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包拯临终前拉住展昭的手,哽咽道:世人都说我铁面无私,却不知我藏了一生的秘密,是时候该告诉你了
大宋嘉祐七年,秋。開封府尹、龙图阁大学士包拯的病榻之前,竟无半点药石气味,唯有一股沉郁如古木的檀香,混着窗外阶下老菊的残香,丝丝缕縷,缠绕着行将熄灭的烛火。御医、内侍、亲族,皆被一道无声的手势屏退。
偌大的寝阁内,只余两人。一人卧于榻上,形容枯槁,呼吸间闻得风箱破败之声;另一人侍立在侧,身形挺拔如松,玄色官服下的肌肉线条,是长年累月紧握剑柄留下的印记。展昭垂眸,望着那只从明黄锦被下探出、瘦骨嶙峋的手,正死死攥着自己的腕子。
那只曾拍响惊堂木、掷下生死签、写就万千警世箴言的手,此刻却抖得如同风中残叶。“展护卫……”包拯的声音嘶哑难辨,浑浊的眼中竟渗出两行滚烫的泪,“世人皆称我铁面无私,却不知……我藏了一辈子的秘密……是时候,该告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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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终焉之托
寝阁的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窗棂上糊着的高丽纸,被秋风吹得微微起伏,将烛影摇曳成一团团鬼魅般的暗影。方才,官家赵祯亲临探视,泪湿龙袍,亦被包拯以目示意,由内侍们半劝半扶地请了出去。帝王之尊,在此刻,竟也重不过一个将死之人的执拗。
展昭一动不动,任由包拯那几乎没有半分温度的指骨紧扣着自己的脉门。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手掌之下的生命,正如沙漏中的最后一粒沙,缓缓流逝。他一生护卫包拯,见过他于朝堂之上舌战群儒,见过他于公堂之内威慑奸佞,那张黧黑的面庞,永远如铁铸一般,不见喜怒,不露痕迹。何曾见过他如此脆弱,如此……无助。
“大人,”展昭的声音低沉而平稳,试图用这不变的语调,给予对方一丝安稳,“展昭在此。有何吩咐,万死不辞。”
包拯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头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在与死神角力。他费力地抬起另一只手,指向床头一只紫檀木小匣。那匣子样式古朴,并无雕花,只在锁扣处,用阳文刻了一个小小的“拯”字。
“拿……拿来……”
展昭依言,双手捧过木匣。匣子入手微沉,并无锁。他轻轻开启,内里铺着一层暗红色的蜀锦,锦上静静躺着一枚铁牌。这铁牌不过掌心大小,通体乌黑,非金非玉,边缘打磨得极为光滑,显然是常年摩挲的结果。牌子正面,是四个模糊的阳刻古篆,似字非字,似符非符,绝非中原文字。
“大人,这是……”
包拯的呼吸急促起来,双目圆睁,仿佛要将自己全部的魂魄都贯注到这枚铁牌之上。“这……这非是功勋,而是……罪证。”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生生剜出,“是我包拯一生功业之下,埋藏的……第一块基石。一块,用谎言与鲜血……浇筑的基石。”
谎言?鲜血?展昭的心猛地一沉。这两个词,如何能与眼前这位被万民敬仰为“包青天”的老人联系在一起?他追随包拯二十余年,开封府的一桩桩奇案,一宗宗冤狱,他皆是亲历者,见证者。铡美案中,包拯不畏皇亲国戚,龙头铡下,血溅当场;狸猫换太子案,他智斗奸妃,迎还国母,功在社稷。何曾有过半分谎言?
“大人言重了。”展昭将铁牌重新放入匣中,想要合上。
“不!”包拯突然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气,死死抓住展昭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你听我说完……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那张黑脸涨成了紫红色,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沫。展昭急忙伸手为他抚背顺气,心中焦灼万分。他宁愿此刻面对的是千军万马,是江湖上最顶尖的刺客,也不愿看着这位自己敬若神明的老人,在临终前承受如此巨大的精神折磨。
许久,包拯的喘息才稍稍平复。他眼中那点回光返照般的神采,已然黯淡下去,只余下无尽的疲惫与哀伤。“还记得……我初任定远县知县时,办过的第一桩大案么?就是那桩……‘无头骑兵案’。”
展昭的记忆被拉回了二十多年前。那时他初出江湖,游侠天下,恰逢定远县一桩悬案轰动一时。数名边境巡逻的宋军骑兵被发现死于山道,皆是身首异处,战马却安然无恙。军方震怒,限期破案,否则便要以“通敌”论处,将全县官吏问斩。当时,初出茅庐的包拯临危受命,顶着巨大的压力,最终以“山匪劫杀”为由,捕杀了附近山头的一窝悍匪,就此结案。此案,也成了包拯声名鹊起的开端。
“展护卫,你武艺冠绝天下,当知晓,寻常山匪,如何能在一夜之间,悄无声息地斩下数名精锐骑兵的头颅,且不惊动战马?”包拯的声音细若游丝,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在展昭的心上。
是啊,这个疑点,当年许多江湖同道也曾议论过。只是包拯很快便以雷霆手段结案,证据确凿,又有军方文书印证,此事便无人再提。
“那铁牌……”包_config.yml拯的目光再次投向木匣,“便是当年……死去的‘山匪’头领之物。他并非山匪,而是……咳咳……而是……”
话未说完,包拯的身子猛地一颤,那双圆睁的眼睛瞬间失去了所有光彩,死死攥着展昭的手,也骤然松开,无力地垂落下去。
寝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那烛火,轻轻地“哔剥”一响,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
包拯,薨。
展昭僵立在原地,手中捧着那只冰冷的紫檀木匣,匣中那枚神秘的铁牌,仿佛烙铁一般,烫着他的掌心,也烫着他的心。
“山匪”头领之物?他不是山匪,那他是谁?
当年的“无头骑兵案”,真相究竟是什么?
包拯临终前,那句未说完的话,又是什么?
一个个巨大的谜团,随着这位老人的逝去,如浓雾般将展昭团团围住。他知道,这枚铁牌,便是包拯留给他的最后一道,也是最艰难的一道考题。这背后隐藏的秘密,恐怕足以颠覆整个朝野。他看着包拯那张恢复了铁面无私本色的遗容,心中百感交集。
大人,您一生断案无数,却给自己留下了这桩最大的悬案。
第二章 黑羽之警
包拯的丧仪,极尽哀荣。官家辍朝三日,京中万民自发缟素,哭声震野。展昭作为开封府护卫,身披重孝,迎来送往,处理着一桩桩繁琐的后事。他的面容一如既往地沉静,只是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眸,此刻却深邃得像一潭不见底的古井。
夜深人静,展昭回到自己在府衙的居所。他没有点灯,只是借着窗外清冷的月光,将那只紫檀木匣和铁牌取出,置于案上。他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铁牌上那四个陌生的古篆,试图从那冰冷的触感中,寻找一丝线索。
这绝非寻常之物。铁牌的材质坚硬异常,展昭试着以指力稍稍用力,竟不能损其分毫。这更像是一种信物,一种身份的象征。
公孙策拖着疲惫的身躯,推门而入。他这些时日也是心力交瘁,整个人清瘦了一圈。“展护卫,夜深了,节哀。”
展昭没有回头,只是将铁牌推向桌案中央。“先生请看,此物,您可识得?”
公孙策走上前,拿起铁牌,借着月光仔细端详。他博览群书,于杂学一道,少有能及者。然而,他看了半晌,眉头却越锁越紧。“奇怪,这文字……似是北地铁勒诸部的古文,却又有所不同。观其笔法,苍劲古朴,应是某种极为古老的符文。展护卫,此物从何而来?”
“大人临终所托。”展昭言简意赅。
公孙策的手微微一颤,险些没拿稳铁牌。他与包拯相交莫逆,既是师爷,亦是知己,却从未见过此物,更未听包拯提起过。他立刻意识到,这背后牵扯的,绝非小事。
“大人可还说了什么?”
“定远县,无头骑兵案。”
公孙策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他扶着桌案,才勉强站稳。“那……那桩案子?那不是大人初任地方官时,立下的第一桩大功吗?”
