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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商业联姻那天,司清焰在婚礼现场撕了我的婚纱 我当众扇他耳光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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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父亲的倒下

市一院急救中心,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焦虑混合的味道。走廊里灯光惨白,人影匆匆,推车滚轮与地面摩擦的声音,监护仪器规律的滴滴声,以及压抑的哭泣和低语,交织成一片令人心悸的背景音。

宁晚赶到时,抢救室外的走廊上已经聚了一些人。有宁家的亲戚,有几个公司的高管,周维也在其中,正来回踱步,脸色凝重。母亲坐在长椅的一端,背脊挺得笔直,但脸色苍白如纸,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上,指节泛白,眼神空洞地望着抢救室门上那盏刺目的红灯。

看到宁晚出现,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有惊讶,有审视,有不易察觉的松了口气(仿佛来了个可以分担压力或责任的人),也有漠然。

母亲看到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疲惫地闭了闭眼,转开了视线。

“妈,”宁晚快步走过去,声音干涩,“爸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母亲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强撑的平静,“医生说是高血压引起的脑部血管破裂,出血量……不小。”

宁晚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看向紧闭的抢救室大门,那盏红灯像一只不祥的眼睛,冰冷地注视着外面所有人的恐慌与无助。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无数倍,煎熬着等待者的神经。宁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父亲严厉、古板、总是将家族利益置于一切之上,父女关系并不亲近,甚至可以说有些疏离冷漠。但此刻,想到他可能就此倒下,甚至……那个强势的、永远将家族扛在肩上的男人,也可能如此脆弱,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悲伤,有恐惧,也有对命运无常的茫然。

走廊另一端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依旧沉稳的脚步声。

宁晚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司清焰。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微微敞开,步伐很快,却不见慌乱。林叙跟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他们的出现,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司清焰的目光,直接越过众人,落在了宁晚身上。他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情况怎么样?”他问,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却专注地看着她,仿佛在读取她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评估着她这个“刺激源”当前的状态数据。

“还在抢救。”宁晚低声回答,避开了他的目光。在这种时刻,看到他这种近乎非人的平静,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和……一丝隐秘的愤怒。她的父亲在生死线上挣扎,而他,似乎只是在处理一件需要他到场的工作。

司清焰点了点头,转向宁母,微微颔首:“宁夫人,我已经联系了院里最好的神经外科专家团队,他们会参与后续的会诊和治疗。有任何需要,随时告诉林助理。”

他的语气公事公办,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可靠感。在这种时候,这种高效和资源调动能力,无疑是雪中送炭。

宁母似乎终于找到了一点支撑,眼圈一红,声音哽咽:“谢谢你,清焰……”

司清焰又对周维和其他几位高管简短交代了几句,询问公司目前的情况和应急安排,言简意赅,思路清晰。原本有些慌乱的公司人员,在他的几句话下,似乎也找到了主心骨,开始有条不紊地分头行动。

然后,他再次看向宁晚。

“你脸色不好。”他陈述道,不是关心,更像是一种观察结论,“去休息区坐一下,这里我让人守着。”

“不用。”宁晚立刻拒绝,声音有些硬,“我在这里等。”

司清焰看了她两秒,没有坚持。他示意林叙去安排一些饮水和食物,然后自己也站在了不远处的窗边,静静地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他没有再和宁晚说话,也没有过多地与宁家其他人寒暄,只是像一个沉默而可靠的后盾,存在着。

他的存在,确实让原本混乱焦灼的气氛,稳定了不少。宁家的人,包括宁母,似乎都默认了他的主导地位,或者,在这种危急时刻,本能地依赖起这个联姻带来的、最具实力的“女婿”。

宁晚的心,却更加纷乱。司清焰的出现和安排,无可挑剔,甚至堪称完美。但这完美之下,是更深的冰冷。他做这一切,是因为她是他的“妻子”,宁家是他“妻子”的家族,所以需要按照社会规范和利益关联进行“处理”?还是因为,宁父的倒下,可能引发宁氏动荡,进而影响与司氏的合作,所以需要及时“介入控制”?

又或者,仅仅是因为,她的“刺激源”当前处于“高压力高焦虑”状态,他需要确保“刺激源”的“稳定性”,以免影响后续的“数据输出”?

她不敢深想。

抢救持续了数个小时。当那盏刺目的红灯终于熄灭,医生满脸疲惫地走出来时,所有人都围了上去。

“情况暂时稳定了。”主刀医生摘下口罩,语气谨慎,“出血已经止住,但出血量和位置对脑功能造成了影响。患者目前还在深度昏迷中,能否苏醒,苏醒后能恢复多少功能,都是未知数。接下来是关键的四十八小时观察期,以及漫长的康复过程。”

宁母腿一软,差点瘫倒,被旁边的亲戚扶住。

宁晚也感到一阵眩晕,扶住了墙壁。

暂时稳定……深度昏迷……未知数……

每一个词,都意味着漫长的煎熬和不确定的未来。

宁父被转入了重症监护室(ICU)。探望时间有限,一次只能进去一个人,且不能久待。

宁母作为配偶,首先进去看了。出来时,眼睛红肿,情绪几乎崩溃。她抓着宁晚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声音破碎:“晚晚……你爸他……你一定要想办法,一定要救他……宁家不能垮,不能垮啊……”

宁晚看着母亲瞬间苍老了许多的脸,心中酸楚。她知道,母亲承受的压力,不仅仅是丈夫的病情,还有整个宁氏集团可能面临的动荡。父亲是宁家的主心骨,他突然倒下,公司内部必然暗流汹涌,外部的对手和债主恐怕也会闻风而动。

“妈,你别太担心,爸会好的。”她只能苍白地安慰。

轮到宁晚进去时,她穿着无菌服,戴着口罩,小心翼翼地走进那个布满各种精密仪器、充斥着规律电子音的房间。

父亲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连接着各种监护设备。他脸色灰败,双目紧闭,呼吸依靠着呼吸机,胸膛随着机器的节奏微弱起伏。那个记忆中总是威严、甚至有些专横的男人,此刻显得如此脆弱,如此……渺小。

宁晚站在床边,看着父亲,眼泪无声地滑落。那些过往的争执、疏离、甚至怨恨,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血浓于水,这是她无法割断的羁绊。

“爸……”她轻声呼唤,明知他听不见,“你一定要醒过来。”

从ICU出来,走廊里的气氛更加沉重。宁母被亲戚扶着去休息室休息,公司的高管们聚在一起低声商讨着什么,眉头紧锁。

司清焰还在。他正与医院的院长和那位神经外科专家低声交谈,神情专注。看到宁晚出来,他对专家点了点头,结束了谈话,朝她走了过来。

“ ICU有最专业的团队24小时看护。”他对宁晚说,语气平稳,“接下来的治疗和康复,我会让人跟进。宁氏那边,林助理会协助几位副总,确保日常运营稳定,应对可能的波动。”

他安排得周全,几乎面面俱到。

宁晚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忽然问:“司清焰,你做这些,是因为我是你法律上的妻子,还是因为,宁氏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乱子,影响司氏的利益?”

她的问题很直接,甚至有些尖锐。周围有宁家的人听到了,脸色微变,看向司清焰。

司清焰微微偏头,似乎对她这个问题感到一丝“数据”层面的意外。他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被冒犯或尴尬的情绪,只有纯粹的、分析式的平静。

“两者皆有。”他回答得坦然,逻辑清晰,“我们的婚姻关系,意味着责任关联。宁氏的稳定,关乎合作项目的推进与司氏的投资安全。确保这两者,符合理性决策。”

果然。

理性决策。责任关联。投资安全。

没有一丝一毫,关乎“情感”,或者“家人”。

宁晚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她早该知道的。

“谢谢你的……理性决策。”她低声道,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一丝自嘲,“我会留在医院陪我妈。公司那边……麻烦你了。”

“嗯。”司清焰应道,“有事联系林叙,或者直接打我电话。”

他没有提出留下来陪她,也没有虚伪的安慰。只是确认了分工,便带着林叙离开了医院,步伐依旧沉稳,仿佛只是结束了一场深夜会议。

宁晚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父亲的突然倒下,像一记重锤,敲碎了她试图构筑的、脆弱的独立幻梦。现实赤裸而残酷地摆在面前:宁家这艘大船正在遭遇风暴,而她,无论是作为宁家的女儿,还是作为司清焰的“妻子”,都无法真正置身事外。

司清焰的“理性”介入,暂时稳住了局面,却也让她更清晰地看到,自己与他的联结,是多么的冰冷和功利。她依然是他“程序”里需要维护的一环,是“责任关联”的一部分,是可能影响“投资安全”的变量。

而她自己,在家庭巨变和冰冷婚姻的双重夹击下,又该何去何从?

