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的寒气,是带着棱角的。它顺着薛仁贵的衣袍缝隙钻进去,贴着骨头缝游走,冻得人牙关打颤,却冻不透那份从心底涌上来的滚烫悲愤。
牢门朽坏不堪,风一吹便吱呀作响,像是在替这蒙冤的好汉发出一声声不甘的叹息。薛仁贵被铁链缚在石柱上,粗砺的铁镣磨破了手腕脚踝,渗出的血珠早已凝成暗褐色的痂。他身上的粗布军衣沾满了尘土与血污,原本炯炯有神的双目,此刻布满了血丝,却依旧透着一股不屈的光芒。他望着那方狭窄的天窗,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夜色里藏着张士贵的奸计,藏着何宗宪的得意,更藏着他一腔无处诉说的报国衷肠。
“大哥!大哥你怎么样了?”隔壁牢房传来周青撕心裂肺的呼喊,声音里带着哭腔,“张士贵这个老匹夫!咱们跟他拼了!”
薛仁贵喉头滚动,沙哑着嗓子回应:“莫冲动……周兄弟,咱们一动手,可就真中了他的圈套了!”
他何尝不想挣脱铁链,冲出去与张士贵理论一番?可他清楚,张士贵要的就是这个结果。那封伪造的通番密信,那两个被买通的证人,还有帐外埋伏的刀斧手,全都是张士贵布下的死局。一旦他们反抗,“谋逆”的罪名便会被坐实,到时候不仅自己百口莫辩,连带着周青等九兄弟,甚至远在长安的妻儿,都要受牵连。
“可咱们就这么认栽吗?”李庆红的声音也传了过来,带着不甘与愤懑,“咱们出生入死,为大唐流血流汗,到头来却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这世上还有公道吗?”
公道?薛仁贵苦笑一声。在这军营里,张士贵的话就是公道;在这权力的棋局里,他一个出身寒微的火头军,不过是任人摆布的棋子。他想起投军那日,妻子刘银环将亲手缝制的战袍递到他手上,泪眼婆娑地说:“夫君此去,定要建功立业,莫负了一身本事,莫负了大唐的信任。”那时的他,满心都是保家卫国的壮志,何曾想过,战场之上的刀剑枪矛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深处的暗箭伤人。
他想起淤泥河救驾时,李世民望着他的眼神,满是赞赏与感激;想起龙门阵大破敌军时,将士们震天的欢呼;想起独木关前,他拖着病体迎战安殿宝,刀光剑影里,他想的是身后的弟兄,是大唐的疆土。可这些功劳,全被张士贵轻飘飘地安在了何宗宪的头上。他不在乎功名,不在乎赏赐,他只在乎那份为国效力的赤诚,不被玷污。可如今,连这份赤诚,都被人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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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外,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沉重的甲叶碰撞声。薛仁贵心中一动,是张士贵又来逼供了吗?
牢门被推开,刺眼的火把光照了进来,映出一张熟悉的脸庞——不是张士贵,却是他的女婿何宗宪。何宗宪穿着那件本该属于薛仁贵的御赐锦袍,踱着方步走到薛仁贵面前,脸上满是得意的狞笑:“薛仁贵啊薛仁贵,你也有今天?当初在独木关,若不是你逞能,我岂能受那安殿宝的窝囊气?如今好了,你成了阶下囚,这平辽先锋的位置,终究是我的!”
薛仁贵抬眼望着他,目光如刀:“何宗宪,你窃取他人功劳,陷害忠良,就不怕遭天谴吗?”
“天谴?”何宗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俯身凑近薛仁贵,压低声音道,“这军营里,我岳父就是天!他说你是反贼,你就是反贼!别说一封通番信,就算没有,也能给你造出来!”他伸手拍了拍薛仁贵的脸颊,语气轻蔑,“你以为陛下会信你?一个火头军,怎么比得上我岳父的三朝元老身份?”
薛仁贵怒目圆睁,猛地挣了挣铁链,嘶吼道:“无耻小人!我薛仁贵就算是死,也绝不认这莫须有的罪名!”