“先生,您也觉得,区区山匪,能有那般通天的手段?”展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
公孙策沉默了。他当然不信。只是这么多年来,他与包拯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有些事,包拯不说,他便不问。他一直以为,那是包拯为了震慑军方,不得已而采取的雷霆手段,其中或有些许冤屈,却也是权宜之计。如今看来,事情的真相,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大人……他背负了太多。”公孙策长叹一声,将铁牌放回桌上,“展护卫,斯人已逝,有些事,或许就让它尘封于土,才是对大人最好的告慰。”
展昭缓缓摇头,目光坚定如铁。“先生,大人临终前的眼神,并非安详,而是……不甘。他将此物托付于我,并非要我将它尘封,而是要我,替他揭开真相。这不仅是为他自己,更是为了那些,在‘无头骑兵案’中,被‘山匪’之名掩盖的亡魂。”
公孙策看着展昭,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与包拯如出一辙的执着。他知道,自己劝不住。
“定远县,如今已划归河北东路,距京城千里之遥。你此去,山高路远,前途未卜。”
“我意已决。”
就在二人相对无言之际,窗外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噗”的声响,仿佛是飞蛾扑窗。展昭的眼神瞬间凌厉起来,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掠至窗前,猛地推开窗户。
窗外空无一人,唯有月色如水,洒在青石板铺就的庭院里。
然而,就在窗台的边缘,一根通体漆黑的羽毛,正被夜风吹得微微颤动。那羽毛不知是何种禽鸟之物,黑得纯粹,不带一丝杂色,在月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幽光。
展昭伸手,用两根手指拈起那根黑羽。羽毛入手,竟带着一丝冰冷的金属质感。
“这是……”公孙策也凑了过来,面露惊疑之色。
展昭没有回答。他将黑羽凑到鼻尖,轻轻一嗅。没有气味。但他习武之人的直觉,却从这根羽毛上,嗅到了一股浓烈的危险气息。这不是寻常的挑衅,而是一种警告。一种来自暗处的,无声的警告。
有人在监视他。或者说,在监视这枚铁牌。
他决定不再耽搁,必须立刻动身。
第二日清晨,展昭换上一身寻常武人装束,佩上巨阙剑,以“回乡省亲”为由,向开封府告了假。他没有骑马,而是选择了步行出城,混迹在出城的客商与百姓之中。他有心要看一看,究竟是何方神圣,在暗中窥伺。
出城十里,官道两旁是连绵的白桦林。秋风萧瑟,卷起漫天落叶。展昭的脚步不疾不徐,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能感觉到,有数道目光,如同附骨之疽,始终跟随着他。这些目光很专业,时隐时现,始终保持在一个极远的距离,若非他这等顶尖高手,根本无法察觉。
行至一处拐弯的密林处,展昭身形一矮,骤然从官道上消失,闪身躲入林中。
片刻之后,三名身着灰布短打的汉子,出现在他方才消失的地方。他们互相对视一眼,眼中皆是训练有素的警惕。其中一人打了个手势,三人立刻呈品字形,散入林中搜索。
展昭隐在一棵巨大的古树之后,屏住呼吸。他从这三人的步法和配合中,看出了军伍的影子。但他们身上那股阴冷狠戾的气息,却又非寻常军士可有。
他没有动手。现在还不是时候。
待那三人搜索无果,重新退回官道,继续前行后,展昭才从树后走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没有原路返回官道,而是转身,向着密林的更深处走去。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前往定远县的路,将不再是坦途。那根黑色的羽毛,就像一个死亡的预兆,已经笼罩在了他的头顶。而他,必须要在这些“影子”的围捕之下,找到二十多年前的真相。
第三章 荒县之惧
定远县,早已不复当年的边陲荒凉。得益于宋辽两国这些年的休战通商,此地已成了一处颇为繁华的商贸重镇。街市上,南来北往的客商,说着各地方言,其中甚至夹杂着不少契丹口音。然而,在这片繁华的表象之下,展昭却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紧张气息。
他抵达定远县时,已是半月之后。一路上,他数次甩脱了那些“黑羽”的追兵,也曾有过几次短暂的交手。对方的身手极为高明,且悍不畏死,招式狠辣,招招都冲着要害而来,显然是专业的杀手。这更让展演昭确信,当年的“无头骑兵案”,绝非一桩普通的刑案。
展昭寻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没有急于打探消息。他白日里在县城各处游走,观察风土人情,夜晚则在客栈的酒肆中,听那些走南闯北的商贩们闲聊。他发现,定远县的百姓,对于官府,尤其是对于驻军,似乎怀有一种根深蒂固的畏惧。每当有巡逻的军士经过,街上的喧闹声都会不自觉地低上几分。
数日后,展昭觉得时机已到。他来到县衙,想要查阅二十多年前的卷宗。然而,当他向衙门里的老书吏提出要查看“无头骑兵案”的卷宗时,那名年过花甲、本还笑脸相迎的老书吏,脸色瞬间变得如同死灰。
“客官,你……你问这桩案子作甚?”老书吏的声音都在发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故人之后,想了解一下先人旧事。”展昭递过去一锭分量不小的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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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书吏看着银子,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更多的却是恐惧。他哆哆嗦嗦地将银子推了回来:“这钱,小老儿不敢拿。客官,听我一句劝,这桩案子,是禁忌,是这里的禁忌!早就……早就结案了,没什么好看的。”
“卷宗呢?”展昭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烧了,早就烧了。”老书吏连连摆手,“当年新县令上任,说是卷宗房走了水,好多旧案的卷宗,都……都没了。”
展昭盯着老书吏的眼睛,看得对方冷汗直流,不敢与他对视。他知道,对方在撒谎。卷宗房失火或许是真,但偏偏是这桩案子的卷宗没了,未免太过巧合。
线索,就此断了。
展昭并未强求,转身离开了县衙。但他知道,老书吏的恐惧,本身就是一条线索。一桩二十多年前的旧案,至今仍能让一个在衙门里混迹了一辈子的老油条如此害怕,足见其背后的水有多深。
当夜,展昭潜入了县衙的卷宗房。如老书吏所言,里面确实有火烧过的痕迹,许多卷宗架都空空如也。他仔细搜寻了半夜,一无所获。正当他准备离开时,却在一个废弃的卷宗架最底层的夹缝里,发现了一页残缺的纸。
那是一张验尸格目的一角,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但“军械”二字,以及后面一个“辽”字,依稀可辨。更重要的是,在这张残页的末尾,有一个签名:仵作,宋三。
展昭心中一动。仵作宋三,这个人或许会知道些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展昭开始暗中打听一个叫宋三的老仵作。然而,得到的消息却让他心头一沉。宋三,在“无头骑兵案”结案后不久,便举家迁离了定远县,不知所踪。有人说他发了一笔横财,回乡置地去了;也有人说,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连夜逃了。
线索,似乎又断了。
展昭并不气馁。他扩大了搜索范围,不再局限于县城,而是开始走访周边的村落。他相信,只要是人,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终于,在一个偏远的小山村里,他从一个年迈的村长口中,打听到了宋三的下落。原来,宋三并未远走,而是隐姓埋名,就住在这深山之中。村长说,宋三一家人,像是躲避什么仇家,平日里深居简出,从不与外人来往。
展昭按照村长的指引,在山林深处,找到了一间孤零零的茅屋。屋前,一个头发花白、腰背佝偻的老者,正在劈柴。虽然时隔二十多年,容貌大变,但展昭还是一眼认出,他眉宇间的神态,与卷宗签名处,那个小小的手印轮廓有些相似。
“宋三?”展昭开口问道。
老者的身体猛地一僵,手中的斧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缓缓转过身,看到展昭一身武人打扮,眼中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所填满。
“你……你们……还是找来了……”他嘴唇哆嗦着,面无人色,“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说……求求你们,放过我一家老小……”
“我不是他们派来的。”展昭从怀中,缓缓取出了那枚乌黑的铁牌,摊在掌心,“我受故人所托,前来追查二十多年前的真相。”
宋三的目光,落在那枚铁牌上。只一眼,他整个人便如同被雷击中一般,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指着那枚铁牌,嘴巴张得老大,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你认得它?”展昭追问。
“是……是它……就是它……”宋三的眼中,流下了两行浑浊的泪水,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冲着展昭掌心的铁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他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展昭扶起他,将他带入茅屋。宋三的妻子听到动静,也从里屋出来,见到这般情景,吓得魂不附体。展昭好言安抚,并表明自己并无恶意,二老的情绪才稍稍平复。
“老人家,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展昭沉声问道。
宋三颤抖着,端起一碗水,喝了好几口,才勉强稳住心神。他看了一眼窗外,确定四下无人,这才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几乎是耳语的音量说道:“那些死的骑兵……他们不是被山匪杀的。他们的伤口,平整光滑,一刀毙命,那……那是辽国最好的弯刀,‘月牙刃’,才能造成的伤口。”
展昭的心,猛地一跳。
“还有,”宋三继续说道,声音抖得更厉害了,“那些被当成山匪斩首的人……他们的尸身,是我收敛的。为首的那人,身上……身上根本没有江湖草莽的痕迹。他的手,虎口有常年握弓的厚茧,身上有多处陈年箭伤……那分明是……是军中大将才有的特征!”
说到这里,宋三仿佛想起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事情,他死死抓住展昭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最重要的是,我从那为首之人的怀中,偷偷藏下了一样东西……是一封用油布包好的信。我……我不敢看,但我认得,那信封上的火漆印,是……是契丹皇族的金狼徽记!”
契丹皇族!
展昭的脑中“轰”的一声,仿佛有惊雷炸响。
他终于明白,这枚铁牌上的文字,为何如此古老。也终于明白,这桩案子,为何被列为禁忌。
被当成“山匪”斩杀的,根本不是什么草寇,而是一位身份尊贵的契“丹人!而那些被杀的宋军骑兵,也绝非死于劫杀。
“当年,包大人……他不是查不出真相。”宋三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他是……他是不能查。有人……有人从上面传下话来,用全县人的性命威胁他……必须,必须以山匪之名结案!”
展昭的心,沉入了谷底。他似乎看到,二十多年前,那个年轻的、还未成为“包青天”的包拯,是如何在这巨大的压力与良知的谴责之间,做出了那个痛苦的抉择。
“那封信呢?”展昭急切地问道。
“我……我把它藏起来了。”宋三指了指床下的一个地窖,“就在里面。”
然而,就在此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鸟鸣。
宋三的脸色瞬间煞白。“是‘黑羽’的信号!他们……他们找到这里了!”他惊恐地尖叫起来,“快!快走!他们是魔鬼!他们会杀了所有人的!”
话音未落,数道黑影,如同暗夜中的猎鹰,悄无声息地从四面八方包围了这间小小的茅屋。森然的杀气,瞬间弥漫了整个空间。
展昭瞳孔一缩,巨阙剑已然出鞘。他知道,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第四章 契丹天债
杀气如潮水般涌来,将小小的茅屋淹没。展昭将宋三夫妇护在身后,手中巨阙剑挽起一朵剑花,剑锋嗡鸣,如龙吟虎啸。
“来者何人!”他沉声喝道。
回答他的,是三支破窗而入的淬毒弩箭。箭矢呈墨绿色,带着一股腥甜的气味,在昏暗的屋中划出三道死亡的轨迹,直取宋三夫妇与展昭的要害。
“叮!叮!叮!”