陪母亲在休息室待了一会儿,劝她吃了点东西,宁晚独自走到医院楼下的花园里透气。深夜的风带着凉意,花园里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投下昏黄孤寂的光晕。

她坐在长椅上,看着住院部大楼那些亮着灯的窗口,想象着里面正在发生的生老病死,悲欢离合。个体的命运,在时代的洪流和家族的负担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叙发来的信息,简要汇报了宁氏集团今晚的应急会议情况,以及司清焰指示的几项关键措施。措辞严谨,条理清晰。

紧接着,又一条信息进来,还是林叙:『夫人,先生交代,您和宁夫人的住宿已安排在附近的酒店套房,司机在停车场等候。如需其他物品,可随时告知。』

看,多么周到。连她今晚睡哪里都安排好了。

宁晚没有回复。她关掉了手机屏幕,将脸埋进掌心。

疲惫,深深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不知坐了多久,她感觉身边的长椅微微一沉。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司清焰去而复返,坐在了她旁边。他脱掉了西装外套,只穿着衬衫,袖子依旧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个纸杯,里面冒着热气。

他将纸杯递给她:“热的。”

宁晚没有接,只是怔怔地看着他。他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还是说,他的“程序”判断,此刻“刺激源”处于“情绪低谷”,需要额外的“安抚”或“观察”?

司清焰见她没动,便将纸杯放在了两人之间的长椅上。他没有看她,也望着远处住院部的灯光,侧脸在昏暗光线下,轮廓清晰而冷硬。

“我刚才的话,”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可能不够准确。”

宁晚疑惑地看向他。

司清焰依旧看着前方,语气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修正的实验结论:“‘责任关联’和‘投资安全’,是主要驱动因素。但根据观察记录,你的情绪状态,目前处于‘痛苦’‘焦虑’‘无助’的高值区间。这种状态下,‘刺激源’的稳定性下降,可能影响后续行为模式的预测,以及‘责任关联’的顺利履行。”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更精确的语言:“因此,提供基础生活保障,降低外部环境压力,有助于维持‘刺激源’的基本功能,从而间接确保‘责任关联’与‘投资安全’。这同样符合理性决策。”

宁晚听懂了。

在他的逻辑体系里,照顾她的情绪,保障她的生活,不是出于关心,而是为了“维持刺激源基本功能”,是为了“确保责任关联与投资安全”。

他甚至将她的“痛苦”“焦虑”“无助”,量化成了“高值区间”,纳入了他的“观察记录”和“决策参数”。

多么……冰冷又“严谨”的解释。

宁晚忽然觉得无比可笑,也无比悲哀。她拿起长椅上那杯已经不再滚烫的液体,喝了一口。是甜的,热可可。

温热的甜流淌进胃里,却暖不了她冰冷的心。

“司清焰,”她轻声问,声音飘忽得像夜风,“如果有一天,我不再‘痛苦’‘焦虑’,变得平静,甚至快乐。对你而言,我是不是就……没有‘功能’了?就不需要再‘维持’了?”

司清焰转过头,看向她。他的眼神在夜色中,深得如同古井,映出她苍白疲惫的脸。

他思考了几秒钟,然后,认真地回答道:

“数据模型会发生变化。需要重新评估‘刺激源’的有效性及‘责任关联’的维系方式。”

他的回答,诚实得残忍。

宁晚笑了,眼泪却再次滑落。

“我知道了。”她低声说,将剩下的热可可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我去酒店了。谢谢你的……‘理性决策’。”

她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司清焰坐在长椅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花园小径的尽头。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消毒水气味。他端起那个空了的纸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残留的余温。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望着她离去方向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连最精密的仪器都无法捕捉的数据流,悄然波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死水般的平静。

他拿出手机,给林叙发了一条信息:『明早的会议取消。关注宁氏股价和债市波动。』

然后,他也站起身,朝着与宁晚相反的方向,离开了花园。

住院部大楼的灯光,依旧次第亮着,沉默地见证着这个不眠之夜的悲欢与算计。

第十二章:病房外的对峙

接下来的日子,宁晚的生活重心完全转移到了医院。父亲依旧在ICU,没有苏醒的迹象,但生命体征相对平稳。母亲强撑着精神,处理一些必须由她出面的家族事务,但大部分时间也守在医院,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

司清焰的“理性决策”高效运转着。顶尖的医疗团队持续跟进,最好的药物和设备源源不断地供应。林叙几乎成了宁氏集团的“临时管家”,协助几位相对可靠的副总稳定公司运营,应对蜂拥而至的探询、催债和趁火打劫的试探。司氏的资金,也在协议框架内,按计划注入,暂时缓解了宁氏最紧迫的现金流危机。

表面上看,风暴似乎被暂时遏制在了可控范围内。

但宁晚知道,这只是表象。父亲昏迷不醒,宁氏内部派系林立,外部虎视眈眈,母亲心力交瘁,她自己……身份尴尬,能力有限。所有的稳定,都系于司清焰那看似牢固、实则冰冷功利的“支持”之上。

她白天在医院陪伴母亲,协助处理一些琐事,晚上回司清焰安排的酒店套房休息。司清焰本人并不常出现,偶尔会在傍晚过来一趟,与主治医生沟通几句,或者简短地向宁母交代一下公司方面的最新情况,然后便离开。他与宁晚的交流更是寥寥,仅限于必要的、关于她父亲病情或生活安排的问询。

这种“支持”,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提供着一切物质保障,却独独没有温度。宁晚甚至开始习惯这种模式,将自己也暂时物化为这庞大救助体系中的一个零件,麻木地履行着“女儿”和“妻子”的责任。

直到那天下午。

宁晚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父亲最新的脑部影像报告,心情沉重。医生的说法依旧谨慎,苏醒的希望有,但后遗症的可能性很大,康复将是漫长而艰巨的过程。

她低着头,走向ICU病房外的家属等候区。快到门口时,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略显尖锐的争执声,其中夹杂着母亲激动而疲惫的嗓音。

她加快脚步,推门进去。

等候区里,除了母亲和两个本家婶婶,还多了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着定制西装、大腹便便、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中年男人,宁晚认得,是宁氏的一个远房堂叔,宁世昌。他身边跟着两个看起来像是律师或助理模样的男人,还有两个宁晚不太熟悉、但眼神精明的公司股东。

宁世昌此刻正对着宁母,唾沫横飞:“……嫂子,不是我们逼你,是现在情况确实危急!大哥躺在这里,公司群龙无首,股价天天跌,债主都快堵到公司门口了!光靠司家那点输血,能撑多久?杯水车薪!”

宁母脸色铁青,强撑着仪态:“世昌,你大哥还没走呢!医生说了有希望!公司的事情,有几位副总在,清焰也派了人帮忙稳住,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帮忙?”宁世昌嗤笑一声,眼神扫过宁晚,意有所指,“司家是帮了忙,可人家凭什么一直帮?凭晚晚嫁过去了?嫂子,联姻是联姻,生意是生意!司清焰是什么人?他能做亏本买卖?现在注入资金,那是看着项目还能运转,有利可图!万一……我是说万一,大哥醒不过来,或者留下严重后遗症,无法主持大局,宁氏这副烂摊子,司家还会继续填这个无底洞吗?到时候撤资止损,我们怎么办?大家一起跟着完蛋?”

他的话,犀利而残酷,戳中了在场所有人心底最深的恐惧。

一个股东接口道:“是啊,宁夫人。当务之急,是得有人出来主持大局,稳定人心,拿出一个能让各方信服的方案来。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

宁世昌挺了挺肚子,语气“恳切”:“嫂子,我也是宁家的人,不能眼睁睁看着祖业垮掉。这样,你把公司的印章和一部分授权交给我,我来暂时主持工作,想办法稳住局面,和司家那边也好谈后续的合作条件。等大哥醒了,或者……情况明朗了,我们再从长计议。”

宁母气得浑身发抖:“宁世昌!你这是什么意思?趁火打劫吗?公司的印章和授权,是你大哥的,谁也不能动!只要我还在,就轮不到你!”