何宗宪被他的气势吓得后退一步,随即恼羞成怒,抬脚踹在薛仁贵的胸口:“死到临头还嘴硬!我看你能硬到几时!来人,给我好好‘伺候’伺候他,让他尝尝拒不认罪的滋味!”
狱卒们领命上前,手中的皮鞭带着呼啸声落下,抽在薛仁贵的身上,留下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血痕。薛仁贵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汗水与血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他望着何宗宪离去的背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死,绝不能死!他要活着,活着看到张士贵和何宗宪的下场,活着洗刷自己的冤屈,活着继续为大唐征战!
惨叫声与皮鞭抽打声,在寂静的天牢里回荡,听得隔壁的周青等人肝胆俱裂,却又无能为力,只能一拳拳砸在牢门上,悲愤地哭喊。
与此同时,长安的金銮殿上,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眉头紧锁,手中紧握着张士贵派人快马送来的奏折与那封“通番密信”。奏折上,张士贵字字泣血,控诉薛仁贵勾结渤辽、意图谋反的罪行,还附上了所谓的“证人证词”。可李世民的心里,却像是压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
他忘不了淤泥河的那一幕——当时他被渤辽大军围困,身陷绝境,是一个身着白衣、手持方天画戟的小将,如神兵天降般杀开一条血路,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那小将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一股少年人的锐气与忠诚。后来他才知道,那小将名叫薛仁贵,是张士贵帐下的一名火头军。
他也忘不了,自己曾许下诺言,要好好封赏这位救驾功臣。可张士贵却回奏说,救驾的是他的女婿何宗宪,薛仁贵不过是随行的士卒。当时他虽有疑虑,却也没有深究。如今想来,那疑虑的种子,早已在心底生根发芽。
“诸位爱卿,此事你们怎么看?”李世民的目光扫过殿中众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话音刚落,李道宗便出列跪倒,高声道:“陛下!张总兵乃开国元勋,忠心耿耿,岂会谎报军情?如今铁证如山,薛仁贵通番谋反,罪无可赦!臣恳请陛下下旨,将薛仁贵及其同党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李道宗话音刚落,满朝文武顿时分成了两派。一派是依附于李道宗与张士贵的官员,纷纷附和,要求严惩薛仁贵;另一派则是沉默不语,显然是心存疑虑,却又不敢得罪权倾朝野的李道宗。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了站在班列之首的程咬金身上。程咬金属性耿直,向来有话直说,此刻却低着头,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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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爱卿,”李世民沉声道,“你乃开国功臣,见多识广,此事你有何高见?”
程咬金缓缓抬起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凝重。他往前迈了一步,跪倒在地,声音洪亮如钟:“陛下!臣以为,此事大有蹊跷!”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李道宗脸色一变,厉声喝道:“程咬金!你休得胡言!张总兵的奏折与证据俱在,岂容你质疑?”
程咬金转头瞪了李道宗一眼,眼神如炬:“李王爷!我程咬金征战半生,什么奸计没见过?薛仁贵是什么人,我虽未曾谋面,却也听过他的事迹!淤泥河救驾、龙门阵退敌、独木关斩将,桩桩件件,皆是大功!这样一个一心为国的好汉,怎会突然勾结外敌?”
他顿了顿,转向李世民,语气恳切:“陛下!张士贵此人,臣素知他心胸狭隘,嫉贤妒能!他帐下出了薛仁贵这样的人才,他非但不举荐,反而将功劳揽在女婿身上,此事早已在军中传开!如今他突然说薛仁贵谋反,只怕是怕薛仁贵的功劳盖过他,这才设下奸计,意图灭口!”
“你血口喷人!”李道宗气得浑身发抖,“程咬金!你这是在为反贼辩护,难道你也想谋反不成?”
“我谋反?”程咬金哈哈大笑,笑声里满是悲愤,“我程咬金对大唐忠心耿耿,日月可鉴!我只是不忍心看到一个忠良,被奸人陷害,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他猛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闷响,“陛下!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薛仁贵绝无反心!恳请陛下暂缓定罪,派钦差前往军营,彻查此事!若查不出真相,臣甘愿与薛仁贵同罪!”
