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熟悉《杨家将》评书,一定记得那个头戴破纱帽、腰悬醋葫芦的“寇老西儿”。他主审潘杨案,为杨家忠良仗义执言;他深夜背靴探病,识破奸臣诡计,是个被百姓彻底理想化的清官符号。
但历史真相远比传说更具传奇色彩——这位评书里的“吏部天官”,实为北宋政坛举足轻重的一代名相,与白居易、张仁愿并称“临渭三贤”,更是一手奠定宋辽百年和平的关键人物。
![]()
寇准形象
七岁咏华山,二十字藏尽少年雄心
寇准(961-1023),字平仲,陕西渭南人。他自幼便是远近闻名的神童,七岁那年赴宴,席间有人以华山为题考验他的才学。小小年纪的寇准不假思索,三步之内便吟出一首千古绝句:“只有天在上,更无山与齐。举头红日近,回首白云低。”
短短二十字,没有一句堆砌辞藻,却将华山拔地通天、傲视群山的雄奇险峻写得淋漓尽致。更难得的是,诗句里藏着远超同龄人的凌云壮志——站在山巅之上,与天比肩、与日相近,这份气魄,早已预示了他日后的不凡人生。满座宾客听罢拍案叫绝,纷纷惊叹:“此子将来必成大器!”
这份天赋,不仅体现在作诗上,更化作了他一生的文学积淀。后来,他的诗作被收录为《寇忠愍公诗集》,成为宋初“晚唐体”诗派的代表之一。而诗中的那份豪迈与远见,也成了他官场生涯最鲜明的底色。
十九岁敢拒皇帝,刚直是刻进骨子里的底色
太平兴国五年(980年),年仅十九岁的寇准一举考中进士,正式踏入仕途。彼时宋太宗赵光义有个偏好——喜欢任用老成持重的中年官员,觉得年轻人“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有人私下劝寇准:“你不如多报几岁,把年龄改到二十出头,这样更容易得到皇帝赏识。”
换作旁人,或许会顺水推舟,可寇准却梗着脖子回绝:“臣方进取,岂敢欺君?”一句话,尽显少年意气与坦荡风骨。也正是这份刚直,贯穿了他的一生。
初任巴东知县时,寇准就展现出与众不同的治理思路。当时百姓最怕的就是赋税徭役,胥吏从中作梗、瞒报克扣是常事。寇准到任后,二话不说将全县的赋税明细、徭役名单,原原本本张贴在县衙大门外,让百姓一目了然。这一招直接断了胥吏的歪心思,百姓们心服口服,竟无一人敢延误期限。
入朝担任右正言后,寇准更是成了朝堂上的“硬骨头”。淳化二年(991年),中原地区大旱,宋太宗召集大臣讨论灾情,众人纷纷说些“天灾难免,陛下仁德”的空话。唯独寇准站出来,直言“天旱并非天意,而是朝廷刑罚不公所致”。
太宗听后大怒,拂袖而去,可冷静下来后又觉得寇准话里有话,便召他回来追问。寇准毫不避讳,当庭揭发参政王沔的弟弟王淮贪赃枉法、收受巨额贿赂,却因为哥哥的权势只被从轻发落;而同样犯了贪腐罪的官员祖吉,却因为没有背景被判处死刑。
![]()
画册里的寇准
两相对比,刑罚不公昭然若揭。太宗派人核查,果然如寇准所言,当即严惩了王淮,连带着王沔也被罢官。经此一事,太宗对寇准愈发器重,直言“朕得寇准,如唐太宗得魏征”。
寇准的刚直,在立储这件大事上更是体现得淋漓尽致。至道元年(995年),太宗年迈,可太子之位一直空悬,群臣都怕触怒龙颜,没人敢提立储之事。唯有刚从青州召回的寇准,在太宗单独召见时,被问及“诸子中谁可托付社稷”,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掷地有声道:“择君莫若父,愿陛下择天下心之所向者。”
太宗心下了然,屏退左右,悄悄问襄王赵恒是否可行。寇准当即附和:“知子莫若父,陛下既然认为可以,那便是万全之选。”正是寇准的这番话,坚定了太宗立赵恒为太子的决心,也为后来真宗顺利继位扫清了障碍。
这份不避嫌疑、只论国事的坦荡,让寇准赢得了君主的信任,却也埋下了遭人嫉恨的隐患——朝堂之上,从来都容不下太过耀眼的“直臣”。
澶渊之盟:以一身孤勇,换宋辽百年和平
寇准一生最耀眼的高光时刻,当属景德元年(1004年)的澶渊之盟。这一年,辽国萧太后与辽圣宗耶律隆绪亲率二十万大军,以摧枯拉朽之势南下,一路攻城略地,直抵黄河北岸的澶州(今河南濮阳)。
澶州与北宋都城汴京(今河南开封)仅一河之隔,敌军的铁骑仿佛就在城门之外。消息传回汴京,朝野瞬间炸开了锅,大臣们分成两派:参知政事王钦若是江南人,主张迁都金陵;大臣陈尧叟是蜀地人,提议避往成都。就连宋真宗赵恒,也被这阵仗吓破了胆,整日忧心忡忡,不知该何去何从。
就在满朝文武人心惶惶之际,时任宰相的寇准,成了朝堂上唯一的“定海神针”。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厉声驳斥南迁之议:“谁为陛下画此策,罪当斩首!陛下神武,将臣协和,若亲征澶州,贼自当遁去。若弃汴京南逃,人心瓦解,敌寇乘虚而入,天下何以保全?”