“你?”宁世昌上下打量着明显憔悴不堪的宁母,眼里闪过一丝不屑,“嫂子,你一个女人家,这些年也就是在家相夫教子,公司的事情你懂多少?现在是非常时期,不能再讲那些虚的了!你要为宁家上下着想,为这些跟着宁氏吃饭的员工着想!”

“就是,宁夫人,大局为重啊!”旁边有人附和。

宁晚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胸中的怒火与寒意交织翻腾。这就是人性,这就是所谓的“家族”。父亲刚刚倒下,尸骨未寒(虽然还在抢救),这些所谓的亲人、伙伴,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想要抢夺利益,瓜分权力!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站到母亲身边,冷冷地看着宁世昌:“堂叔,我爸还在ICU,医生没说放弃,您就在这里讨论他‘醒不过来’之后的事情,是不是太心急了些?”

宁世昌看到她,眼神闪了闪,随即堆起假笑:“晚晚来了。堂叔也是着急,为公司好。你还年轻,不懂这里面的利害关系。”

“我不懂利害关系,”宁晚的声音清晰而坚定,“但我懂,趁人之危,落井下石,不是君子所为,更不配姓宁!”

宁世昌的脸色沉了下来:“晚晚,你怎么说话的?我是你长辈!”

“长辈更该有长辈的样子!”宁母厉声打断,将宁晚护在身后,“宁世昌,我告诉你,只要我有一口气在,你就别想动宁氏一分一毫!印章、授权,你想都别想!公司的事情,自有章程,有董事会,还轮不到你一个人说了算!至于司家,”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宁晚,语气决绝,“晚晚是司家名正言顺的夫人,清焰是我女婿!他们会不会继续支持宁家,是我们家的事,不劳你操心!你现在,立刻给我出去!”

宁世昌被宁母这突如其来的强势噎了一下,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带来的两个律师模样的人上前一步,似乎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等候区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司清焰走了进来。他依旧是一身挺括的深色西装,步履沉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林叙跟在他身后。

他的出现,让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凝滞了一下。

宁世昌等人显然没料到司清焰会在这个时候出现,脸上闪过一丝忌惮和尴尬。

司清焰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宁母和宁晚身上,微微颔首。然后,他转向宁世昌,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宁总,关于宁氏集团的运营,目前由董事会授权下的临时管理小组负责,林助理代表司氏参与协调。任何超出授权范围的提议或要求,可以直接向临时管理小组提出,或者,通过正式的法律程序。”

他顿了顿,补充道:“在宁董治疗期间,司氏与宁氏的合作协议,一切以已签署的法律文件为准。司氏会履行合同义务。任何试图干扰协议履行、损害合作基础的行为,司氏都会视为违约,并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他的话语,没有任何激烈的言辞,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冰冷的压力。直接点明了宁世昌行为的“违规”性质,以及可能面临的后果。

宁世昌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知道司清焰的厉害,更知道司氏的能量。司清焰这番话,等于是明确表态,司家会继续支持宁母和现有的管理体系,任何想趁乱夺权的行为,都会遭到司氏的反对和反击。

“司……司总误会了,”宁世昌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语气软了下来,“我们也是担心公司,心急之下,说话可能有些不妥。既然有司总坐镇,有临时管理小组,那我们自然放心。我们这就走,不打扰嫂子休息了。”

说完,他恨恨地瞪了宁母和宁晚一眼,带着他的人,灰溜溜地离开了。

等候区里,终于恢复了安静。但那安静之下,是劫后余生般的虚脱和更深的忧虑。

宁母撑着的那口气,一下子泄了,腿一软,差点摔倒。宁晚连忙扶住她,让她坐下。

司清焰走到宁母面前,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刚才的冷硬:“宁夫人,保重身体。宁董需要您,宁氏也需要您稳定局面。类似的事情,不会再发生。”

宁母看着司清焰,眼神复杂,有感激,有依赖,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哀。她知道,今天若非司清焰及时出现并表态,她和宁晚,恐怕真的压不住宁世昌那些人。

“清焰,谢谢你……”宁母的声音有些哽咽。

“分内之事。”司清焰简单地回应,然后看向宁晚,“你跟我出来一下。”

宁晚扶着母亲坐下,低声安慰了几句,然后跟着司清焰走出了等候区,来到相对安静的走廊拐角。

司清焰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走廊顶灯的光线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刚才的情况,以后可能还会发生。”他陈述道,“宁董的病情不确定期越长,内部和外部的压力就会越大。宁夫人独自应对,会很吃力。”

宁晚点了点头,她也明白这个道理。

“你需要更多地介入。”司清焰继续说,语气是一种清晰的指令,“了解公司基本架构,关键业务,财务状况。林叙会给你必要的资料和简报。在一些非决策性的场合,你可以代表宁夫人出席,传达信息,稳定人心。”

宁晚愣住了。他这是在……教她,或者说,安排她去接触宁氏的核心事务?

“为什么?”她下意识地问,“你之前不是说,商业合作与我的个人行为……”

“此一时,彼一时。”司清焰打断她,逻辑清晰地分析,“当前情境下,‘宁董之女’与‘司氏夫人’双重身份的稳定性,对于维持宁氏内部信心、压制异动、确保合作项目平稳过渡,具有显著价值。你介入事务,是提升这种‘稳定性’的有效手段。同时,”他看着她,目光似乎在她脸上评估着什么,“这也能分散你的注意力,降低你当前‘焦虑无助’情绪的浓度,有利于‘刺激源’的功能恢复。”

又是“稳定性”,又是“刺激源功能”。

宁晚已经麻木了。她不再去纠结他话语中冰冷的逻辑,而是抓住了他话里的核心:他需要她站出来,去帮助稳定宁家,同时也是在“治疗”她这个“刺激源”的“不良状态”。

“我……我对公司的事情,懂得不多。”她实话实说。以前父亲从未让她真正接触过核心业务,她自己也志不在此。

“林叙会协助你。从基础开始。”司清焰似乎早有安排,“你有学习能力。这不是决策,是信息传递和形象维护。”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宁晚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好,我试试。”

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为了父亲,为了母亲,也为了她自己不再完全被动地依附于司清焰的“理性决策”,她必须去学,必须去面对。

司清焰似乎对她的配合感到满意——如果“满意”这种情绪能出现在他身上的话。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另外,”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苏眠联系了林叙,表示想来医院探望宁董,以及……向你道歉。我让她暂时不要过来。等你情绪稳定些再说。”

苏眠?

宁晚的心,像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画廊火灾后,苏眠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此刻突然出现,是真心关切,还是别有意图?道歉?为了什么?为了画廊里那些意有所指的话?还是为了更早的……

她甩开纷乱的思绪,淡淡道:“随她吧。我现在没心思应付这些。”

“嗯。”司清焰应了一声,没有再提。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走廊里只有消毒水的气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仪器声响。

“司清焰,”宁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爸真的醒不过来了,或者宁氏最后……还是没撑住。你做的这些‘理性决策’,投入的这些资源,会不会……变成‘沉没成本’?到那时,你又会怎么做?”

