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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她回来了 我们离婚吧 傅承泽递来离婚协议时 我刚查出怀孕一个月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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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来了,我们离婚吧。”傅承泽递来离婚协议时,我刚查出怀孕一个月。

他连夜搬去白月光公寓,却不知我手里有傅氏集团51%的股份。

五年后国际珠宝展上,我挽着法国贵族未婚夫,他红着眼问我孩子是谁的。

我笑着指向主席台:“傅总,介绍一下,这位是你的新老板。”

第一章 两条杠的清晨

清晨六点半,苏晚意是在一阵反胃中醒来的。

喉咙里堵着团棉花似的酸涩感,她蹙着眉,轻手轻脚掀开蚕丝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快步走进主卧的卫生间。干呕了几声,却没吐出什么,只是胸口那股烦闷挥之不去。

镜子里的女人,长发微乱,皮肤是久不见日光的瓷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她掬了捧冷水扑在脸上,冰凉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算算日子,生理期好像迟了快一周。

这个念头像一颗细小的石子投入心湖,漾开圈圈隐秘的涟漪。她和傅承泽结婚三年,这栋位于市中心顶级江景公寓的顶层复式,华丽得像样板间,也空旷得像冰窖。傅承泽不常回来,回来也大多沉默。要孩子?更像是她一个人的痴心妄想。

可这个月不同。月初他生日那晚,难得回来吃了她做的饭,喝了点酒。夜里……或许只是酒精作祟,又或许是那一刻他眼中短暂的迷离让她生出了错觉,总之,那晚他没有去客房。

苏晚意擦干脸,走到衣帽间。偌大的空间,她的衣物只占据小小一角,其余全是傅承泽昂贵的手工西装、衬衫,按颜色深浅排列,一丝不苟,如同他这个人。她换上一件宽松的米白色羊绒衫,柔软的质地包裹着微微发热的身体。

从衣柜最里侧的抽屉角落,她摸出一个未拆封的验孕棒。指尖有些凉,心跳却莫名快起来。等待结果的那几分钟,像被无限拉长。她坐在冰冷的马桶盖上,目光落在对面光可鉴人的瓷砖上,那里映出自己模糊而苍白的倒影。

直到那清晰无比的两道红杠刺入眼帘。

世界静了一瞬,随即,巨大的、汹涌的、几乎让她战栗的喜悦,如暖流轰然冲垮了心防。她捂住嘴,眼眶瞬间就热了。孩子……她和傅承泽的孩子。一个或许能打破这冰封局面的小小的、温暖的生命。

她几乎是雀跃地冲出卫生间,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想立刻打电话给他。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又停住了。不行,不能这么莽撞。他最近好像很忙,昨晚电话里语气也有些沉。不如……等他晚上回来,亲口告诉他?她可以再做几个他爱吃的菜,哪怕他依旧吃得沉默,但在这个消息面前,一切都值得被原谅,被重新期待。

苏晚意抚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那里仿佛已经能感受到微弱的暖意。她走到落地窗前,厚重的窗帘自动向两侧滑开,天光乍泄,江对岸的城市轮廓在冬日淡薄的晨雾中逐渐清晰。今天天气似乎不错。

她转身,开始计划晚餐的菜单。清蒸东星斑,要最鲜活的那家店空运来的。红酒烩牛尾,他虽不说喜欢,但每次都会多吃几口。再煲个汤,灵芝鹧鸪汤吧,温补……她像个初次怀揣珍宝的小女孩,一点一点,用琐碎的憧憬填补着空旷的屋子。

时间在忙碌与时不时的走神中滑过。下午,她特意去了趟商场,买了件新出的限量版羊绒披肩,颜色是她平时很少尝试的柔嫩鹅黄。导购小姐夸她气色好,皮肤透亮。苏晚意只是抿唇笑笑,指尖无意识拂过小腹。

傍晚五点,她开始准备晚餐。厨房里飘荡着食物的香气,温暖的,踏实的。她摆好碗筷,水晶杯折射着顶灯光芒。墙上的古董挂钟,指针一格一格,走向七点。

傅承泽通常七点半到家,如果他今天回来吃饭的话。

七点一刻,门外传来指纹锁开启的轻微声响。

苏晚意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更快地鼓动起来。她捋了捋鬓边的碎发,深吸一口气,唇角努力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迎向玄关。

傅承泽进来了。一身铁灰色的高定西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颀长,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只是唇线习惯性地抿着,带着商场上淬炼出的冷硬和疏离。他脱下大衣,递给一旁的苏晚意,动作自然,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回来了?晚饭刚准备好。”苏晚意接过还带着室外寒气的羊绒大衣,声音放得轻软。

“嗯。”傅承泽松了松领带,径直走向餐厅。目光扫过满桌精心搭配的菜肴,没有停顿,也没有询问。

苏晚意跟在他身后,那股反胃感似乎又隐约冒头,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她替他拉开椅子,自己也坐下。餐厅只闻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今天……工作还顺利吗?”她找着话题。

“还行。”傅承泽夹了一筷子鱼,动作优雅,却吃得很快,心不在焉。

沉默再次蔓延。苏晚意捏着汤匙,指节微微泛白。酝酿了一整天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她抬头,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灯光在他眼睫下投出小片阴影。

“承泽,我……”

“苏晚意。”傅承泽忽然放下了筷子,清脆的一声响。他抬起眼,目光终于落在她脸上,那里面没有她预想的疲惫或不耐,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冷酷的平静。“有件事,和你说。”

餐厅顶灯的光过于明亮,刺得苏晚意眼睛有些发涩。她看着他,心跳莫名有些失序。

傅承泽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这个姿势让他显得更具压迫感,也更为疏离。他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抽出一个薄薄的、没有任何装饰的牛皮纸文件袋,推到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纸张与光滑的桌面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离婚了。”傅承泽的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却像一把淬了冰的钝刀,缓慢而精准地捅进了苏晚意的耳膜。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谁?”

傅承泽看着她,那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接近于怜悯,却又比怜悯更伤人的东西。“林薇。”他吐出这个名字,清晰无比。

林薇。

这个名字,苏晚意并不陌生。傅承泽书房抽屉深处,那个从不让她碰的紫檀木盒里,珍藏着一张早已泛黄的旧照片。青葱校园,梧桐树下,穿着白裙子的女孩巧笑嫣然,旁边的少年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明亮温柔。那是傅承泽的整个青春,是他心口那道从未愈合的朱砂痣,是他冷漠婚姻背后,真正的“白月光”。

过去三年,这个名字像一个幽灵,漂浮在他们婚姻的上空,无影无形,却又无处不在。她知道傅承泽心里有人,只是没想到,这个名字会以这样的方式,在这样的时刻,被如此直白地摊开在她面前。

“所以?”苏晚意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喉管。

傅承泽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回那个文件袋,指尖在上面点了点。“这是离婚协议。我已经签好了。你看看条款,没什么问题的话,也签了吧。”

空气仿佛凝固了。厨房里汤锅保温的轻微嗡鸣,远处江面上渡轮低沉的汽笛,此刻都化作了尖锐的背景噪音,撕扯着人的神经。

苏晚意怔怔地看着那个牛皮纸袋。薄薄的,却仿佛有千钧重。她想起清晨那两条刺目的红杠,想起一整天隐秘的欢喜和筹备,想起刚才心底还在反复演练的、如何开口告诉他怀孕消息的语句。

全都成了笑话。

冰冷的寒意从脚底一寸寸爬升,蔓延过四肢百骸,最后冻结在心脏。她放在膝上的手,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钝痛传来,才让她勉强维持着一丝清醒。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对面的男人。他依旧英俊,眉眼是她爱了多年的模样,可此刻看起来却如此陌生。他的平静,他的干脆,甚至他提及“林薇”时那几乎难以察觉的、却真实存在的温度变化,都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扎进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为什么……是现在?”她问,声音带着无法控制的轻颤。

傅承泽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松开。“她需要我。”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决定的事实,“而我,也想给她一个交代。”

交代。那她呢?他们这三年的婚姻,又算什么?一个可有可无的过渡?一个用来敷衍家族、抵挡催婚的挡箭牌?还是仅仅因为,当年傅家老爷子病重,想看他成家,而她苏晚意,恰好在那个时候,以一个合适的家世、一副还算乖顺的模样,出现在他面前?

苏晚意忽然想笑,嘴角扯了扯,却只牵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需要他?林薇需要他。那她苏晚意就不需要吗?不,或许在傅承泽眼里,她从来就不需要,或者说,她的需要,无关紧要。

胃里那熟悉的翻搅感再次袭来,比早晨更猛烈。她猛地捂住了嘴,侧过身,剧烈地干呕起来。

傅承泽看着她的反应,眉头皱得更紧了些,但那眼神里并没有关切,只有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和更深的不耐。“不舒服就去医院。协议你先看,尽快给我答复。这栋公寓留给你,另外会再给你一笔补偿,足够你以后生活。”

他站起身,拉开椅子,动作流畅,没有半分留恋。“我今晚就搬出去。有些急用的东西,已经让助理过来取走了。其他的,你处理掉或者留着,随你。”

他说完,不再看她,转身朝玄关走去。

“傅承泽!”苏晚意猛地抬头,叫住他。因为干呕,她眼眶通红,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视线有些模糊。但她死死盯着那个挺拔冷漠的背影,一字一句地问,用尽了全身力气:“这三年,你对我,有没有哪怕一点点……真的?”

哪怕一点点,不是敷衍,不是责任,不是因为她恰好是“傅太太”这个位置最省心的选择?

