重新拿起了之前的文书,不再看我。
我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竟已微湿。
第一关,算是过了。她认可了我的能力,至少是基本的文书能力。
去伙房的路上,我摸了摸怀里那块粗糙的木制腰牌,上面刻着一个“录”字和我的临时编号。这就是我新的身份标识,也是我进入这漩涡中心的凭证。
伙房的饭菜,比流人营好了太多,有糙米饭,有咸菜,甚至有一小碗飘着油星的菜汤。我默默吃完,不敢多待,很快又回到官署楼下,找了处避风的角落坐下,脑子里反复回想着沈恕交代的任务,以及父亲的话。
多看,多听,少说。
下午,我在那间小小的、散发着霉味和药味的丙号库房里,对着一堆更加杂乱无章的账册和实物,开始艰难的清理核对工作。药材名字生僻,计量单位混乱,存放随意。我一边对照图录辨认,一边仔细记录,遇到实在无法确定的,便单独列出。
沈恕中途来过一次,站在库房门口看了一眼我摊开满地的账册和记录纸,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直到天色将暗,我才勉强将账目理出个头绪。揉着酸涩的眼睛和冻僵的手指,我将初步整理好的清单送去书房。
沈恕正在灯下看着一张北疆地图,眉头微蹙。见我进来,她示意我将清单放下。
“今日就到这里。明日辰时,继续清理库房,将霉变失效的药材单独清出,记录在案。”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我,“你父亲林承砚,早年曾任过户部清吏司主事,于钱粮账目,应是精通?”
我心里咯噔一下,谨慎答道:“父亲……确曾略通此道。只是年深日久,且如今病体孱弱……”
“无妨。”沈恕打断我,“明日开始,让他帮你核对库房账目。你整理出的清单,先给他过目。若发现疑难或重大错漏,及时报我。”
“……是。”我只能应下。将父亲也拉进来?这究竟是信任,还是更深的控制?
“还有,”沈恕的目光落回地图上,声音平静无波,“你妹妹林晚,年纪虽小,倒也灵巧。官署内缺个洒扫整理的使唤人,让她来吧,也算有个正经活计,免得在营中无所事事。”
连林晚也不放过……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她是要将我们一家,牢牢地、全部地,掌控在手中。
“谢……大人体恤。”我低下头,掩去眼中的惊涛骇浪。
“下去吧。”沈恕不再多说。
我退出书房,走在暮色笼罩的寒石堡中。风依旧冷,但更冷的,是沈恕那看似合情合理、却步步为营的安排。
我们一家,如同落入蛛网的飞虫,看似被安置在更舒适的角落,实则每一根丝线,都牢牢攥在那只冰冷而强大的蜘蛛手中。
入彀了。
而且,恐怕再无脱身之日。
第十五章 药账
第二日,林承砚拄着一根简陋的木棍,来到了临时官署。他的脚伤未愈,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了些,或许是因为脱离了矿坑的折磨,也或许是心中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让他强打精神。
沈恕没有见他,只让一名军士将他引到丙号库房与我汇合。库房阴冷,堆满杂物,气味混杂。林承砚看着满地的账册和我初步整理的清单,眉头紧锁。
“珠儿,这便是都护府要查的账目?”他低声问,随手拿起一本翻看,只几眼,便摇头,“混乱不堪,漏洞百出。刘魁等人,真是胆大包天。”
“父亲,沈大人让您帮我核对,重点是药材出入,尤其是……”我指了指清单上几处被我用朱砂特别标出的地方,“这几笔,数量巨大,但去向模糊,接收人签字潦草难辨,像是同一人的笔迹,却又故意扭曲。”
林承砚接过清单,就着窗棂透进来的微光,仔细看了许久,手指在那些数字上轻轻划过,脸色越来越凝重。
“不是同一人。”他忽然道,声音压得极低,“是至少三个人模仿同一种潦草笔迹签收。你看这个‘王’字的起笔,这个‘李’字的收锋……细微处,习惯不同。他们在掩盖真正的接收人。”
我倒吸一口凉气。三个人模仿签名?这意味着什么?这批药材,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还有,”林承砚指着另一处,“你看这几笔出库记录,时间集中在去年秋冬。数量是寻常月份的十倍不止。但入库记录却没有相应增加。多出来的药材,从何而来?”
“会不会是先前库存?”我问。
林承砚摇头,指着账册边角一些几乎被忽略的蝇头小楷:“这里有零星记录,前年库存已清。去年并无大规模采购入库。除非……”他目光锐利起来,“除非,这些药材,并非走正常渠道入库,而是……私运进来,又私运出去。账目,只是掩饰。”
私运!这个词让我心头狂跳。在北疆要塞,私运物资,尤其是药材这种战略物资,是重罪!联想到刘魁的“私通外贩”……
“父亲,您的意思是,刘魁不仅贪渎,还可能……”
“可能资敌。”林承砚的声音沉甸甸的,吐出这四个字,自己似乎也被这猜测惊住了,脸色更加难看。“北疆对面,并不太平。上好药材,是双方都紧缺之物。”
资敌!这比贪渎军饷严重百倍!是叛国!
我的手微微发抖。我们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触及了如此可怕的秘密?沈恕知道吗?她让我们查这个,是无心,还是有意?
“珠儿,”林承砚放下清单,严肃地看着我,“此事,关系太大。我们查出的这些,暂时不要声张,尤其不要主动向那位沈大人提及。她若问起,只说账目混乱,正在慢慢梳理。明白吗?”
我用力点头。父亲是对的。这潭水太深,太浑。我们只是被强行拉进来的小卒子,贸然涉足,死无葬身之地。
“那我们……”
“继续查,但只记在心里,或者,”林承砚指了指地上散落的废纸,“用只有我们自己才懂的方式,做些记号。重点是,弄清楚这些异常药材的最终去向,是否还有库存残留,以及……与刘魁往来的,除了已被处置的那些戍卒中低级军官,是否还有更上面的人。”
更上面的人?难道寒石堡,乃至安北都护府内部……
我不敢再想下去。
从那天起,我和林承砚便在阴冷的库房里,面对着陈年旧账,开始了沉默而危险的“挖掘”工作。我们默契地不再讨论那些惊人的发现,只是将可疑之处用只有我们才明白的符号,悄悄记录在随身携带的、用来打草稿的废纸背面,然后销毁草稿。
林晚每天上午会来官署,做一些洒扫的轻活。她年纪小,不太引人注意,有时能听到一些守卫或低级文吏的闲谈碎片。她会悄悄告诉我,比如“听说沈大人来之前,刘校尉常去北边三十里的黑市”,“王军曹(刘魁的心腹之一,已被抓)的婆娘前阵子突然穿金戴银”之类的零碎消息。
这些消息,像散落的珠子,被我们小心翼翼地捡起,与账目上的疑点暗暗印证。
沈恕偶尔会来库房转转,看看进度,问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她似乎对我们缓慢的进展并不着急,那双清冷的眼睛里,也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我总觉得,她什么都知道。我们的谨慎,我们的发现,或许早已在她的预料之中,甚至掌控之中。
这种被无形之手操控、窥视的感觉,让人窒息。
一天下午,我正在核对一批防风的数量,林承砚忽然低低地“咦”了一声。他手里拿着一本更早的、边角被虫蛀了的账册,凑到窗边仔细看着。
“珠儿,你来看这个。”他指着账册某一页。
我走过去,那是一笔五年前的出库记录,药材是“血竭”和“金疮药”,数量不小,接收方签着一个模糊的名字,像是“赵三”,但那个“三”字的写法,与后来那些可疑签收中某个习惯性笔画,极为相似!