她问这个问题,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好奇。她想看看,在他那套冰冷的价值体系里,对“失败”和“损失”的评估,是怎样的。

司清焰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仿佛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组需要计算的数据。

“任何投资都有风险。”他缓缓开口,语气客观得像在分析市场报告,“当前对宁氏的介入,是基于现有信息下的最优决策,旨在最大化合作项目成功概率,并维护司氏声誉及关联利益。如果未来情况恶化,超出风险阈值,我会重新评估,调整策略,包括但不限于止损、重组或剥离相关资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至于‘沉没成本’,在决策时不应考虑。重要的是基于最新信息的、面向未来的选择。”

他的回答,理性到残酷。

宁晚听懂了。他现在帮宁家,是因为“有利可图”(包括维系她这个“刺激源”的稳定)。如果有一天无利可图,甚至成为负累,他会毫不犹豫地切断联系,止损退出。

这就是司清焰。一个永远用数据和逻辑驱动行为的、活在情感荒原里的男人。

她应该感到心寒,感到愤怒。

但奇怪的是,此刻的她,听完这番话,心里反而升起一种奇异的平静。至少,他足够“诚实”。他没有用虚假的温情来欺骗她,而是赤裸裸地展现了游戏规则。

知道了规则,反而知道该如何下棋了。

“我明白了。”宁晚点了点头,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释然的笑意,“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司清焰看着她脸上的笑意,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似乎这“笑意”在他的“数据流”里,引发出了一点点异常波动,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我还有个会。”他看了一眼腕表,“有事找林叙。”

“好。”

司清焰转身离开,背影依旧挺拔孤峭。

宁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了母亲身边。

从现在开始,她不再只是宁家需要庇护的女儿,也不再只是司清焰需要“维护”的“刺激源”。

她要开始学习,如何在这冰冷的规则下,为自己,也为她在乎的人,争取一片立足之地。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仿佛无数双沉默的眼睛,注视着医院里这场关于生命、利益与人性的无声博弈。

而宁晚知道,她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第十三章:学习的开始

林叙的效率极高。第二天一早,宁晚就在酒店套房的客厅里,见到了他带来的第一批资料:宁氏集团近三年的财务报表(简化版)、核心业务板块介绍、主要子公司及关联企业图谱、董事会及高管名单(附简要背景)、以及与司氏合作项目的详细框架协议。

厚厚几摞文件,打印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油墨和纸张特有的气味。

“夫人,先生吩咐,先从了解整体架构和财务概况开始。”林叙的声音平板无波,像在汇报工作,“每天我会过来两小时,解答您阅读中遇到的问题。每周会有一份简报送至您邮箱,更新公司动态和项目进展。此外,先生建议您,可以旁听临时管理小组的非核心议题周会,以熟悉流程和氛围。”

宁晚看着那些文件,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这完全是一个陌生的领域,充满了晦涩的专业术语和复杂的数字图表。但她知道,自己没有退缩的余地。

“好,谢谢林助理。”她点了点头,在书桌前坐下,翻开了最上面那份财务报表摘要。

最初的几天,异常艰难。资产负债表、利润表、现金流量表……那些数字和科目仿佛天书。业务板块介绍里充斥着行业术语和市场分析,看得她头昏脑胀。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拿着笔,在不懂的地方做标记,列出问题清单。

林叙每天准时出现,解答她的疑问。他的解释清晰、简洁、直达要害,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也不带任何个人情绪,就像一台专业的知识检索机器。宁晚不得不佩服司清焰用人的眼光,林叙确实是最适合引导她入门的人选。

除了阅读资料,宁晚也开始在母亲的默许和林叙的安排下,接触一些宁氏的中层管理人员。大多是父亲以前的旧部,对宁家尚有忠诚,态度客气,但眼神里也带着审视和疑虑——这位从未涉足公司事务的大小姐,如今突然出现,是真的想力挽狂澜,还是只是司家操控下的一个象征性符号?

宁晚不理会那些目光。她认真地听他们介绍部门情况,提出问题,哪怕问题在行家看来可能很稚嫩。她发现,抛开那些冰冷的数据和术语,公司运作的核心,依然是人和事,是资源调配、市场判断、风险控制。这些,并非完全无法理解。

她还跟着林叙,旁听了一次临时管理小组的周会。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几位副总和高管就当前几个紧急问题争论不休,现金流紧张、供应商催款、某个重要客户摇摆不定……每个问题都关乎生死。宁晚坐在旁听席,默默记录着关键词和各方立场。她看到林叙偶尔发言,言简意赅,往往能切中要害,背后显然是司清焰的授意和司氏资源的支撑。

会议结束时,主持会议的一位副总看向宁晚,语气客气却疏离:“宁小姐,您有什么看法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宁晚定了定神,放下笔,看向那位副总,又扫过在场众人,声音清晰平稳:“我对具体业务还不熟悉,没有资格发表看法。但我想说,我父亲现在躺在医院,宁氏面临困难,在座各位都是公司的肱骨之臣,此时此刻,团结比任何时候都重要。我在这里,是学习,也是表明宁家的态度:我们不会放弃,也感谢各位在艰难时刻的坚守。具体的决策,我相信临时管理小组和各位会做出最符合公司利益的选择。”

她的话,不卑不亢,既承认了自己的不足,也表明了立场,更将姿态放低,尊重了现有管理层的权威。这番话,是她在来之前反复斟酌过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那位副总点了点头,神色稍缓:“宁小姐有心了。宁董是我们大家的主心骨,我们都盼着他早日康复。公司的事,我们自然会尽力。”

散会后,林叙对宁晚低声说:“夫人刚才的发言,很得体。”

宁晚轻轻舒了口气。得体,这是她现阶段能做到的最好评价了。

学习的过程是枯燥而高压的。她常常在酒店房间看书看到深夜,第二天一早又要去医院看望父亲、陪伴母亲。父亲的病情依旧没有明显好转,但也没有恶化,像是陷入了一场漫长的沉睡。母亲的精神时好时坏,一方面依赖着司清焰的支持,另一方面又对宁晚介入公司事务感到一丝微妙的不安和失落——仿佛女儿正在接管原本属于丈夫(以及她)的领域。

宁晚能理解母亲的心情,但无暇顾及。她像一块海绵,拼命吸收着知识,梳理着宁氏错综复杂的脉络。她开始慢慢看懂那些报表数字背后隐藏的危机:过高的负债率,过于集中的业务结构,几个投资巨大的项目进展迟缓且前景不明……父亲倒下前,宁氏就已经在走下坡路,这次意外,只是加速了矛盾的爆发。

她也更清晰地看到了司清焰介入的“理性”所在。司氏与宁氏的合作项目,主要集中在宁氏相对优质、有发展潜力的板块。司家的资金注入和资源倾斜,像手术刀一样精准,旨在剥离不良资产,激活核心业务,最大化投资回报。而那些沉重的历史包袱和棘手的烂摊子,则被暂时搁置或隔离。这确实是最有效率、对司氏最有利的“止损”与“增值”策略。

对于宁家而言,这或许是唯一能保住部分家业、避免全面崩盘的机会,但代价是,宁氏将逐渐失去独立性,更深地绑定在司氏的战车上。

宁晚心情复杂。一方面,她感激司清焰在危急关头的出手,这确实给了宁家喘息之机。另一方面,她也清醒地认识到,这并非无私援助,而是一场冰冷的交易。她和她的家族,都是交易中的筹码。

一天傍晚,她从医院回到酒店,累得几乎虚脱。刚进房间,就闻到一阵食物的香气。

客厅的餐桌上,摆着几样清淡却精致的菜肴,还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张便签,依旧是司清焰锋利冰冷的字迹:『按时吃饭。林叙。』

是林叙送来的?还是司清焰吩咐林叙送来的?

宁晚没有深究。她坐下来,默默地吃着。饭菜味道很好,但她依旧食不知味。

手机响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信息,语气有些犹豫:『晚晚,你二叔公他们今天又来医院了,话里话外,还是想让你多去公司走动,熟悉业务,甚至……暗示可以推举你进董事会。你怎么想?』

宁晚盯着手机屏幕。二叔公是宁家辈分较高的长辈,在家族里有一定影响力,但一向与父亲不算亲近。此刻积极推动她介入,未必安了什么好心,可能是想利用她来制衡宁世昌,或者,单纯觉得她年轻好控制,可以作为傀儡。

她回复母亲:『妈,我现在还在学习阶段,董事会的事情太远了。先稳住公司日常运转要紧。您别太操心,保重身体。』

放下手机,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璀璨的城市夜景。灯火辉煌,却照不亮她心底的迷茫。

进董事会?以她现在的资历和能力,简直是天方夜谭。但那些家族长辈的暗示,也反映了当前宁氏内部权力博弈的激烈。她这个“宁董之女”兼“司氏夫人”,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

司清焰让她学习、介入,是否也预料到了这一点?他是否在有意地,将她推到这个“平衡点”的位置上,以便更好地控制宁氏这盘棋?

