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边界与裂缝中生长的女性友谊——《抓住兔子》新书分享会侧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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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8日，由作家出版社出版的波黑作家拉娜·巴斯塔希奇（Lana Bastašić）作品《抓住兔子》分享会在京举行。本次分享会特邀作家、独立记者、北京外国语大学巴尔干研究中心兼职研究人员柏琳，北京外国语大学欧洲语言文化学院副教授彭裕超，《抓住兔子》译者、北京外国语大学欧洲语言文化学院讲师欧阳子仪出席。活动现场，嘉宾围绕作品中女性友谊的呈现、波黑的民族身份与战争记忆、作品中兔子意象的解读等话题展开讨论，呈现了一场兼具学术深度与公共视野的文化交流。

欧阳子仪首先介绍了作者拉娜·巴斯塔希奇的背景及《抓住兔子》主要内容。拉娜·巴斯塔希奇于1986年出生于克罗地亚萨格勒布的塞尔维亚族家庭，在波黑巴尼亚卢卡长大，曾在巴塞罗那、苏黎世等地生活，现居贝尔格莱德。《抓住兔子》是她的长篇小说处女作，于2018年在塞尔维亚贝尔格莱德出版，荣获欧盟文学奖和意大利拉蒂萨纳国际文学奖，入围多个国际文学奖项决选名单，已被译为20多种语言在世界范围内出版。

小说讲述了两位在波黑巴尼亚卢卡一起长大的女性——萨拉与蕾拉的故事。萨拉为故事的叙述者，两位女主人公在童年时期亲密无间，但在上世纪90年代的波黑战争中，被民族身份与历史推向了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蕾拉出身于波黑穆斯林波什尼亚克家庭，亲历了战争中非塞尔维亚族群体的被歧视与消失；萨拉是塞尔维亚族人，在本科毕业后离开波黑，在都柏林建立起新的生活。在两人因为一起矛盾而断开联系的十二年后，蕾拉的一通电话让萨拉回到故乡波黑，与蕾拉一同踏上前往维也纳的公路旅程，去寻找在战争中失踪的蕾拉的哥哥阿尔明。《抓住兔子》采用了双线叙事结构，一条为当下发生的公路旅程，一条为时间上非线性的回忆，展现了90年代波黑战争如何给两位女主人公留下长期、隐秘而难以消散的后果，她们如何在民族、宗教、语言等多重张力中成长并逐步形成自我。

关于小说中对女性友谊的书写，柏琳指出本书根植于南斯拉夫解体后的身份撕裂与文化冲击。彭裕超讨论了两位女主人公之间的情感纠葛，揭示了两人关系中的权力结构和情感依赖，以及萨拉试图通过比较建构自我认知的复杂心理。欧阳子仪认为，作品通过对两位女性角色复杂关系的描绘，挑战了巴尔干地区文学以男性为中心的传统，同时也指出了作者在女性意识表达上的局限性。

随后，对话围绕波黑民族身份在作品与现实中的复杂性展开。柏琳对波黑的具体国情、民族构成以及历史背景进行了讲解，指出波黑两个政治实体——领土比例占49%的塞族共和国和占51%的穆克联邦之间的深层对立、国家运转的高度碎片化导致国家发展长期滞缓，在欧洲化与全球化背景下，波黑难以有效整合自身资源并融入更广阔的国际体系，处于一种尴尬而边缘化的地位。她进一步指出，这种裂缝已不仅是波黑内部民族之间的分歧，更体现为旧世界和新世界之间的断裂，而小说中萨拉在融入西欧社会过程中所产生的所有不适与错位正是她尤为关注的议题。彭裕超提出作者通过“重置出生时间”与“重构失踪原因”两种手法，巧妙地处理了战争背景下的个人故事，通过隐匿战争细节，暗示而非直面民族冲突，展现了面对无法调和的历史伤痛时的沉默选择，反映了一种不可言说的社会禁忌。他进一步分析了小说如何体现个体在母语被剥夺时寻回短暂的和谐，而重获语言后又再次分裂。欧阳子仪表示，语言是小说中的核心议题之一，当萨拉试图在他乡放弃母语、忘掉过去、重启人生时，却发现语言始终无法被真正抛弃，它持续提醒着个体的身份和根源。她进一步讨论了南斯拉夫解体后语言如何成为民族身份构建的工具。

讨论随后聚焦战后波黑社会的两大群体：一类是像萨拉一样主动离开、寻求新生的移民，另一类是如阿尔明般彻底消失、下落不明的战争受害者。柏琳认为，萨拉这一类人并非个案，而是在现实中普遍存在，相较之下，阿尔明所代表的则是那些在历史与现实进程中被真正抹去的个体，这一人物设置构成了全书中极具意味的一笔。从更深层的文学意义上看，两位女主人公的寻找并非仅指向阿尔明这一具体人物，而是指向那些被历史或现实吞噬的自我，以及与之相连的记忆和故事。

彭裕超表示，与小说主人公萨拉的经历相似，许多巴尔干作家在离开故土、寻求更好生活的同时，仍无法回避对历史创伤与身份背景的持续书写，体现巴尔干文学离散叙事的特点。他进一步解读指出，萨拉与蕾拉对阿尔明无法归来的结局早已有所预期，但蕾拉通过一幅画作与阿尔明建立情感联结，在直面残酷现实的同时，她们仍试图寻找一种精神层面的归宿与融合。欧阳子仪表示，阿尔明的故事与波黑当下的现实困境相呼应，至今仍有7000余名在波黑战争中失踪的人下落不明，这一现实揭示了波黑社会长期处于持续的悲痛、虚假的希望与对遗忘的抵抗并存的状态之中。她随后讨论了巴尔干现实社会的三类人群：迫切清洗掉“巴尔干”标签的欧洲主义者，坦然接受巴尔干身份并为之自豪固守本土者，和由经济与商业因素驱动、基于实用主义的世界主义者。

最后，三位嘉宾共同解析了小说中“兔子”这一核心意象。柏琳将其与《爱丽丝梦游仙境》和《黑客帝国》相联系，认为跟随白兔象征进入潜意识或异世界的过程，代表对打破表面的完美平静、抓住真实自我的追寻；彭裕超老师发现文本中买兔、埋兔、见画等情节暗含命运隐喻；欧阳子仪指出，兔子经历了“鲜活—死亡—永恒”的转变，这一过程与友谊、蕾拉、阿尔明、故土、记忆等意象经历的变化相呼应，象征个体生活经验在历经失落与破碎之后，通过文学书写转化为永恒的艺术。

观众交流提问环节中，现场讨论氛围活跃，思想交锋激烈。嘉宾与观众围绕文化融合、写作获奖公式、文学与区域国别研究、女性写作、阅读与翻译感受等相关议题展开互动，为本次新书分享会画上圆满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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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住兔子》

[波黑] 拉娜·巴斯塔希奇 著

欧阳子仪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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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版：邓 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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