五年!难道这条线,五年前就开始了?刘魁担任寒石堡镇守,也不过六年。
“还有,”林承砚翻到后面几页,指着几笔不同年份、但药材种类(都是治疗外伤和冻疮的紧俏药)和签收笔迹特征相似的记录,“看这些,时间跨度很大,但手法如出一辙。这不是刘魁一个人能办到的,也不是短期的贪渎。这是一个……存在了至少五年以上的网络。”
网络的另一端,是谁?北疆的部落?还是……
我感到一阵眩晕。我们好像不小心,撬开了一个埋藏很深、很危险的秘密的一角。而这个秘密,可能关系到边境安危,甚至朝堂争斗。
“爹,我们……”我声音发干。
林承砚合上账册,苍老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忧虑,还有一种近乎悲凉的了然。“看来,这位沈录事来此,整顿流人、惩治刘魁,都只是顺手为之。她真正的目标,恐怕就是这条埋藏多年的暗线。我们,是被她选中的……探路石,或者,清道夫。”
探路石?清道夫?用流人的命,去碰触可能涉及高层的叛国网络?
好狠的手段,好深的城府!
“那我们怎么办?”我问,声音有些发颤。
林承砚沉默良久,看着窗外寒石堡灰蒙蒙的天空,缓缓道:“既然已被卷入,退无可退。为今之计,只有两条路。一是装作不知,敷衍了事,但以那位沈大人的精明,恐怕瞒不过,到时我们失去价值,下场难料。二是……”他转头看我,眼神决绝,“将我们发现的,但并非最关键、足以立刻引来灭顶之灾的那些线索,选择性地、看似不经意地,递到她面前。让她知道,我们在认真办事,且有价值。同时,也让她明白,我们并非任人拿捏的傻子,我们手里,或许也有她不知道的碎片。”
“父亲是想……与她周旋?寻求一丝主动?”
“谈不上主动,蝼蚁何来主动?”林承砚苦笑,“只是想在这棋局中,多一分不被立刻舍弃的筹码,也为……万一事有不谐,留一点或许能保住你母亲和晚儿的可能。”
我明白了。这是绝境中无奈的挣扎,是在深渊边缘走钢丝。
“那些最关键的线索,比如可能指向更高层、或具体交接地点、人名的……”我问。
“藏好,记在心里,除非到了生死关头,绝不显露。”林承砚郑重道,“记住,珠儿,在这北疆,在这官署,除了我们自家人,谁都不可信,尤其是……那位沈大人。”
我重重地点头,将父亲的叮嘱刻在心里。
从那天起,我们更加小心。在向沈恕汇报时,我会“偶然”发现某笔账目的数量对不上,或是某个签名与另一处明显不同,但只点到为止,绝不深究线索。林承砚则会在旁补充一些对账目逻辑的分析,显出专业和老道。
沈恕听着,偶尔问一两个细节问题,神情依旧平淡,不置可否。但我注意到,她让我们重点核查的药材种类和时间范围,似乎也在随着我们“偶然”的发现,进行着微妙的调整。
我们就像在黑暗的迷宫里,她掌握着地图和火把,却让我们这些瞎子走在前面探路。我们摸索到的每一块砖石,都可能触动机关,但也可能,让我们离某个出口(或是更深的陷阱)更近一步。
库房里的药味,混杂着陈年灰尘的气息,日夜萦绕。而比这气味更浓郁的,是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的危机感。
我们一家,在这危机中,艰难地维系着平衡,如履薄冰。
第十六章 匕现
日子在提心吊胆的核对与谨慎的汇报中滑过。北疆的冬天,仿佛没有尽头,寒风日复一日地刮着,将天地间最后一点暖意也掠夺干净。丙字号院的石屋,靠着官署偶尔拨发的劣质炭块,勉强维持着不冻死人的温度。周氏的咳疾,在相对安稳的环境和略好一些的饮食下,似乎有了一丝极微弱的起色,但根子已损,仍是缠绵病榻,清醒的时候少,昏睡的时候多。林晚在官署做些洒扫,乖巧勤快,渐渐也不那么怕那些严肃的军士和文吏了,有时还能带回点官署伙房剩下的、不那么硬的黑面馍馍。
我和林承砚,则像两只在巨大蛛网边缘小心振翅的虫,每日在阴冷的库房与沈恕的书房间往返,传递着经过精心筛选的、无关痛痒却又显得我们“有用”的信息碎片。沈恕的态度,始终是那种冰封般的平静与疏离,看不出喜怒,也揣摩不透她究竟从我们这里得到了多少她想要的东西。
直到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
那是我们抵达寒石堡后最大的一场雪。狂风卷着鹅毛般的雪片,呼啸了整整一天一夜,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堡内积雪深可没膝,几乎所有户外活动都被迫停止。戍卒们缩在营房里烤火,流人们更是只能蜷缩在各自简陋的住所,祈祷这简陋的遮蔽不要被风雪压垮。
官署也几乎停止了办公,只有少数紧要岗位有人值守。库房的核对工作自然也中断了。我们一家待在丙字号院里,听着屋外鬼哭狼嚎的风声,守着泥炉里那点微弱的炭火,相对无言。这种与世隔绝的寂静,比平日的劳作更让人心慌,仿佛被遗忘在了世界的尽头。
暴风雪后的第三天中午,风势稍歇,积雪未化。林晚去官署伙房领当日的食物,久久未归。起初我们并未在意,或许是被什么事耽搁了。但过了近一个时辰,仍不见人影,我和林承砚都有些不安起来。
“我去看看。”我起身,裹紧身上那件已经破旧不堪的棉袄——这是沈恕让人发给我的,比起流人的单衣已是天壤之别。
“小心些,路上滑。”林承砚嘱咐道,眉宇间也带着忧色。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没过小腿的积雪里,朝着官署方向走去。堡内一片肃杀寂静,偶尔有戍卒匆匆走过,也是裹紧衣领,低头疾行。到了官署所在的区域,却发现气氛有些异样。守卫比平日多了些,而且神色警惕,手都按在刀柄上。
我的心提了起来。快步走到官署侧门——平时林晚和我出入的地方,却被守卫拦住了。
“今日官署有要事,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守卫冷着脸道。
“这位军爷,我是录事参军事沈大人麾下整理文书的林氏,我妹妹林晚在里头做些洒扫,午时过来领饭食,至今未归,我心中担忧,特来寻她,还请行个方便。”我连忙解释道,拿出腰牌。
守卫看了看腰牌,又打量了我几眼,脸色稍缓,但还是摇头:“原来是林姑娘。令妹……方才确实在伙房附近,不过现在何处,我等不知。沈大人正在处理紧急军务,任何人不得打扰。林姑娘还是先回去吧,令妹或许稍后就回。”
紧急军务?暴风雪刚过,能有什么紧急军务?而且,为何偏偏是林晚不见了?
