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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住久了,就像一个不断收纳时光碎片的容器,收拾的东西越来越多,多得让人眼花缭乱。好多物件从买回来的那一刻起,就被束之高阁,常年闲置在角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渐渐被我遗忘。这两年,我渐渐明白,多余的杂物,其实是生活的累赘,于是狠下心来,开始断舍离——该送人的送人,该扔掉的扔掉,每一次清理,都是一次与过往的轻轻告别。
但总有一些东西,介于“该扔”与“舍不得”之间,它们无关实用,无关价值,只是我心底里的一些小欢喜,是那些年随手拾起的温柔。比如一只造型别致的玻璃花瓶,当初在集市上一眼看中,买回来却从未插过几次花;比如几个样式独特的小花盆,养死了几株绿植后,就空放在窗台,落满尘埃;还有一些丢弃的鲜花留下的花篮,当初觉得可惜,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可留下后又毫无用处,就这样挪来挪去,陪着我走过了一年又一年,占着地方,也牵着一丝不舍。
以前,这些可有可无的东西,都被我一股脑儿堆地下室里,眼不见心不烦,日子久了,也就渐渐忘了它们的存在。直到后来,我们搬去了高层楼房,没有了地下室可以堆放杂物,我以为自己能改掉收集闲置的毛病,却没想到,在不知不觉中,又悄悄收集了一大堆。用母亲的话说就是:“吃起来苦滴滴,扔起来舍不得”。我也知道这些东西没用,可每次看到合眼缘的,还是忍不住带回家,收集的过程悄无声息,直到今天下定决心彻底清理,才发现这劳动量远比我想象的要大。
那些堆积在阳台、储物间角落的闲置,大大小小装了十几个袋子,我分了三次才搬完,一趟趟上上下下电梯,好不容易才把所有袋子都送到单元口的垃圾桶旁,看着空荡荡的储物间,心里既有清理后的轻松,又有一丝莫名的怅然。最后一袋东西稳稳地堆放在垃圾桶旁,我长舒一口气,转身就要回家,可就在转身的那一刻,一只绿色的粗陶小坛,赫然出现在我眼前,让我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只淡绿色的粗陶瓷坛,坛身小巧,线条笨拙却质朴,坛底一圈的釉色因为常年的磨损和潮湿,已经脱落得有些斑驳,露出里面深褐色的陶土,摸上去粗糙却温润,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厚重感。就是这只不起眼的小坛,瞬间勾起了我心底最深的回忆——这是三十五年前,我用来腌咸菜的坛坛儿,是我青春岁月里,最鲜活的烟火印记。
记忆一下子拉回了三十五年前,那时候我还年轻,住在愉群翁五队的队部大院里,只有一间小小的土坯房,门口带着一个简陋的棚子,是用苇席围起来的,苇席的纹路里还沾着阳光和泥土的气息。那间房不大,却承载了我一段简单而纯粹的时光,我在那儿住了一年多,刚搬过去的时候,正是金秋时节。看着邻居们家里都腌了满满的咸菜,我心里也痒痒的,想着自己也学着腌一些,既省钱,又能尝到不一样的滋味。
因为是刚成家,什么也没有。婶婶就给我送来了这只粗陶坛坛儿。婶婶性子爽朗,心地善良,送来了坛子,还特意留下来,手把手地教我怎么腌咸韭菜、怎么腌咸辣椒。她告诉我,腌韭菜要选新鲜的嫩韭菜,洗干净后一定要彻底晾干水分,不然容易坏;腌辣椒要选红透了的小米辣,切成小段,拌上适量的粗盐,密封好,放半个月就能入味。那天下午,阳光透过苇席的缝隙,洒在我们身上,暖暖的,坛坛儿里装满了新鲜的蔬菜,也装满了婶婶的热心与关怀。
我在那个大院里生活了一年多后,就搬进了学校的家属院。在家属院的日子,依旧简单平淡,我依旧用这只坛坛儿腌咸菜,后来,还试着用它腌过咸鸭、腌过萝卜干,每一次打开坛口,都能闻到一股浓郁的香味,那香味,是烟火的味道,是家的味道。这只粗陶坛坛儿,陪着我度过了那些清贫却充实的日子。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转眼间,儿子渐渐长大了,到了读初中的年纪,我又一次搬离了愉群翁,搬到了伊宁市的楼房里。楼房的空间不大,处处都要精打细算,看着这只粗陶坛坛儿,觉得它太占地方,再也没有了以前的用处,于是就把它丢给了母亲,想着母亲或许还能用到。从那以后,我就一头扎进了为生计奔波、为赚钱忙碌的日子里,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像一场兵荒马乱,再也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去腌咸菜、泡咸鸭蛋,那只粗陶坛坛儿,也渐渐被我遗忘在岁月的角落里,连同那些简单纯粹的时光。
一晃几十年过去,我渐渐老去,眼角爬上了皱纹,头发也添了几缕白丝,日子过得渐渐安稳,却也少了当年的那份热闹与鲜活。有一天,我刷短视频的时候,无意间刷到了做泡菜的教程,视频里的人,用粗陶坛泡出来的泡菜,色泽鲜亮,酸辣可口,看着就让人有食欲。那一刻,沉寂在我内心深处的不安分,一下子就跳将出来了,我也想试着做一次泡菜,尝尝久违的味道,更想找回当年的那份心境。而第一时间,我就想到了这只陪我走过多年的粗陶坛坛儿,它是我心底里,最难以忘怀的念想。