![]()
宋辽之战
这番话掷地有声,可真宗还是犹豫不决——毕竟,御驾亲征意味着要直面敌军的刀锋,风险太大。寇准看出了皇帝的顾虑,一面反复劝谏,一面私下联络前线将领,让他们联名上书,请皇帝亲赴澶州督战。在寇准的步步推动下,真宗终于下定决心,御驾亲征。
可当车驾行至黄河南岸时,真宗又开始打退堂鼓。他看着波涛汹涌的黄河,想到对岸虎视眈眈的辽军,怎么也不肯过河。关键时刻,又是寇准站了出来,他拉住真宗的御马缰绳,恳切道:“陛下不过河,则军心动摇,贼气不慑,非决胜之策!如今各路援军陆续抵达,士气正盛,陛下只需亲临北城,便能鼓舞全军士气,此战必胜!”
在寇准的极力劝说下,真宗终于渡过黄河,登上了澶州北城的城楼。当黄龙旗在北城楼上迎风招展,当士兵们看清皇帝的御盖时,澶州城外的宋军瞬间沸腾了!“万岁”的欢呼声响彻云霄,士气高涨到了极点。
反观辽军,长途奔袭本就疲惫不堪,如今见宋军士气大振,又听闻真宗御驾亲征,顿时军心涣散。更关键的是,宋军以床子弩(一种威力巨大的远程武器)射杀了辽军统帅萧挞览。主帅一死,辽军更是乱了阵脚,萧太后无奈之下,只得遣使求和。
![]()
澶渊之战形势图
谈判桌上,真宗急于求和,私下授意使者曹利用:“只要辽国退兵,岁币百万以下皆可许。”寇准得知后,立刻把曹利用叫到帐中,眼神锐利如刀:“陛下虽有百万之约,但你去谈判,岁币不得超过三十万!若是多要一文,我便斩了你!”
曹利用深知寇准的脾气,不敢有丝毫怠慢。最终,宋辽两国订立“澶渊之盟”:宋辽约为兄弟之国,宋每年向辽提供绢二十万匹、银十万两,双方罢兵言和,边境开设榷场,互通有无。
这场被王钦若等人污蔑为“城下之盟”的和约,实则是北宋以最小代价换来的和平。此后一百一十多年间,宋辽两国再无大规模战事,边境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北宋的经济文化也迎来了空前的繁荣。而这一切的背后,离不开寇准力排众议的孤勇,和深谋远虑的智慧。
“豪侈”非贪腐,他是朝堂斗争的牺牲品
评书里的寇准,是个穿着打补丁官服、喝着粗茶淡饭的“苦行僧”,可历史上真实的寇准,却有着截然相反的另一面。《宋史·寇准传》明确记载:“(寇准)少年富贵,性豪侈,喜剧饮,家未尝爇油灯,虽庖匽所在,必然炬烛。”
司马光在《训俭示康》中也提到:“近世寇莱公豪侈冠一时。”但他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以功业大,人莫之非。”
原来,寇准的“豪侈”,并非贪赃枉法、搜刮民脂,而是少年得志后的坦荡洒脱。他出身官宦之家,又早早身居高位,俸禄优厚,用自己的钱享受生活,本无可厚非。他家宴客时,从不点油灯,哪怕是厨房、厕所这样的角落,也要摆满蜡烛,照得如同白昼;他喜欢喝酒宴客,每次设宴都要摆上数十桌,丝竹歌舞不绝。
![]()
寇准形象
但这些花费,全是他的合法俸禄,与后来丁谓等“五鬼”结党营私、贪污受贿的行径,有着天壤之别。百姓之所以愿意把他塑造成清贫的清官形象,不过是出于“忠臣必清贫”的朴素认知,却无意间抹去了他作为“活生生的人”的真实性情。
寇准的悲剧,从来都不是因为“豪侈”,而是源于他的刚直不阿与胸无城府。他不屑于搞官场的弯弯绕绕,更不懂得如何与小人周旋。
丁谓曾是寇准的下属,一次宴会上,丁谓看到寇准的胡须上沾了菜汤,便上前小心翼翼地为他拂拭。这本是官场常见的奉承之举,可寇准却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毫不留情地斥责:“参政国之大臣,乃为长官拂须耶?”