我心中疑窦丛生,更添焦虑。但守卫态度坚决,我无法硬闯。正踌躇间,忽然看到那个曾给我传信的蒙面人(虽然此刻他未蒙面,但我认得他那双眼睛和身形)从官署正门走出来,正与一名军官低声说着什么。他目光扫过这边,看到了我,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似乎对那军官交代了几句,然后径直朝我走来。
“林姑娘,”他的声音依旧低沉,“随我来。”
“我妹妹……”我急道。
“她无事,稍后便回。”蒙面人打断我,语气不容置疑,“沈大人要见你。”
沈恕要见我?在这个时候?因为林晚,还是因为别的?
我满腹疑云,却只能跟着他,从侧门进入官署。他没有带我上楼去书房,而是拐进了楼下一间我从未进过的、类似值房的小屋。
小屋里有炭盆,比外面暖和许多。沈恕坐在一张简单的木椅上,依旧是一身劲装,披风解了放在一旁。她面前的小几上,摊开着一张北疆的羊皮地图,上面用朱笔标注了一些符号。她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
那把匕首,样式寻常,乌木柄,牛皮鞘。但当我目光落在上面时,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那匕首的柄尾,镶嵌着一颗小小的、不甚起眼的暗红色玛瑙。那是我及笄那年,养父郑侍郎特意请匠人镶嵌上去的,说是玛瑙虽不名贵,但色泽沉静,可避煞安神。我离开郑家时,除了银钱和必需品,只带了这把匕首防身,一路藏在靴筒,黑风坳时曾拔出来过,后来在寒石堡安顿下来,便小心收在了丙字号院我们睡觉的炕席之下。
它怎么会在这里?在沈恕手里?
沈恕没有抬头,指尖缓缓摩挲过那颗暗红玛瑙,声音平淡无波,却像冰锥一样刺入我耳中:
“林姑娘,这把匕首,可是你的?”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巨大的恐惧和无数纷乱的念头:她搜查了我们的住处?什么时候?为什么?林晚的失踪,是否与此有关?她发现了什么?
沈恕终于抬起眼,看向我。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仿佛能看穿我所有的伪装和惊惶。
“看来是了。”她自问自答,将匕首轻轻放在小几上,与地图并列。“做工尚可,应是京城匠人的手艺。只是这镶嵌之物,略显突兀,不像原配。”
她知道了!她知道这不是流人该有的东西,甚至可能猜到了它的来历!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虽然双腿都在发软。事已至此,抵赖无用。
“是……是民女的防身之物。”我垂下眼,不敢与她对视,“离开……离开投亲路上,家人所赠。”
“家人?”沈恕语气微妙地重复了一遍,“哪个家人?郑侍郎府上的家人么,明珠小姐?”
“明珠小姐”四个字,如同惊雷,在我耳边炸响!她果然知道了!她查到了我的身份!
我猛地抬头,看向她,脸上血色尽褪。
沈恕对我的反应似乎很满意,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几乎算不上是一个笑容。
“很意外?”她拿起匕首,拔出一小截,雪亮的刃锋映着炭火的光,寒芒流动,“从黑风坳见到你,本官就觉得,一个流人的远亲,不该有那般眼神,那般决断。后来一路追查,郑家虽掩饰得好,但也并非滴水不漏。更何况,”她将匕首归鞘,随手丢回小几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你那位‘父亲’林承砚,在核对账目时流露出的老道与见识,也绝非普通流犯能有。两相印证,并不难猜。”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看着窗外依旧灰蒙的天空和未化的积雪。
“本官很好奇,郑家娇养十六年的掌上明珠,为何要舍弃荣华,踏上这条必死之路,来寻这对早已是朝廷罪人的亲生父母?”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情深义重?还是……另有隐情?”
我僵立在原地,冷汗浸湿了里衣。她知道我是郑明珠,她知道林承砚的底细,她知道我们的一切!那把匕首,只是一个引子,一个让她摊牌的道具。
她究竟想做什么?用我的身份要挟郑家?还是用我们来达成什么目的?