火星四溅。展昭手腕一抖,巨阙剑的剑身在方寸之间化作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幕,精准地将三支弩箭尽数磕飞。
然而,这只是开始。
屋外,十数名黑衣人,手持奇形弯刀,如同鬼魅一般,从门、窗、甚至屋顶的破洞处,蜂拥而入。他们行动间悄无声息,配合默契,显然是经过严苛训练的死士。每个人都蒙着面,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保护好自己!”展昭对宋三夫妇低喝一声,身形不退反进,迎着刀光剑影冲了上去。
剑光如匹练,在狭小的空间内纵横捭阖。巨阙剑大开大合,势沉力猛,每一剑挥出,都带着千钧之力。一名黑衣人试图从侧面偷袭,弯刀如毒蛇般刺向展昭的肋下。展昭头也不回,反手一剑,后发先至。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柄精钢打造的弯刀竟被巨阙剑从中斩断,黑衣人尚未来得及惊愕,剑锋余势不减,已在他胸前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喷涌。
然而,这些黑衣人竟似毫无痛觉,悍不畏死。一人倒下,立刻有两人补上。他们的刀法诡异而狠辣,专门攻击人体的关节与要害,彼此之间的配合天衣无缝,组成了一张绵密的杀戮之网。
展昭虽武功盖世,但在这狭小的茅屋中,既要对敌,又要护着身后的两个老人,一时间竟也有些束手束脚。他心中清楚,对方的目的,并非与他缠斗,而是要杀人灭口,毁掉所有证据。
“地窖!快!”展昭一剑逼退身前的两名黑衣人,对宋三吼道。
宋三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扑到床边,掀开床板,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地窖入口。
“信……信就在里面!”
一名黑衣人见状,眼中杀机一闪,舍了展昭,身形如电,直扑宋三而去。
“休想!”
展昭怒喝一声,左脚猛地一跺地,身形拔地而起,竟在空中一个不可思议的转折,越过两名黑衣人的头顶,巨阙剑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当头劈下。
那黑衣人感到头顶恶风不善,急忙举刀格挡。
“铛!”
一声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黑衣人手中的弯刀应声而碎,整个人被这一剑的巨力,生生劈得双膝跪地,胸骨塌陷,口中鲜血狂喷。
趁此空隙,展昭反手抓住宋三的衣领,将他与他妻子一同甩入地窖之中。
“快走!从后面的出口逃出去,不要回头!”
就在此时,茅屋之外,忽然火光冲天。
“不好!他们要放火!”展昭心中一凛。这些杀手行事如此狠绝,竟是要将这里的一切,都烧成灰烬。
浓烟滚滚,夹杂着刺鼻的焦臭味,迅速充满了整个茅屋。火舌从门窗舔舐进来,屋顶的茅草也开始燃烧,发出“噼啪”的爆响。
展昭不再恋战。他知道,再不走,便要被活活困死在这里。他深吸一口气,内力鼓荡,身形化作一道青色闪电,撞破了茅屋的后墙,冲入了屋外的竹林之中。
数名黑衣人如影随形,紧追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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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之中,剑气纵横,人影交错。展昭将一身轻功发挥到了极致,在竹海之间穿梭跳跃,手中巨舍剑每一次挥动,都必然会有一名黑衣人应声倒下。
然而,这些黑羽杀手,却像是无穷无尽一般。
展昭且战且退,不知不舍中,已退至一处悬崖边上。身后是万丈深渊,云雾缭绕,身前是十余名手持弯刀,步步紧逼的黑衣杀手。
为首的一名黑衣人,身材比其他人要高大几分,他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笑意,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南侠展昭,果然名不虚传。只可惜,今日此地,便是你的葬身之所。”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展昭持剑而立,衣衫虽有多处破损,气息却依旧沉稳。
“我们是‘清道夫’。”为首的黑衣人冷笑道,“专门清理那些,不该留在世上的‘垃圾’。包拯已死,你又何苦为了一个死人,搭上自己的性命?”
“包大人的清名,不容尔等玷污!”
“清名?”黑衣人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包拯能有今日的地位,靠的可不是什么清名,而是二十多年前,在定远县签下的那份‘契丹天债’!他用一个契丹王爷的头,和一纸伪造的和平盟约,换来了自己的青云之路。这笔债,他欠了一辈子,也还了一辈子。现在,他死了,这笔债,就该烟消云散了。”
展昭的瞳孔,骤然收缩。
契丹王爷!伪造的和平盟约!
一个个惊心动魄的词语,将他脑中的迷雾层层撕开,露出了一个无比狰狞、无比残酷的真相。
当年的“无头骑兵案”,死的根本不是普通的契丹密使,而是一位前来议和的契丹王爷!而包拯,年轻的包拯,被迫参与了这场惊天的政治谋杀,并亲手掩盖了真相。那枚铁牌,是那位王爷的信物,而包拯留下的,也并非罪证,而是一笔血淋淋的,欠了契丹人的“天债”!
是谁?究竟是谁,有如此大的能量,能够导演这出大戏?是朝中的主战派?还是……更高层级的存在?
“展昭,交出铁牌,自废武功,我们可以留你一个全尸。”为首的黑衣人下了最后通牒。
展昭笑了。他的笑容里,带着一丝悲凉,一丝愤怒,但更多的是,一往无前的决绝。
“想要铁牌,就从我的尸体上拿吧。”
话音未落,他主动发起了攻击。人随剑走,剑随意发,整个人化作一道决绝的剑虹,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张由死亡编织的大网。
他知道,今日,或许便是自己的死期。但他更知道,自己肩上扛着的,是包拯一生的清白,是一个被掩埋了二十多年的惊天真相。
他,不能退!
第五章 龙图之谋
悬崖之巅,风声鹤唳。展昭的剑,快得像一道流光,决绝得像一颗彗星。他放弃了所有防守,将毕生功力都灌注于这亡命的攻势之中。巨阙剑的剑锋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每一剑都直指敌人的咽喉与心脏。
“噗!噗!”
两名黑羽杀手躲闪不及,被剑气贯穿了胸膛,当场毙命。然而,更多的弯刀,从四面八方,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为首的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随即化为冰冷的杀意。他与其他杀手组成一个玄奥的阵法,刀光连成一片,如同一只巨大的凶兽,张开了血盆大口,要将展昭彻底吞噬。
展昭的身上,开始出现伤口。一道,两道,三道……鲜血染红了他的青衫,但他浑若未觉,眼神依旧明亮,手中的剑,依旧稳固。
他是在用自己的生命,为宋三夫妇的逃离,争取时间。
就在他力战不支,即将被刀阵淹没的瞬间,异变陡生!
数道破空之声,从悬崖下方的密林中骤然响起。几支羽箭,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精准地射入了刀阵的几个关键节点。
三名黑羽杀手应声倒地,精妙的刀阵瞬间出现了一丝破绽。
“什么人!”为首的黑衣人大惊,厉声喝道。
无人应答。
展昭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猛地提气,身形如陀螺般急转,巨阙剑化作一道护体的剑轮,将身边的几名杀手逼退。他借力向后一跃,竟是朝着万丈悬崖,直直地跳了下去!
“追!”为首的黑衣人怒吼一声,当先冲到悬崖边,却只见云雾翻滚,哪里还有展昭的影子。
“头领,怎么办?”
“回去复命!就说展昭已坠崖身亡,尸骨无存!”为首的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但还是果断下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但如此高的悬崖,摔下去绝无生还的可能。
黑羽杀手们如潮水般退去,悬崖之巅,重归寂静。
悬崖下方,一根坚韧的藤蔓上,展昭单手抓着藤蔓,身体悬在半空。方才那惊险的一跃,正是他算准了时机,抓住了这根从崖壁上垂下的救命稻草。
片刻之后,一个穿着猎户服装的汉子,从下方的岩石后探出头来,对他打了个手C语言势。
展昭顺着藤蔓滑下,稳稳地落在地上。
“多谢兄台出手相救。”展昭抱拳道。
那猎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展护卫客气了。我家主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展昭一愣:“你家主人?”
猎户没有多言,只是在前面引路。穿过一片崎岖的山路,来到一个隐蔽的山洞前。山洞里,篝火燃烧,一个人影正背对着洞口,似乎在看一幅地图。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展护卫,别来无恙。”
看清来人的面容,展昭如遭雷击,怔在当场。
“公孙……先生?”
那人,赫然便是本应在千里之外的开封府,为包拯守灵的公孙策!
公孙策脸上带着一丝歉意的微笑:“事急从权,瞒过了展护卫,还望恕罪。”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展昭的脑中一片混乱。
“展护卫请坐。”公孙策指了指篝火旁的石凳,将一卷羊皮纸递了过来,“大人临终前,交给我的。他料到,你一定会来定远县,也料到,你一定会遇到‘黑羽’的追杀。”
展昭接过羊皮纸,展开一看,上面是包拯那熟悉的笔迹。信的内容不长,却看得他心神巨震。
原来,这一切,竟是包拯生前布下的一个局!一个横跨二十年,以自己的生命为棋子,以整个大宋的命运为赌注的惊天大局!
包拯临终前,交给展昭铁牌,是第一步。他知道展昭的性格,必然会追查到底,从而将“黑羽”这股隐藏在暗处的势力,彻底引出来。
而他交给公孙策的,则是第二步。他密令公孙策,在他死后,立刻带上一队他秘密培养多年的死士,暗中跟随展昭,在最关键的时刻,救下展昭,并拿到最关键的证据。
“大人他……他早就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所以,他用自己的死,做了最后一搏。”公孙策的声音有些哽咽,“‘无头骑兵案’,是他一生的心结。他并非屈从于强权,而是……将计就计。”
信中写道,当年,主导“契丹王爷”谋杀案的,是朝中以枢密使庞籍为首的强硬主战派。他们认为宋辽之间的和平只是假象,唯有战争,才能换来大宋真正的安宁。他们设计谋杀了前来议和的契丹王爷,并嫁祸给山匪,试图挑起两国战争。
年轻的包拯,被他们选中,成了掩盖真相的执行者。但他没有完全屈服。他偷偷留下了那位王爷的信物(铁牌),并与王爷的副使,也就是那位被当成“山匪头领”的契丹将军,达成了秘密约定。他承诺,有生之年,必将真相公之于众,还契丹一个公道。这,便是“契丹天债”。
从此,包拯的一生,都在为这个承诺而活。他拼命地往上爬,他打造自己“铁面无私”的形象,他设立三口铡刀,惩治皇亲国戚……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积蓄足够的力量,与庞籍那股庞大的势力相抗衡。他不是在断案,他是在用一个又一个的案子,铲除庞氏集团的羽翼,削弱他们的力量。
他的整个仕途,都是一场漫长的复仇,一场孤独的战争。
“大人在信中说,庞籍老谋深算,根基深厚,常规的手段,根本无法将他扳倒。唯一的办法,就是拿到他当年主导谋杀的直接证据,并将其公之于众。”公孙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宋三藏起来的那封信,就是证据。而庞籍的‘黑羽’,也必然会去抢夺。大人设下此局,就是要让展护卫你,当这个‘饵’,引蛇出洞。”
展昭手握着信纸,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他终于明白了。包拯临终前的眼泪,不是悔恨,不是恐惧,而是……托付。他将自己一生都未能完成的使命,将这副沉重到足以压垮一个国家的担子,交到了自己的肩上。
“信……宋三夫妇……”展昭急切地问道。
“展护卫放心。”公孙策微微一笑,“我已派人将他们护送到了安全的地方。那封信,也安然无恙。”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物件,递给展昭。
展昭颤抖着手,解开油布,里面是一封封存完好的信件。信封上,那个金狼徽记的火漆印,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现在,人证物证俱在。”公孙策的眼中,闪烁着智慧与决绝的光芒,“但我们不能回开封。京城,是庞籍的老巢,我们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那我们该去何处?”