傅承泽的脚步停在玄关处。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影似乎僵硬了一瞬。沉默了几秒,他开口,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来,更显得空旷而冰冷。

“晚意,”他第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用这样近乎温和的语气叫她的名字,内容却残忍至极,“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说得很清楚。只是联姻。”

“砰。”

大门轻轻合上的声音,并不重,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苏晚意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上。

说得很清楚。只是联姻。

是啊,多清楚。清楚到这三年来,她所有的小心翼翼,所有的默默付出,所有深夜独自吞咽的委屈和期盼,都成了自作多情,成了天大的笑话。

餐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对着一桌早已凉透的、无人品尝的菜肴。头顶璀璨的水晶灯,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孤单地投在光洁的地板上。

小腹处,似乎传来一阵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抽痛。

苏晚意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她的手颤抖着,轻轻覆盖上去。

那里,有一个刚刚萌芽一个月的小生命。

而她刚刚得知他存在的这一天,他的父亲,用最决绝的方式,抛弃了他们。

第二章 不速之客

大门合拢的声音在空荡的复式公寓里回荡,最终被死寂吞没。苏晚意维持着那个姿势,僵坐在餐桌前,许久没有动。指尖还残留着羊绒披肩柔软的触感,鹅黄色,此刻看来却无比讽刺,像一抹扎眼的嘲笑。

喉咙深处那股反胃感再度翻涌,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凶猛。她猛地起身,跌跌撞撞冲回卫生间,对着冰冷的陶瓷马桶,却只是不断干呕,搜肠刮肚,什么也吐不出来,只剩下灼烧般的酸楚和撕心裂肺的钝痛。

泪水终于决堤,不是因为悲伤,更像是一种生理性的宣泄,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她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凉的浴缸,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掌心还紧紧按着小腹,那里仿佛成了她与世界仅存的、微弱的联系。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的震动声把她从麻木中惊醒。屏幕上跳动着一个没有存储的号码,但那个尾数,她认得。是傅承泽的私人助理,周鸣。

她划开接听,没力气说话。

“太太,”周鸣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干练、客气,带着职业性的疏离,“傅总让我通知您,他的私人物品明天上午九点会有人上门整理取走。另外,离婚协议附件里有傅总为您安排的律师联系方式,后续事宜可以由律师协助您处理。公寓的产权过户流程已经启动,预计一周内可以完成。补偿金也会在您签署协议后,第一时间到账。”

他顿了顿,似乎在那头斟酌了一下词句:“傅总还说……希望您尽快签字,对大家都好。”

苏晚意听着,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弧度。对他好,对林薇好,对她苏晚意,又何尝不是一种“好”?干净利落,不留余地,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知道了。”她哑声回答,然后挂断电话。

握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苍白狼狈的脸。不能这样。一个声音在心底微弱地响起。苏晚意,你不能就这样垮掉。

她扶着浴缸边缘,艰难地站起来。镜子里的人眼眶红肿,头发散乱,像个彻头彻尾的弃妇。她拧开水龙头,用刺骨的冷水一遍遍拍打脸颊,直到皮肤传来刺痛,混沌的脑子才稍微清晰一点。

孩子。她还有孩子。

这个认知像黑暗中的一道微光,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精神。她必须为这个孩子,也为自己,做打算。

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餐厅,那个牛皮纸文件袋还躺在桌上,像一个无声的嘲讽。她走过去,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将一桌冷透的菜肴,一盘一盘,倒进垃圾桶。动作机械,甚至有些麻木。那条清蒸东星斑,眼睛还茫然地瞪着天花板。

做完这一切,她才拿起文件袋,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厚厚一沓,条款清晰,逻辑严密,显然是专业律师的手笔。傅承泽果然大方,这栋市值过亿的江景公寓归她,另外还有一笔八位数的现金补偿,足以让她余生衣食无忧,甚至挥霍度日。

条件优厚得无可指摘,仿佛一场公平的银货两讫。

她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名处,“傅承泽”三个字已经签好,力透纸背,是她熟悉的凌厉笔锋。旁边留着空白的,是她的位置。

放下协议,她环顾这间奢华却冰冷的“家”。每一件家具,每一处装饰,都符合傅承泽的审美,简约、昂贵、没有温度。她的存在,像一件不小心摆错了位置的装饰品,如今主人要收回房子,装饰品自然也该被清走了。

胃里又一阵不适。她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慢慢喝下,那股翻腾感才略微平息。手不自觉地又抚上小腹,那里依然平坦,但隐约的、奇异的暖流似乎在提醒她生命的存在。

这个孩子,傅承泽不知道。她还要告诉他吗?

告诉他又能怎样?他会为了孩子留下?还是会觉得这是她用来自保、要挟的筹码,更加鄙夷厌弃?或者,像处理任何一桩棘手的商业合同一样,提出更“优厚”的条件,买断这个“意外”?

不。苏晚意闭了闭眼。她不能冒这个险。这个孩子是她的,只是她的。与傅承泽,与这段荒唐的婚姻,再无瓜葛。

心底某个地方,随着这个决定,慢慢变得坚硬起来。

她需要医生,需要确认孩子的状况。更需要一个可靠的、能帮她守住秘密的人。

拿起手机,她从通讯录角落里找到一个几乎没拨过的号码——秦筝。她大学时代最好的朋友,医学院的高材生,如今在一家私立医院做妇产科医生。毕业后,因为各自生活的轨迹不同,联系渐少,但那份年少的情谊底色还在。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秦筝的声音带着惯有的爽利和一点点疲惫:“喂?晚意?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听到老朋友的声音,苏晚意鼻子一酸,强行压下哽咽,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筝筝,我……可能需要你帮个忙。”

秦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是脚步声和关门声,嘈杂背景音消失了。“怎么了?你声音不对。出什么事了?”

“我想做个检查。”苏晚意吸了口气,“怀孕检查。要绝对保密的那种。”

电话那端沉默了更长的时间。秦筝是知道她和傅承泽婚姻大概情况的。“傅承泽知道吗?”

“他不知道。而且,我们……”苏晚意顿了顿,“要离婚了。”

“什么?!”秦筝的声音拔高,随即又压低,“你现在在哪儿?在家?等着,我马上过来!不,你别动,告诉我地址,我现在就请假!”

“不用,筝筝,我没事……”苏晚意想拒绝。

“少废话!地址!”秦筝的语气不容置疑。

半小时后,门铃响了。苏晚意打开门,门外站着风风火火的秦筝,手里还提着个出诊箱,脸上带着急切和担忧。她上下打量苏晚意,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和苍白的脸色,眉头紧紧拧起。

“先进来。”苏晚意侧身让她进屋。

秦筝走进来,环顾了一下这奢华却毫无生气的空间,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和心疼。她没多问,直接拉着苏晚意在沙发坐下,打开出诊箱:“伸手,先把个脉。脸色这么差,到底怎么回事?傅承泽那个王八蛋欺负你了?”

冰凉的指尖搭在手腕上,苏晚意一直强撑的镇定,在好友关切的询问和熟悉的语气里,终于土崩瓦解。她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把今天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秦筝听着,脸色越来越沉,把脉的手指却异常稳定。等苏晚意说完,她收回手,看着苏晚意,眼神复杂,有愤怒,有心疼,还有一丝决断。

“脉象滑利,如珠走盘,是典型的喜脉,时间大概一个多月,和你验孕棒结果吻合。”秦筝专业地说,随即语气转为严厉,“但你现在情绪波动太大,脉象也有不稳的迹象。苏晚意,我告诉你,你要是还想好好留住这个孩子,现在立刻,给我把那些狗屁倒灶的人和事都从脑子里清出去!他们不配!”

她的话像一记猛药,让苏晚意混沌的脑子震了震。

“孩子……没事吧?”苏晚意紧张地问。

“暂时没事,但你再这样下去就不好说了。”秦筝叹气,握住她冰凉的手,“接下来你怎么打算?这婚……真离?”

“离。”苏晚意吐出这个字,感觉心口被撕开一道口子,但也奇异地轻松了一些。“他连协议都准备好了。”

秦筝冷笑:“动作可真快。是为了那个林薇?”

苏晚意默认。

“渣男贱女,锁死算了!”秦筝骂了一句,随即正色道,“孩子的事,你确定不告诉他?”

“不告诉。”苏晚意摇头,眼神逐渐坚定,“这是我的孩子。跟他没关系。”

秦筝看了她几秒,点了点头:“好,我支持你。那你以后怎么办?一个人带孩子,不是那么容易的事。经济上……”

“他给了补偿,不少。”苏晚意扯了扯嘴角,“足够我和孩子生活。”

“那还好。至少人渣还有点人渣的自觉,知道用钱打发。”秦筝语气讥讽,“不过晚意,光有钱不够。你得有个规划。住哪里?以后工作吗?孩子谁带?这些你都得想。”

这些问题,苏晚意还没来得及细想。此刻被秦筝点出,她才感到前路的茫然。这栋公寓很快就不属于她了,她也不想再住在这里。工作?婚后她就做了全职太太,社交圈狭窄,职业技能也生疏了。带孩子……更是从未有过的经验。

“我不知道……”她茫然道。

“别慌,一步步来。”秦筝拍拍她的手,“先把自己身体养好,孩子稳住。住处我帮你留意,我有个表哥在做房产中介,靠谱。工作……你以前不是学珠宝设计的吗?还拿过奖。虽然放下几年,底子总在。等身体稳定了,可以考虑重新捡起来。”

珠宝设计。苏晚意恍惚了一下。那是多久以前的梦想了?嫁入傅家后,傅承泽虽未明说,但她能感觉到,傅家并不需要一位抛头露面、自己打拼事业的“少奶奶”。她那些画稿和工具,早就收进了储藏室深处,蒙上了灰尘。

“我能行吗?”她有些不自信。

“有什么不行的?你当年可是我们系最有灵气的!”秦筝鼓励道,“现在独立女性自己搞事业的多得是。再说了,你还有我这个坚实的后盾呢!医疗问题包在我身上。”

秦筝的话,像一束光,照亮了眼前浓重的迷雾。苏晚意看着她,眼眶又有些发热,但这次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暖意。“筝筝,谢谢你。”

“谢什么,我们之间还用说这个?”秦筝摆摆手,“现在,听我的,先去休息。什么都别想,天塌下来也等睡醒了再说。我给你开点温和的安神助眠的药,你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睡眠。”