“大人明鉴,”我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民女……确为郑家养女。得知生父母遭难,血脉相连,实不忍独安,故冒死前来,只为尽人子之心,并无他意。至于父亲……他年事已高,又戴罪之身,只求苟全性命,更不敢有非分之想。望大人……体恤。”
“体恤?”沈恕转过身,看着我,眼神如冰,“本官若是不体恤,你们一家,早已是矿坑或风雪中的枯骨了。”
她走回小几旁,手指点在地图某处,那里有一个朱笔画的小小圆圈。
“本官不妨直言。寒石堡,乃至整个北疆,近来颇不平静。刘魁伏法,只是开始。有些蛀虫,埋得很深,啃食的是边关的根基,是大雍的国本。”她的目光落回我脸上,锐利如刀,“林承砚当年因言获罪,流放至此,其中内情,未必如表面那么简单。而你们,既然到了此地,又恰好……有些用处,便该明白自己的处境。”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令人心寒:
“本官可以继续让你们‘安然度日’,甚至,若事情顺利,未必不能为林承砚陈情,争取一丝宽宥。但前提是,你们需得听话,需得……发挥你们应有的作用。比如,继续‘好好’核对账目。比如,在必要的时候,说出你们该说的话,做出你们该做的事。”
“至于你,郑明珠,”她走近一步,那股冷冽的、混合着松柏与冰雪的气息迫近,“你的身份,是个麻烦,但用得好,也未尝不是一步棋。是福是祸,取决于你,也取决于你们一家接下来的……表现。”
她的话,如同最锋利的匕首,剖开了所有温情脉脉的假象,将赤裸裸的利用与威胁,摊在了我面前。
我们不是被救助的流人,我们是棋子,是工具,是沈恕用来撬动北疆隐秘、达成某种目的的筹码。我们的生死,家人的安危,甚至那渺茫的“宽宥”希望,都系于她的指尖。
而我隐藏的身份,更是被她握在手中的一张牌,随时可以打出,让我们万劫不复,或许……也能让郑家陷入麻烦。
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我。我以为自己一路挣扎,是为了守护家人,寻求生机。却原来,从一开始,我们就落入了一个更大的、更无法挣脱的局中。
沈恕看着我苍白的脸和眼中难以掩饰的惊惧与挣扎,似乎达到了她的目的。她不再多说,只是淡淡道:
“匕首,你拿回去。记住本官今日的话。你妹妹林晚,正在伙房帮忙清扫积雪,稍后自会回去。”
她挥了挥手,示意我可以走了。
我麻木地走上前,拿起小几上那把冰冷的匕首。熟悉的触感,此刻却重若千钧。我没有再看沈恕,低头,慢慢地退出了那间值房。
走出官署,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我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因为心里已经结满了冰。
林晚果然没多久就回来了,小脸冻得通红,还带着后怕,说是在伙房后被一个不认识的军爷叫去问了会儿话,又让帮忙扫了会儿雪,才放她走。
我抱着她,没有说话。父亲看到我手里的匕首,和我的神情,什么都明白了。他沉默了许久,最终只是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夜,丙字号院的炭火明明灭灭。
我们都知道,伪装已被彻底撕开。平静的假象下,是更凶险的激流。
而我们,别无选择,只能按照沈恕划下的道,继续走下去。
匕首已经现出,指向的,却不知是敌人的咽喉,还是我们自己的胸膛。
第十七章 雪踪
自匕首摊牌之后,沈恕并未再有更多举动,仿佛那日的威胁与敲打只是例行公事。官署里的日子照旧,库房的核对也在继续,只是我和林承砚心里都明白,我们整理出的每一个数字,发现的每一个疑点,都可能成为沈恕手中那把无形之剑的组成部分,刺向某个未知的目标,也可能……反弹回来,伤及自身。
我们更加谨慎,却也更加绝望。因为知道了自己棋子的身份,每一步都走得如临深渊。
北疆的冬天似乎格外漫长,积雪久久不化,天地间一片单调的灰白。就在这场大雪后的第七日,堡内气氛忽然再次紧张起来。
清晨,我和林承砚照例前往官署,却发现戍卒调动频繁,一队队军士全副武装,在堡门附近集结,空气中弥漫着肃杀之气。流人们被严令待在各自区域,不得随意走动。
“出什么事了?”林承砚低声问我,眉头紧锁。
我摇摇头,心里却有不好的预感。联想到沈恕那日地图上的朱笔标记,还有她提到的“北疆不平静”、“蛀虫埋得很深”……
难道,她要有大动作了?
我们被直接带到了沈恕的书房。书房里除了沈恕,还有两位身着都护府高级军官服饰的人,以及寒石堡新任的代理镇守(原副尉提拔)。人人面色凝重,桌上摊开的地图,朱笔标记比上次更多,也更凌乱。
沈恕见我们进来,没有废话,直接指向地图上一处位于寒石堡东北方向、约五十里外的山谷:“此地,鹰愁涧。三日前,我军一队巡边斥候在此失去联络。昨日,附近牧民发现涧内有战斗痕迹,以及……这个。”
她示意旁边军官拿出一件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件被血污浸透、破损严重的皮甲残片,上面有一个模糊的、被利刃划过的印记,但依稀能辨出,是大雍边军制式皮甲的纹路。
“是失踪斥候的?”新任代理镇守声音发紧。
“不止。”沈恕语气冰冷,“涧内还发现了这个。”她又指向另一件东西——一块巴掌大的、灰黑色的、像是矿石,又像是某种粗糙金属熔铸的块状物,边缘不规则,沾着泥土和暗褐色的痕迹。
林承砚的目光落在那个块状物上,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向前一步,又硬生生顿住,但脸上的震惊与骇然,却没能完全掩饰住。
沈恕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异样:“林先生认得此物?”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承砚身上。
林承砚脸色变幻,嘴唇哆嗦了一下,最终,在沈恕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注视下,颓然地点了点头,声音干涩:
“此物……若罪民没有看错,应是‘阴铁’。”
“阴铁?”沈恕追问,“详细说。”
“是。”林承砚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努力平复心绪,“此非寻常铁矿。其性极寒,质地脆硬,难以锻造寻常兵器,但若掺杂少许于精钢之中,所铸刀剑,锋锐无比,且带有一种奇特的寒意,能延缓伤口愈合,极是歹毒。前朝末年,曾有叛军以此铸刀,祸乱一时。本朝立国后,太祖下令严查,销毁所有阴铁矿脉图谱与冶炼之法,严禁私采私铸。罪民……罪民当年在户部,曾偶然在查封的前朝秘档中,见过相关图样描述,与此物……极为相似。”
书房内一片死寂。阴铁!前朝禁物!竟然出现在大雍北疆的边境山谷,与失踪斥候的痕迹在一起!
这意味着什么?私采禁矿?私铸违禁兵器?甚至……资敌?
沈恕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她盯着那块阴铁,又看了看地图上鹰愁涧的位置,手指在那附近重重一点。
“鹰愁涧往北不足百里,便是鞑靼诸部活动的区域。”她缓缓道,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寒意,“刘魁私贩药材,或许只是冰山一角。这阴铁……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
她猛地抬头,看向我和林承砚:“库房账目,尤其是近三年的,可有与‘铁’、‘石’、或不明‘物料’相关的异常记录?尤其是……冬季!”
我和林承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我们确实在账目中发现过一些古怪的记录,标注为“杂石”、“废料”或干脆没有名目,只有数量和模糊的签收,时间也多在秋冬。之前我们只当是刘魁等人倒卖普通矿石或物资,从未敢往“阴铁”这种禁物上想!
“有!”林承砚立刻道,“近三年,尤其是去岁和今岁秋冬,有多笔标注含糊的‘杂料’出库记录,数量不小,签收混乱,与那些可疑药材记录手法相似!只是……账目上从未出现过‘阴铁’或类似名目!”
“果然如此!”一位都护府军官咬牙道,“他们定然是用了化名!以运送普通石料或废料为名,行私运阴铁之实!”
沈恕当机立断:“立刻调集可靠人手,封锁鹰愁涧周边!彻查所有近期出入堡区的物资记录,尤其是车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务必找到失踪斥候,查明阴铁来源与去向!”
“是!”军官和代理镇守领命,迅速离去部署。
书房里只剩下沈恕和我们父女二人。炭盆里的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弥漫的寒意。
沈恕看向林承砚,目光复杂:“林先生,你今日之功,本官记下了。”
林承砚躬身:“罪民不敢居功,只是……只是偶然识得。大人,此事牵涉禁物,非同小可,恐背后……”
“本官知道。”沈恕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所以,才更要查个水落石出!”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林先生,林姑娘,接下来的核查,你们需更加仔细。凡与‘杂料’、‘石料’、不明‘物料’相关的所有记录,无论何时,无论何人签收,全部单独列出,交叉比对。我要知道,这些东西,从哪里来,经过谁的手,最终到了哪里!”