公孙策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上的一个点,缓缓吐出三个字:“陈留。官家秋狩的行宫,就在那里。我们要绕过开封,直奔行宫,将证据,面呈天子!”
展昭抬起头,遥望北方的天际,仿佛看到了包拯那张黧黑而坚毅的脸。
大人,您看到了吗?您的局,还没有结束。这最后一程,由展昭,为您走完!
展昭与公孙策,带着包拯穷尽一生所要守护的秘密,踏上了前往陈留的道路。路途比想象中更为艰险,庞籍的势力遍布天下,“黑羽”的追杀如影随形。他们数次陷入绝境,又数次凭借着展昭的盖世武功与公孙策的奇谋巧计,化险为夷。终于,在半月之后的一个黄昏,他们风尘仆仆地抵达了陈留行宫之外。
行宫守卫森严,远非开封可比。公孙策拿出一块金牌,那是包拯生前,官家御赐的,可面君而不必通传。凭借此物,他们顺利通过了层层关卡,来到天子寝宫之前。
“官家正在内殿批阅奏折,请二位稍候。”一名老太监低声说道。
二人点头,立于殿外廊下。展昭的心,从未跳得如此之快。这扇朱红色的殿门之后,便是大宋的最高权力。这封信一旦递上去,朝堂之上,必将掀起一场惊涛骇浪。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老太监躬身道:“官家宣二位觐见。”
展昭深吸一口气,与公孙策对视一眼,迈步踏入殿中。内殿灯火通明,檀香袅袅。一个明黄色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站在一幅巨大的江山社稷图前。
“包爱卿的遗臣,有何要事,竟追至此地?”皇帝赵祯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缓缓响起。
公孙策正要下跪呈上密信,展昭却忽然伸手,拦住了他。
展昭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幅江山社稷图的角落。那里,立着一个不起眼的香炉,香炉上,插着一根燃了一半的……黑色的羽毛。
就在此时,屏风之后,一个苍老而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悠悠传来。
“展护卫,公孙先生,别来无恙啊。老夫,已经在此,恭候多时了。”
伴随着话音,一个身穿紫袍,鹤发童颜的老者,缓缓从屏风后走出。
正是当朝枢密使,庞籍!
展昭与公孙策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几乎冻结。他们千算万算,冒死前来,本以为是绝地反击的王牌,却没想到,是自投罗网的终局。
然而,当展昭看清站在庞籍身边,那个身穿太监服饰,脸上带着诡异笑容的人时,他心中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塌了。那人,竟是方才引他们进来的……
第六章 局中之局
那名引路的老太监,此刻脸上再无半分谦卑恭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他缓步走到庞籍身边,微微躬身,姿态却并非奴仆对主上,更像是一种平等的盟友。
内殿之中,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琉璃,一触即碎。
展昭和公孙策的心,沉到了无底的深渊。他们所有的计划,所有的希望,都在这一刻,化为了泡影。庞籍在此,意味着他们的行踪早已暴露。而皇帝的态度,那句“包爱卿的遗臣”,听似怀念,实则充满了疏离与审视。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陷阱。
“怎么?二位不觉得惊讶么?”庞籍抚着自己雪白的胡须,笑容温和,眼中却是一片冰冷的深潭,“包拯那个老家伙,自以为算无遗策,用自己的死布下这么一个大局,想让老夫钻进来。呵呵,他千算万算,却算漏了一点。”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刀子一般,刮过展昭与公孙策的脸。
“他算漏了,这天下,究竟是谁的天下。”
一直背对着他们的皇帝赵祯,终于缓缓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有展昭预想中的震惊或愤怒,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决断。
“展昭,公孙策,”赵祯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们可知,欺君之罪,当如何处置?”
公孙策的脸色瞬间惨白,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高声道:“官家!臣等所言句句属实!这封信,便是庞太师当年通敌谋逆,谋害契丹王爷的铁证!请官家明察!”
“铁证?”庞籍冷笑一声,从袖中,同样取出了一封信,信封的样式,火漆的印记,竟与展昭手中的那封,一模一样!
“官家,老臣这里,也有一封信。”庞config.yml籍将信呈上,“这是当年,那位契丹王爷写给老臣的亲笔信。信中说,他深知宋辽之间的和平不可持久,契丹内部主战派势力抬头,他此来,名为议和,实为与我大宋的有识之士,共商‘攘外安内’之大计!”
什么?
展昭与公孙策如遭五雷轰顶,彻底懵了。
只听庞籍继续说道:“所谓的‘议和’,不过是幌子。王爷的真实目的,是想借助我大宋的力量,铲除契丹内部的主战派,甚至……取而代之!而我大宋,则可借此机会,一劳永逸地解决北方边患。这,才是‘无头骑兵案’的真相!那几名宋军骑兵,是王爷为了取信于我,亲手斩杀的投名状!”
庞籍的声音在殿内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碎了展昭与公孙策所有的认知。
“只可惜,王爷的计划,被他身边的人出卖。契丹主战派派来的杀手,截杀了他。包拯当时,只是一个小小的知县,他查到的,也只是这个层面。老臣为了保护这个关乎两国国运的惊天计划,为了不让王爷的牺牲白费,才不得已,让他以‘山匪’之名结案。”
“这……这不可能!你血口喷人!”公孙策厉声反驳,但他自己也知道,这番话,是何等的苍白无力。
庞籍的说法,虽然匪夷所思,却……天衣无缝。它完美地解释了所有的疑点,甚至,将一桩通敌谋杀的罪行,变成了一场深谋远虑的爱国之举。
赵祯接过庞籍的信,看了一眼,又看向展昭手中的信。
“一桩案子,两封内容截然相反的‘密信’。”皇帝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你们说,朕,该信哪一封?”
展昭的心,凉了。他明白了。这不是一场关于真相的辩论,而是一场关于选择的角力。皇帝根本不在乎二十多年前的真相是什么,他在乎的,是哪一个“真相”,对现在的大宋更有利。
包拯的“真相”,会掀起朝堂大乱,动摇国本,甚至可能引发与辽国的战争。
而庞籍的“真相”,则将一切都合理化,将罪行变成了功绩,稳定了朝局,甚至还为大宋未来的国策,找到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皇帝会怎么选,已不言而喻。
“包拯啊包拯,”庞籍长叹一声,眼中竟流露出一丝惺惺相惜的惋is,“他是个纯粹的理想主义者。他相信,法理大于一切,真相高于一切。但他不懂,在这盘天下棋局中,真相,是最不值钱的东西。真正的棋手,从不执着于棋子是黑是白,只在乎,如何能赢。”
他看向展昭:“展护卫,你是个聪明人。包拯已经死了,他的时代,结束了。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交出信,忘掉这一切,你依然是官家亲封的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前途无量。第二……”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与这封伪造的信一起,化为灰烬。”
森然的杀机,笼罩了整个大殿。殿外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已布满了手持利刃的“黑羽”杀手。
展昭握着那封信,那封凝聚了包拯一生心血的信。它此刻,竟是如此的滚烫,又如此的沉重。他想起包拯临终前的眼神,想起宋三那张惊恐的脸,想起悬崖边上,那些悍不畏死的黑衣人。
他缓缓抬起头,迎上皇帝审视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我选择,第三条路。”
第七章 黑白之间
“第三条路?”
庞籍微微一怔,随即失笑。在他看来,这不过是蝼蚁在被碾死前,毫无意义的挣扎。
皇帝赵祯的眉毛也轻轻挑了一下,似乎对展昭的回答,产生了一丝兴趣。
展昭没有理会庞籍,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皇帝的脸上。他缓缓地,将手中的密信,举到了胸前。
“官家,太师,”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内殿的每一个角落,“这封信是真是假,其实……并不重要。”
此言一出,连公孙策都愣住了。
只听展昭继续说道:“重要的是,二十多年前,一位契丹王爷,死在了我大宋的土地上。这,是事实。重要的是,为了掩盖这个事实,包大人背负了二十年的骂名与心债,这也是事实。更重要的是,有一股力量,可以在我大宋境内,随意截杀朝廷命官,追杀御前护卫,这,更是事实!”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这股力量,便是‘黑羽’!他们不受律法约束,不听朝廷号令,只奉一人之命!敢问官家,如此一支私兵,潜藏于卧榻之侧,您,能安寝吗?!”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赵祯的心头炸响。
他可以不在乎二十年前的旧案,可以为了朝局稳定而牺牲一个死去的包拯。但是,他绝不能容忍,有任何不受自己控制的武装力量,存在于他的帝国之内。这,触及了帝王权力的底线。
庞籍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没想到,展昭竟如此刁钻,避开了真假之争,直接将矛头,对准了“黑羽”这把双刃剑。
赵祯的目光,从展昭的脸上,缓缓移到了庞籍的脸上。那目光,依旧平静,但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猜忌与警惕。
“庞爱卿,展护卫所言,你怎么看?”
