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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二十年深秋,陕西总督府后院一反常态地忙碌起来。王辅臣坐在书房里,手中摩挲着一只青玉酒杯。窗外,家仆正将一箱箱财物抬上马车,他的三位妾室低声啜泣着登上轿子,准备被遣散回乡。
“都安排妥当了?”王辅臣头也不回地问。
亲兵王五垂首应道:“按将军吩咐,三位夫人各得白银千两、田契两份,已派可靠家丁护送回乡。库中财物除留少爷日常用度外,其余皆分赠军中老弟兄。”
王辅臣点点头,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封密函——图海将军的亲笔信,召他同返京师述职。自三藩之乱平定,这道召令他等了整整两年,也怕了整整两年。
他知道这次进京意味着什么。康熙帝虽然年少,却比他父亲顺治帝更懂得秋后算账。八年前,他因粮饷之争击杀陕西经略莫洛,虽事后上疏请罪,但弑杀朝廷大员这一条,足够他死十次。更不必说他先随李自成、后降南明、再归大清的“反复”之名。
“将军,图海将军派来的使者已在前厅等候三日了。”王五低声提醒。
“让他再候一日。”王辅臣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起身走到铜镜前。镜中人眼窝深陷,颧骨高突,哪里还有当年“马鹞子”的影子?只有左颊那道三寸刀疤,提醒着他来自何处。那是潼关之战留下的,图海的刀。那一战,他降了。
降清,是他一生的转折,也是他一生的耻辱。
王辅臣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腥的早晨。潼关城墙下尸积如山,他的三千亲兵只剩八百。图海派人送来信:降,则保全部下性命;战,则屠城。他在营帐中坐了一夜,听着受伤士兵的呻吟,第一次感到了无力。
“父亲。”儿子王吉贞推门进来,手中捧着一套崭新的朝服,“进京的行李已准备妥当。”
王辅臣看着儿子。二十八岁的年纪,已经有了官宦子弟的沉稳,不像他年轻时那般锋芒毕露。这让他既欣慰又悲哀——儿子永远不会理解他这一代人的挣扎。
“你说,为父若是进京,能活着回来吗?”王辅臣突然问道。
王吉贞手一颤,朝服险些落地:“皇上既召父亲述职,想必……”
“想必什么?”王辅臣苦笑,“吉贞啊,你太年轻。朝堂之上,杀人不用刀。索额图去年倒台,他的党羽被清算殆尽。你可知索额图曾保举过为父?”
王吉贞脸色刷白。
“更何况,”王辅臣从匣中取出一卷文书,“这是莫洛之子去年递的诉状,控告为父‘残杀大臣、心怀异志’。这份诉状虽被压下,但进京之后,必有人重提此事。”
书房陷入沉默,只有更漏滴滴答答地响着。
晚饭时分,王辅臣罕见地让厨子备了一桌酒菜,召来留在城中的十七位老部下。这些人最年轻的也已五十开外,个个身上带伤,都是跟随他二十年的老兄弟。
酒过三巡,王辅臣站起身。
“诸位兄弟,”他举起酒杯,手有些颤抖,“明日我即将随图海将军进京。此去祸福难料,今夜这顿酒,就算是……诀别宴。”
老将周武猛地站起:“将军!若朝廷真要追究旧事,咱们西北儿郎……”
“住口!”王辅臣厉声打断,“三藩之乱初平,天下思定。我若抗旨,朝廷大军不日即到,届时玉石俱焚,西安城又不知要死多少百姓。”他环视众人,语气转缓,“我这一生,杀人太多,罪孽太重。不能再添新债了。”
赵大老泪纵横:“将军,让老赵随您进京!真要问罪,老赵替您顶了!”
王辅臣摇头,从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银票,一一分给众人:“这些银两,够你们回乡置几亩薄田,安稳度日。记住,我死后,你们切不可生事,好生做大清顺民。”
众人跪倒一片,泣不成声。
夜深人散,王辅臣独坐书房。他展开宣纸,提笔写下遗书。字迹歪斜,却一笔一画极为用力:
“罪臣王辅臣绝笔:臣本武夫,遭逢乱世,数易其主,罪孽深重。击杀莫洛,实为粮饷之争,然臣下犯上,罪当万死。今圣天子宽仁,不究既往,召臣进京。然臣自知罪无可赦,无颜面圣。谨以一死,谢陛下天恩。麾下将士皆奉命行事,伏乞勿罪。臣子吉贞年幼无知,乞留性命,臣死且瞑目。”
写罢,他将遗书折好,压在砚台下。
又从暗格中取出一只白瓷瓶。瓶中是他三个月前就备好的毒药——鸩酒。他原本想用桑皮纸自窒,那样死相稍好,但思来想去,终究选择了更快的法子。
王辅臣倒满酒杯,酒液澄澈,映出烛光摇曳。他忽然想起少年时,在陕北老家放羊,躺在山坡上看云卷云舒。那时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娶个媳妇,生几个孩子,平静过一生。
乱世如洪流,把他卷到了不该在的位置。他只是一介武夫,却被推上了历史的浪尖。每一次选择,都是身不由己;每一次背叛,都是刀架脖颈。
“若有来世,宁做田舍郎,不为将军帐。”王辅臣喃喃道,举起酒杯。
酒很烈,灼烧着喉咙。他感到一阵剧痛,随即天旋地转。倒下的瞬间,他仿佛又骑上了那匹烈马,在西北原野上奔驰,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无尽的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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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图海得知王辅臣“暴病而亡”的消息,快马奏报京师。
乾清宫内,康熙帝放下奏章,沉默良久。
“传旨:王辅臣既已身故,其罪不究。所部将士各安其职,不予株连。”年轻的皇帝顿了顿,“念其早年归顺,曾立战功,准其子王吉贞承袭爵位……降四级留用,仍隶正白旗。”
大学士明珠欲言又止,康熙摆摆手:“人既已死,不必再多言。他这一生,也是可怜。”
皇帝走到窗前,望着北方天空。他知道,随着王辅臣的死,三藩之乱的最后一缕余烬终于熄灭。那些在明末清初的乱世中挣扎求存的军阀们,已全部退出历史舞台。大清,将迎来真正的太平。
而远在西安,王吉贞跪接圣旨时,泪水模糊了双眼。他明白,父亲用最决绝的方式,为家族换来了生机。那只在乱世中辗转腾挪的“马鹞子”,最终选择折翼而死,以保全巢中雏鸟。
多年后,王吉贞在正白旗的档案中,看到父亲的名字旁只有简短的记载:“王辅臣,原任陕西总督,康熙二十年卒。”没有功过,没有评说,只有冷冰冰的九个字。
但那些在西北风沙中渐渐老去的老兵们,偶尔还会提起“马鹞子”将军的传说。他们说,将军死的那天,西安城上空有孤雁长鸣,三日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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