“是。”我们齐声应道,心知此事已无退路,我们被更深地绑上了沈恕的战车。
接下来的几天,寒石堡内风声鹤唳。大队军马出动,前往鹰愁涧方向。堡内盘查严密,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我和林承砚几乎是日夜泡在库房和那些堆积如山的旧账里,寻找着一切可能与“阴铁”相关的蛛丝马迹。
林承砚凭借当年在户部的经验和对数字的敏感,逐渐理出了一些脉络。那些可疑的“杂料”出库,时间上有一定的周期性,多集中在秋末冬初,正是边境巡逻相对松懈、风雪便于掩盖行踪的时节。接收方的签名虽然混乱,但经过仔细比对笔锋习惯,林承砚怀疑,背后可能只有两到三个核心人物在操办,只是用了多个化名和模仿笔迹来混淆视听。
其中有一个签名,出现频率最高,也最大胆,几次在数量巨大的出库记录上出现。那个签名潦草得像鬼画符,但林承砚凭着惊人的记忆力,想起在核对一批五年前的旧账时,似乎见过一个类似的、用于领取特殊工具(用于地下开采?)的签名,当时的登记名目是……“匠作营,赵胡”。
赵胡?一个听起来像是胡人,或者边地混血的名字。
我们将这个发现,连同整理出的所有可疑“杂料”记录清单,交给了沈恕。
沈恕看到“赵胡”这个名字时,眼神骤然一凛。她没有多说,只让我们继续,便匆匆离开了。
又过了两日,鹰愁涧方向传来消息。失踪斥候的遗体找到了,共五人,皆被利刃所害,伤口奇特,血液凝结异常,疑似阴铁所铸兵器所致。在涧底一个极其隐蔽的洞穴中,发现了小规模开采和简陋冶炼的痕迹,以及少量未及运走的阴铁矿石和粗炼物。洞穴中有生活痕迹,但人已去楼空。
同时,堡内盘查也有了突破。一名曾在刘魁手下管理仓库的老吏,在严查下精神崩溃,供出曾多次协助“赵管事”运出“废石料”,并收取好处。他描述的“赵管事”,身形矮壮,一脸络腮胡,左耳缺了一角,说话带有明显的河西口音。
赵管事,赵胡?是同一个人吗?
沈恕立刻下令,全境通缉“赵胡”,并彻查所有与匠作营、矿石开采、物资运输相关的记录和人员。
寒石堡,这个看似冰冷的边塞堡垒,其下涌动的暗流,因“阴铁”的出现,而彻底沸腾、暴露出来。私贩药材或是贪渎,与私采禁矿、可能资敌相比,已是不值一提。
我们一家,在这沸腾的漩涡中心,渺小如尘埃,却因为林承砚偶然的“识货”和持续的“有用”,而被紧紧吸附,无法脱离。
雪地上的踪迹,终于指向了更黑暗的深处。而我们知道,沿着这踪迹追下去的,不仅仅是沈恕和都护府的官兵,还有我们无法想象的敌人,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大的危险。
第十八章 涧底
“赵胡”的画像和特征被迅速分发下去,北疆各关隘要塞进入高度戒备状态。寒石堡内的气氛更是紧绷如弦,日夜都有军士巡逻盘查,流人们被严加看管,连我们这些在官署“听用”的,出入都受到更严格的审视。
林承砚因“识破”阴铁之功,似乎得到了沈恕些许另眼相看,不再仅仅局限于核对账目,偶尔也会被叫去,询问一些前朝旧制、矿产分布之类的问题。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态度恭谨,但每每回到丙字号院,眉宇间的忧色便浓得化不开。
“爹,您是不是又想到了什么?”一次深夜,周氏服了药睡下,林晚也蜷在炕角睡着了,我低声问坐在炭盆边出神的林承砚。
炭火映着他苍老憔悴的脸,跳跃的光影让他看起来更加心事重重。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道:“珠儿,阴铁之事,非同小可。前朝为此物,曾掀起腥风血雨。本朝立国后,销毁矿脉图谱是真,但……那些知晓矿脉位置、甚至掌握粗糙冶炼之法的人,未必就都死绝了。北疆地广人稀,深山老林,藏匿一二,并非难事。”
“您是说,这‘赵胡’,或者他背后的人,可能是前朝遗孽?”我心头一紧。
“未必就是遗孽,也可能是利欲熏心、铤而走险的亡命之徒。”林承砚摇头,“但无论是哪种,能在此地经营数年而不露太大马脚,甚至可能将触角伸入边军内部,其能量和野心,都不容小觑。沈大人此次……怕是捅了个马蜂窝。”
他看向我,眼中满是忧虑:“我们被卷入此事,如今更是被推到了前面。查到赵胡,是功,也是祸。若因此触动了某些人的根本利益,他们狗急跳墙……我们首当其冲。”
我明白父亲的意思。我们知道的太多了。对于沈恕,我们有价值,却也成了需要控制的知情者。对于暗处的敌人,我们更是必须拔除的眼中钉。
“那我们……”
“静观其变,更加小心。”林承砚低声道,“如今我们与沈大人,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她暂时还需要我们,尤其是需要我的记忆和你的细致。但我们不能将所有希望都寄托于她。珠儿,你要留心,官署内外,可有任何异常的人或事。还有晚儿,尽量让她待在身边,不要单独行动。”
我郑重地点头,将父亲的叮嘱刻在心里。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全堡通缉赵胡的第五日,傍晚时分,林晚从官署伙房帮忙回来,小脸有些发白,扯了扯我的袖子,示意我到屋角。
“阿姐,”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惊惶,“我回来的时候,在巷子口,好像……好像看到一个人,躲在柴堆后面,朝我们院子这边看。我吓了一跳,再仔细看,又不见了。但……但我好像看到,那个人……耳朵那里,好像缺了一块!”
缺了一角的耳朵?赵胡?!
我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一把捂住林晚的嘴,将她搂进怀里,心脏狂跳。赵胡竟然还敢潜回寒石堡?他想做什么?报复?灭口?还是……
“你看清了?确定吗?”我声音发紧。
林晚在我怀里用力点头,又摇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太快了,我没看清脸,就……就瞥到一眼侧影,耳朵那里……黑乎乎的,好像缺了一块。阿姐,我害怕……”
“别怕,别怕。”我安抚着她,自己心里却乱成一团。是林晚看错了?还是赵胡真的胆大包天,潜回来了?如果是后者,他的目标很可能就是我们,或者沈恕。我们这个小院,并不安全。
我立刻将此事告诉了林承砚。林承砚脸色骤变,霍然起身:“必须立刻告诉沈大人!”
“现在去官署?”我看了一眼外面渐暗的天色。
“事不宜迟!若真是赵胡,他今夜就可能动手!”林承砚当机立断,“我脚程慢,珠儿,你去!快去!小心些!”