庞籍心中暗骂一声,但面上却依旧镇定自若。他躬身道:“官家,‘黑羽’乃是老臣当年为应对辽国细作,秘密组建的一支暗卫。他们对大宋忠心耿耿,这些年,为朝廷铲除了不少奸细,立下了汗马功劳。只是行事隐秘,未曾上报,是老臣的疏忽。”
“是疏忽,还是……别有用心?”展昭步步紧逼,“若真是忠于大宋,为何要追杀我与公孙先生?我二人,一个是官家亲封的护卫,一个是开封府的功曹,难道,我们也是辽国细作?”
“这……”庞籍一时语塞。
展昭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转向皇帝,单膝跪地,双手将密信高高举过头顶。
“官家!臣,不求为包大人翻案,也不求追究太师之责。臣只求,能为我大宋,除此心腹大患!这封信,便是‘黑羽’存在的最好证明。臣愿将此信,与太师手中的那封信,一并……销毁!”
销毁?
所有人都愣住了。公孙策急道:“展护卫,不可!”
这可是包拯用生命换来的证据啊!
展昭却没有看他,依旧直视着皇帝。
赵祯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讶。他深深地看着展照,似乎想要看穿这个年轻护卫的内心。
他明白了。展昭这不是在妥协,而是在……交易。
一个极其聪明的交易。
他用销毁证据,来换取一个皇帝无法拒绝的条件:收缴“黑羽”。
他放弃了为包拯正名这个“小义”,却抓住了清除私兵这个“大义”。他知道,对于一个帝王来说,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大殿之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庞籍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知道,自己已经陷入了绝境。如果他反对销毁信件,就等于承认自己心虚。如果他同意,那么他最大的依仗——“黑羽”,就将不复存在。
许久,赵祯缓缓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准奏。”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泰山。
“庞爱卿,”赵祯的目光转向庞籍,“‘黑羽’劳苦功高,朕心甚慰。但私兵终究是私兵,不合祖制。明日起,将‘黑羽’尽数解散,其成员,由皇城司统一接收、整编。朕,会给他们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这是何等的帝王心术!既收了兵权,又安抚了人心。
庞籍的身体,微微晃了晃。他知道,自己输了。输给了死去的包拯,也输给了眼前的展昭。他经营多年的心血,就此,为他人做了嫁衣。
他缓缓躬身,声音嘶哑:“老臣……遵旨。”
赵祯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他走下御阶,亲手扶起展昭。
“展护夫,你很好。不负包爱卿,临终所托。”他拿起展昭手中的信,又从庞籍手中拿过另一封信,将两封信,一并投入了身旁的火盆之中。
熊熊的火焰,瞬间将两封承载着无数秘密与阴谋的信纸吞噬,化为灰烬。
二十多年的恩怨,朝堂之上的惊天博弈,在这一刻,似乎都随着这缕青烟,烟消云散。
展昭看着那跳动的火焰,心中百感交集。他没有赢,庞籍也没有输。这盘棋,从一开始,就没有输赢,只有选择与平衡。
包拯,用他的死,将选择权,交到了皇帝手中。
而他展昭,则用自己的智慧与勇气,引导皇帝,做出了对大宋最有利的那个选择。
这,或许才是包拯真正的,也是最终的“龙图之谋”。
第八章 天子之剑
陈留行宫的一夜,改变了大宋朝局的走向。
第二日,一道圣旨从行宫发出,传至京城。枢密使庞籍,年事已高,精力不济,主动上书请辞,官家感念其功勋,准其致仕,赏金千两,田万亩,荣归故里。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一场体面的放逐。庞氏一党,这棵在朝中盘根错节数十年的大树,虽然未被连根拔起,但其主干,已被斩断。
与此同时,另一道更为隐秘的命令,下达到了皇城司。皇城司的密探倾巢而出,以雷霆之势,接收了遍布全国的“黑羽”据点。整个过程,出奇地顺利。那些桀骜不驯的黑羽杀手,在接到庞籍的亲笔手令后,竟无一人反抗,尽数归顺。
赵祯坐在御书房内,听着皇城司指挥使的汇报,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他得到了一支精锐的暗中力量,一把真正只属于他自己的,锋利的“天子之剑”。从此,他的皇权,将前所未有的巩固。
这一切的开端,都源于那个叫展昭的护卫。
赵祯宣展昭觐见。
这一次,没有了庞籍,没有了杀机四伏的压抑。君臣二人,相对而坐。
“展护卫,你想要什么赏赐?”赵祯亲自为展昭斟了一杯茶。
展昭起身,躬身道:“臣不敢居功。这一切,皆是包大人生前之谋划,臣,不过是执行者。”
“包爱卿……”赵祯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感情,有欣赏,有忌惮,也有一丝愧疚,“他是个真正的孤臣。朕,负了他。”
“官家,”展昭沉声道,“包大人所求,非是身后之名,而是天下之安。如今庞氏势衰,私兵尽除,朝局得以澄清。这,便是对他最好的告慰。”
赵祯点了点头,他看着展昭,越看越是欣赏。这个年轻人,不仅有盖世的武功,更有这份不骄不躁、不贪不功的沉稳心性,实属难得。
“朕,想将新整编的‘黑羽’,交由你来统领。”赵祯抛出了一个足以让任何人都动心的橄榄枝,“赐你‘靖安侯’之爵,入主皇城司,做朕的……佩剑。”
统领“黑羽”,封侯拜将,这是何等的荣耀!公孙策若在此,定会为他欣喜若狂。
然而,展昭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官家厚爱,臣,愧不敢当。”
“为何?”赵祯有些意外,“你不信朕?”
“臣信官家。”展昭的目光清澈而坦然,“但臣,更信包大人。他将展昭从江湖中带来,置于开封府,置于他的身边,并非是要展昭成为朝堂之人。”
“那是要你做什么?”
“做一把,游离于朝堂之外的,侠义之剑。”展昭正色道,“朝堂有朝堂的法则,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官家您有皇城司,有千军万马,这是‘法’的利剑。而包大人希望,在这‘法’的利剑之外,还有一把‘侠’的佩剑。去守护那些,律法难以触及的角落,去保护那些,在朝堂博弈中,被无辜波及的百姓。”
他想起了宋三夫妇那恐惧的眼神。在庞籍与包拯的棋局中,他们就是那样的蝼蚁,随时可能被碾碎。若没有他,他们早已化为焦土。
这天下,还有多少个“宋三”?
赵祯沉默了。他久久地凝视着展昭,似乎在重新认识这个侍卫。他从展昭的身上,看到了包拯的影子,却又比包拯,多了一份江湖人的洒脱与自由。
“朕明白了。”赵祯长叹一声,竟有些释然,“或许,你说的对。把你这样一只雄鹰,困于庙堂的牢笼之中,反倒是委屈了你。”
“谢官家成全。”
“你虽不愿为官,但功不可没。”赵祯想了想,取下一块随身的龙纹玉佩,递给展昭,“持此玉佩,如朕亲临。大宋疆域之内,任何官府,你皆可出入。任何案卷,你皆可查阅。若遇不平事,可先斩后奏。”
这,是给了他一份超脱于律法之外的特权。
展昭没有再推辞。他郑重地接过玉佩,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臣,展昭,领旨!”
从此,世间再无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昭。
只有一个,佩龙纹玉佩,持巨阙剑,独行天下的南侠。
第九章 青天之泪
秋雨,淅淅沥沥,打湿了京郊的黄土。
包拯的墓前,青草已生。一座石碑,无字,一如他那张不露声色的铁面。这是他生前的遗愿,不立碑,不著文,功过是非,留予后人说。
展昭一袭青衫,立于墓前,为他斟了三杯酒。
第一杯,敬他二十年负重前行,以身为棋,换来朝堂清明。
第二杯,敬他二十年知遇之恩,亦师亦友,重塑了展昭的魂。
第三杯,敬他心中那份,从未熄灭的理想与光明。
他将那枚乌黑的铁牌,轻轻放在了墓碑之前。
“大人,‘契丹天债’,已了。”展昭轻声说道,仿佛包拯就在对面,静静地听着,“没有战争,没有动乱。庞籍致仕,‘黑羽’归公,官家……圣明。”
他知道,这并非包拯最初设想的结局。包拯想要的,或许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审判,让真相大白于天下。但最终,他还是选择了将这烫手的山芋,交给了皇帝。因为他明白,一个国家的稳定,远比个人的清白,更为重要。
这,便是“青天”的无奈,也是“青天”的伟大。
展昭终于明白了包拯临终前,那两行滚烫的泪。
那并非是悔恨的泪,也不是恐惧的泪。
那是……解脱的泪。
他背负了这个秘密一辈子,用一生的功业去弥补一个年轻时的错误,用铁面无私的假象去掩盖内心的煎熬。他活得太累,太苦。临终前,他终于可以将这个担子,交出去了。交给了他最信任的护卫,交给了他效忠的君王。
他终于可以,卸下那副沉重的铁面,安然睡去。
雨,渐渐停了。
一道阳光,穿破乌云,洒在无字的石碑上。
公孙策撑着一把油纸伞,从远处缓缓走来。他将一个食盒,放在墓前。里面,是包拯生前最爱吃的几样小菜。
“都结束了。”公孙策看着展昭,眼中满是欣慰,“你做得,比我们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好。”
“是大人,算得好。”展昭道。
“不,”公孙策摇了摇头,“大人算到了开头,却没算到这结局。他只布下了一个引蛇出洞的局,却没想过,在天子面前,该如何收场。是你,在最后的关头,找到了那条唯一能走的路。”
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接下来,有何打算?”公孙策问道。
“江湖那么大,想去走走。”展昭的目光,望向远方的天际,“去看看,这片大人用一生守护的河山,究竟是何模样。”
“好。”公孙策点了点头,“开封府,永远是你的家。累了,就回来。”
展昭没有再说话,只是对着墓碑,深深地,鞠了三躬。
而后,他转身,大步离去。没有回头。
第十章 侠影归处
数月之后,江南,姑苏城。
太湖之上,烟波浩渺。一叶扁舟,随波而行。船头,一名青衫剑客,正临风而立,手中握着一根鱼竿,悠然垂钓。
正是离开京城的展昭。
他一路南下,看遍了山川风物,也管尽了不平之事。他用皇帝御赐的玉佩,惩治过鱼肉乡里的恶霸,也用手中的巨阙剑,斩杀过为祸一方的江洋大盗。“南侠”之名,比之从前,更为响亮。
但他心中,却始终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牵挂。
庞籍虽然致仕,但庞氏一党的势力,在朝中依旧盘根错节。“黑羽”虽被收编,但那些杀手,真的都已尽数归心?