正想着,门铃响了。

她以为是林叙来收餐盒,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却是司清焰本人。

他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正式场合过来,穿着深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身上带着夜风的微凉和一丝极淡的酒气。他的脸色在廊灯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平静无波。

“林叙说你晚上没怎么吃东西。”他开口,语气陈述。

宁晚怔了一下,侧身让他进来:“吃过了,他送来的。”

司清焰走进房间,目光扫过餐桌上基本没动多少的饭菜,没说什么。他在沙发上坐下,松了松领带,动作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或许只是她的错觉。

“宁氏东南区那个物流基地的纠纷,听林叙说你今天问了很多。”他看着她,直接切入正题。

宁晚点了点头。那是父亲倒下前亲自推动的一个项目,投入巨大,但选址和土地性质存在历史遗留问题,最近被当地村民和环保组织缠上了,官司不断,成了一个大麻烦。

“林助理给了我一些资料,但很多细节还不清楚。”她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那个项目,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决策失误?”

司清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觉得呢?基于你看到的资料。”

宁晚思考了一下,谨慎地说:“从市场前景看,选址有优势。但土地手续的瑕疵和潜在的环境风险,在立项时似乎被低估或忽略了。现在的纠纷,是前期风险控制不足的集中爆发。”

“基本正确。”司清焰微微颔首,“宁董当时过于乐观,急于开拓新增长点,低估了地方关系的复杂性和法规风险。现在,这个项目已经成为吞噬现金流的黑洞,且解决纠纷需要时间和巨额补偿,不确定性极高。”

“那……司氏的方案是?”宁晚问。

“剥离。”司清焰言简意赅,“与当地政府谈判,将项目权益打包转让,或者引入有政府背景的合作方接盘,宁氏止损退出。这是当前损失最小的方案。”

宁晚的心沉了沉。剥离,意味着父亲的心血付诸东流,也意味着宁氏将承受巨大的资产减值损失。但司清焰说得对,这可能是唯一现实的选择。

“我明白了。”她低声道。

司清焰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问:“你觉得,这个决定残酷吗?”

宁晚抬起头,有些意外他会问出这样一个近乎“感性”的问题。她看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探究或测试的意味。

“商业决策,基于现实和利益,无所谓残酷不残酷。”她模仿着他的逻辑,回答道,“及时止损,是理性选择。”

司清焰的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微光,像是平静湖面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涟漪细微。

“你能这样想,很好。”他淡淡地说,听不出是赞许还是仅仅陈述一个事实。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房间里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声响。

宁晚忽然想起今天母亲信息里提到的董事会,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今天……家里有长辈提议,让我多接触公司,甚至……可以考虑进董事会。”

司清焰闻言,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分析她这句话背后的意图和可能的“数据”影响。

“你怎么回应?”他问。

“我说我还需要学习,暂时不考虑。”宁晚如实回答。

司清焰点了点头:“现阶段,这是合适的回应。董事会涉及权力博弈和重大决策,你资历尚浅,贸然进入,容易成为各方角力的棋子,反而不利。”

他的分析,和她自己的判断一致。

“但是,”司清焰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你可以开始有选择地接触一些相对中立、或对宁家仍有善意的董事和高管。了解他们的立场和诉求,建立初步的联系。这有助于你未来更准确地判断形势。”

他这是在……教她如何经营人脉,如何在复杂的局面中寻找盟友?

宁晚有些愕然地看着他。他不仅让她学习业务知识,还在引导她理解权力运作的规则?

“为什么?”她忍不住又问出了这个问题,“你希望我……将来能在宁氏有一席之地?”

司清焰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宁氏的最终走向,取决于宁董的康复情况、公司经营改善程度,以及内外部博弈结果。”他缓缓说道,“但无论结果如何,你作为宁家直系继承人和我的配偶,与宁氏的关联无法完全切割。具备一定的认知和影响力,对你个人应对未来变局,是有利的。这符合……对你‘长期功能性’的维护。”

又是“功能性”。

宁晚已经习惯了。但这一次,她不再感到愤怒或悲哀,反而从中听出了一丝……或许可以称之为“未雨绸缪”的意味?他在为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做准备,包括她可能需要独立面对宁氏烂摊子的情况。

“我懂了。”她点了点头,“我会试着去做。”

司清焰“嗯”了一声,似乎对她的领悟速度感到满意。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司清焰。”宁晚叫住他。

他回头,看向她。

“你……不累吗?”她问了一个有些突兀的问题,“每天处理这么多事情,算计这么多,维系着一切……像个永不停歇的机器。”

司清焰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客厅的光,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过了几秒,他平静的声音传来:

“累,是一种情感体验。”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宁晚独自站在客厅里,回味着他最后那句话。

累,是一种情感体验。

所以,他感觉不到累。就像他感觉不到喜悦、悲伤、爱憎一样。

他只是一台设定好程序、高效运转的机器。处理着海量的信息和决策,维系着他庞大的商业帝国,以及……她这个有些麻烦的“刺激源”。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宁晚的心头。这一次,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

为了这个活在永恒平静、或者说永恒荒芜中的男人。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司清焰的车刚刚驶离,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光痕,迅速消失在车流里。

夜色深沉,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不知疲倦地闪烁着。

而有些人,从未知道何为疲惫,也从未见过真正属于自己内心的光。

第十四章:苏醒与阴影

父亲是在一个细雨蒙蒙的清晨苏醒的。

当时宁晚正靠在ICU外的长椅上浅眠,身上盖着林叙不知何时送来的薄毯。连续多日的奔波和高压学习,让她身心俱疲。朦胧中,她听到护士急促的脚步声和低声的呼唤。

她猛地惊醒,看到医生和护士匆匆进入ICU。母亲也从旁边的休息室冲了出来,脸色煞白,紧紧抓住宁晚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淌。不知过了多久,主治医生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以及谨慎的欣慰。

“宁董醒了。”医生说,“意识恢复了一部分,能进行简单的睁眼、闭眼动作,对呼唤有微弱反应。但右侧肢体目前没有活动迹象,语言功能也严重受损,暂时无法说话。这是脑出血后常见的偏瘫和失语症状,具体能恢复多少,需要看后续的康复治疗。”

醒了。

虽然伴随着严重的后遗症,但毕竟,醒过来了。

宁母的眼泪瞬间涌出,是喜悦,也是心酸。她捂住嘴,不住地点头,哽咽着说不出话。

宁晚也红了眼眶,紧紧扶住母亲。醒了就好,醒了就有希望。

医生允许一位家属进行短暂探望。宁母整理了一下情绪,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宁晚等在门外,心跳得很快。父亲醒了,这意味着很多事情的走向,可能都将发生变化。

几分钟后,宁母出来了,眼睛更红,但脸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光彩,仿佛重新注入了生命力。她抓住宁晚的手,声音颤抖却坚定:“晚晚,你爸醒了!他看着我,眼睛动了!虽然他说不了话,但我知道他认得我!医生说了,只要醒过来,后续就有康复的希望!”

“太好了,妈。”宁晚也感到一阵欣慰。

“晚晚,”宁母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压低声音说,“你爸现在的情况,肯定无法处理公司事务了。刚才在里面,我握着他的手,跟他说了公司最近的状况,还有……清焰的帮助。他手指动了一下。”她的眼神变得复杂,“我知道你爸,他好强了一辈子,可能不甘心……但现在,没有司家,宁氏真的撑不住。你……你要好好跟着清焰学,他是真心在帮你,帮宁家。以前是妈不好,逼你太紧……但现在,我们母女,得靠他。”

母亲的态度,发生了微妙而彻底的转变。从最初对这场联姻的功利性坚持,到危难时刻对司清焰的依赖和感激,如今更是将女儿和家族的未来,都寄托在了这个“女婿”身上。

宁晚的心情有些复杂。她知道母亲说的是现实,但将全部希望系于司清焰那冰冷理性的“支持”上,让她感到不安。可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妈,我知道了。您也放宽心,爸醒了就是最大的好消息。公司的事,一步步来。”她只能这样安慰。

父亲的苏醒,像一剂强心针,暂时稳住了宁家内部浮动的人心。宁世昌等人的气焰收敛了不少,至少明面上不敢再明目张胆地逼宫。公司里那些观望的中立派,也似乎看到了一丝稳定延续的希望。

司清焰在得知消息后,当天下午就来了医院。他与主治医生进行了详细的沟通,询问了后续康复方案的最佳选择和资源需求,并当场安排林叙去对接国内外顶尖的康复专家和机构。

在病房外,他对宁母和宁晚说:“宁董的康复是长期过程,需要最好的条件和耐心。司氏会提供全程支持。公司方面,临时管理小组的模式可以继续维持,重大决策可以形成简报,由宁夫人或宁晚转达给宁董,获取他的示意。”