我知道轻重,不敢耽搁,叮嘱林晚锁好门,照看好周氏,立刻冲出小院,朝着官署方向狂奔。寒风刮在脸上如刀割,我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官署灯火通明,守卫比平日更多。我气喘吁吁地说明来意,守卫认得我,不敢怠慢,立刻进去通报。很快,沈恕身边那名蒙面亲随(我现在知道他姓韩)快步走了出来。
“林姑娘,何事惊慌?”韩姓亲随沉声问。
我顾不上喘匀气,急声道:“韩大人,我妹妹傍晚回来,说在巷口疑似看到耳缺之人窥视我们住处!我担心是赵胡潜回,恐对大人不利,或欲对我们不利,特来禀报!”
韩姓亲随眼神一凛:“耳缺之人?看清样貌了吗?”
“没有,只瞥见侧影,但我妹妹说耳朵形状有缺。”
韩姓亲随略一沉吟,立刻道:“林姑娘请随我来,面见大人!”
他带着我快步进入官署,直奔沈恕的书房。沈恕正在与两名军官议事,见我们闯入,眉头微蹙。
韩姓亲随快速将我的禀报说了一遍。
沈恕听完,脸上并无太大波澜,但眼神骤然锐利如鹰。她立刻对那两名军官下令:“调一队人,立刻封锁丙字号院周边所有巷口,仔细搜查,任何可疑痕迹不得放过!加强官署及各处要害守卫!传令下去,今夜全堡宵禁,许进不许出!”
“是!”军官领命而去。
沈恕这才看向我,目光深沉:“林晚可看清了?”
“她年纪小,又被吓到,只说是‘好像’,并未看清全貌。”我不敢把话说死,“但民女以为,宁可信其有。赵胡若真潜回,目标若非大人,便是我等知情之人。”
沈恕点了点头:“你做得对。无论真假,都需警惕。” 她略一思索,对韩姓亲随道:“韩钧,你带几个人,护送林姑娘回去。今夜,你们一家暂时不要待在丙字号院,搬到官署旁边的护卫营房暂住,那里安全些。”
“谢大人!”我连忙行礼。
韩钧领命,点了四名精悍军士,护送我匆匆返回丙字号院。一路上,我心跳如鼓,不住四下张望,总觉得阴暗处似乎有眼睛在盯着我们。
回到小院,林承砚和林晚正焦急等待。我快速说明了沈恕的安排。林承砚没有犹豫,立刻和我一起,搀扶起昏睡的周氏,简单收拾了点随身物品,跟着韩钧等人,在夜色和寒风中,转移到了官署旁边那排专供高级护卫居住的、相对坚固温暖的石屋中。
石屋有火炕,有热水,甚至还有简单的被褥。比起丙字号院,条件又好了一些,但此刻谁也顾不上这些。我们将周氏安顿在炕上,林晚紧紧挨着我坐下,小手冰凉。
韩钧安排了两名军士在门外值守,自己则带着另外两人,在附近巡逻警戒。
夜色渐深,寒风呼啸。堡内偶尔传来整齐的巡逻脚步声和口令声,更衬得四周寂静得可怕。我们一家挤在小小的石屋里,毫无睡意,侧耳倾听着外面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子时,丑时……外面除了风声和巡逻声,并无异样。
难道真是林晚看错了?虚惊一场?
就在天色将明未明、最是黑暗困倦的时刻,突然!
“有刺客——!”
一声凄厉的惊呼,混杂着兵刃撞击的锐响,猛地从官署方向传来,划破了黎明的寂静!
我们所有人都惊得跳了起来。林晚吓得尖叫一声,躲进我怀里。林承砚猛地站起,又因脚伤踉跄了一下。
“果然来了!”林承砚脸色铁青。
门外的守卫立刻提高了警惕,刀剑出鞘。韩钧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门口,对守卫低喝:“守好这里,无论外面发生何事,不得离开半步!” 说完,他身形一闪,便朝着打斗声最激烈的官署方向疾掠而去。
打斗声并未持续很久,大约半炷香后,便渐渐停歇。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密集的脚步声、呼喝声和伤者的呻吟。
我们待在石屋里,心悬到了嗓子眼。不知道外面情况如何,沈恕是否安全,刺客有没有被抓住?
过了约莫一刻钟,外面传来脚步声。韩钧回来了,他的手臂上有一道不深的刀伤,正在渗血,但他毫不在意,脸色冷峻。
“大人无恙。”他先给了我们一颗定心丸,然后沉声道,“来了三个,功夫不弱,皆是死士,目标明确,直扑沈大人书房。已被击杀两人,活捉一人,但……服毒自尽了。”
死士!服毒自尽!果然是灭口!
“可看出来历?”林承砚急问。
韩钧摇头:“身上没有任何标识,兵器也是寻常边地式样,但招式狠辣,不似寻常匪类。沈大人正在审讯那名受伤被擒的……不过,恐怕问不出什么。”
他顿了顿,看向我们,眼神复杂:“刺客虽未得逞,但能如此精准地摸到沈大人书房,且选择在守卫换防的黎明时分动手,说明堡内仍有内应,且对官署布局和守卫规律了如指掌。林姑娘傍晚的示警,非常及时,沈大人已加强了戒备,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闻言,后怕不已。若没有林晚那一眼,若我们没有及时上报……今夜官署恐怕已血流成河。
“那赵胡……”我颤声问。
“刺客中并无耳缺之人。”韩钧道,“但此事,定然与他脱不了干系!沈大人已下令,全堡再次彻查,尤其是近日所有出入记录和可疑人员!”
天光渐渐放亮,寒石堡在经历了一场未遂的刺杀后,迎来了一个更加肃杀、更加凝重的清晨。
我们暂时安全了,但危机并未解除。赵胡依然在逃,内应依然潜伏,阴铁的秘密依然如同阴云,笼罩在北疆上空。
而我们一家,因为这一次及时的预警,似乎进一步赢得了沈恕的“信任”,但也因此,被更紧地绑在了这辆冲向未知深渊的战车之上。
涧底的黑暗,已然蔓延到了堡内。下一次,匕首会从哪个方向刺来?