这一日,他收到一封来自开封的飞鸽传书。是公孙策写来的。
信中说,朝廷新派往西北边境的一位巡抚,在赴任途中,离奇暴毙。其死状,与当年的“无头骑兵”,竟有七分相似。
信的末尾,公孙策只写了一句话:树欲静,而风不止。
展昭收起信,看着平静的湖面,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知道,他的江湖路,还很长。
包大人的局,了结了一桩旧案。但朝堂与江湖的棋局,却永无终盘。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就有不平。
他收起鱼竿,拿起放在一旁的巨阙剑,轻轻擦拭。剑身光亮如镜,映出他那双愈发深邃沉静的眼眸。
船家问道:“客官,天色不早了,是回城,还是……”
展昭抬头,望向西北方的天际,那里,是边关,是风沙,是另一场未知的风雨。
“去西北。”他淡淡地说道。
小舟调转船头,在湖面上,划开一道长长的涟漪,朝着落日的方向,缓缓行去。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这江湖,便是他的道场。这天下,便是他的归处。
(全书完)
第十一章 风起于西
自姑苏的烟波浩渺,至西北的黄沙漫天,展昭一路西行,用了整整一月。他没有走官道,而是选择了更为崎岖难行的商路与山径。这不仅是为了更快地抵达目的地,更是为了避开某些不必要的耳目。
庞籍虽已致仕,但他的“眼睛”和“耳朵”依旧遍布大宋的每一个角落。公孙策信中提及的“树欲静而风不止”,展昭深以为然。斩断主干,根须仍在。只要土壤尚在,这些根须随时可能重新滋长,甚至生出更为诡异的毒藤。
西北边陲,秦凤路,渭州城。
此地是大宋抵御西夏的前沿,城墙高耸,夯土厚实,每一块砖石都仿佛浸透了铁与血的气息。与江南的温婉截然不同,这里的空气干燥而凛冽,吸入肺中,带着一股沙土与硝烟混合的独特味道。街上的行人,无论商贩还是走卒,眉宇间都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警惕与强悍。
展昭寻了一家名为“驼铃客栈”的落脚处。这家客栈是渭州城内最大,也最鱼龙混杂的地方。南来北往的客商、往来边境的军士、形迹可疑的江湖人,都在这里汇集。这里是消息的集散地,也是暗流的交汇点。
他换上了一身本地常见的麻布长衫,将巨阙剑用厚厚的布条包裹起来,看起来就像一个寻常的行商。他拣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点了一壶本地的烈酒“烧刀子”,一碟酱牛肉,不动声色地听着周围的嘈杂。
“听说了吗?新来的那位刘巡抚,还没到任上,人就没了!”邻桌一个皮货商人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神秘而惊惧的表情。
“怎么没听说?官府的告示都贴出来了,说是……说是急病暴毙。”另一个同伴撇了撇嘴,显然不信,“屁的急病!我可听我那在驿站当差的表舅说了,那位刘大人的死状,邪乎得很!”
“哦?怎么个邪乎法?”
那人压得更低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身首异处!脑袋和身子,分了家!可邪门的是,现场一滴血都没有,就跟那脑袋是自己掉下来的一样!”
“嘶——”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展昭握着酒杯的手指,不易察觉地紧了一下。身首异处,现场无血。这诡异的手法,与二十多年前的“无头骑兵案”,何其相似!
“这事儿啊,八成是西夏那边的蛮子干的!”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退役老兵大着舌头嚷道,“除了他们那些会使邪术的秃驴,谁有这本事?”
“嘘!老哥你小声点!这话可不敢乱说,万一让西夏的探子听了去,又要起边衅了!”
老兵哼了一声,不再言语,但周围的议论并未停止,各种猜测甚嚣尘上。有人说是妖魔作祟,有人说是江湖仇杀,但没有人,敢将此事与朝堂联系起来。
展昭将一杯“烧刀子”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如同一条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他知道,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刘巡抚是朝廷新派来整顿西北防务的,据说是一位清正廉洁的干臣,他的到来,必然会触动某些人的利益。
是谁的利益?是与西夏私下通商的边将?还是……庞氏在军中安插的旧部?
夜色渐深,客栈里的喧闹也渐渐平息。展昭回到自己的房间,窗户正对着渭州城的都护府。府内灯火通明,不时有传令兵骑着快马进出,一片肃杀之气。
他没有急于行动。他像一头耐心的猎豹,在动手之前,必须彻底摸清这片猎场的环境。他需要一个切入点,一个能让他接触到案件核心的人物。
他将那块龙纹玉佩取出,在指尖缓缓摩挲。玉佩温润,却带着一丝帝王的清冷。这是他的护身符,也是他的利剑。但他知道,这把剑,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轻易出鞘。一旦亮出身份,他便从暗处走到了明处,所有的眼睛都会盯住他,再想查案,便是难上加难。
就在他沉思之际,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衣袂破空之声,从屋顶传来。
展昭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他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只是将手,轻轻地搭在了身旁的剑柄上。
来人身法极高,落地无声,如同狸猫一般,悄无声息地潜伏在屋顶的瓦片之上。他似乎在观察,在判断。
展昭的五感提升到了极致。他能“听”到那人轻微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带着的一股淡淡的硝石与皮革混合的气味。这是军中之人特有的味道。
片刻之后,一片薄如蝉翼的纸片,从门缝下,被无声地塞了进来。
纸片滑入屋内,静静地躺在青石地板上。屋顶上的人,也随之悄然远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展昭等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确认对方已经走远,才起身,缓缓走到门边,捡起了那张纸片。
纸上没有字,只用木炭,画了一个简单的图案。
一支箭,箭头上,刻着一朵莲花。
展昭的瞳孔猛地一缩。
“莲花箭”!
这是当年包拯在世时,安插在各路军中的一个秘密联络记号。知晓这个记号的人,除了包拯、公孙策,便只有寥寥数个绝对忠诚的暗线。这些人,是包拯为应对不测,留下的最后棋子。
公孙策的信,只是引他前来。而这张纸条,才是真正开启此地迷局的钥匙。
纸条的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是用指甲划出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现:
“三更,城西,破庙。”
展昭将纸条凑到烛火前,看着它化为一小撮灰烬。他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包大人早已料到,他走后,朝局不会就此平息?他留下的这些暗线,究竟是为了什么?
渭州城的夜,比京城要冷得多。风从城墙的垛口吹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无数战死沙场的冤魂在哭泣。
展昭知道,今夜的破庙之会,将是一场吉凶难料的旅程。但他别无选择。为了揭开刘巡抚死亡的真相,为了完成包大人未竟的遗愿,哪怕前方是龙潭虎穴,他也必须去闯。
他重新将巨阙剑背在身后,推开窗,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第十二章 莲花之秘
城西破庙,早已荒废多年。断壁残垣在清冷的月光下,投下犬牙交错的影子,如同蛰伏的怪兽。几只夜鸦被惊动,“嘎嘎”地叫着飞向夜空,更添了几分阴森。
展昭的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落在破庙的院墙之上。他没有立刻进入,而是伏在墙头,仔细观察着庙内的一切。他的呼吸悠长而平稳,与周围的夜风融为一体。
庙内空无一人,只有一座缺了半边脑袋的佛像,悲悯地望着空荡荡的大殿。佛像前的供桌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几只蜘蛛在上面结了网。
看似毫无异常。
但展昭的目光,却落在了供桌底下。那里,有一处灰尘,比别处要稍微薄一些,边缘还有一道极其轻微的拖拽痕迹。
有人来过,并且,移动过供桌。
展昭的心中,警铃大作。这是一个陷阱?还是对方另有深意?
他没有从正门进入,而是身形一晃,从院墙上飘然落下,双脚落地,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贴着墙根,缓缓向大殿靠近,每一步都走得极为小心。
就在他踏入大殿门槛的一瞬间,异变陡生!
“咻!咻!咻!”
三支短箭,从大殿两侧的阴影中,成品字形射出,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路线。箭矢破空之声极为尖锐,显然是出自强弓劲弩。
展昭瞳孔一缩,却是不闪不避。他腰身猛地一拧,整个人在原地高速旋转起来,带起的衣袂如同绽开的青莲,形成一道旋风。
“叮!叮!叮!”
三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起,三支短箭竟被他用剑鞘,在方寸之间,一一磕飞,钉入了对面的墙柱之中,箭羽兀自颤动不休。
“好身手!不愧是南侠!”
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从佛像的背后响起。紧接着,一个身穿黑色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的汉子,缓缓走了出来。他身材魁梧,双肩宽厚,行走之间,步履沉稳,带着一股浓重的军人气息。
他的手中,握着一张小巧的军用手弩。
“阁下便是‘莲花箭’?”展昭持剑而立,声音冰冷。他不喜欢这种被人试探的感觉。
“是,也不是。”黑衣人答道,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展昭的脸上,似乎在确认着什么,“‘莲花箭’,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代号。我是其中之一。”
“为何要设下陷阱?”展昭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质问。
“展护卫,这里是渭州,不是开封。”黑衣人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谨慎,“在这里,活下去的第一条准则,就是不要相信任何人。即便是拿着信物来的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方才三箭,分取你上中下三路,若你是敌人,必然会选择后退或闪避。但你却选择原地格挡,这说明你对自己武功有绝对的自信,且问心无愧。包大人说过,只有心中坦荡之人,才会选择最直接的方式,面对危险。”
展昭心中了然。这既是试探,也是一种身份的验证。包大人识人之术,果然非同凡响。
“现在,可以相信我了?”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他收起手弩,对着展昭,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卑职,秦凤路副将麾下,斥候营校尉,周通,见过展护卫!”