秦筝留下来陪了她一晚。两个女人挤在客卧的床上,像大学时那样,聊了很久,更多的是秦筝在说,苏晚意在听。聊医学案例,聊医院趣事,聊她们共同认识的同学如今的境遇……刻意避开了傅承泽、林薇和离婚。

在熟悉的声音和陪伴中,苏晚意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沉沉睡去。这是得知怀孕和离婚消息后,她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睡眠。

第二天上午九点,门铃准时响起。傅承泽派来的人到了。

苏晚意已经起床,换了一身简单的家居服,脸色依旧不好,但眼神沉静了许多。秦筝已经去医院上班,离开前再三叮嘱她什么都别管,让那些人自己弄。

来的是两个穿着专业制服、戴着白手套的整理师,还有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应该是周鸣手下的助理。他们态度恭敬,效率极高,拿着清单,直奔主卧、书房和衣帽间。

苏晚意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秦筝给她泡的红枣枸杞茶,看着他们进进出出。

傅承泽的东西其实不多。衣服、手表、领带、袖扣、一些文件、几本书,还有那个她从未被允许触碰的紫檀木盒子。他们动作轻快利落,很快就把属于他的痕迹打包进一个个印着某高端整理公司logo的纸箱里。

那个紫檀木盒子被小心翼翼地捧出来,年轻助理特意检查了一下,然后仔细地放入一个防震箱中。

整个过程,苏晚意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这个“家”里,最后一点属于傅承泽的实物,被剥离出去。心还是会痛,但已经麻木了许多。

最后一个箱子被搬出去,年轻助理走到苏晚意面前,微微躬身:“太太,傅总的物品已经全部清点整理完毕。这是清单副本,请您过目。如果没有问题,我们就先行离开了。”

苏晚意接过那张打印得清清楚楚的清单,扫了一眼。从昂贵的定制西装到常用的钢笔,无一遗漏。傅承泽的风格。

“没问题。”她把清单放在茶几上。

“另外,”助理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个文件夹,“这是傅总嘱咐交给您的,是一些常去餐厅、会所、珠宝店等的VIP卡转让文件,已经办好了手续,您签收一下即可。傅总说,这些您可能用得上。”

苏晚意看着那个文件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看,他想得多周到,连她离婚后的社交娱乐生活都考虑到了。用他的钱,享受他曾带她去过的那些地方?

“不必了。”她淡淡开口,“转回去,或者处理掉,随你们。”

助理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很快点头:“好的,太太。我会向傅总转达。”

“还有,”苏晚意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无波,“以后不用再叫我‘太太’了。”

助理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面色如常地改口:“是,苏小姐。那……我们先告辞了。”

大门再次关上。这一次,屋子里彻底空了。

不,还有她。还有她肚子里那个悄悄生长的小生命。

苏晚意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冬日的阳光苍白地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对岸的城市森林依旧繁华喧嚣,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的悲欢离合而改变分毫。

她把手轻轻贴在小腹上。

从今往后,只有她和宝宝了。

她转身,走向书房角落那个尘封已久的储物柜。打开柜门,里面堆放着一些杂物。她拨开上面的旧杂志和礼品盒,在最底层,摸到了一个硬质的画筒。

抽出来,拂去灰尘。拧开画筒盖子,里面是一卷卷小心存放的设计稿纸。她抽出一张,慢慢展开。

纸上是用铅笔勾勒的项链草图,线条流畅,设计繁复而精妙,旁边还有细密的标注和宝石镶嵌的设想。那是她大四毕业设计的一部分,曾经获得业内一位颇有名望的设计师的赞赏。

纸张已经有些泛黄,铅笔痕迹也有些模糊了。但那些线条,那些曾经在她指尖流淌的灵感,似乎还带着微微的温度。

苏晚意凝视着画稿,许久,指尖轻轻拂过那些线条。

或许,是时候重新开始了。

为了她自己,也为了这个意外降临,却注定要和她相依为命的孩子。

她拿出手机,点开一个许久未用的专业设计论坛APP,登录了那个尘封的账号。昵称还是当年用的“意禾”。

私信箱里堆满了未读信息,大多是几年前的。她一条条往下翻,大多是无意义的广告或过时的约稿。直到看到一条来自三年前的信息,发信人头像是一个简洁的羽毛笔logo,ID是“A&D EDITOR”。

信息内容是:“意禾女士您好,非常欣赏您在本论坛发布的‘溯光’系列设计草图,灵气与工艺设想兼具。不知您是否有兴趣为我们《艺术与设计》杂志供稿,或进一步洽谈合作?盼复。”

这条信息发出的时间,恰好是她和傅承泽订婚前后。那时她满心都是对婚姻的惶恐和一点点不切实际的期待,根本没心思理会这些。后来,更是彻底忘了这个账号的存在。

苏晚意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三年过去了,对方是否还在?杂志社是否还有兴趣?

她不知道。

但这是三年来,她与外界、与她曾经热爱过的领域之间,唯一一条似乎还留有余温的线。

她迟疑着,手指在回复框上方悬停。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您好,我是意禾。非常抱歉时隔这么久才看到您的留言。不知贵刊现在的合作方向是否还有调整?我最近有一些新的设计灵感,如果方便,希望能有机会沟通。祝好。”

点击,发送。

消息变成“已送达”的状态。

苏晚意放下手机,心跳有些快。像是封闭的房间里,忽然推开了一条缝隙,透进一丝新鲜的风。

不管结果如何,这总是一个开始。

她走到窗前,再次看向外面的世界。阳光似乎比刚才明亮了一些。

她知道,未来的路不会好走。单亲妈妈,重拾事业,每一步都可能布满荆棘。

但,她必须走下去。

为了肚子里这个小小的、顽强的生命。

也为了,那个曾经也有梦想、有光芒,却被埋葬了三年的,苏晚意自己。

第三章 隐秘的萌芽

发出那条信息后,苏晚意度过了一段极为矛盾的日子。

身体的反应日益明显。晨吐变得频繁且剧烈,有时闻到一点油腻的味道都会让她冲进卫生间。嗜睡,乏力,情绪也像是坐过山车,有时对着窗外的云能默默流下泪来,有时又因为秦筝一句无心的玩笑突然烦躁。

秦筝成了她这段灰暗时光里最坚实的光。她几乎每天都会抽空过来看看,带着炖好的汤水,或者只是陪她说说话。她以医生的专业和朋友的体贴,小心翼翼地帮她调理身体,安抚情绪,绝口不提傅承泽和林薇,只是不断地给她描绘未来的各种可能性。

“等孩子稳定了,我带你去我表哥那儿看房子,他手里有几套不错的公寓,环境好,安保严,适合孕妇和以后带宝宝。”

“珠宝设计你千万别丢,手生了就练,我有个病人是开设计工作室的,回头帮你问问要不要兼职画图。”

“对了,我姨婆在郊区有个小院子,种了好多花,等春天暖和了,我带你去住两天,散散心。”

苏晚意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偶尔点头。她知道自己状态很差,不仅是身体,更是精神。那座名为“傅承泽”的冰山骤然崩塌,留下的不仅仅是废墟,还有深入骨髓的寒冷和自我怀疑。她需要时间,一点一点把自己从冻土里挖出来。

《艺术与设计》杂志那边一直没有回复。苏晚意从最初的隐约期待,慢慢变成了淡然。三年了,物是人非,对方大概早就忘了她这个无名小卒。她把那个账号再次搁置,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眼前。

秦筝表哥介绍的房子,她去看了一套。位于一个闹中取静的高档小区,面积不大,但格局方正,阳光充足,装修简洁温馨。最重要的是,安保严格,私密性好。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定了下来,用傅承泽给的那笔“补偿金”付了全款。搬家那天,秦筝带着几个信得过的朋友来帮忙,东西不多,主要是她的衣物和一些私人物品。

离开那栋江景公寓时,苏晚意最后回望了一眼。巨大的落地窗依旧映着江景,却再也不是她的风景了。她关上门,没有回头。

新家安置妥当,生活似乎被强行按入了一个新的轨道。她遵医嘱,按时服用叶酸和维生素,尽量规律作息,吃秦筝搭配的营养餐。身体的不适依然存在,但或许是因为环境的改变,或许是因为心中那一点微弱的、为自己和宝宝努力的目标,她的精神在缓慢地恢复。

她开始整理从旧家带出来的那个画筒。把泛黄的设计稿一张张铺在崭新的工作台上,用软布轻轻擦拭。尘封的灵感在阳光下微微显露轮廓,那些关于线条、光影、宝石的构想,依稀还能勾起她心底久违的悸动。

她试着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勾勒。手是生的,线条是僵硬的,画出来的东西连她自己都看不下去。挫败感袭来,她扔下笔,捂住了脸。

“急什么?”秦筝不知何时过来了,倚在门边,手里拎着水果,“你当自己是超人?怀个孕,离个婚,还得立刻变身设计大师?慢慢来,就当是给宝宝做胎教了。”

胎教。苏晚意愣了愣,手下意识地抚上小腹。那里依旧平坦,但偶尔能感觉到细微的、奇异的动静,像小鱼吐泡泡。秦筝说,那是胎动的前兆。

一个和她血脉相连的小生命,正在她身体里悄然生长。这个认知,总能奇异地抚平她大部分的焦躁和不安。

她重新拿起笔,不再强迫自己画完整的设计,只是随意地勾画线条,涂鸦,记录一些零碎的灵感。有时是窗外一棵树的剪影,有时是梦里模糊的光晕。

就在她几乎要忘记那封石沉大海的邮件时,手机突然收到了一条新邮件提醒。发件人,正是《艺术与设计》编辑部。

苏晚意的心猛地一跳。点开邮件,内容简洁客气。

“意禾女士您好,很高兴收到您的回复。时隔三年,您的账号仍有登录记录,我们编辑部对此印象深刻。不知您近期是否有已完成的、或接近完成的设计作品?我们杂志新开辟了一个‘东方新锐’专栏,旨在发掘有潜力的本土原创设计力量。如果您有兴趣,可以将作品集或设计草图发至以下邮箱,我们会进行初审。期待您的作品。”