第十九章 归程
刺杀事件如同投入冰湖的巨石,在寒石堡内外激起了前所未有的波澜。沈恕震怒,安北都护府震怒。一连数日,堡内风声鹤唳,大规模的内查外搜紧锣密鼓地进行。数名有嫌疑的低级军官和吏员被隔离审查,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我们一家被“保护”在护卫营房,暂时无需去官署点卯。林承砚的脚伤在相对安稳的环境和沈恕特意拨给的稍好药材下,终于开始缓慢愈合。周氏的精神也似乎好了那么一丝,虽然依旧咳,但清醒的时间多了些,偶尔能靠着被褥坐一会儿,看着我和林晚,露出极淡的、虚弱笑容。林晚经历了那晚的惊吓,乖巧地待在我身边,很少出去。
沈恕没有再召见我们,但每日的饮食药物照常供应,甚至比之前更精细了些。韩钧每日会来一次,简单告知外间进展,语气依旧冷硬,但看我们的眼神,少了几分最初的审视,多了些难以言说的复杂。或许是因为林晚那“一眼”的功劳,我们不再仅仅是“有用的棋子”,更成了某种意义上的“自己人”——至少,在对抗“赵胡”及其背后势力的立场上。
然而,这种“优待”并未带来丝毫轻松。我们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暂时的平静。赵胡未擒,内鬼未清,阴铁流向未明,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酝酿。
十日后,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传来:安北都护府紧急军令,调沈恕即刻返回都护府驻地,另有要务。寒石堡一应未竟事宜,由新任镇守(原代理镇守转正)接手,继续追查。
沈恕要走了?
我们听到这个消息时,都有些愣怔。她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这数月来,她像一座冰山,横亘在我们的命运之中,带来压迫,带来危险,也带来了一丝在绝境中挣扎求存的奇异“秩序”。如今她要离开,我们竟有些无所适从。
是北疆局势有变?还是阴铁之事牵涉太大,需她回都护府统筹?亦或是……京城有了新的旨意?
临走前一日,沈恕终于再次召见了我和林承砚。地点仍在她的书房,陈设依旧,但她已换上了一身便于长途骑行的银灰色劲装,披风搭在椅背上,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少了几分官署中的沉肃,多了些风尘仆仆的锐气。
“本官即将返回都护府。”她开门见山,目光在我们脸上扫过,“寒石堡之事,尚未完结,但脉络已基本清晰。刘魁伏法,赵胡在逃,阴铁之秘已露端倪,后续追查,自有新任镇守负责。”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林承砚:“林先生,你于账目稽核、阴铁辨识有功,本官回都护府后,自会据实呈报。你之案情,或有转圜之机。”
林承砚身躯微震,深深躬身:“谢大人!罪民愧不敢当,唯愿戴罪立功,以赎前愆。”
沈恕不置可否,目光转向我,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些:“林姑娘,你心思缜密,临危不乱,于流放途中照料亲族,于堡内协助文书,预警刺客,亦有功劳。”
我低头:“民女分内之事,不敢言功。”
沈恕微微颔首,话锋却是一转:“然,你之身份,终究敏感。郑家于你有抚育之恩,你生父林家乃戴罪之身。此番北疆波澜,牵涉甚广,你继续留在此地,恐有不便,亦可能……引人注目,反生事端。”
我的心猛地一沉。她这是什么意思?要处置我们?还是……
“因此,”沈恕的声音清晰而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本官已奏明上官。林承砚及其家眷,流放之刑未满,仍须留于寒石堡。然,念及其有功,且身体孱弱,特许其在堡内从事文书辅助等轻省劳役,免去苦役,供给照旧。”
她顿了顿,目光锁定我,一字一句道:
“至于你,林氏明珠,即郑氏明珠——陛下有口谕,召你入京,殿前回话。”
轰——!
如同九天惊雷在耳边炸响!我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沈恕,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无法理解她的话。
陛下?口谕?殿前回话?
这怎么可能?我一个流人之女,郑家养女,如何能得天子亲口召见?还是在这北疆苦寒之地,由一位都护府女官传达?
林承砚也惊呆了,愕然地看着沈恕,又看看我,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沈恕对我们的反应似乎早在意料之中。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函,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此乃安北都护府转呈的刑部与大理寺联合行文,内有陛下口谕内容概要,以及召你入京的一应安排。你且看过。”
我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稳那薄薄的、却重逾千钧的信封。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拆开火漆,抽出里面的公文。
纸上字迹工整清晰,盖着刑部和大理寺的鲜红官印。内容果然如沈恕所说,提及林承砚一案“尚有疑点待查”,其女林氏(郑氏)明珠“于北疆之事中有功”,特“奉陛下口谕,召其入京,以备询查”。后面附着简单的行程安排:由安北都护府派人护送,即日启程,赴京交刑部安置,等候召见。
白纸黑字,印信赫然。
不是做梦。
陛下……真的知道我。而且,要见我。
为什么?因为郑家?因为林家?因为北疆的阴铁案?还是……因为沈恕的呈报?
无数个念头疯狂涌起,却又被更大的茫然和恐惧压下。殿前回话,天子威仪,那是我从未想象过的场面。一言不慎,便是灭顶之灾,不仅是我,可能还会牵连郑家,牵连好不容易在寒石堡稳住一丝生机的父母妹妹。
“沈大人……”我声音干涩,“民女……何德何能,得见天颜?北疆之事,民女所知有限,恐……恐有负圣望。”
沈恕看着我,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某种深沉的考量。
“陛下圣意,非我等臣子所能妄测。”她缓缓道,“你只需记住,据实以告即可。你在流放路上的作为,在寒石堡的所见所闻,尤其是……”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关于账目,关于阴铁,关于你父亲林承砚的旧案,知道什么,便说什么。陛下英明,自有圣断。”
她知道!她知道陛下召见我,必然要问及这些!她甚至可能……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日?所以才会将我们放在身边,让我们接触核心,却又始终保持着距离?