“周校尉不必多礼。”展昭还了一礼,“刘巡抚之事,你了解多少?”
提到刘巡抚,周通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声音也变得沉重:“刘大人……是个好官。他到任之前,曾秘密派人与我等‘莲花箭’联系,要我们暗中搜集渭州防务的亏空,以及……与西夏走私的证据。”
“这么说,他早已知道渭州水深?”
“是。”周通握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渭州之患,非在一日。此地天高皇帝远,加上常年与西夏对峙,军权极大。现任秦凤路经略使,安疏同,与庞太师……关系匪셔密。他在这里经营多年,早已将渭州打造成了自己的独立王国。军中将领,半数以上,都是他的心腹。”
“安疏同……”展昭默念着这个名字。他知道,这必然就是此案的关键人物。
“刘大人一到,便要彻查军备账目,这无疑是动了安疏同的命根子。”周通的眼中,闪过一丝恨意,“我们本已搜集到一些关键证据,约好在刘大人抵达渭州当日,便交给他。谁知……谁知竟出了这等事!”
“刘大人的尸身,在何处?”展昭问道。
“被安疏同以‘查明死因’为由,控制在了都护府的冰窖之中。仵作的验尸格目,也被他定为绝密,任何人不得查阅。”周通咬牙道,“他对外宣称是急病,实则是在拖延时间,销毁证据。”
“现场可有留下什么线索?”
“有。”周通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物件,递给展昭,“这是我在清理现场时,偷偷藏下的。在刘大人的指甲缝里发现的。”
展昭接过,打开油布,里面是一小撮……粉末。粉末呈淡黄色,带着一股奇异的香味。他将粉末凑到鼻尖,轻轻一嗅。
这味道……
他的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这香味,他在哪里闻到过!
是了!陈留行宫!庞籍!
那一日,在行宫之内,庞籍身上就带着这种淡淡的香气。当时他只以为是寻常的熏香,并未在意。如今想来,绝非偶然。
“这是何物?”展昭沉声问道。
“不知。”周通摇头,“但我曾见安疏同身边的一名亲卫,身上也带过类似的气味。那人并非中原人士,听口音,像是……党项人。”
党项人,西夏的主体民族。
展昭的心中,一个大胆的猜测,逐渐成形。刘巡抚的死,并非简单的官场倾轧,而是牵扯到了西夏!安疏同与西夏之间,恐怕不仅仅是走私那么简单。
“我需要进都护府,亲眼看看刘大D人的尸身。”展昭说道。
“不可能。”周通立刻否定,“都护府现在戒备森严,如铁桶一般。尤其是冰窖,由安疏同最精锐的亲卫‘铁鹰卫’看守,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你一个人,闯不进去。”
展昭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平静,却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周通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他知道,眼前这个男人的决心,无人可以动摇。他叹了口气,道:“硬闯,是死路一条。但,或许还有一个办法。”
“说。”
“三日后,是安疏同的五十寿宴。届时,他会在都护府大宴宾客,城中大小官员将领都会到场。那时,将是都护府守备最松懈的时候。”周通从怀中掏出一张都护府的内部结构图,在地上铺开,“我可以想办法,将你混入送菜的杂役之中。但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之后,无论成败,都必须撤出。否则,我们都得死。”
展昭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小小的冰窖标记上。他知道,这将是一场与死神赛跑的豪赌。
“一炷香,足够了。”他的声音,坚定如铁。
破庙之外,月色更沉。一场针对渭州都护府的夜行计划,在这阴森的佛像前,悄然定下。而他们都不知道,在破庙不远处的山坡上,一双阴鸷的眼睛,正透过草丛的缝隙,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那人的手中,握着一柄造型奇特的弯刀,刀身上,雕刻着一只展翅的雄鹰。
第十三章 寿宴之局
寿宴当日,渭州城一改往日的肃杀,处处张灯结彩。都护府门前更是车水马龙,前来贺寿的官员、将领、乡绅络绎不绝,将整条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都护府内,丝竹悦耳,酒香四溢。经略使安疏同身穿一袭绣着仙鹤的锦袍,满面红光地周旋于宾客之间,接受着众人的恭维。他身材高大,面容儒雅,若非知晓其底细,任谁也无法将他与一个专权跋扈、草菅人命的边关权臣联系起来。
后厨之中,则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热气蒸腾,人声鼎沸。上百名厨子、杂役忙得脚不沾地,汗水浸湿了他们的衣衫。
展昭换上了一身伙夫的短打,脸上用锅底灰抹得黑一道白一道,混在一群推着餐车的杂役之中,毫不起眼。他的心,如一口古井,不起半点波澜。越是危险的境地,他越是冷静。
周通早已为他打点好一切。负责带领他们这队杂役的,是一个名叫老孙的管事,是周通安插在都护府多年的内线。
“都机灵点!”老孙扯着嗓子,对众人吆喝着,“前院的都是贵人,冲撞了哪一位,仔细你们的皮!”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在展昭的脸上一扫而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展昭推着一辆装满了佳肴的餐车,跟在队伍的末尾。他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记忆着周围的地形。都护府的守卫,确实比往日松懈了不少,大部分卫兵都被调去前院维持秩序,后院的巡逻,也出现了明显的空隙。
当队伍行至一处花园的拐角时,老孙脚下忽然一个踉跄,故意撞倒了身旁的一个花盆。
“哗啦!”
花盆碎裂的声音,在嘈杂的后院中,显得格外刺耳。
“哎哟!我的腰!”老孙夸张地叫唤起来。
负责押送的几名卫兵立刻围了上来。“怎么回事?”
“没……没事,官爷。”老孙一边揉着腰,一边偷偷对展昭打了个手势。
就是现在!
展昭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的瞬间,身形一矮,如同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从餐车后闪出,钻入了旁边的假山之中。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穿过假山,按照地图所示,向着冰窖的方向疾速掠去。他的身法快到了极致,在亭台楼阁的阴影中穿梭,宛如一道不真实的影子。
冰窖位于都护府最偏僻的西北角,是一座半地下的建筑。门口,果然有四名身穿黑色劲装、腰悬弯刀的“铁鹰卫”在站岗。他们如同四尊铁塔,神情冷漠,眼神锐利如鹰,身上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
展昭隐在一棵大树的阴影之后,屏住呼吸。硬闯,绝无可能。这四人气息悠长,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都是内家高手,且彼此之间站位隐成阵势,一旦动手,必然会陷入围攻。
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将他们引开的机会。
就在此时,远处的前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火光冲天而起!
“走水啦!粮仓走水啦!”
凄厉的喊声,划破了寿宴的喧嚣。
冰窖门口的四名铁鹰卫脸色一变,其中两人对视一眼,立刻朝着粮仓的方向奔去。只剩下两人,依旧守在原地,但他们的注意力,明显已被远处的火光所吸引。
展昭知道,这是周通为他创造的机会!
他不再犹豫。他从地上捡起两颗石子,扣在指间,内力到处,对着远处两座不同的阁楼,屈指一弹。
“啪!啪!”
两声轻微的瓦片碎裂声,从不同的方向响起。
“什么人?”留守的两名铁鹰卫立刻警觉,一人朝着左边的方向追去,另一人则扑向了右边。
门口,空了!
展昭身形一晃,如猎豹般扑出,瞬间便到了冰窖门前。门上,是一把巨大的铜锁。他没有钥匙,也来不及撬锁。他深吸一口气,将内力运至右掌,对着锁孔,猛地一拍!
“咔嚓!”
一声闷响,锁芯内部的结构,竟被他用精纯的内力,直接震断。
他推开沉重的铁门,一股刺骨的寒气,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冰窖内,光线昏暗,四周的冰壁上,挂着一层白霜。正中央,停放着一口薄皮棺材。
展昭快步上前,一把推开棺盖。
棺内,一具无头的男尸,静静地躺着。尸身穿着官服,从衣着和身形判断,正是新任巡抚刘大人。
展昭的目光,落在了尸体的脖颈处。那伤口,平滑如镜,没有一丝毛糙。与二十多年前的“无头骑兵案”,如出一辙!
这不是普通的刀剑所能造成的。这需要一柄极度锋利的兵器,以及快到极致的出手速度。
他的目光,又落在了尸体的双手上。刘大人的指甲修剪得十分整齐,但唯独右手食指的指甲缝里,残留着一丝微不可见的……淡黄色粉末。
展昭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小心翼翼地挑出一点粉末,放在鼻尖轻嗅。
香味,与周通给他的那一撮,完全一致。
“月见草粉。”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从展昭的身后响起。
展昭的脊背,瞬间绷紧。他猛地转身,巨阙剑已然出鞘,剑尖直指来人。
只见冰窖的入口处,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那人身形高大,同样穿着一身铁鹰卫的黑色劲装,但脸上,却没有蒙面。他面容英俊,却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一双眼睛,亮得吓人,正饶有兴味地看着展昭。
“你是谁?”展昭沉声问道。他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此人的靠近!
“我?”那人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邪气,“我叫耶律宗。渭州铁鹰卫统领。当然,我还有另一个名字,你或许更感兴趣。”
他缓缓地,从腰间解下自己的弯刀。那刀,比寻常的弯刀要更长,更窄,刀身在冰壁的映衬下,泛着一层妖异的蓝光。
“我大辽,南院大王麾下,‘金狼密谍’首领,耶律宗。”
辽国密谍!
展昭的心,猛地一沉。他终于明白,安疏同不仅仅是贪腐,他是……通敌!
“刘巡抚的头,是你砍的。”展昭的语气,是肯定句。
“不错。”耶律宗毫不讳言,他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刀身,发出“嗡”的一声轻鸣,“这把‘月牙刃’,已经很久没有品尝过宋国大官的血了。上一个,好像还是二十多年前,一个不长眼的契丹王爷。”
他竟然也知道“无头骑兵案”的内情!