没有寒暄,没有追问她为何消失三年,直接切入正题。这种专业而利落的风格,反而让苏晚意松了口气。

但作品……她看着工作台上那些生涩的涂鸦和泛黄的旧稿,犯了难。旧稿代表过去,且不够成熟;新稿又根本没有能拿得出手的。

犹豫再三,她将几张旧稿中完成度相对较高的,以及最近一些她觉得还有点意思的线条草图,小心扫描,整理成一个简单的PDF文件,附上一段简短的自我介绍和创作理念(主要是针对旧稿的),发了过去。

做完这一切,她感到一阵虚脱。像是交出了一份自己都知道不及格的考卷,却又忍不住怀着一丝渺茫的希望。

等待初审结果的日子,她度日如年。身体的变化却在持续而坚定地进行着。某天清晨,她清晰地在镜子里看到自己小腹微微的隆起。不再是平坦一片,有了一个柔和的、小小的弧度。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手指轻轻触摸那个弧度,一种混合着惊奇、感动和无限温柔的情绪,缓缓涨满了胸腔。

宝宝真的在长大。

就在她收到《艺术与设计》杂志邮件,通知她旧稿风格与目前专栏定位略有差异,但近期一些线条草图展现出了“值得关注的灵气”,邀请她根据编辑提供的一个主题方向(“新生”)尝试创作新稿的当天晚上,她接到了另一个电话。

来自傅承泽的律师,姓王,语气公式化。

“苏小姐,傅总委托我询问,离婚协议您是否已签署?如果签署,请告知,以便安排后续手续。如果尚未签署,傅总希望您能尽快处理。”

苏晚意接电话时,正在喝秦筝炖的安胎汤。热气氤氲中,她听着对方毫无感情的声音,感觉像是在听别人的事情。

“协议我看了。”她平静地说,“有些条款,我需要我的律师看过之后才能决定。”

王律师似乎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她会提出需要自己的律师。“当然,这是您的权利。请问您的律师是?”

“我会尽快委托,届时会让他与您联系。”苏晚意不想多说。

“好的。另外,”王律师顿了顿,“傅总让我转告,他希望这件事能尽快了结,避免不必要的……困扰。对您,对林小姐,都好。”

林小姐。林薇。

苏晚意握紧了汤匙,指节泛白。她忽然觉得很荒谬。傅承泽是怕她拖着不离婚,影响他和林薇破镜重圆吗?在他眼里,她就是用这种手段纠缠不休的人?

“请转告傅总,”她放下汤匙,声音清晰而冷淡,“我对他,以及那位林小姐的事情,没有任何兴趣。离婚手续,我会按照我的节奏处理。就这样。”

她挂了电话,胸口起伏。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被彻底轻视后的冰冷。

她不再犹豫,第二天就通过秦筝的关系,联系了一位专攻婚姻法和女性权益的资深律师,姓姜。姜律师是一位干练的中年女性,听完她的情况,尤其是得知她怀孕而男方不知情后,神情严肃。

“苏女士,从法律层面,您怀孕期间,男方原则上不能提出离婚。如果您不同意,他可以起诉,但法院在您分娩后一年内,一般也不会判决离婚。”姜律师推了推眼镜,“当然,这是您的权利。但我们需要明确您的诉求。您是希望利用这一点延缓离婚,争取更多利益?还是……”

“不。”苏晚意打断她,语气坚决,“我不想和他再有任何牵扯,也不想用孩子作为筹码。我只是需要时间,确保我和孩子的权益得到保障,尤其是那份补偿协议和房产过户,不能有任何问题。另外,我希望离婚手续尽可能低调、快速,我不想节外生枝。”

姜律师看了她几秒,目光里多了些理解和赞赏。“明白了。我会审核协议,确保您的权益,并代表您与对方律师沟通,尽快办妥手续。关于孩子,您确定不告知男方,将来也不要求他承担抚养责任?”

“确定。”苏晚意没有丝毫犹豫,“孩子是我一个人的。与他无关。”

“好的。法律上,您有选择单亲抚养的权利。但您需要明白,这意味着您将独立承担所有抚养义务,未来孩子如果想知道生父,或者生父未来得知情况后可能产生纠葛,这些风险您都要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苏晚意点头。这些,她已经想过了。再难,也好过让她的孩子在一个不被期待、甚至可能被厌弃的父亲阴影下长大。

姜律师效率很高,几天后便与傅承泽的律师进行了沟通。对方显然没料到苏晚意会聘请律师,而且态度如此明确——不纠缠,但要保障既得利益,且要求尽快办理。

傅承泽那边似乎也乐见其成,只要她肯签字,条件可以维持不变,甚至配合加快流程。双方律师很快敲定了细节。

签署正式离婚协议那天,苏晚意是在姜律师的陪同下,去的律师事务所。她特意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连衣裙,外面罩着米色大衣,化了淡妆,遮掩了孕早期的憔悴。她要得体地结束这一切,而不是以一个可怜弃妇的形象。

傅承泽没有出现,全权委托了王律师。

签字,盖章,文件交换。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没有任何争吵,没有多余的言语,冷静得像是在完成一笔普通的产权过户。

当苏晚意在最后一处签下自己的名字时,笔尖微微顿了一下。三年婚姻,无数个日夜的期盼与失落,最终凝结成这薄纸上的一个名字。

结束了。

走出律师事务所大楼,冬日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凛冽的寒意。苏晚意拢紧大衣,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

姜律师站在她身边,递给她一份文件副本。“苏女士,手续基本完成了。后续一些登记流程,我会跟进。您……保重。”

“谢谢您,姜律师。”苏晚意接过文件,真诚地道谢。

坐进车里,她拿出手机,点开日历。今天,是她怀孕的第十一周零三天。

她关掉日历,打开了那个设计论坛APP。编辑给的主题“新生”,她还没有头绪。

但此刻,站在彻底斩断的过去和依然迷雾重重的未来之间,她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街景,心底某个地方,却奇异地松动了一下。

或许,“新生”并不需要多么宏大的构思。

它就在她的身体里,悄然孕育。

它就在她笔下,那些重新开始流淌的、生涩却不肯放弃的线条里。

车子驶向她的新家,驶向一个没有傅承泽,只有她和宝宝的世界。

路还很长,但第一步,她已经迈出去了。

第四章 无声的硝烟

离婚手续办得出乎意料的顺利。当苏晚意拿到那份墨绿色的离婚证时,感觉轻飘飘的,有些不真实。三年的婚姻,最后就浓缩成这么一个小本子,和银行账户里多出的一长串数字。

她没有多少时间感慨。孕反进入第四个月,不仅没有减轻,反而变本加厉。呕吐、头晕、嗜睡,各种不适轮番上阵。秦筝成了她新家的常客,变着法子给她补充营养,监督她休息。

“你这反应也太大了点,”秦筝一边给她测血压,一边嘀咕,“不过指标都还行,孩子挺有劲儿,就是折腾妈。”

苏晚意虚弱地靠在沙发上,抚摸着已经明显隆起的小腹。小家伙似乎能感知到她的触摸,偶尔会轻轻动一下,像蝴蝶扇动翅膀。这种奇妙的连接,是支撑她度过每一天的最大力量。

身体备受折磨,精神却因为彻底脱离傅承泽的世界而获得了一种扭曲的平静。她不再需要揣摩他的心情,不再需要等待他的归来,不再需要面对那座永恒的冰山。她的世界缩小了,只剩下这间公寓,秦筝的定期探望,和肚子里这个活泼好动的小生命。

偶尔,关于傅承泽和林薇的消息,还是会像不经意溅入水面的石子,荡开几圈涟漪。

第一次是在财经新闻上。傅氏集团旗下一家科技公司成功融资,发布会照片里,傅承泽一身深灰色西装,站在台上,眉眼冷峻,意气风发。镜头扫过台下,前排坐着一位身穿香槟色长裙的女子,侧脸温婉,笑容得体。尽管像素不高,苏晚意还是一眼认出,那是林薇。新闻配文含蓄地提及“傅总疑似好事将近,佳人相伴”。

苏晚意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平静地划过去了。心脏像是被极细的针尖扎了一下,细微的刺痛,很快消散。她甚至有些茫然,那个曾经占据她所有悲欢的男人,此刻看起来如此陌生,像一个无关紧要的新闻人物。

第二次,是秦筝带来的消息。秦筝的一个病人是某个高端珠宝品牌的VIP,在一次品牌沙龙上,偶遇了傅承泽和林薇。“听说傅承泽一掷千金,给那位林小姐订了一套高级珠宝,当作……嗯,订婚礼物?”秦筝说的时候,小心翼翼看着苏晚意的脸色。

苏晚意正在画草图,闻言笔尖一顿,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她抬头,看向秦筝,眼神里没有秦筝预想的悲伤或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一丝嘲讽。

“动作真快。”她淡淡评价,然后低头,用橡皮轻轻擦去那个墨点,“也好。”

秦筝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愤愤不平:“渣男!无缝衔接搞得这么高调,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移情别恋。晚意,你可千万别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得。”

“我没生气。”苏晚意说的是实话。她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倦怠。那些曾让她痛彻心扉的画面——傅承泽递来离婚协议时的冷漠,提及林薇时眼底难得的温度——如今想起来,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或许,心真的死了,就不会再痛了。

她把所有精力都投入了两件事:养胎,和试图重新捡起设计。

《艺术与设计》编辑给的“新生”主题,她断断续续画了很多草图,都不满意。不是太刻意,就是太飘渺。她试图从自己生命的变化中寻找灵感——腹中的新生命,生活的断裂与重启——但总觉得隔了一层,无法转化成有生命力的线条。

直到某个深夜,她又从孕吐中醒来,浑身冷汗。去厨房喝水的路上,经过工作台,月光透过百叶窗,在空白的画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光影随着她的移动微微变幻,仿佛有生命在流淌。