我忽然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沈恕,这位安北都护府的录事参军事,她所做的一切,恐怕不仅仅是为了查清寒石堡的贪腐和阴铁案。她像是一个高明的棋手,早早地将我们这一家,尤其是将我,放置在了某个更大棋局的特定位置。而现在,到了将这枚棋子推向最终位置的时候。
“那我父母妹妹……”我看向林承砚,他眼中充满了同样的惊惧与不舍。
“他们留在此地,安全无虞。”沈恕语气肯定,“新任镇守会照拂。这也是陛下的意思。” 她补充道,语气不容置疑。
是保护,也是人质。我明白。陛下要我去京城,自然不会让我的牵挂留在北疆这混乱之地,但也不会让他们脱离掌控。
林承砚看着我,老泪纵横,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颤抖着拍了拍我的肩膀:“珠儿……去吧。陛下召见,是天大的……机缘。记住,慎言,慎行。爹娘和晚儿……等你回来。”
“阿姐……”林晚扑过来,紧紧抱住我,泣不成声。
周氏不知何时醒了,靠在炕头,默默地流着泪,望着我,那眼神里有不舍,有担忧,还有一丝仿佛了悟般的悲凉。
离别来得如此突然,如此不容抗拒。
沈恕没有给我们太多时间。当天下午,一切就已准备就绪。一辆坚固的、带有都护府标识的马车停在官署前,二十名精锐骑兵护卫左右。韩钧亲自带队护送。
我的行囊很简单,只有几件换洗衣物,沈恕给的些微盘缠,还有……那把镶嵌着暗红玛瑙的匕首。我将它小心地藏在身上最贴身的地方。
临上车前,沈恕单独叫住了我。她站在马车旁,寒风拂动她银灰色的披风。
“此去京城,路途遥远,未必太平。”她看着我,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赵胡及其同党未必甘心,沿途或有余孽。韩钧会护你周全。记住,无论遇到何事,保住性命,到达京城,面见陛下,才是首要。”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眼神悠远而复杂。
“郑明珠,或许,你该用回这个名字了。京城,是你的来处,或许……也是你该回去的地方。好自为之。”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干净利落地翻身上了那匹神骏的白马,对韩钧微微颔首。然后,她一抖缰绳,白马嘶鸣一声,率先向着堡门方向疾驰而去,数名亲随紧跟其后。她没有回头,银灰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寒风卷起的雪沫中。
她就这样走了,如同她来时一般,突兀而决绝。
我站在马车边,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又回头望向丙字号院那低矮的轮廓,望着站在院门口、在寒风中相互搀扶、泪眼朦胧的父母和妹妹。
四个月前,我主动收拾行囊,离开郑家,踏上追寻流放父母的未知路途。历经生死劫难,认亲团聚,卷入漩涡,在绝境中挣扎。
四个月后,我又要收拾行囊,离开刚刚安稳片刻的父母妹妹,踏上另一条更加莫测、直通九重宫阙的“归程”。
命运仿佛一个巨大的轮回,又像一只无形的手,推着我,不断向前,走向一个我无法预知的终点。
“林姑娘,请上车吧。时辰不早了。”韩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沉稳而坚定。
我最后看了一眼寒石堡灰黑色的城墙,看了一眼我的亲人,将他们的身影深深印刻在心里。然后,毅然转身,登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冻土,发出辘辘的声响。马车在骑兵的护卫下,缓缓驶出寒石堡厚重的大门,驶入北疆苍茫的、布满积雪的荒野。
车窗外,是迅速倒退的、单调的灰白景色。车内,我紧紧抱着包袱,感受着贴身匕首冰冷的触感。
京城,陛下,殿前回话……
前路是更大的迷茫,更深的未知,或许,也是……最终的答案。
第二十章 殿前
北疆的寒风与霜雪,在车轮向南的转动中,逐渐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中原地区初春的料峭,以及越接近帝都、越显繁华喧闹的人间烟火气。
一路上,韩钧和他的护卫们尽职尽责,沉默而警惕。我们晓行夜宿,走的虽是官道,但每逢险要地段或大的城镇,韩钧都会提前派人查探,安排宿处也尽量选择官驿或可靠的客栈,防卫严密。有两次,在荒僻路段,确实遇到了不明身份的窥探甚至小规模的袭扰,但都被护卫们干净利落地解决,未曾惊动马车内的我分毫。韩钧对此并不意外,只说是“预料之中”,让我不必惊慌。
我知道,那些很可能是“赵胡”或其背后势力派来的。沈恕的提醒并非空穴来风。这更让我确信,阴铁案牵涉之广、之深,远超想象,而我这枚被推向京城的棋子,显然触动了一些人敏感的神经。
漫长的旅途,给了我足够的时间去沉淀、去思考,去消化这数月来天翻地覆的际遇。从郑家明珠到流人之女,从寒石堡的挣扎到御前的征召,身份几度转换,命运几度浮沉。恐惧、茫然、忧虑,如同车窗外不断变化的景色,交织心头。但奇异的是,当马车最终驶入巍峨的京城城门,穿过熟悉的、却恍如隔世的街巷时,一种异常的平静,反而渐渐取代了最初的惶惑。
该来的,总会来。逃避无用。
我没有被直接送入刑部大牢,而是被安置在刑部后院一处僻静、整洁的小院中,有专人看守,但衣食无缺,行动虽受限,却也未受苛待。韩钧将我交接给刑部一名主事后,便带人离去复命,临走前,他对我抱了抱拳,依旧没有多话,但那眼神似乎在说:保重。
在刑部小院住了三日。这三日,无人审问我,也无人来告知任何消息。只有一名沉默的老吏每日送来饭食,收拾房间。这种等待的寂静,比北疆的风雪更磨人。
第四日清晨,那名老吏破天荒地开口了:“林姑娘,请梳洗更衣,稍后有宫人来接。”
宫人?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换上了一套刑部准备的、式样简单素净的衣裙,长发绾成最不出错的单髻,未施脂粉。镜中人,面色依旧带着北疆风霜留下的微黑与粗糙,眼神却沉静了许多,少了昔日的娇憨,多了几分历经磨难后的坚毅与淡然。
不多时,两名身着内侍服饰、面容白净肃穆的宦官来到小院,宣了口谕,令我即刻随他们入宫。
没有车马,只有步行。我跟着两名宦官,穿过刑部侧门,走入一条僻静的宫巷。高大的宫墙投下浓重的阴影,脚下的青石板路平整冰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庄严肃穆、又带着无形压力的气息。这是我从未踏足过的领域,属于天子的领域。
一路无言,只有我们三人轻而急促的脚步声在宫巷中回响。经过数道宫门,接受盘查,每过一道门,那肃杀凝重的气氛便浓重一分。我终于被带到一座巍峨宫殿前的广场上。汉白玉的台阶层层向上,尽头是紧闭的、朱红色的巨大殿门,檐角兽吻在初春的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泽。殿前侍卫持戟而立,甲胄鲜明,目光如电,不动如山。
“在此等候宣召。”引路的宦官低声道,垂手退到一旁。
我独自站在空旷的广场上,微风吹动衣袂,带来初春的寒意。我微微仰头,望着那高高在上的殿宇,心跳如鼓,却强迫自己站直身体,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极为漫长。殿门无声地开了一线,一个更年长、气度更威严的大宦官走了出来,拂尘一摆,尖细却清晰的嗓音穿透寂静:
“陛下有旨,宣——林氏女,觐见!”
我定了定神,提起裙摆,低着头,一步一步,踏上那漫长的汉白玉台阶。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心跳上。我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射来的目光,探究的,审视的,冰冷的。
终于,跨过高高的门槛,进入大殿。
殿内空旷而深邃,光线不如外面明亮,巨大的蟠龙金柱支撑着高高的穹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冽的檀香。御座设在最深处,隔着一段令人心生敬畏的距离。两侧似乎立着些人影,但我不敢抬头细看,只按着入宫前老吏紧急教授的礼仪,趋步上前,在指定的位置停下,然后,端端正正地,双膝跪地,以额触地。
“民女林氏,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但还算清晰。
一片寂静。
我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声,也能感觉到御座上那道居高临下、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正落在我身上。
良久,一个沉稳、平和,却蕴含着无边威仪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抬起头来。”
我依言,缓缓抬起头,但目光依旧垂视地面,不敢直视天颜。余光只能瞥见明黄色的袍角,和御案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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