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1418年三月，北京庆寿寺的禅房里药味呛人。
八十三岁的姚广孝躺在榻上，瘦得脱了相，眼瞅着就要不行了。
作为大明朝最顶尖的谋士，这人一辈子算计了无数人心，可临了临了，他既没交代家财，也没给家族讨爵位，反而对着匆匆赶来的皇帝朱棣，提了个让人惊掉下巴的要求：那个关了十几年的建文帝旧臣——和尚溥洽，能不能给放了？
朱棣看着这位耗尽心血把自己扶上皇位的“黑衣宰相”，看着那双曾经能洞察天机、如今却浑浊不堪的眼睛，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这一刻，没人读得懂姚广孝眼底的复杂。
是临终的后悔，还是对往事彻底的了断？
这一切的因果，还得从三十六年前那场改变命运的葬礼说起。
1382年，马皇后病逝。
朱元璋为了给爱妻祈福，特意挑了一批高僧随皇子们诵经。
就在这片哀荣里，法号道衍的姚广孝在宗泐和尚的引荐下，第一次见到了燕王朱棣。
人群中，道衍那双眼就像鹰一样，死死钩住了燕王。
他悄悄凑过去，说了一句足以诛九族的话：“殿下要是肯用我，我送一顶白帽子给王。”
王字加白，那就是个“皇”字。
朱棣心里猛地一震。
这可是皇权铁桶一般的洪武年间，竟然有个和尚敢公然怂恿造反？
但他没喊人抓人，反倒是深深看了一眼这个怪和尚。
这个胆大包天的出家人，到底是什么路数？
1348年，他生在苏州一个行医世家，原名天僖。
虽然家里世代治病救人，可他对悬壶济世一点兴趣没有，反倒对那些记载着奇门遁甲、排兵布阵的古籍爱不释手。
1362年，才十四岁的他突然要出家。
爹娘吓坏了，问他为啥，他只淡淡说是听了讲经，心里有感触。
可剃了度，他立马成了佛门里的异类。
师兄们在念经，他在研究兵法；师父在讲禅，他却跑去向道士席应真请教阴阳术数。
席道士惊叹他在卦象上的天赋，断言他要是在红尘里混，绝对是张良、刘伯温那号人物。
洪武初年天下刚定，道衍的野心却在疯长。
游荡到镇江金山寺时，他望着滚滚长江对同伴感慨：“新朝还没立稳，我的禅杖该往哪儿放？”
这话里藏着的意思分明是：我的野心该往哪儿放？
他这一等就是二十年，终于等到了一个能让他施展平生所学的主公。
而朱棣，就是他选中的那把刀。
自从许下那句“白帽子”的承诺，道衍就成了燕王府的常客。
他先是拿《太乙金镜式经》论证北方王气正盛，接着又悄悄塞给朱棣一个檀木匣子，里头装着宋刻本兵书《虎钤经》。
书上盖着的燕王私印，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盟约。
从那以后，燕王府和庆寿寺之间多了一条密道，朱棣成了地下的常客，而道衍就在这个阴暗角落里，编织起一张巨大的网。
1399年，局势突然变了。
朱元璋一走，年轻的建文帝朱允炆刚登基，屠刀就挥向了叔叔们。
短短几个月，好几个亲王被废，有的甚至被逼自杀。
消息传到北平，朱棣吓得不行。
这会儿道衍正给他讲《汉书》，提到七国之乱里“齐王畏罪自焚”时，朱棣拍案而起，气得发抖。
道衍却冷静得很，分析说要是汉景帝懂推恩策，哪至于弄成这样。
话音没落，朱棣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法师帮我！”
这一握，彻底点燃了道衍攒了半辈子的野火。
庆寿寺后山的竹林，早就变成了演武场。
那些面生的杂役借着晨钟暮鼓操练阵法，地下的沙盘上插满了标注兵力的小旗。
同年七月，燕王府地窖烛火通明。
道衍摆弄蓍草算出卦象“龙战于野”，指着地图引导朱棣选了直插山东这步险棋。
靖难之役一打响，战火瞬间烧了起来。
起初并不顺，朝廷派老将耿炳文带三十万大军压境，燕军在雄县受阻，眼看要完。
关键时刻，道衍夜观天象，断言第二天必有北风。
他让将士备好火箭，派骑兵绕后偷袭粮草。
那一夜，白沟河被火光映得通红，狂风助长火势，朝廷大军溃败百里。
这个只读兵书没上过战场的和尚，第一次让世人见识了什么叫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可打仗是残酷的拉锯战。
几个月后，燕军在山东东昌惨败，第一大将张玉战死，朱棣差点没命。
退回北平后，大家都觉得朝廷兵多粮足，根本打不过。
道衍却从沙盘前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
他指着南京方向，画了一条让人看不懂的直线：“别攻城略地了！
学当年金兵南下，绕过所有坚城，直取京师！”
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京城空虚，赌的是速度。
朱棣听了。
三年血战，燕军像把尖刀撕开大明防线，最后真就把金陵攻下来了。
朱棣登基成了永乐大帝。
功成名就时，道衍被封为僧录司左善世，这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殊荣。
但他做了一个奇怪的决定：白天穿官服上朝，晚上换僧衣回寺。
他拒绝了高官厚禄，却接下了一个更重的担子——教导太子朱高炽。
朱高炽仁厚但太胖，走路都得人扶，朱棣不喜欢他，朝里也就是非多。
有人说和尚教太子是误国，有人说道衍是怕被清算才讨好储君。
面对流言，道衍只是一笑。
他没教太子权谋诡计，反而教他《尚书》里的“民为邦本”，讲《资治通鉴》里的兴亡得失。
等朱棣北巡回来，看到太子桌上编得井井有条的《永乐大典》大纲，终于笑了，留下一句“太子就托付给少师了”。
这位黑衣宰相，不光帮朱棣打下了江山，更在默默为大明培养一位守成之君。
他在深夜里点灯熬油，把余生精力都耗在了《永乐大典》上，仿佛在用这种方式，为前半生的杀伐赎罪。
1418年，生命走到尽头的姚广孝，在病榻上完成了最后的交代。
他求朱棣放了那个被关押的僧人溥洽，那是建文帝最后的知情者。
朱棣点头答应的那一刻，姚广孝长出了一口气。
也许在生命的最后，他终于想起了自己是个僧人。
历史记住了他搅弄风云的手段，记住了《永乐大典》的浩瀚，但那个在临终前烧掉《靖难记略》的背影，才是最真实的写照。
灰烬里飘散的，是一个天才谋士对天机的敬畏，更是一个出家人对杀戮的无声忏悔！
信息来源：
《明史·姚广孝传》，张廷玉等，中华书局，1974 《明太宗实录》，明代史官，江苏广陵古籍刻印社，1985 《国朝献征录》，焦竑，黄山书社，1991 《永乐大帝：朱棣》，商传，北京出版社，2013 《姚广孝传》，赵中亚，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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