她忽然怔住。

光。影。变动。孕育。

不是直接的“生命”形象,而是承载生命变化的环境与痕迹。

一个极其模糊的念头在脑海中闪过。她立刻坐下,打开灯,抓起笔,在纸上快速勾勒起来。不是具体的形态,而是捕捉那种光影交错、虚实相生、在静止中蕴含动势的感觉。线条时而流畅,时而顿挫,像是呼吸的节奏。

那一晚,她画到天色微明。扔下笔时,看着满纸凌乱却充满张力的线条,她第一次感到一种久违的、接近于“创作”的兴奋和疲惫。

她挑选了几张感觉最强烈的扫描,配上简短的说明,再次发给了《艺术与设计》的编辑。这次,她没有抱太大期望,更像是一种交代,对自己这几个月挣扎的交代。

发完邮件,她瘫倒在沙发上,小腹传来一阵明显的胎动,像是在为她鼓劲。她笑了,眼角却有些湿润。

日子在平淡和不适中向前滚动。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身体越发沉重。秦筝帮她联系了产检医院,安排了最好的产科主任。每次产检,听到那强有力的胎心,看到屏幕上小小人儿的轮廓,她都觉得一切辛苦都值得。

关于傅承泽和林薇的消息,渐渐也少了。或许是他们低调了,或许是她的生活圈子彻底隔绝了那个世界。她开始享受这种隔绝带来的宁静。她报名参加了一个线上的孕妇瑜伽课程,偶尔在秦筝的陪同下,去小区附近的公园散步。她甚至开始尝试自己烹饪一些简单的、合口味的食物。

她不再是傅太太,也不再是那个只会在空荡荡豪宅里等待丈夫归来的苏晚意。她是孕妇苏晚意,是试图重新开始的设计爱好者苏晚意。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离婚后大约四个月,一个苏晚意完全没想到的人,找到了她的新家。

那天下午,她刚上完瑜伽课,正靠在沙发上看一本珠宝设计年鉴。门铃响了。她以为是秦筝,趿着拖鞋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却是一个陌生又有些眼熟的女人。

很年轻,大概二十五六岁,穿着一身价格不菲的米白色套装,妆容精致,长发烫着温柔的波浪。她手里拎着一个某奢侈品牌的限量款手袋,站在那里,姿态优雅,眼神却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打量,甚至是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

苏晚意一时没认出她。

“苏小姐,你好。”女人开口,声音甜美,语气却有些微妙,“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苏晚意微微蹙眉,手扶在门框上,没有让开的意思。“请问你是?”

女人笑了笑,那笑容无懈可击,却没什么温度。“我是林薇。承泽应该跟你提过我。”

林薇。

这个名字像一颗冷水,猝不及防浇在苏晚意头上。她握着门框的手指瞬间收紧,指甲掐进了木头里。心脏猛地一缩,但很快,一种冰冷的、尖锐的警惕取代了最初的惊愕。

她看着眼前这个容貌姣好、气质温婉的女人,这就是傅承泽心心念念、不惜抛妻也要挽回的白月光?看起来确实很符合男人对“初恋”的美好想象。

“林小姐,”苏晚意听到自己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疏离的客气,“有事吗?我想,我们之间似乎没有见面的必要。”

林薇似乎没料到她是这种反应,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得体的笑容。“苏小姐别误会,我没有恶意。只是……有些话,觉得还是当面说清楚比较好。毕竟,你现在这样……”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苏晚意隆起的腹部,笑容加深了些许,却让人无端觉得有些冷,“承泽心里难免会有顾虑。”

顾虑?苏晚意几乎要冷笑出声。傅承泽对她,对她肚子里的孩子,能有什么“顾虑”?是怕她拿孩子要挟?还是怕她这个“前妻”的存在,影响他和林薇“破镜重圆”的完美剧本?

“林小姐多虑了。”苏晚意挺直了背,尽管腹部沉重,但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我和傅承泽已经离婚,法律上毫无关系。我的任何情况,都与他无关,更不劳林小姐费心。”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迎上林薇的视线:“如果林小姐今天来,是为了确认这一点,那么你可以回去了。我很忙,不便招待。”

说完,她就要关门。

“等等。”林薇上前一步,用手抵住了门。她的力气不大,但姿态强硬。“苏小姐,何必这么拒人千里?我真的是好心。毕竟,你和承泽夫妻一场,虽然结束了,但也不必弄得像仇人。承泽这个人,念旧情,看你一个人……生活不易,他心里也不好受。”

念旧情?苏晚意只觉得这话讽刺至极。如果他念旧情,就不会在她怀孕一个月时迫不及待地递上离婚协议;如果他心里不好受,就不会这么快就和林薇出双入对,高调示爱。

“他的心情,与我无关。”苏晚意语气转冷,“林小姐,请回吧。这里不欢迎你。”

林薇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她收回手,眼神里那层温婉的伪装淡去,露出底下几分锐利和……不易察觉的嫉恨?苏晚意不确定。

“苏晚意,”林薇不再用“苏小姐”这个客气的称呼,声音也压低了些,“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但感情的事,勉强不来。承泽爱的是我,过去是,现在是,未来也是。你们那三年,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现在交易结束,你拿到了足够的补偿,就该识趣点,彻底退出他的生活,不要再用任何方式……纠缠不清。”

她特意加重了“纠缠不清”四个字,目光再次扫过苏晚意的肚子,意思再明显不过。

原来如此。苏晚意彻底明白了。林薇今天来,根本不是出于什么“好心”或“说清楚”,而是示威,是警告,是来确认她这个“前妻”不会成为他们未来幸福生活的绊脚石,尤其是,当她肚子里还有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时(在林薇看来)。

一股怒火混杂着巨大的屈辱感,猛地冲上苏晚意的头顶。她感到一阵眩晕,手下意识地护住了肚子。

宝宝仿佛也感受到了母亲情绪的剧烈波动,不安地动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苏晚意骤然清醒。不,她不能动怒,不能失态。为了孩子。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抬头时,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冰冷的笑意。

“林小姐,我想你搞错了几件事。”苏晚意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清晰无比,“第一,我对傅承泽,早已没有任何感情,更谈不上‘怨气’。离婚是我同意的,我拿的补偿,是我应得的,谈不上‘识趣’。”

“第二,”她向前微微倾身,目光直视林薇,“我和傅承泽之间,早就两清。现在,以及将来,我都不会‘纠缠’他。他有他的生活,我也有我的。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第三,”苏晚意的声音更冷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关于我的孩子。这是我和孩子之间的事,与傅承泽无关,与你林薇,更是毫无关系。我不需要他的‘顾虑’,更不需要你来指手画脚。”

她看着林薇微微变色的脸,继续道:“林小姐,如果你和傅承泽的感情足够牢固,根本不需要担心一个早已成为过去式的前妻。你今天的举动,只会让我觉得,你对自己,对他,都缺乏信心。”

林薇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满是阴霾。“苏晚意,你别太得意!你以为有了孩子就能怎样?承泽他根本不知道,也不在乎!”

“他知不知道,在不在乎,都与我无关。”苏晚意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我说了,这是我的孩子。林小姐,请吧。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她不再给林薇说话的机会,用力关上了门。

“砰!”

门板合拢的巨响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也仿佛砸在了苏晚意的心上。

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刚才强撑的冷静和气势瞬间瓦解,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冷汗浸湿了后背。小腹传来一阵阵紧缩感,并不剧烈,却让她心惊胆战。

“宝宝,对不起……妈妈不该生气……”她喃喃着,手忙脚乱地抚摸着肚子,努力调整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那阵不适感才慢慢过去。她虚脱般地靠在门上,眼泪终于后知后觉地滚落下来。

不是为傅承泽,也不是为林薇的羞辱。

而是为这突如其来、避无可避的恶意。为她即使已经躲得远远的,却依然要被拖入他们那令人作呕的感情戏码里,被当成假想敌,被警告,被审视。

也为她肚子里这个无辜的小生命,还没出世,就要因为大人的恩怨,承受这种无妄的猜忌和敌意。

她擦干眼泪,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楼下,林薇那辆白色的保时捷还停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才见她沉着脸上了车,车子疾驰而去。

苏晚意放下窗帘,走到工作台前坐下。画纸上,那些为“新生”主题勾勒的线条,凌乱而充满力量。

她看着那些线条,又低头看看自己隆起的腹部。

是的,新生。

不仅要冲破泥土,还要顶着风雨,避开践踏,努力向着有光的地方生长。

她的目光渐渐变得坚定。林薇的出现,像一剂猛药,彻底打碎了她心底最后一丝软弱和幻想。

从今往后,她的路,只能靠自己,一步步,更稳、更狠地走下去。

为了她自己,更为了她必须用全部生命去守护的,这个孩子。

第五章 破土

林薇的来访,像一根毒刺,扎进了苏晚意原本渐趋平静的生活。虽然刺很快被拔除,但残留的毒素却让她连着几天心神不宁,胎动也频繁了许多。秦筝知道后,气得差点要去找傅承泽和林薇算账,被苏晚意死死拉住。

“没必要。”苏晚意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很静,“跟他们纠缠,才是浪费生命。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消化。”

她确实在消化。消化那种被彻底轻视、甚至被当成潜在威胁的荒谬感,消化对人性之恶的又一次认知。然后,她将这些情绪,连同身体里孕育新生命的奇异感受,一起揉碎了,压进心底,成为某种更为坚硬的底色。

她不再刻意回避关于傅承泽和林薇的消息,但也不再让它们轻易激起波澜。财经新闻上偶尔闪过傅承泽的身影,社交圈隐约传来他们订婚宴筹备奢华的消息,她都只是淡淡一瞥,便移开目光。那些,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与她无关。