他的安排,既尊重了宁父作为董事长的名义权威,又确保了公司日常决策的效率,同时将宁晚更正式地纳入了信息传递的关键环节。

宁母自然没有异议,连声道谢。

宁晚站在一旁,看着司清焰冷静地部署一切。他永远是这样,高效,精准,将情感因素完全排除在外,只做最“正确”的事。父亲的苏醒,对他而言,可能只是更新了一个重要变量的状态,需要相应调整后续的“支持策略”和“风险模型”。

探望时间有限,司清焰没有久留。离开前,他对宁晚说:“宁董醒了,你的‘焦虑’数据应该会下降。继续保持学习节奏,适当参与公司事务,对你有益。”

又是“数据”。

宁晚已经麻木了,点了点头:“好。”

司清焰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几不可察地颔首,转身离开。

日子似乎朝着相对平稳的方向发展。父亲的情况在缓慢好转,虽然依旧无法说话,右侧肢体瘫痪,但意识越来越清晰,能用左手进行简单的书写交流,表达一些基本的意愿。康复治疗艰苦而漫长,但总算有了明确的方向。

宁晚的生活变成了医院、酒店、偶尔去公司旁听会议或与林叙学习三点一线。她开始尝试着,按照司清焰的建议,有选择地接触一些宁氏的董事和高管。过程并不顺利,有些人客气疏离,有些人绵里藏针,但也有一两位父亲的老部下,看在她父亲的面子上,愿意提点她几句,给她一些内部的、不那么正式的“情报”。

她像一块被投入湍急河流的石头,起初被冲得晕头转向,但渐渐稳住了身形,开始观察水流的方向和力量。

司清焰依旧很忙,并不常出现在医院。但林叙每日的简报和指导从未间断,司氏对宁氏的支持也按部就班。宁晚能感觉到,司清焰虽然人不在,但他的影响力和控制力,通过林叙和资金网络,无孔不入地渗透在宁氏的肌理之中。

一天下午,宁晚从医院出来,准备回酒店继续看资料。刚走到停车场,就看到一辆有些眼熟的黑色轿车停在附近。车窗降下,露出苏眠那张温婉却带着一丝憔悴的脸。

“宁小姐,”苏眠轻声唤她,眼神复杂,“能和你聊几句吗?”

宁晚停下脚步,皱了皱眉。她不想和苏眠有过多的牵扯,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苏小姐,有什么事吗?”她的语气客气而疏离。

苏眠推开车门下来,走到她面前。她今天穿着素雅的米色连衣裙,外面罩着开衫,看起来比之前清瘦了一些,眼底有着淡淡的青黑。

“我……我去看过宁伯伯了。”苏眠的声音很低,带着歉意,“我知道我不该来打扰,但我心里一直很过意不去。画廊那次……还有之前,我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对不起。”

宁晚看着她真诚道歉的样子,心里并没有什么波澜。道歉能改变什么呢?改变不了司清焰的病,改变不了这场婚姻的实质,也改变不了她们各自尴尬的处境。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宁晚淡淡道,“苏小姐不必放在心上。我还要回去处理事情,先走了。”

“等等!”苏眠急忙叫住她,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宁小姐,我知道你和清焰哥的婚姻……可能并不像外人看起来那样。我……我想告诉你一些事,关于清焰哥的过去,或许……对你有帮助。”

宁晚的心,微微一动。关于司清焰的过去?那些诊疗报告没有提及的部分?

“苏小姐,”她看着苏眠,“如果你想说的是他的病情,我已经知道了。”

苏眠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你知道了?也对……你毕竟是他的妻子。那……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

宁晚沉默了。诊疗报告上只提到“可能与早期经历、重大心理创伤相关”,但具体是什么,并未详述。

“你愿意告诉我?”她问。

苏眠点了点头,眼神飘向远处,仿佛陷入了回忆:“我和清焰哥是大学同学。那时候的他……虽然也比较冷淡,话不多,但并不是现在这样。他成绩优异,目标明确,对艺术……也有自己的见解。我们因为都喜欢画画,走得近了一些。”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改变发生在他大二那年。他母亲……去世了。不是普通的生病,是……自杀。从司家老宅的顶楼跳下去的。据说,是因为发现了清焰哥的父亲,也就是司伯伯,长期在外有情人,甚至还有了私生子,精神崩溃……”

宁晚的心脏,猛地一缩。自杀?情人?私生子?这些词汇,组合成一个残酷而狗血的故事背景。

“那件事对清焰哥打击非常大。”苏眠的眼圈红了,“他母亲走得很决绝,没留下只言片语。司伯伯当时在国外处理生意,甚至没能赶回来见最后一面。清焰哥一个人处理了母亲的后事,从此以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他变得更加沉默,几乎断绝了所有不必要的社交,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学习和后来的事业中。他和他父亲的关系,也降到了冰点。”

“也是从那时候起,我发现他越来越……‘冷’。不是外表的高冷,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一切都漠然的感觉。他不再画画,不再谈论任何与情感相关的话题。他就像给自己套上了一层厚厚的、透明的壳,隔绝了所有可能伤害他的东西,但同时也隔绝了所有的温暖和感受。”

苏眠的眼泪掉了下来:“我曾经以为,时间能治愈一切,我的陪伴能让他慢慢好起来。但我错了。他不需要陪伴,不需要理解,他只需要……按照他自己的方式‘运行’。后来,司伯伯身体不好,将公司逐渐交到他手上,他处理得井井有条,手段甚至比他父亲更厉害,更冷酷。司家在他手里越发壮大,但他自己……也越发像一台完美的机器。”

“我知道他有问题,劝他去看医生,但他总是拒绝,或者说,‘没必要’。直到两年前,他因为一次严重的失眠和决策时出现罕见的迟疑,被陈医生诊断出……那个病。他开始接受治疗,但效果……你也看到了。”

苏眠抬起泪眼,看着宁晚:“宁小姐,我说这些,不是想为自己辩解什么,也不是想博取同情。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清焰哥他,不是天生如此。他也曾……有过正常的情感。只是那场变故,把他心里某个部分,永久地关闭了,或者……摧毁了。”

宁晚静静地听着,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痛得厉害。

原来如此。

重度情感缺失症的根源,竟是如此惨烈的家庭悲剧。母亲的突然自杀,父亲的背叛与缺席,年少时独自面对死亡与背叛的双重打击……这足以摧毁任何一个人的情感世界。

司清焰选择用绝对的理性、冰冷的数据、高效的行为来武装自己,将自己变成一个无懈可击的“机器”,或许是他唯一的生存之道。他将情感视为危险和不可控的变量,彻底排除在自己的系统之外。

而她的出现,她的“无理取闹”,阴差阳错地,成了他那片情感废墟上,唯一还能接收到的一点“外部信号”,虽然这信号是疼痛和麻烦。

她忽然想起陈医生的话:“依赖这种不稳定、不可控的外部‘刺激源’,对患者的长期预后极其不利。”

苏眠的陪伴和温柔,或许也曾试图成为另一种“信号”,但那种信号太微弱,太“正常”,无法穿透他厚重的心理防御,无法提供他所需要的、确认自身存在的“强刺激”。所以,他“不需要”她。

而她,宁晚,带着宁家的利益纠葛,带着对他的恨意和挑衅,无意中扮演了一个足够“强烈”、足够“不稳定”的刺激源,恰好“适配”了他那套扭曲的感知系统。

多么讽刺。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苏小姐。”宁晚的声音有些沙哑,“我知道了。”

苏眠擦了擦眼泪,露出一丝勉强的笑容:“我知道我没什么立场说这些。但……清焰哥他,其实很孤独。虽然他可能自己都感觉不到‘孤独’是什么。如果可以……请你……对他稍微好一点。哪怕只是……不那么针锋相对。”

宁晚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对司清焰“好一点”?以什么样的方式?继续扮演那个提供“疼痛刺激”的角色?还是尝试用别的方式,去触碰他那片早已冰封的情感荒原?

她不知道。

“我该走了。”宁晚最终说道。

苏眠点了点头,没有再挽留。

宁晚转身离开,走向自己的车。坐进驾驶室,她没有立刻启动引擎。她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停车场灰暗的水泥地面,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苏眠的话。

自杀,背叛,孤独的成长,情感的自我阉割……

司清焰。

这个名字背后,不再是那个单纯可恨的、冰冷的商业对手或婚姻伴侣。

而是一个被残酷命运塑造的、活在自我囚笼中的、孤独的灵魂。

她对他的恨意,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有些模糊,被一种更复杂的、混杂着悲悯、困惑和无力感的情绪所取代。

她该怎么办?

