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聊宗法制。
有朋友很好奇,春秋那些诸侯,多半是周武王的兄弟或直系后裔,按说都是一家人,后来为啥不认周天子为祖宗,在“王室衰微”的时候,为何没人念及旧情?
答案,就藏在西周这套宗法制的硬规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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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羊传》里有句话,叫“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
这话看着文绉绉,说白了就是选继承人只看出身,和个人本事没关系。正妻生的嫡长子,哪怕资质平庸,也能稳坐继承人的位置;庶出的子弟再聪明能干,也挨不着继承权的边。
这里的“贵”,全看母亲是不是正妻,跟孩子自身优不优秀压根不挂钩。循着这个规矩,嫡长子就是整个宗族的大宗,其他庶子、嫡次子都得靠边站,只能算小宗。
周天子的位置,只能由嫡长子世世代代继承,他是整个姬姓宗族的总大宗;其他儿子则被分封为诸侯,对周天子而言,这些诸侯就是小宗。
这套逻辑顺着等级往下延:诸侯的嫡长子继承爵位,是自己封国的大宗,
弟弟们降一级为卿大夫,算小宗;卿大夫的嫡长子接班,是自己封地内的大宗。
弟弟们再降一级为“士”阶层,士的嫡长子能保住爵位,其余诸子就彻底成了平民,刚好撑起“周天子—诸侯—卿大夫—士—庶人”的五级秩序,刚好对应了西周的分封制。
所以,层层分配,层层降级,贵族的后代除了在嫡长子这一支,其余的早晚都要成为平民,这也是为什么到战国时期,突然冒出来那么多又能说又有才,而且还是贵族之后但实际上是平民的知识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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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嫡长子一脉,每传一代身份就降一级,早晚得从锦衣玉食的贵族,跌回面朝黄土的普通人。
这也是中山靖王后裔刘备,最后只能摆地摊卖草鞋的原因——他虽算刘邦后裔,却不敢攀附汉景帝、汉武帝这些大宗。
没错,刘备只能自称中山靖王之后,却绝不敢来一句:我乃景帝之后也。
毕竟中山靖王刘胜是庶出小宗,祖制摆在那儿,乱认大宗为祖不仅被人笑话,还可能被扣上僭越的帽子。这种世代承袭官职俸禄的“世卿世禄”特权,本质就是靠血缘把权力锁得死死的。
同姓宗族里,就这么形成了层层嵌套的大宗、小宗关系,小宗服从同级大宗,周天子便是天下的总宗主。他的都城镐京叫“宗周”,也正合这个道理,各级大宗在族里也被尊为“宗子”,握着宗族的核心权力。
这种从属关系,核心就是尊祖敬宗,最直接的体现就是祭祀权——只有宗子能主持祭祖,庶子没资格单独祭拜,只能跟着宗子随行,才算尽了孝心。这套安排特别巧妙,把礼仪和政治绑在一起,靠着宗族观念,稳稳撑住了周天子的天下共主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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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规矩,大宗是“百世不迁之宗”,《诗经·大雅·文王》里“文王孙子,本支百世”,说的就是大宗的祖位能代代相传,永远不迁移。
小宗就没这待遇了,得守“五世则迁”的规矩,只能祭拜父、祖、曾祖、高祖五代。
等过了五代,叫“五世亲尽而别宗”。
小宗分支就成了疏族,和原来的大宗彻底断了联系。《礼记·丧服小记》称这为“祖迁于上,宗易于下”,拿晋国的传承史一举例,就再明白不过了。
晋国第一代国君唐叔虞,是周武王的庶子,属于小宗。按规矩,他只能跟着兄长周成王这个大宗,去镐京祭拜周武王、周文王这些先祖。等他的嫡长子晋侯燮继位,逢年过节只能带着家人祭拜自己的父亲唐叔虞。
他依然需要参加祖父周武王、曾祖父周文王、高祖父季历,但这些是参与而不是主持,更不能自己在晋国祭祀周武王以上这些人。