程咬金的一番话,掷地有声,震得满朝文武鸦雀无声。李世民看着跪在地上的程咬金,心中的疑虑更甚。他知道程咬金的为人,若不是有十足的把握,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更不会拿自己的人头担保。
他想起自己梦中的应梦贤臣,那贤臣的模样,与薛仁贵隐隐重合。难道真的是自己错怪了他?
“陛下!”李道宗还想争辩,却被李世民抬手制止。
李世民站起身,目光扫过殿中众臣,沉声道:“程爱卿所言极是!此事事关重大,不可草率定论!传朕旨意,命护国公尉迟恭为钦差,即刻前往渤辽军营,彻查薛仁贵谋反一案!所有涉案人员,一律暂行看管,待真相查明后,再行处置!”
圣旨一下,程咬金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再次磕了一个头,声音哽咽:“陛下英明!”
李道宗脸色铁青,却不敢再反驳。他知道,尉迟恭素来公正严明,且与张士贵素有嫌隙,一旦他前往军营,张士贵的那点伎俩,恐怕瞒不了多久。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渤辽军营,张士贵得知李世民派了尉迟恭前来彻查,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他在中军帐里踱来踱去,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衫。
“岳父!这可如何是好?”何宗宪也慌了神,“尉迟恭那老儿,向来油盐不进,要是被他查出真相,咱们可就完了!”
“慌什么!”张士贵强作镇定,眼中却闪过一丝绝望,“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你立刻去天牢,告诉狱卒,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薛仁贵开口!另外,把那两个证人看好,要是他们敢乱说话,就杀了他们灭口!”
何宗宪领命而去,张士贵瘫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的夜色,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悔意。他后悔自己不该嫉妒薛仁贵的才华,后悔自己不该设下这恶毒的计谋。可事到如今,后悔已经晚了。
而天牢里的薛仁贵,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他靠在冰冷的石柱上,望着天窗里透进来的一缕月光,嘴角缓缓扬起一抹笑意。他不知道程咬金在朝堂上为他仗义执言,也不知道尉迟恭即将前来彻查,但他的心底,却莫名地升起了一丝希望。
他想起那句老话:公道自在人心。
或许,这公道,不会来得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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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天牢外的风声渐渐平息,唯有那轮明月,高悬在夜空之中,皎洁如洗,像是在默默守护着这份未被洗刷的清白。薛仁贵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妻儿的笑脸,浮现出大唐的锦绣河山。他暗暗发誓,只要能活着走出这天牢,他定要扫清渤辽的狼烟,定要让奸佞之徒付出代价,定要让自己的一腔热血,洒在那片他誓死守护的土地上。
这场忠与奸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而程咬金的仗义执言,就像是一道光,刺破了笼罩在军营上空的阴霾,为这场注定要载入史册的冤案,带来了一丝昭雪的希望。
从这段跌宕起伏的剧情里,我们能读懂比故事本身更深刻的道理。程咬金的仗义执言,从来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源于他对忠良的爱惜,对公道的坚守。在奸佞当道、众人缄默的时刻,敢于站出来说一句真话,需要的不仅是勇气,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担当。而薛仁贵的隐忍,也并非懦弱,而是他深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道理,是他对自己清白的笃定,对大唐的忠诚。
反观张士贵与何宗宪,他们靠着阴谋诡计窃取功劳,靠着栽赃陷害打压异己,看似一时得意,实则早已站在了人心的对立面。历史的长河里,从来容不下奸佞的身影,那些为了一己之私不择手段的人,终究会被钉在耻辱柱上,被后人唾弃。
而在现实生活中,我们也常常会遇到这样的时刻——看到不公之事,是选择沉默,还是选择发声?遇到困境挫折,是选择放弃,还是选择坚守?薛仁贵和程咬金的故事,给了我们最好的答案:坚守本心,坚守公道,纵使前路漫漫,纵使身陷囹圄,正义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这正是古典演义小说的魅力所在,它不仅仅是刀光剑影的厮杀,更藏着人性的善恶,藏着处世的智慧,藏着能让我们代代相传的精神力量。
而薛仁贵的昭雪之路,还在继续。尉迟恭的到来,会揭开怎样的真相?张士贵又会使出怎样的伎俩?这场风波,终将以怎样的结局收场?一切,都还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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