她的世界,重心无可动摇地倾斜向了两处:腹中日益活跃的小生命,和那张被她涂抹得越来越满的工作台。

《艺术与设计》编辑的回复在她几乎不抱希望时到来。邮件措辞严谨,却透着一丝难得的赞许。

“意禾女士,关于‘新生’主题的草图已阅。您对光影和动态的捕捉很有个人风格,尤其是第三张和第五张的线条构成,展现了一种内在的张力与脆弱并存的质感,与‘新生’主题中‘破茧’、‘萌芽’的意象有微妙共鸣。如果可能,希望您能在此基础上,发展出1-2件相对完整的设计方案,不局限于珠宝,也可以是小型艺术摆件或装置草图。期待您的进一步创作。”

没有直接肯定,但“个人风格”、“内在张力”、“微妙共鸣”这些词,像细小的火苗,瞬间点燃了苏晚意沉寂已久的设计魂。她反复读着那几行字,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完整的设计方案。这意味着,她有机会真正触碰那个曾经遥不可及的梦想边缘。

孕期的笨拙和不适依然存在,但此刻,它们似乎都成了背景噪音。她重新坐回工作台前,打开台灯,铺开新的画纸。编辑挑出的那两张草图被钉在旁边的软木板上,她盯着看,脑子里纷乱的念头逐渐沉淀、聚焦。

“新生”……破土而出,顶开沉重的压力,向着未知的光亮伸展。脆弱,却充满不屈的力量。

她开始画。不再仅仅是线条的堆砌,而是尝试赋予形态。扭曲的、挣扎的茎秆,包裹着即将绽放的、半透明的苞芽,光线从缝隙中渗入,在内部折射出朦胧的光晕。她想象着材质,脆硬的陶瓷或琉璃来表现外部的压力与束缚,内里用温润的玉石或莹润的贝母来捕捉那一点柔弱的生机,或许再加入极细的金丝银线,勾勒出生命脉络般的细微颤动。

画废了很多张,有时是形态不对,有时是材质构想冲突。孕晚期容易疲惫,坐久了腰酸背痛,腿脚浮肿。但她却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酣畅的充实。这种专注于创造、将内心感受具象化的过程,本身就像一种疗愈。

秦筝来看她,见她伏案画得忘我,眼底有光,虽然身体依旧笨重,但精神气明显不一样了,终于放下心来,转而开始念叨她要注意休息,别累着宝宝。

“知道啦,秦医生。”苏晚意笑着答应,手下却没停。

在预产期前一个月,她终于完成了两套相对完整的设计方案。一套是名为“隙光”的胸针/吊坠两用首饰,另一套是名为“萌动”的小型桌面艺术装置。她仔细拍摄了效果图,撰写了详细的设计说明和材质工艺构想,整理成一份像模像样的作品集,发给了编辑。

邮件发出去后,她长长地舒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场漫长的跋涉。结果如何,她已经能相对平和地看待。重要的是,她找回了拿起笔的勇气,和表达自我的途径。

身体的负荷也到了极限。宝宝似乎知道即将见面,动得越发厉害。最后一次产检,医生预估胎儿个头不小,建议她做好剖腹产的心理准备。

苏晚意很平静。她早已查阅了大量资料,咨询了秦筝和产科主任,做好了各种预案。新家已经布置出了温馨的婴儿房,秦筝帮着置办了所有必需品。她甚至联系好了口碑不错的月嫂。

预产期前三天,凌晨,她在一片濡湿中醒来。羊水破了。

没有惊慌,她按照演练过多次的步骤,冷静地打电话给秦筝和医院,然后换上准备好的衣服,拿起待产包。阵痛开始袭来,一波比一波强烈。她咬着牙,额头上沁出冷汗,手紧紧攥着手机,上面是秦筝发来的“马上到”和一连串鼓励的表情。

去医院的路上,宫缩的疼痛几乎让她窒息。但很奇怪,在剧烈的生理痛楚中,她的脑子却异常清醒。她想起签离婚协议那天的寒冷,想起林薇站在门外的眼神,想起画纸上那些挣扎向上的线条,最后,定格在B超屏幕上那个模糊却生动的小小身影。

这是她的新生。是她用疼痛、勇气和决绝,为自己挣来的,独一无二的新生。

剖腹产手术很顺利。当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产房有些凝滞的空气时,虚脱的苏晚意眼角滑下一滴泪。护士抱着清理好的婴儿凑到她眼前,“看,是个漂亮的小公主,六斤八两,很健康。”

红通通、皱巴巴的小脸,眼睛还没睁开,却用力地挥舞着小拳头,哭声洪亮。苏晚意贪婪地看着,用目光描摹那小小的眉眼,心中被一种巨大而柔软的洪流瞬间填满,冲刷掉了所有过往的苦涩和伤痕。

她的女儿。她的宝贝。

宝宝被抱去进一步检查,苏晚意被推出产房。秦筝守在门口,眼睛红红的,扑上来握住她的手:“晚意,辛苦了!宝宝好漂亮,像你!”

麻药过后,伤口的疼痛和产后虚弱的浪潮般袭来。但看着摇篮里安然熟睡的小小一团,苏晚意觉得,一切都可以忍受。

她给女儿取名,苏念安。念,是纪念这艰难却未曾放弃的来路;安,是祈愿她一生平安顺遂,不再经历母亲曾有的飘零与动荡。

月子是在秦筝和月嫂无微不至的照顾下度过的。身体在缓慢恢复,哺乳的辛苦、睡眠的碎片化,都是全新的挑战。但每当看着念安吃饱后满足地咂嘴,看着她一天一个样,慢慢长开,露出清秀的轮廓,苏晚意就觉得,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

念安满月那天,苏晚意收到了《艺术与设计》杂志的正式用稿通知。“隙光”系列被选中,将刊登在下一期的“东方新锐”专栏,并附有编辑短评。稿费不算丰厚,但意义非凡。

同时到来的,还有一封邀请函。来自法国尼斯,一个历史悠久、在国际上颇有声望的珠宝设计与工艺双年展的“新锐设计师孵化计划”选拔赛邀请。《艺术与设计》杂志作为合作媒体,拥有推荐名额,他们将苏晚意的资料和“隙光”方案提交了上去,通过了初选。

邀请函是全英文的,措辞优雅,意味着她获得了前往尼斯参加为期一周的选拔工作坊和最终评审的资格。时间,在三个月后。

苏晚意捏着那张质感精良的邀请函,愣住了。

尼斯。双年展。新锐设计师孵化计划。

这些词汇,曾经只存在于她学生时代的憧憬和行业顶尖杂志的报道里。如今,却真真切切地,摆在了她的面前。

机会。一个她从未敢想象的机会。

可是,念安才刚满月。她伤口还未完全恢复,身体虚弱,哺乳期……她怎么能离开?又怎么舍得离开?

秦筝看着邀请函,又看看摇篮里咿呀作响的念安,也沉默了。

“晚意,”良久,秦筝开口,神情严肃,“我知道这很难。但这样的机会……可能一辈子只有一次。这不是普通的比赛,是进入国际顶级视野的敲门砖。如果你放弃了……”

如果你放弃了,可能就永远困在现在这个生活圈子里,做一个靠着离婚补偿度日、与过往彻底割裂的单亲妈妈。你的设计才华,可能就止步于此。

后面的话,秦筝没说,但苏晚意听懂了。

她低头,看着女儿无邪的睡颜。小小的手指蜷缩着,偶尔动一下。

她又看向那张邀请函。纸面上的字母,仿佛带着地中海的阳光和艺术殿堂的气息。

一边是柔弱的、依赖她的新生骨肉。

一边是遥远的、充满未知却光芒万丈的梦想召唤。

撕裂般的痛苦攫住了她。

那一晚,她失眠了。听着念安均匀的呼吸声,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往事与现实在脑海中交织碰撞。

傅承泽冷漠的脸,林薇审视的眼神,离婚协议上的签名,画纸上挣扎的线条,产房里响亮的啼哭,还有掌心下女儿柔软的胎发……

她想起自己决定留下孩子时的孤勇,想起在秦筝鼓励下重新拿起笔的颤栗,想起完成“隙光”时那种近乎涅槃的畅快。

如果,她此刻退缩了,因为母亲的身份而放弃了自我生长的可能,那么,她未来拿什么来教育念安要勇敢、要独立、要追求自己的价值?她又如何能成为女儿真正的依靠和榜样?

一个只能依附于过往补偿、逐渐失去自我光彩的母亲,真的是念安需要的吗?

不。

心底有个声音清晰而坚定地响起。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房间时,苏晚意做出了决定。

她叫来秦筝,目光清明,尽管眼下还有疲惫的阴影。

“筝筝,我需要你帮我。”

秦筝看着她,似乎明白了什么,重重点头:“你说。”

“我要去尼斯。”苏晚意一字一句道,“但我不能带念安去,她太小,经不起长途颠簸,我也无法在工作坊期间照顾好她。”

“我明白。”秦筝握住她的手,“念安交给我。我休年假,再请我妈妈过来帮忙,保证把她照顾得白白胖胖,一根头发都不少。你安心去比赛。”

苏晚意眼眶发热,反握住秦筝的手,千言万语哽在喉头。

“还有,”她深吸一口气,“我需要尽快恢复身体,需要断奶,需要准备比赛作品,需要恶补专业知识和工作坊可能用到的技能……时间很紧。”

“我们一起规划。”秦筝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雷厉风行,“先从你的产后恢复和科学回奶计划开始。然后,我找人帮你打听往届这个孵化计划的情况和评委偏好。作品方面,你现有的‘隙光’是基础,但可能需要根据工作坊主题进行调整或深化。语言方面……”

两个女人,头碰着头,在晨曦中,开始为一场奔赴远方的战役,制定详尽的计划。

苏晚意知道,前路必定艰辛。身体的考验,对念安的思念与愧疚,比赛的激烈竞争,异国他乡的陌生与压力……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为了逃离什么,而是为了奔赴什么。

为了那个在瓦砾中挣扎着、终于破土而出的,属于苏晚意自己的“新生”。

她轻轻吻了吻女儿熟睡的额头。

“念安,等妈妈回来。”