继续在这场荒诞的婚姻里,做一个不自知的“刺激源”?

还是尝试着,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试着去理解那片荒漠?

车窗外,细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

前路,依旧迷茫。

但宁晚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

第十五章:失控的董事会

父亲苏醒带来的平静假象,并未持续太久。

随着宁父意识逐渐清晰,能够用左手进行简单书写交流,宁氏内部原本被强力压制的暗流,又开始涌动。一部分人看到了老董事长“回归”的希望,试图借机巩固或夺回权力;另一部分人则担心宁父的身体状况无法真正掌舵,更倾向于维持现有由司氏深度影响的临时管理体系;还有像宁世昌这样的人,则暗中串联,试图利用宁父病重、宁晚资历浅的机会,推动董事会改组,攫取更多利益。

矛盾在一次临时召开的董事会会议上,彻底爆发。

这次会议的主要议题,是审议司氏提出的关于剥离东南区物流基地项目的最终方案。这个项目是宁父倒下前的心血,也是如今宁氏最大的负资产和现金流黑洞。司清焰的方案清晰冷酷:尽快止损剥离,回收部分资金,集中资源保障核心业务。

会议一开始,气氛就有些凝重。几位跟随宁父多年的老臣,对这个项目感情复杂,一方面知道它是个烂摊子,另一方面又不甘心看着宁父的心血被如此“贱卖”,态度犹豫。而以宁世昌为首的一派,则表面附和司氏方案,暗地里却提出种种附加条件,试图在剥离过程中为自己派系攫取利益,或者拖延时间,以待变数。

林叙代表司氏列席会议,冷静地陈述着方案的财务数据和风险评估,语气不容置疑。

宁晚也坐在旁听席。这是她第一次正式列席如此高规格的决策会议。她穿着得体的深色套装,妆容精致,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手心却微微出汗。她能感受到那些投向她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不屑的,期待的。

争论逐渐白热化。一位姓赵的副总,是宁父的老部下,情绪激动地拍着桌子:“这个项目是宁董一手推动的!现在说卖就卖?价格还压得这么低!这不是落井下石吗?我们怎么对得起宁董?”

宁世昌慢悠悠地开口:“老赵,话不能这么说。生意场上看的是利益。现在这个项目每天烧钱,官司不断,再拖下去,整个公司都会被拖垮!司总的方案虽然……直接了点,但也是为公司着想。我看,当断则断。”

“断?怎么断?”赵副总怒道,“按照这个方案,宁氏要承担巨额亏损!这些损失,谁来负责?”

“投资有风险,决策有失误,亏损自然由公司承担。”宁世昌皮笑肉不笑,“难不成,让在座的各位私人掏腰包补上?”

“你!”

眼看争吵又要升级,主持会议的王副董事长(一位相对中立的老资格董事)敲了敲桌子:“好了,都冷静一点。司总的方案,从商业角度,确实是最优解。但赵总的顾虑也有道理,毕竟事关重大。这样,我们投票表决。”

投票前,王副董看向旁听席的宁晚,客气地问:“宁小姐,你是宁董的女儿,也是司总的夫人,对这个方案,你有什么看法?或者,宁董那边,有没有什么指示?”

瞬间,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宁晚身上。

宁晚的心跳骤然加速。她知道,这是一个关键的时刻。她的态度,可能会影响一些中间派的投票。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尽管小腿有些发软,但她挺直了背脊,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董事。

“各位董事,”她的声音清晰,努力保持着平稳,“关于东南区物流基地项目,我父亲在病中,通过书写表达过他的态度。”她顿了顿,从文件夹中取出一张纸——那是前几天她探望父亲时,父亲用左手费力写下的几个歪斜的字:『壮士断腕,顾全大局。』

她将纸展示给众人看:“我父亲的意思是,当断则断,以公司整体利益为重。”

父亲的字迹虽然扭曲,但意思明确。几位老臣看到,神色动容,默默点头。

宁晚继续道:“司氏提出的剥离方案,我和林助理反复研究过相关数据和风险评估。从财务和法务角度看,这确实是当前条件下,能将公司损失降到最低、最快解除风险捆绑的方案。我理解各位对这个项目的感情,也理解我父亲曾经的付出。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更不应该让一个已经证明失败的项目,继续拖累整个宁氏,拖累所有员工和股东。”

她的语气诚恳,既表明了尊重父亲和元老的态度,又清晰阐述了支持方案的理性理由。

“因此,”她最后说道,“我个人支持司氏提出的剥离方案。也请各位董事,基于公司长远利益,慎重考虑。”

说完,她坐了下来,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王副董点了点头:“宁小姐说得在理。好,现在开始投票。”

投票结果,以微弱多数通过了剥离方案。宁世昌一派虽然心有不甘,但在宁父“手谕”和宁晚明确表态支持的情况下,也没能掀起太大风浪。赵副总等人虽然仍面带痛色,但也投了赞成票。

然而,就在王副董准备宣布散会时,宁世昌忽然又站了起来。

“王董,各位董事,方案通过了,是好事。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宁晚,又看向众人,“公司经历了这么大的风波,董事长身体抱恙,短期内无法履职。临时管理小组虽然辛苦,但毕竟名不正言不顺,长期下去,不利于公司稳定和对外形象。”

他顿了顿,抛出一枚重磅炸弹:“我提议,趁此机会,增补一位董事,进入公司核心决策层,以加强管理,应对未来挑战。”

增补董事?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谁都知道,董事会席位意味着权力。宁世昌在这个时候提出增补,目标不言而喻——要么他自己,要么他派系的人。

王副董皱了皱眉:“世昌,增补董事是大事,需要谨慎商议,符合章程。”

“章程当然要遵守。”宁世昌笑道,“但事急从权嘛。我认为,增补的人选,应该具备几个条件:第一,要对公司有足够的了解和贡献;第二,要能代表广大股东的利益;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要能获得主要合作伙伴的信任和支持。”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飘向宁晚,又扫过林叙。

“所以,我提议,”宁世昌提高了声音,一字一顿,“增补宁晚小姐,进入宁氏集团董事会!”

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宁晚自己。她难以置信地看向宁世昌,从他眼中看到了一丝算计和得意。

宁世昌这招,极其高明且毒辣。他看出司清焰对宁晚的“栽培”和“支持”,看出宁晚在宁氏内部微妙的平衡作用。推举宁晚进董事会,表面上是抬举她,顺应司氏的意愿,实际上是将她架在火上烤。

以宁晚的资历和能力,进入董事会必然遭到诸多质疑和反对,尤其会激化与赵副总等元老的矛盾。她将成为各方势力的焦点和靶子。而宁世昌则可以躲在后面,以“提议者”和“支持者”自居,进一步拉近与司氏(表面上)的关系,同时利用宁晚的困境,为自己后续操作谋取空间。如果宁晚表现不佳或引发内部动荡,他还可以趁机发难。

这是一步进可攻、退可守的险棋。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反对声立刻响起。

“胡闹!宁小姐才接触公司事务多久?进董事会?这不符合规矩!”赵副总第一个反对。

“是啊,董事会不是过家家!需要的是经验和能力!”

“宁小姐是宁董的女儿不假,但也不能拔苗助长啊!”

支持的声音也有,大多是宁世昌一系的人,或者一些想趁机向司家示好的墙头草。

“我觉得宁世昌先生的提议有道理!宁小姐身份特殊,能更好地连接宁氏和司氏!”

“非常时期,需要非常之人!宁小姐年轻有为,学习能力又强,未必不能胜任!”

“司总,您觉得呢?”有人直接将问题抛给了代表司氏列席的林叙。

林叙面无表情,仿佛眼前激烈的争论与他无关。他看了一眼宁晚,见她脸色微微发白,但眼神还算镇定,便按照司清焰事先可能的授意(或者是他自己的判断),平静地开口:“司氏尊重宁氏董事会的内部决策程序。对于董事人选,司氏没有预设立场。一切以符合宁氏公司章程和最大利益为准。”

这番表态,滴水不漏,既没有明确支持宁晚(避免过度干涉内政的口实),也没有反对(保留了余地),将皮球又踢了回去。

王副董头大如斗,敲着桌子让大家安静:“增补董事是重大事项,不能草率决定。今天会议主要议题是物流基地方案,既然已经通过,其他事宜容后再议!散会!”

