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来时,天地间仿佛连风都凝住了。这是一年中最冷的时节,霜严雪厚,万物蛰藏。然而,就在这冰封世界的深处,有一种温柔正在悄然酝酿——那便是大寒的花信风。
古人将大寒分为三候:一候瑞香,二候兰花,三候山矾。这三种花儿,在岁末的严寒中次第开放,像是冬天写给春天的三封情书,字字芬芳,句句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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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候瑞香:冬深时的意外之喜
瑞香花开,总带着几分意外。
它不像梅花那样被历代文人反复吟咏,也不似山茶那般艳丽夺目。瑞香是含蓄的,甚至有些羞怯——卵形的叶子常年青绿,将细碎的花苞藏在深处。直到某个寒冷的清晨,你走过庭院,忽有一缕异香飘来,清而不寒,甜而不腻,这才发觉:瑞香开了。
这香气很特别。宋代《清异录》里说它“花紫而香烈”,可我觉得那香并不烈,倒像是冬日阳光穿过冰凌,落在陈年宣纸上的那种暖。传说庐山有位僧人,昼寝于磐石上,梦中闻异香酷烈,醒来循香寻得此花,故名“睡香”。后取吉祥之意,改称“瑞香”。
李渔在《闲情偶寄》中为瑞香鸣不平:“瑞香乃花之小人”,只因它香气太过霸道,容不得其他花木。我倒觉得这是误解。在百花凋零的深冬,能有一缕香气冲破严寒,何尝不是一种勇敢?王十朋说得公允:“真是花中瑞,本朝名始闻。”这花儿从山野走入庭院,从寂寂无闻到成为岁朝清供的佳品,本身就是一个美好的意外。
江南人家常在腊月里供一枝瑞香。青瓷瓶,清水养,置于书案之上。读书倦了,抬眼便见那淡紫的花簇,幽幽的香气渗进墨香里,让人恍惚觉得春天已经近了。这种近,不是桃红柳绿的那种近,而是心底先于眼睛感知到的、确信无疑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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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候兰花:幽谷里的君子信使
若说瑞香是意外的惊喜,兰花便是如期而至的故人。
兰花开在大寒第二候,正是“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的时节。孔子周游列国,自卫返鲁,见幽谷中兰花独茂,喟然叹曰:“夫兰当为王者香,今乃独茂,与众草为伍。”遂停车抚琴,作《猗兰操》。从此,兰花便与君子之德结下了千年因缘。
屈原爱兰,《离骚》中“纫秋兰以为佩”的句子,让兰草从此染上了孤高的底色。但大寒时节开放的春兰,倒没有那么悲怆。它们多生在背风的岩隙,或溪畔的疏林下,叶片细长如剑,花色淡绿或黄白,最妙是那香气——你须得静下心来,才能从那凛冽的空气里,分辨出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幽香。
古人赏兰,讲究“观叶胜观花”。郑板桥画兰,叶总是纷披摇曳,带着山野的风致。他在题画诗里写:“兰花本是山中草,还向山中种此花。尘世纷纷植盆盎,不如留与伴烟霞。”这话说得透彻。兰花本不属于雕梁画栋,它的美在于那种与清寒相伴的从容。
我曾在皖南的山中遇见过野生的春兰。那是大寒刚过的清晨,溪边还结着薄冰,一丛兰草从石缝里斜伸出来,开着两朵浅绿的花。四周万木萧疏,唯有它,静静地、笃定地开着。那一刻忽然明白,为什么古人说兰有“四清”:气清、色清、神清、韵清。它不像是在开花,倒像是在完成一个古老的承诺——无论多么寒冷,总要有人告诉这世界:美的标准,从未降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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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候山矾:民间最后的守夜人
山矾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带着山野气息。
它不如瑞香、兰花有名,甚至很多人没见过它的模样。这是一种常绿灌木,叶似栀子,花小而密,成串地开在枝头,颜色是素净的白。《本草纲目》里说它“叶似栀子,可染黄”,所以又叫“黄栀子”。但在江南的乡间,老人们都叫它“七里香”——花开时节,香气能飘出很远。
山矾的花期正在岁末。农谚说:“大寒见三白,农人衣食足。”这里的“三白”指雪、霜、山矾花。当山矾开出细碎的白花,就意味着最冷的时节即将过去。所以这花儿,像是冬天最后的守夜人,静静地站在村口、溪边、山脚下,为即将到来的春天站完最后一班岗。
黄庭坚与山矾有一段有趣的公案。他在荆州时,见一种小白花香气酷似栀子,问当地人,皆不知名。一位来自江南的士人说:“此郑花也。”黄山谷嫌“郑花”不雅,想起唐代文人用它染黄纸,其色如山矾,遂命名为“山矾”,并写诗道:“含香体素欲倾城,山矾是弟梅是兄。”从此,这乡野小花有了文雅的姓名。
我偏爱山矾,恰因为它的平凡。它不像兰花那样被赋予太多象征,也不似瑞香那般矜贵。它就是普普通通地开在路边,开在无人注目的角落。它的香气是朴素的,带着泥土和阳光的味道。当你在腊月里赶路,冷风刮得脸颊生疼,忽然闻到一阵清甜的香气——那多半是山矾。它不向你索取赞美,只是安静地履行着作为花信风的职责:告诉每一个匆匆的行人,再坚持一下,春天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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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信之外:大寒的人文温度
大寒的花信风,吹了千年。
这风里,有张岱在《陶庵梦忆》里记载的“岁暮祭灶”后插瑞香的雅趣;有文徵明在《兰竹图》上题写的“风摇已闻飘紫霞,托根何处寄天涯”的追问;也有沈复在《浮生六记》中与芸娘“植山矾于瓦盆,共赏其细雪”的温情。
古人观察物候,不仅是农事需要,更是一种生命哲学。他们将时间具象化为花开、鸟鸣、虫醒,在循环往复中寻找永恒。《吕氏春秋》说:“风不信,则其花不成。”花信风的“信”,是信用,是承诺,是天地之间不言的契约。在最寒冷的时候依然守信而来的花朵,给予人的不仅是美的慰藉,更是对秩序的信任、对生命力的敬畏。
今人生活于恒温的室内,节气感日渐稀薄。但我们仍会在某个加班的深夜,忽然想念故乡的腊梅;仍会在花市看见水仙时,想起儿时母亲在年关摆弄的那一盆;仍会在异乡的寒冬里,因为闻到一丝熟悉的香气而眼眶发热——这些瞬间,都是花信风穿越千年,轻轻叩击我们心门的声响。
大寒终将过去。当山矾谢尽最后一片花瓣,立春便来了。但花信风教给我们的,或许正是这种在严寒中依然相信芬芳、在黑暗中依然等待天光的韧性。每一朵在冬天开放的花,都是对春天的朴素信仰;每一缕穿越北风而来的香,都是生命写给时间的情诗。
此刻,窗外或许正飘着今冬最后的雪。但我知道,在某个角落,瑞香正幽然地开,兰草正积蓄力量,山矾已准备好它细碎的白花。它们共同守护着一个古老的秘密:冬天最深时,春天最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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