“妈妈要去给你挣一个,更广阔、更光明的未来。”

第六章 远行与归来

决定去尼斯,对苏晚意而言,不亚于一场豪赌。赌注是初生的女儿,是尚未完全康复的身体,是飘摇未定的未来。但心底那股沉寂多年、终于被点燃的火,烧得她无法后退。

接下来的三个月,是她人生中密度最高、也最分裂的一段时光。

白天,她是新手妈妈苏晚意,学习照顾一个脆弱的小生命,忍受涨奶和回奶的生理不适,在念安啼哭、喂奶、换尿布的循环中,挤出一丝缝隙,阅读秦筝搜集来的关于尼斯双年展和孵化计划的资料,观摩历年获奖作品,在脑海里反复推敲“隙光”的深化方向。

深夜,当念安终于睡熟,她才真正属于“设计师意禾”。拖着疲惫的身体,坐在工作台前,对着灯光勾画新的草图。产后手腕无力,画久了会抖;久坐腰骶旧伤隐隐作痛;睡眠严重不足,眼前时常发花。但她咬着牙,靠着浓茶和意志力硬撑。

秦筝是她最坚实的后盾。不仅包揽了大部分照顾念安的琐事,还动用人脉,帮她联系了一位曾参与过该孵化计划的华裔设计师进行线上简短咨询,甚至找来一位法语系学生给她恶补基础会话。

“隙光”的主题被进一步深化。苏晚意不再仅仅着眼于“破土”的瞬间,而是延伸向“生长”的过程。她设想了一套系列作品,包含胸针、戒指、耳坠和一件小型装置。材质上,大胆采用了坚硬的钛金属与柔韧的银丝编织结合,镶嵌不规则切割的月光石和帕拉伊巴碧玺,试图表现新生力量在冲破桎梏后,如何与环境互动、汲取养分、舒展姿态的过程。她将系列命名为“逐迹”。

效果图越来越完善,设计说明也反复打磨。身体在秦筝的严格监督下,也慢慢恢复。尽管离产前的状态还有距离,但至少不再虚弱得风一吹就倒。

出发前一周,苏晚意抱着念安,怎么亲都亲不够。小念安已经会对着妈妈笑了,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小手无意识地抓挠着她的衣襟。分离的焦虑像潮水般淹没她,几乎要将她出征的勇气冲垮。

“放心,我会每天给你发视频,事无巨细向你汇报。”秦筝抱过念安,语气不容置疑,“苏晚意,你给我听好了,去了就什么都别想,心无旁骛地比赛。拿不拿名次另说,但一定要把咱们的水平亮出来,别丢人。念安有我,掉不了一两肉。”

苏晚意红着眼眶点头。

飞往尼斯的航程漫长。苏晚意靠着舷窗,看着下方翻涌的云海,心中五味杂陈。有对念安蚀骨的思念,有对未知比赛的忐忑,还有一种奇异的、破釜沉舟般的平静。她摸了摸随身背包里“逐迹”系列厚厚的册子,那里面,承载着她全部的希望和孤注一掷。

尼斯,蔚蓝海岸。阳光灿烂得不像话,空气中弥漫着海水与咖啡的混合气息。工作坊设在海岸边一栋充满现代艺术感的建筑里,汇聚了来自世界各地的三十位年轻设计师,每个人眼中都燃烧着相似的野心与渴望。

第一天的破冰,苏晚意就感受到了压力。同行们大多毕业于顶尖设计院校,有知名工作室实习经历,谈吐自信,作品集成熟。她的“逐迹”系列虽然独特,但在这样群星闪耀的背景下,并不算出挑。语言也是个障碍,她的法语仅限于打招呼和点餐,专业交流全靠磕磕绊绊的英语和大量手势。

但她没有露怯。三年婚姻练就的隐忍和观察力,此刻派上了用场。她少说多听,仔细揣摩导师的点评方向,观察其他选手的思路。白天参加密集的讲座、工坊实践和一对一辅导,晚上回到酒店房间,继续修改方案,常常熬到凌晨。

身体的疲惫达到极限,有时站着都能睡着。但每当打开秦筝发来的念安视频,看着女儿咿咿呀呀、一天一个样的模样,她就又像被充了电。

工作坊的主题是“在地对话”,要求作品与尼斯本地的人文历史或自然景观产生关联。这对苏晚意是个挑战。她时间有限,对尼斯了解肤浅。最初几天,她有些迷茫,方案修改陷入僵局。

直到一个傍晚,她独自走到著名的天使湾。夕阳将海水染成金红色,古老的城堡山投下长长的影子,沙滩上鹅卵石被海浪冲刷得光滑圆润。她捡起一块石头,灰白色,形状不规则,却在某处有一道天然形成的、细微的裂缝,对着光看,里面似乎有晶体闪烁。

就像她的“隙光”。就像生命在看似坚硬的境遇中,寻找属于自己的裂缝,透出微光。

灵感骤然迸发。她跑回酒店,连夜修改方案。将尼斯海岸线的曲线、鹅卵石的肌理、光影在海面上的变幻,融入“逐迹”系列。她构想用特殊工艺在钛金属表面模拟海浪冲刷的痕迹,将鹅卵石的形态抽象化作为戒指的主体,月光石的选择更偏向于捕捉地中海阳光穿透海水的粼粼波光。

新的方案命名“逐迹·蔚蓝断章”。导师在第二天的中期评审中,对她的快速调整和在地化思考给予了肯定,尤其赞赏她对材质与意象结合的尝试。

最后几天是冲刺。制作最终展示用的模型和图纸,准备答辩陈述。苏晚意几乎不眠不休,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她不再是那个躲在婚姻壳里的苏晚意,而是和世界各地优秀同龄人同场竞技的设计师意禾。

最终评审那天,气氛紧张。每位选手有二十分钟展示和答辩时间。苏晚意排在中间。她穿着秦筝帮她挑选的简约黑色连衣裙,化了淡妆,努力掩饰住身体的颤抖和因睡眠不足而苍白的脸色。

当她将“逐迹·蔚蓝断章”的模型和效果图在评审面前展开,用经过反复练习、仍带着些许口音但清晰流畅的英语陈述自己的设计理念时,时间仿佛静止了。她讲述了“隙光”到“逐迹”的演变,讲述了她在尼斯的灵感顿悟,讲述了如何将东方哲学中对“痕”与“迹”的审美,与地中海的自然光影相融合。

评审席上交头接耳。一位满头银发的法国籍评审,著名的珠宝艺术大师,仔细端详着她的鹅卵石戒指模型,问了几个关于工艺实现和材质选择的问题。苏晚意冷静作答,甚至补充了两个备选方案。

展示结束,她鞠躬致谢,手心全是冷汗。

等待结果的时间格外煎熬。所有选手聚在大厅,气氛微妙。有人自信满满,有人焦虑不安。苏晚意坐在角落,小口喝着水,目光放空。能走到这一步,她已经超越了原本的预期。秦筝发来念安咯咯笑的视频,她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评审团主席上台,宣布结果。孵化计划最终将选出三位设计师,提供为期一年的 mentorship(导师指导)、国际展览机会和一笔启动资金。

名字一个一个念出。第一个,是一位来自意大利的男设计师,作品充满建筑感。第二个,是一位日本女设计师,以细腻的金工技艺著称。

苏晚意的心一点点下沉。还剩最后一个名额。

主席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第三位,来自中国的设计师,意禾(Yihe Su),作品‘逐迹·蔚蓝断章’。”

掌声响起。苏晚意愣在原地,直到旁边的德国女孩推了她一把,她才恍然惊醒。血液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她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上台,接过证书,与评审握手。台下闪光灯亮成一片。

她真的做到了。

不是梦。是沉甸甸的、触手可及的证书和未来。

当晚的庆祝酒会,她收到了许多祝贺,也有品牌和买手前来接触。但她只待了一会儿,就悄悄溜了出来。站在酒店露台上,地中海的夜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拂面而来。她拿出手机,给秦筝打视频。

电话几乎是秒接。屏幕上出现秦筝兴奋的脸和念安懵懂的大眼睛。

“晚意!怎么样?结果出来了吗?我都不敢问你!”秦筝急吼吼地问。

苏晚意把证书举到镜头前,声音哽咽,却带着明亮的笑意:“筝筝,我入选了。第三名。”

秦筝在那头尖叫起来,把念安吓了一跳。“太棒了!我就知道你可以!晚意你太厉害了!念安,快看妈妈多棒!”

小小的念安似乎感应到母亲的喜悦,也咧开没牙的嘴,流着口水笑了。

看着屏幕里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大一小两个人,苏晚意泪水汹涌而出。是喜悦,是释然,是艰辛跋涉后终于看到曙光的激动。

“我很快回来。”她抹着眼泪说。

一周后,苏晚意带着证书、合同、一堆名片和一颗归心似箭的心,登上了回国的飞机。与来时不同,此刻的她,皮肤被尼斯阳光镀上一层浅金,眼底有疲惫,更有一种脱胎换骨般的沉静与自信。

飞机落地,她几乎是跑着出闸的。秦筝抱着裹得像个棉花团的念安,在接机口用力挥手。

苏晚意冲过去,一把抱住女儿,将脸深深埋进那带着奶香的小小身体里,贪婪地呼吸着。“念安,妈妈回来了……妈妈好想你……”

念安似乎还记得妈妈的味道,小手抓住她的头发,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秦筝在一旁,眼圈也红了,笑着拍拍她的背:“行了行了,肉麻死了。快回家,给你接风洗尘!你现在可是国际认证的新锐设计师了,身价不一样了哦!”