“至于这月见草粉,”耶律宗的笑容,变得更加诡异,“是我大辽特有的一种香料。它还有一个功效,就是能吸引一种名为‘血蝠’的小东西。我很好奇,包拯的那个老仵作,藏起来的那封信上,是不是也沾了这种味道?”
展昭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终于明白,宋三为何会被“黑羽”找到!不是因为他暴露了行踪,而是因为,那封信本身,就是一个追踪器!从二十多年前开始,这个局,就已经设下了。包拯以为自己藏得天衣无缝,却不知,从一开始,就落入了别人的算计。
“展昭,你很不错。”耶律宗的眼中,闪过一丝欣赏,“能闯到这里,出乎我的意料。安疏同那个废物,本来还想在寿宴上杀了你,现在看来,不必了。把你的人头,和我这口棺材,一起送给他当寿礼,想必,他会很喜欢的。”
话音未落,他动了。
没有丝毫征兆,他的身影,瞬间从原地消失。下一刻,一道冰冷的刀锋,已经出现在展昭的咽喉前。
快!
快到极致!
第十四章 刀剑之鸣
耶律宗的刀,如同一道来自九幽的寒光,无声无息,却又带着割裂一切的锋锐。那不是单纯的速度,而是一种对时机和空间的极致把握。在刀锋及喉的瞬间,展昭甚至能闻到刀刃上淬炼的铁腥气,混合着月见草那奇异的香气,形成一种死亡的味道。
展昭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他没有后退,因为他知道,面对这样的一刀,任何后退都是徒劳,只会被对方连绵不绝的攻势彻底压垮。
电光石火之间,他做出了唯一的选择。
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半步,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猛地向左侧倾。同时,手中的巨阙剑不再是刺,而是横扫。剑身贴着自己的脖颈,险之又险地迎向了那道致命的刀锋。
“铛!”
一声清脆到极致的交鸣,在狭小的冰窖中炸响,震得两侧冰壁上的冰霜簌簌而落。
火星四溅。
巨阙剑的厚重与耶律宗“月牙刃”的轻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股沛然巨力从刀剑相交处传来,展昭只觉得虎口一麻,而耶律宗也被这一剑的沉雄力道震得身形一滞,向后飘出丈许。
一招交手,平分秋色。
但两人的心中,都掀起了惊涛骇浪。
展昭惊的是对方刀法的诡异与速度。那已经超越了寻常武学的范畴,更像是一种刺杀的艺术。
而耶律宗惊的,则是展昭的反应与剑法。他这一刀,曾斩杀过无数高手,从未有人能在他如此近距离的突袭下,正面格挡。而展昭不仅挡住了,还以后发先至的守势,逼退了自己。
“好剑法!中原武林,果然藏龙卧虎。”耶律宗的眼中,那病态的兴奋之色更浓了,“看来,今天不会无聊了。”
他话音未落,再次发动了攻击。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突袭。他的身影变得飘忽不定,如同鬼魅一般,围绕着展昭高速游走。手中的“月牙刃”,从各种刁钻诡异的角度,化作漫天刀影,笼罩了展昭周身所有的要害。
叮叮当当的金属交击声,在冰窖中连成了一片,如同暴雨打在芭蕉叶上。
展昭凝神静气,将巨阙剑舞成了一团密不透风的光幕。他的剑法,大开大合,沉稳如山。无论耶律宗的刀法如何变幻莫测,他都以不变应万变,一招一式,皆是堂堂正正,却又蕴含着无穷的后招。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武学风格的极致碰撞。
耶律宗的刀,是阴冷的毒蛇,追求一击毙命。
展昭的剑,是咆哮的猛虎,讲究气势磅礴。
冰窖内的温度,仿佛都因为两人的激战而升高了几分。剑气刀芒四溢,在坚硬的冰壁上,留下了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划痕。
“你的剑法,很像一个人。”激战中,耶律宗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二十多年前,那个护着契丹王爷的副将,他的枪法,也像你这般,刚猛有余,却不知变通。所以,他死了。”
展昭心中一凛。他知道,对方是在用言语,动摇他的心神。
“多说无益!”展昭一声冷喝,剑招陡然一变。原本沉稳厚重的剑势,忽然变得灵动起来,如同游龙穿梭,剑光闪烁,竟在漫天刀影中,寻到了一丝破绽,直刺耶律宗的胸口。
耶律宗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料到展昭的剑法竟能如此刚柔并济。他身形急转,刀锋回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削向展昭持剑的手腕。
展昭手腕一沉,剑锋下压,避开对方的刀锋,同时左掌拍出,直击耶律宗的胸膛。
耶律宗冷笑一声,竟也不闪不避,同样一掌迎了上来。
“砰!”
双掌相交,发出一声闷响。
一股阴寒至极的内力,如同附骨之疽,顺着展昭的手臂,侵入他的经脉。展昭只觉得半边身子一麻,气血翻涌,急忙运起纯阳内力,才将那股寒气驱散。
而耶律宗,也被展昭雄浑的掌力震得气血翻腾,但他脸上那病态的笑容,却更加灿烂。
“想不到吧?我练的,是我大辽皇族秘传的‘玄冰劲’。你的内力虽然精纯,但只要被我的寒气侵入,一时三刻,便会手脚僵硬,任我宰割。”
展昭心中暗道不妙。对方的武功路数,处处透着邪异,与中原武学大相径庭。再这样缠斗下去,对自己极为不利。
他必须速战速决!
而且,一炷香的时间,已经快到了。
展昭的眼神,瞬间变得决绝。他深吸一口气,不再有任何保留,将毕生功力,都灌注于手中的巨阙剑之上。
剑身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战意。
“来得好!”耶律宗也察觉到了展昭气势的变化,他大笑一声,同样将“玄冰劲”催动到了极致。他的“月牙刃”上,竟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气。
就在两人即将发出至强一击,决一死战的瞬间——
“轰隆!”
一声巨响,冰窖的铁门,竟被人从外面,用巨力生生撞开!
十数名手持强弓劲弩的铁鹰卫,蜂拥而入,将小小的冰窖,堵得水泄不通。为首一人,正是都护府经略使,安疏同!
他此刻脸上再无半点儒雅之色,取而代之的,是狰狞与暴怒。
“耶律宗!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我的地盘上,动我的人!”安疏同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耶律宗,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展昭一愣。
耶律宗也皱起了眉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安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是在帮你,清理一只闯进来的老鼠。”
“帮我?”安疏同怒极反笑,“你杀刘巡抚,嫁祸西夏,挑起边衅,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目的吗?你是想借我大宋之手,帮你对付西夏!把我安某人,当成你辽国的棋子!”
耶律宗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他没想到,安疏同这个看似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的蠢货,竟然什么都知道。
“展昭!”安疏同忽然转向展昭,大喝一声,“你不是要查案吗?我告诉你,刘巡抚,就是他耶律宗杀的!此人乃辽国奸细,潜伏我渭州多年,意图不轨!你我联手,将他拿下,我保你加官进爵!”
冰窖内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起来。
原本的死敌,此刻竟成了被拉拢的对象。而本该是盟友的两人,却反目成仇。
展昭持剑而立,脑中思绪飞转。他看着怒不可遏的安疏同,又看了看脸色阴沉的耶律宗,心中一片雪亮。
这不是反目,这是……狗咬狗!
耶律宗想利用安疏同,安疏同又何尝不是在利用耶律宗?两人各怀鬼胎,都想将对方当成自己的踏脚石。而自己的出现,则打破了他们之间脆弱的平衡。
“怎么样,展护卫?”安疏同见展昭不语,再次催促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耶律宗也冷冷地看着展昭,手中的“月牙刃”微微抬起,显然,只要展昭稍有异动,他便会毫不犹豫地出手。
展昭忽然笑了。
他看着眼前的两人,摇了摇头:“安大人,你以为,联手杀了他,你通敌的罪名,就能洗脱了吗?”
他又转向耶律宗:“耶律统领,你以为,杀了我灭口,你就能安然离开大宋吗?”
“你们两个,”展昭的剑尖,在两人之间缓缓移动,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今天,谁也走不了。”
第十五章 螳螂与蝉
展昭的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本已波涛汹涌的湖面,激起了更为狂暴的浪涛。
安疏同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没想到,这个小小的护卫,在如此绝境之下,竟敢口出狂言,同时挑衅自己和耶律宗。
“不知死活!”安疏同怒喝一声,对他身后的铁鹰卫下令,“给我放箭!连他带耶律宗,一起射成刺猬!”
然而,那些铁鹰卫,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们手中的强弩,依旧平举着,箭头却在微微颤抖,不知该指向谁。
他们的统领,是耶律宗。但给他们发饷的,是安疏同。
“你们……你们要造反吗?”安疏同气得浑身发抖。
耶律宗的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抹邪异的笑容。他看都未看安疏同,目光始终锁定在展昭身上:“看到了吗?展护卫。这就是人性。安大人以为用金钱和权位,就能收买人心,但他不懂,真正的忠诚,是靠鲜血和荣耀铸就的。”
他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极具诱惑力:“展昭,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真正的武者。安疏同这种卑劣的政客,不配与你我为伍。不如你我联手,先宰了他。然后,我们再堂堂正正地打一场。无论谁生谁死,都无怨无悔。如何?”
这瞬间的反转,让安疏同的眼中,充满了恐惧。他色厉内荏地吼道:“耶律宗!你别忘了,这里是渭州,是我的地盘!只要我一声令下,城门关闭,你插翅难飞!”
“是吗?”耶律宗的笑容更冷了,“你以为,你调得动城防营吗?不妨告诉你,城防营的都统王将军,半个时辰前,已经去你后院的荷花池里,‘失足’淹死了。现在接替他的,是我的副统领。”
安疏同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脸上血色尽失。他最大的依仗,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被人釜底抽薪了。
“你……你……”他指着耶律宗,一句话也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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