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陵兰阴影下的欧洲抉择：霸凌政治与秩序自救

文︱陆弃

1月的达沃斯，本该是全球精英讨论增长、合作与风险的场所，却被一种久违的紧张气氛所笼罩。美国总统特朗普以格陵兰岛为筹码，公开威胁对反对“购岛”的欧洲国家加征关税，甚至不惜将贸易工具与领土问题直接捆绑。在多数欧洲领导人选择谨慎、克制措辞之际，法国总统马克龙在世界经济论坛上的强硬表态显得格外刺眼。他明确宣称，欧洲不会向霸凌者屈服，否则就将“沦为附庸”。这一表态，并非单纯的情绪宣泄，而是一次针对当下国际秩序滑坡的清醒警告。

格陵兰岛本身并非新议题。作为丹麦的自治领地，它在冷战时期便因地缘位置而被反复讨论，其战略价值更多体现在军事与能源潜力上。但真正令人不安的，并不是美国重新评估北极战略，而是特朗普政府选择的方式——以关税为武器，以公开威胁为谈判起点，将本应在国际法与盟友协商框架内讨论的问题，转化为赤裸裸的施压政治。这种做法突破了传统盟友关系的心理边界，也让欧洲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意识到，规则正在被有意搁置。

马克龙的讲话之所以引发广泛关注，正在于他点破了一个长期被回避的事实：当“强权法则”成为常态，欧洲所依赖的制度性安全便不复存在。过去数十年，欧盟得以在经济一体化与规则治理中扩展自身影响，很大程度上源于一个相对稳定的国际环境——美国既是安全提供者，也是规则维护者。如今，当华盛顿开始将关税当作政治惩罚工具，甚至用于干涉他国领土主权，这种基础正在动摇。对欧洲而言，这不再只是一次贸易摩擦，而是一次关于自身定位的拷问。

更复杂的是，这种“无规则化”的趋势并非孤立事件。从对盟友频繁加征关税，到公开质疑北约价值，再到将私人通信和象征性姿态变成外交武器，特朗普政府正在不断弱化制度约束，强化个人意志。在这样的环境下，欧洲若继续寄希望于“忍让换稳定”，反而可能加速自身边缘化。马克龙所说的“被动接受”，并非修辞夸张，而是对现实路径的冷静判断。

当然，强硬表态并不等同于有效反制。欧洲真正面临的难题在于，如何将政治宣示转化为可持续的行动能力。欧盟内部在对美关系上长期存在分歧，一些成员国对美国市场和安全保护的依赖，使得统一立场始终艰难。特朗普威胁对8个欧洲国家加征关税，恰恰利用了这种结构性脆弱，通过分化施压来削弱整体回应。若欧洲无法在贸易、产业和安全政策上形成更强的协调能力，任何“不屈服”的宣言都可能流于象征。

与此同时，格陵兰问题也暴露出欧洲在地缘政治想象上的滞后。北极正在从“边缘地带”转变为大国竞争的新前沿，资源、航道与军事部署交织在一起。美国的激进行为固然值得警惕，但欧洲自身在北极事务中的战略模糊，同样削弱了其话语权。当规则受到挑战，仅仅捍卫既有立场是不够的，还需要提出能够塑造新规则的方案。

马克龙提及“法治而不是暴行”，实际上是在为欧洲争取一种道德与制度的高地。但这种高地并非天然稳固，它需要以现实能力为支撑。无论是可能的贸易反制措施，还是在多边框架中重新凝聚共识，欧洲都必须意识到，规则只有在被捍卫时才有力量。一旦对无理要求的妥协成为习惯，未来的代价将成倍放大。

从更宏观的角度看，这场围绕格陵兰的争执，折射的是国际秩序的转折点。一个以规则、协商和制度为核心的体系，正在遭遇以交易、威胁和即时利益为导向的冲击。欧洲的选择，将在很大程度上决定这种冲击是被吸收、被修正，还是被放大。马克龙的强硬，并不意味着欧洲已经找到了答案，但至少表明，一种更清醒的自我认知正在形成。

当世界滑向“无规则”的边缘，真正的危险并非冲突本身，而是人们对规则失去信心。欧洲若无法在这场考验中重塑自身的行动能力，未来等待它的，或许不仅是关税清单上的数字变化，更是国际舞台上话语权的持续缩水。格陵兰的阴影，终究指向的是一个更大的问题：在强权政治回潮的时代，规则是否还能被认真对待，抑或只能成为强者选择性使用的工具。答案，仍有待欧洲用行动来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