回家路上,苏晚意抱着念安,听秦筝絮絮叨叨讲她离开后念安的种种趣事,心里被填得满满的,踏实而温暖。

新的挑战即将开始。与孵化计划签约后,她需要在一年内完成“逐迹·蔚蓝断章”系列的作品制作,并参加指定的国际展览。这意味着她需要组建小型工作室,寻找合作工坊,处理繁杂的物料、工艺和商务事宜。

但此刻,她只想好好享受这失而复得的团聚。

车子驶入小区,路过报亭。苏晚意无意间瞥了一眼,一本财经杂志的封面映入眼帘。

傅承泽。

他依旧是封面人物,标题醒目:“傅氏少帅联姻在即,科技板块再拓疆土”。封面照片上,他一身黑色礼服,神情是一贯的冷峻从容,身边挽着的,正是巧笑倩兮、一袭华美婚纱的林薇。画面精致得像偶像剧剧照。

原来,他们要结婚了。就在她远赴尼斯、为新生奋力一搏的时候。

苏晚意的目光在那封面上停留了不到两秒,便平静地移开,落回怀中女儿酣睡的恬静小脸上。

心底,再无波澜。

过去的,真的过去了。

她的征途,是星辰大海,早已与那个名为“傅承泽”的旧码头,隔了万重山水。

第七章 无声的较量

从尼斯载誉归来,苏晚意的生活进入了新的轨道,却比以往更加忙碌。新锐设计师孵化计划的光环带来了关注,也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压力。合同要求她在一年内将“逐迹·蔚蓝断章”从图纸变为实物,并亮相于计划指定的伦敦国际珠宝艺术展。

这意味着她需要立刻从一个“闭门造车”的设计者,转型为兼顾创作、生产、商务的微型创业者。

好在秦筝一如既往地给力。她通过医疗系统的人脉,帮苏晚意联系到了一位即将退休、手艺精湛的老金工匠人,愿意以顾问形式指导她前期打样。秦筝那位做房产中介的表哥,也帮忙在文创园区找到了一个租金合适、采光良好的小工作室。

工作室只有三十平米,简单刷白,摆上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工作台、展示架和一台二手电脑,就是全部家当。苏晚意抱着念安,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却觉得无比充实。这是完全属于她自己的天地。

她给念安在角落布置了一个小小的游戏围栏,里面堆满柔软的玩偶和安全的摇铃。工作的时候,就把念安放在里面,一抬头就能看到。小家伙很乖,常常自己玩着玩着就睡着了,或者咿咿呀呀地“监督”妈妈工作。

“逐迹”系列的制作难度远超预期。钛金属的加工、特殊肌理的实现、月光石与帕拉伊巴碧玺的镶嵌配合,每一步都挑战着工艺极限。老匠人经验丰富,但毕竟年事已高,许多精细操作需要苏晚意亲自动手或寻找更专业的现代工坊合作。

她白天泡在工作室,跟着老匠人学习基础金工,打磨、焊接、抛光,手指很快磨出了水泡,结成厚茧。晚上哄睡念安后,继续熬夜画图、修改方案、联系物料供应商、用蹩脚的英语与孵化计划指定的海外 mentor 进行邮件沟通。睡眠时间被压缩到极致,咖啡成了续命神器。

身体的疲惫是实打实的,但精神的亢奋支撑着她。每解决一个技术难题,每完成一个部件的雏形,看到图纸上的构想一点点变成掌中有温度的实物,那种成就感无可比拟。念安一天天长大,从会翻身到会爬,咿呀学语,第一个含糊不清的音节是“妈”。每当这时,苏晚意就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她几乎没有时间去关注外界的消息。秦筝有时会带来一些八卦,比如傅承泽和林薇的婚礼盛大而奢华,占据了本地财经和娱乐板块好几天的头条;比如傅氏集团在新婚妻子的“助力”下,似乎有意进军时尚或艺术投资领域。

苏晚意听着,就像听遥远国度发生的故事,点点头,便又埋头于手中的锉刀和设计图。傅承泽和林薇如何风光,与她和念安在工作室里为一块金属片的弧度较劲,仿佛是平行宇宙里互不相干的情节。

直到“逐迹”系列的第一件完整作品——那枚以鹅卵石为灵感的戒指,终于打磨镶嵌完成,在射灯下流转着温润而神秘的光泽时,苏晚意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允许自己短暂地松懈一下。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了秦筝和远在法国的 mentor。很快,mentor 回复了邮件,除了肯定,还附带了一个意外的消息:伦敦展的主办方之一,法国著名的艺术珠宝商“L’Âme du Trésor”(珍宝之魂),对“逐迹”系列很感兴趣,希望能提前看到全部作品的实物或高质量模型,并邀请她在展览期间进行一次非正式的面谈。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机会,” mentor 在邮件中强调,“‘L’Âme du Trésor’ 在高端艺术珠宝领域地位举足轻重,如果能得到他们的青睐,对你未来的发展将是一个巨大的飞跃。”

机遇伴随着更大的压力。苏晚意算了一下时间,距离伦敦展只剩下不到四个月,她必须加快进度,完成系列中至少三件主要作品的实物,并制作出其余作品的精细模型。

就在她争分夺秒、恨不能一天有四十八小时的时候,一个不速之客,再次打破了工作室的平静。

那天下午,苏晚意正戴着放大镜,小心翼翼地为胸针主体镶嵌最后几颗细小的帕拉伊巴碧玺。念安在围栏里玩积木,发出开心的笑声。门铃响了。

工作室平时很少有人来,秦筝来会提前打电话。苏晚意以为是快递,放下工具,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走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人,让她脸上的疲惫瞬间冻结,转化为冰冷的戒备。

是傅承泽。

他穿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色大衣,站在冬日午后清冷的阳光下,身形挺拔,眉眼依旧深邃英俊,只是比起记忆里,似乎少了几分商场杀伐的凌厉,多了些……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更深沉的疲惫,或者一种刻意收敛的锋芒。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从她脂粉未施、眼底泛青的脸,到她身上沾着金属粉末的旧围裙,最后,越过她的肩膀,隐约瞥见了工作室里那个小小的、蹒跚学步的身影。

苏晚意下意识地侧身,想挡住他的视线,但已经晚了。傅承泽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有事?”苏晚意开口,声音干涩,带着明显的逐客意味。她没想到他会找到这里。离婚后,他们再无交集,连最后的财产交割都是通过律师完成。

傅承泽的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她脸上,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路过,听说你在这里开了工作室,顺道来看看。”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顺道”这个词,在苏晚意听来,虚假得可笑。这个文创园区位置偏僻,与他日常活动的金融中心、高档会所南辕北辙。

“看完了?”苏晚意扶住门框,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傅总日理万机,我就不耽误您时间了。”

傅承泽没动,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像是在寻找什么痕迹。“你看起来……变化很大。”

苏晚意几乎要冷笑。离婚一年,独自生子,白手起家,在异国他乡拼杀……能不变吗?难道还指望她像从前那样,做个妆容精致、等着他回家的金丝雀?

“人总是会变的。”她淡淡回应,“傅总没什么事的话,请回吧,我还有很多工作。”

她再次下逐客令。念安似乎被门口陌生的气氛影响,在围栏里发出不安的哼唧声。

傅承泽的目光再次飘向室内,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些。“孩子多大了?”

苏晚意的心猛地一紧,全身的肌肉都绷了起来。她上前一步,彻底挡住门缝,语气骤冷:“傅承泽,这与你无关。”

她的反应似乎证实了傅承泽的某种猜测,他的眼神沉了沉,语气也冷硬起来:“苏晚意,我们有必要谈一谈。”

“谈什么?”苏晚意毫不退让,“我认为我们之间,早在签离婚协议那天,就已经无话可谈了。”

“关于孩子。”傅承泽一字一顿,目光锐利如刀,“我的孩子。”

这句话像惊雷炸响在苏晚意耳边。他知道了?他怎么知道的?是林薇说了什么?还是他调查了她?无数的念头瞬间涌上,恐慌、愤怒、被侵犯的屈辱感交织在一起。

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慌,不能在他面前露出破绽。

“傅总真会开玩笑。”苏晚意扯了扯嘴角,笑容冰冷而讽刺,“你的孩子?你和林小姐的孩子,应该还在计划中吧?跑到我这里来认亲,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傅承泽眉头紧锁,显然没料到她会直接否认。“苏晚意,有些事,不是你不承认就不存在。时间对得上。”

“时间对得上的事情多了。”苏晚意毫不客气地反驳,“傅总与其在这里捕风捉影,不如多花点时间陪陪新婚妻子。我再说一次,我的事情,与你无关。请离开。”

她的态度强硬得近乎决绝。傅承泽看着她,那双曾经总是带着些许不安和期待的眼睛,如今只剩下冰冷的疏离和浓浓的戒备。她身上那种破釜沉舟般的气质,与记忆中温婉甚至有些怯懦的形象判若两人。

他忽然意识到,他好像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女人。三年的婚姻,他留给她的,只是一个冷漠的背影和一张支票。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已经脱胎换骨,长出了坚硬的铠甲,并且……似乎真的将他彻底排除在了生命之外。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无端地升起一股烦闷。

“如果你需要帮助……”他试图缓和语气。

“不需要。”苏晚意斩钉截铁地打断,“傅总,我们两清了。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和我的孩子的生活。”

“我的孩子”四个字,她说得格外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示主权。

傅承泽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深深地看了苏晚意一眼,那眼神里有探究,有不解,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愠怒。最终,他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苏晚意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控制不住地滑落,跌坐在地上。方才强撑的气势瞬间消散,冷汗湿透了后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脚一片冰凉。

念安察觉到妈妈的异常,爬出围栏,摇摇晃晃地走过来,用小手摸她的脸,口齿不清地喊:“妈……妈……”

苏晚意一把将女儿紧紧搂进怀里,身体因为后怕而微微发抖。

他知道了。或者至少,他怀疑了。

平静的日子,似乎又要被打破了。

不行。她不能让他抢走念安。念安是她的命。

她抬起头,看向工作台上那枚刚刚完成的、流光溢彩的戒指。那是她新生的见证,是她未来的倚仗。

她必须更强大,更快地站起来。

只有自己足够强大,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她吻了吻女儿的额头,轻声却无比坚定地说:“念安不怕,妈妈在。”

这一次,她不会再退让半步。

后续在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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