一句话,让丁谓羞得满脸通红,也让他从此对寇准怀恨在心。后来丁谓得势,便成了陷害寇准的主谋。
寇准还得罪了枢密使曹利用。曹利用是武将出身,靠着澶渊之盟的谈判之功跻身朝堂,却不懂朝堂的政治谋略。寇准常常当着众人的面,直言他“武夫不知国家大体”,让曹利用颜面尽失。
更要命的是,寇准还得罪了权势滔天的刘皇后。刘皇后的族人仗着皇后的势力,抢占百姓的盐井,寇准得知后,二话不说便上奏弹劾,丝毫不给刘皇后留情面。
澶渊之盟后,王钦若为了扳倒寇准,更是在真宗面前进谗言:“陛下可知澶渊之盟为何能成?寇准是把陛下当作‘孤注’,赌上了大宋的国运啊!若是此战失利,陛下岂不成了辽国的阶下囚?”
这番话,字字诛心。真宗本就对亲征之事心有余悸,听了王钦若的话,对寇准的信任顿时烟消云散。
![]()
五鬼之首 王钦若 形象
天禧四年(1020年),寇准因支持太子监国,触怒了想临朝称制的刘皇后。丁谓、曹利用等人趁机联手诬陷寇准谋反,真宗昏聩之下,竟将寇准罢相。此后,寇准一贬再贬,从繁华的京城,一路被贬到偏远的雷州(今广东湛江),担任司户参军——一个仅仅负责管理户籍、赋税的微末小官。
即便身处绝境,寇准仍保有名相风骨。贬谪途中,途经湖南道州时,当地的溪峒蛮夷听闻寇准的贤名,主动归还了之前劫掠的行李;抵达雷州后,当地百姓自发为他搭建官署,沿途州县的官员,更是不顾朝廷禁令,纷纷用竹舆抬着寇准前行。
乾兴二年(1023年),寇准在雷州病逝,终年63岁。他去世后,妻子宋氏请求将他的灵柩运回故乡安葬,可朝廷只给了很少的路费。灵柩行至湖北公安时,路费耗尽,只能暂时停葬。当地百姓感念寇准的恩德,纷纷前来祭奠,为他守灵。
直到二十九年之后,宋仁宗赵祯亲政,才为寇准平反昭雪,追赠他为中书令,谥号“忠愍”,并亲自题写“旌忠”二字,刻在他的神道碑首,以此肯定他“一身系天下安危”的不朽功绩。
我们为什么需要真实的寇准?
从评书里的“寇老西儿”,到历史上的“寇莱公”,寇准的形象被赋予了太多理想化的色彩。
评书里的他,是是非分明的“吏部天官”,是杨家将的坚强后盾;而历史上的他,是七岁咏华山的神童,是十九岁敢拒皇帝的直臣,是力挽狂澜的铁血宰相,是被贬雷州却依旧心系天下的忠良。
他不是完美无缺的清官符号,他有“豪侈”的性情,有不擅周旋的执拗;但他更有临危受命的担当,有力排众议的勇气,有以一己之力改写国运的智慧。
![]()
寇准的风骨形象
杨家将的传说,寄托了百姓对忠良的崇敬;而寇准的真实人生,则展现了封建王朝中忠臣的生存困境——他以刚直对抗腐朽,以远见化解危局,却终究难逃朝堂倾轧的命运。
还原真实的寇准,不是否定传说的价值,而是让我们看到:历史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脸谱化演绎。那些有血有肉、有功有过的真实人物,那些在乱世中坚守初心的灵魂,才是中华文明最珍贵的精神遗产。
正如宋仁宗题写的“旌忠”二字,寇准的忠诚,从来不在清贫寡欲的伪装里,而在临危之际的挺身而出,在事关国运时的据理力争,在颠沛流离中从未改变的家国大义。
这份精神,跨越千年,依旧熠熠生辉。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