可传到晋国第五代国君晋厉侯时,情况就变了。
作为晋国这一脉的大宗,他只需祭拜到高祖父唐叔虞,周武王作为高祖父的父亲,虽然正儿八经是他的祖宗,但早已不在他的祭祀名单里。
这时的晋侯一脉,已经从周天子的小宗里独立出来,自立为大宗——晋国之大宗,再也不用依附周天子的宗族体系,完全能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是大宗出身。
按照刘备那个版本,对外晋厉侯只能说自己是唐叔虞之后,而不能说自己是武王之后。
晋侯燮的弟弟姬公明,也得祭祀自己的高祖父唐叔虞,他的儿子也得学着晋厉侯的样子迁祖易宗,只祭拜自己的高祖父晋侯燮(唐叔虞的嫡长子,晋国第二位国君),自立为新的大宗。
这么一来,晋国和周王室的宗族联系,五代之后就淡得几乎看不见了,搁现在说,就是连远房亲戚都算不上。
所谓“五世亲尽而迁宗”,不仅仅体现在祭祀上,我们之前说过先秦以前姓和氏的区别,姓是始终不变的,但氏需要改,怎么改?也是五世以后才能改,按照自己的官职或者封地去重新改。
注意:所谓五世亲尽而迁宗,后来演变成天子七庙制度,也就是帝王只祭祀自己往上七代(实际上要去掉一个开国皇帝以及被追封的xx祖),唐朝以后变成九庙制。嘉靖死乞白赖的给朱棣从太宗改成成祖,就是因为庙号为祖的,为不迁之宗,这样九庙制就空出一个名额,可以安置他那从没当过皇帝的爹。
这也就懂了,周平王东迁后,周天子实力一落千丈,那些原本是周武王后裔的诸侯,为啥会连表面的宗亲情面都不顾,变着法欺负周天子这个大宗。
就连诸侯国内部,小宗分支也慢慢失势边缘化,和异姓卿大夫平起平坐,甚至在权力斗争中面临灭族的风险。
就像晋釐侯的庶子姬宾,受封在栾邑后,干脆改栾氏,成了“栾宾”,后来还跻身晋国六卿之列,风光一时,最终却在权力斗争中惨败灭族。
明明都是国君后裔,可在生死博弈面前,这点身份根本不管用。
说到底,只有嫡长子能稳稳守住权力,世代承袭父辈的一切,其他后裔只能在身份递减中,慢慢被边缘化。
宗法制的设计者本来想得挺周全:靠这种层层分封、身份递减的规则,解决子孙太多争抢权力的麻烦——小宗分支几代后就自立门户,自然威胁不到周天子和诸侯的统治。
可他们偏偏漏算了最关键的一点:所有规矩,都得靠实力撑着才行。
毕竟,社会要发展,时代要进步,有些小宗可能会倒反天罡,搞出“曲沃代翼”这种小宗反噬大宗的事情,还有些卿大夫,在权利斗争中一步步获胜,最后反而蚕食掉诸侯的地盘,搞出“三家分晋”的典故。
最典型的,是原本作为小宗的诸侯们,因为某些原因率先强大起来,反而更大宗周天子叫起了板。
周平王东迁后,周天子实力大衰,宗法制的根基也跟着动摇。
春秋小霸王郑庄公,和周平王论血缘还没出五服,共同的祖宗是周厉王(周平王的爷爷),却敢逼着周天子搞“周郑互质”,相当于互相押人质,压根没把“大宗”的权威放在眼里,后来甚至直接和周桓王开战,一箭射伤了周桓王。
卫国的州吁更肆无忌惮,直接弑兄篡位,公元前719年杀了哥哥卫桓公自立;
陈国更是乱成一团,陈桓公死后,弟弟陈佗杀了太子免抢了陈国君位,虽说陈桓公的三个儿子后来报仇杀了陈佗,可这三兄弟却玩起了兄终弟及,轮流坐庄当国君,早把宗法制踩得稀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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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让人唏嘘的是陈宣公,效仿周幽王废长立幼,杀了亲儿子太子御寇,逼得太子的好友陈完走投无路,出走齐国。
陈完是陈厉公的嫡长子,本是正经宗室后裔,他逃到齐国后,潜心经营了八代人,其后代最终在公元前379年灭了姜氏齐国,取而代之,史称田氏代齐。
那时,距离周天子曾经的马夫秦国称王,还有54年。
宗法制本想靠血缘织就一张稳固的权力网,锁住天下秩序,却终究敌不过实力的碾压,也扛不住人性的贪婪。
不过它依然把宗族观念深深刻进了华夏人的骨子里,影响了一代又一代人,可在礼乐崩坏的大浪潮中,终究从维系天下的基石,慢慢变成了被时代抛弃的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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