于是,就跑去了母亲家,迫不及待地问母亲:“你还记得我曾经的那只绿色粗陶坛坛儿吗?它在哪儿?”母亲的记性一直很好,尤其是对于我们儿女的事情,更是记得一清二楚。她疑惑地打量着我,眼神里满是不解,笑着问道:“你怎么突然想起那只旧坛坛儿了?都几十年了,你还没忘?你先说,你要用那只旧坛坛儿干什么?”知女莫如母,母亲最了解我,她知道我就是个想一出是一出的人,好奇心重,做事有时候难免三分钟热度。
我就把自己想做泡菜的心思告诉了她。母亲听了,忍不住嘲笑道:“你呀,还是老样子,看见别人做什么就想做什么,三分钟的热度,我看你呀,做不了两天就放弃了。”嘴上虽然这么说,母亲却还是认真地回想起来,过了一会儿,她眼睛一亮,说道:“哦,我想起来了,那个旧坛坛儿,我搬家的时候,给你姑姑了,我想着她住在平房,或许能用得上。”说完,母亲又赶紧补了一句:“不过你也别抱太大希望,那个坛坛儿都那么旧了,你姑姑后来也搬楼房了,说不定早就扔了。”
我不死心,立刻给姑姑打了电话,小心翼翼地问起那只粗陶坛坛儿的下落。姑姑在电话那头想了一会儿,笑着说:“哦,你说的那只绿色粗陶坛啊,有呢有呢,我没扔,一直放在我平房院子的杂物间里,想着说不定哪天能用得上,就一直留着。”听到这句话,我心里一下子就乐了,悬着的心也落了下来。好在姑姑的平房离母亲家不远,第二天一早,姑姑就特意把坛坛儿送来了母亲家,还笑着说:“没想到你还惦记着这只旧坛子,都几十年了,还以为你早就忘了呢。”
几十年没见,这只粗陶坛坛儿,已经变得陈旧不堪,表面落满了厚厚的灰尘,釉色脱落得更厉害了,坛底的斑驳也越发明显。我小心翼翼地接过它,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找来了干净的抹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擦了好几遍,坛身的绿色釉花才渐渐显现出来,依旧是当年的淡绿色,依旧是当年的质朴模样,只是那些斑驳的痕迹,更添了几分岁月的沧桑。我摸着坛身,仿佛能摸到那些逝去的时光,摸到那些简单而温暖的回忆。
我兴冲冲地把坛坛儿带回了家,准备按照教程做泡菜,可就在我准备动手的时候,才发现,坛坛儿的盖子,在这来来去去的几十年里,不知是丢了,还是碎了,没有盖子,就无法密封,根本不能用来做泡菜。那一刻,我心里满是失落,虽然我又仔细擦拭了好几遍,把它摆放在家里的各个地方,试着插上假枝,插上真花,可怎么看都觉得不着调,怎么放都觉得格格不入。就这样,这只我心心念念找回来的绿色粗陶坛坛儿,又一次被闲置了,挤身在储物间的角落里,蒙上了灰尘,陪着那些无关紧要的闲置物件,直到今天,被我一起清理出来,送到了垃圾桶旁。
看着垃圾桶旁的粗陶坛坛儿,我站了很久很久,心里满是不舍。它陪伴了我半生,见证了我的青春,见证了我的奔波,藏着我最珍贵的回忆,藏着我最纯粹的欢喜,怎么能就这样轻易丢弃?最终,我还是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它捧了起来,又带回了楼上,不顾家里人的讥笑,执意要把它留下。我找来了一卷麻绳儿,又翻出了双面胶,开始细细地打理这只粗陶坛坛儿。
我先用双面胶,把麻绳儿的一端,牢牢地固定在坛坛儿的底部,然后,一圈儿一圈儿地,慢慢地将麻绳儿平整地缠绕在坛坛儿身上。这个过程,并不顺利,我中断了好几次,因为用力不均匀,麻绳儿有些地方松松垮垮,有些地方又太紧,勒得坛身微微发紧,整个看起来歪歪扭扭,一点也不平整。我没有放弃,拆了又缠,缠了又拆,指尖被麻绳儿磨得有些发红,胳膊也酸得抬不起来,可看着坛坛儿一点点变得不一样,心里却满是欢喜。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把麻绳儿全部缠绕好了,缠绕后的粗陶坛坛儿,遮住了那些斑驳的釉色,多了几分质朴与雅致,原本陈旧的模样,瞬间变得鲜活起来。我又找来了一束金黄的向日葵,小心翼翼地插进坛坛儿里,金黄的花瓣,映衬着淡绿色的坛身和褐色的麻绳,格外好看,温暖又治愈。原本还在讥笑我的几张嘴,都紧紧地合严了。真是化腐朽为神奇,我看着眼前的粗陶坛坛儿,看着身边的家人,心里满是温暖与欣慰。
我忽然明白,我舍不得丢弃的,从来都不是这一只普通的粗陶坛,而是藏在坛坛儿里的半生时光,是三十五年前的烟火气息,是婶婶的热心关怀,是母亲的牵挂思念,是姑姑的细心珍藏,是我青春岁月里,最纯粹、最温暖的回忆。这只粗陶坛,虽然不再能用来腌咸菜、做泡菜,不再有实用价值,却承载了我太多的欢喜与牵挂,是我心底里,最柔软的念想。无论岁月如何变迁,无论生活如何忙碌,都不要忘记那些藏在烟火里的温暖,不要丢掉心底里的那些小欢喜。那些看似无用的旧物件,那些不忍丢弃的念想,都是我们生命中,最珍贵的馈赠,是藏在时光里的温柔,陪着我们,一路前行,温暖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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