会议在不欢而散和一片窃窃私语中结束。

宁晚浑浑噩噩地走出会议室,感觉像是打了一场精疲力竭的仗。阳光有些刺眼,她站在大楼外的台阶上,微微眩晕。

“宁小姐。”林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宁晚转过头。

“先生让我转告您,”林叙的声音依旧平板,“‘意料之中,不必慌乱。静观其变,继续学习。’”

意料之中?司清焰早就料到宁世昌会来这一手?

宁晚苦笑。是啊,他那样的人,怎么会预料不到?或许,连宁世昌的反应,都在他的计算之内。

“我知道了。”她低声道。

回到酒店,宁晚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压力。董事会上的风波迅速传开,宁母很快打来电话,语气焦虑:“晚晚,怎么回事?世昌怎么突然推举你进董事会?这……这是把你往风口浪尖上推啊!”

“妈,我知道。”宁晚揉着额角,“他就是不怀好意。但现在,我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司清焰呢?他怎么说?”宁母急切地问。

“他说……静观其变。”宁晚如实相告。

宁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晚晚,妈知道难为你了。但现在,我们只能相信清焰。他总归不会害你,害宁家。”

不会害吗?宁晚不知道。司清焰的行为准则,从来不是“害”或“不害”,而是“有利”或“无利”。在他眼里,她当前的处境,或许只是棋盘上一个需要调整应对策略的“变量”。

接下来的几天,关于是否增补宁晚进董事会的争论,在宁氏内部愈演愈烈。各种小道消息和势力角逐暗流汹涌。宁晚尽量保持低调,除了去医院看望父亲,就是跟着林叙学习,或者独自研究资料。但投向她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和意味深长。

父亲也知道了这件事。在一次探望时,宁晚用书写板与他交流,简单说了情况。父亲浑浊的眼睛看着她,左手颤抖着,在板上费力地写下几个字:『欲戴其冠,必承其重。』

宁晚看着那八个字,心中酸楚。父亲这是在告诉她,如果她想走上那个位置,就必须做好承受相应压力和挑战的准备。

可是,这是她“想”的吗?还是被形势一步步推到这里的?

她不知道。

这天晚上,司清焰罕见地主动打来了电话。

“宁世昌的提议,打乱了原有的平衡。”他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依旧平淡无波,“你现在有几个选择。”

宁晚握着手机,走到窗边:“什么选择?”

“第一,明确拒绝。以资历不足为由,退出角逐。可以暂时平息争议,但会削弱你未来在宁氏的话语权,也可能让宁世昌找到新的攻击点。”

“第二,积极争取。利用你‘宁董之女’和‘司氏夫人’的双重身份,游说各方,争取支持。但过程会很艰难,且一旦进入董事会,你将直接面对所有明枪暗箭。”

“第三,”他顿了顿,“不作为。不表态,不行动,任由事态发展。这样会将决定权完全交给董事会内部的博弈,结果不确定。你可能被动当选,也可能被排除在外。”

他像分析一道数学题,给出了三个选项的利弊。

“你觉得,哪个选择最符合……‘理性决策’?”宁晚问,带着一丝自嘲。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从维护你个人‘稳定性’和‘长期功能性’的角度,以及当前宁氏与司氏合作项目平稳过渡的需求来看,”司清焰缓缓说道,“进入董事会,获得一个正式席位和投票权,有助于你更好地了解核心决策,传递信息,并在关键议题上施加符合整体利益的影响。虽然短期压力增大,但长期看,利大于弊。”

他这是在建议她……选择第二条路?积极争取?

“可是我的能力……”宁晚迟疑。

“能力可以提升。林叙会继续协助你。关键是要获得足够的支持票。”司清焰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宁董的老部下,一部分会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支持你。与司氏合作密切的股东,可能会倾向于你。剩下的,需要你去沟通和争取。这是一个学习的过程,也是建立你自己影响力的开始。”

他的话,像是在布置一项新的任务,又像是在进行一场关乎她未来的“风险评估”和“路径规划”。

宁晚闭上眼睛。进入董事会,意味着她将更深地卷入宁氏的权力旋涡,也将更彻底地绑定在司清焰的这艘大船上。但同时,这也意味着,她将不再是一个完全被动的棋子,她将获得一个属于自己的、微小的支点。

是继续躲在相对安全的“旁听席”,还是踏入充满未知和危险的“角斗场”?

父亲的话在耳边回响:欲戴其冠,必承其重。

司清焰的分析在脑海盘旋:长期看,利大于弊。

还有母亲那依赖而期盼的眼神,宁世昌那算计得意的笑容,赵副总等人怀疑审视的目光……

许久,她睁开眼,对着电话那头,轻声而坚定地说:

“我选第二条路。”

电话那头,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呼气声,像是某种确认,又或许只是她的错觉。

“好。”司清焰的声音依旧平静,“林叙明天会给你一份需要重点沟通的董事名单和背景分析。另外,下周有一个行业慈善晚宴,不少宁氏的董事和重要合作伙伴会参加。你可以出席,做一些非正式的交流。”

“嗯。”宁晚应道。

挂断电话,她看着窗外璀璨却冰冷的城市夜景。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将踏上一条截然不同的轨道。

不再仅仅是宁家的女儿,司清焰的“刺激源”。

她要尝试着,去成为宁晚自己。

一个或许还不够强大,但决心要在荆棘中踩出一条路来的,宁晚。

夜色,愈发深沉了。

第十六章:慈善晚宴的转折

行业慈善晚宴在一家顶级酒店的宴会厅举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依旧是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谈论着生意、政策、风向,以及各种真真假假的八卦。

宁晚穿着一身香槟色的缎面长裙,款式简洁优雅,既不过分张扬,也足够彰显身份。她的长发挽起,露出优美的脖颈线条,妆容精致,唇色是柔和的豆沙红,削弱了以往的凌厉感,增添了几分沉稳。司清焰与她一同出席,他一身经典的黑西装白衬衫,身姿挺拔,气质清冷矜贵,一出现便吸引了众多目光。

两人挽着手臂步入会场,表面上看,是一对无可挑剔的璧人。只有宁晚自己知道,她挽着的手臂多么坚实,却也多么冰冷;身边的男人多么耀眼,却也多么……难以触及。

司清焰很快被几位商界大佬围住寒暄。他游刃有余地应对着,言语精炼,姿态从容。宁晚则按照林叙事先提供的名单和策略,开始有目的地与几位宁氏的董事和重要股东“偶遇”、交谈。

第一个目标是刘董,一位早年与宁父共同打江山、如今已半退休但仍有影响力的元老。他正和几位朋友闲聊,看到宁晚走过来,眼神略显复杂。

“刘叔叔。”宁晚微笑着打招呼,语气尊敬。

“晚晚来了。”刘董点了点头,态度不算热络,但也没有拒人千里,“宁董身体好些了吗?”

“谢谢刘叔叔关心,父亲还在康复中,意识清醒了很多。”宁晚得体地回答,然后话锋一转,语气真诚,“刘叔叔,前几天的董事会,让您见笑了。我资历浅,很多事情还要向您这样的前辈多学习。关于东南区那个项目,父亲醒后也常提起,说当年多亏了您帮忙协调地方关系,才得以启动。虽然现在……结果不尽如人意,但您和父亲当年为宁氏开拓疆土的心血和魄力,我一直很敬佩。”

她避开了敏感的董事会增补话题,转而提起父亲和刘董共同奋斗的过往,语气诚恳,姿态放得很低。刘董的脸色缓和了一些,叹了口气:“都是过去的事了。你父亲……不容易。现在你能站出来,替他分忧,是好事。不过,董事会不是儿戏,你还年轻,要多听,多看,多学,不要急于求成。”

“刘叔叔教诲的是。”宁晚虚心点头,“我明白自己还有很多不足。这次也是想借着机会,多听听像您这样的长辈的意见。宁氏是父亲和大家的心血,我们都希望它能渡过难关,越来越好。”

刘董看着她谦逊而坚定的样子,眼神中多了几分思索,最终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有这份心,就好。好好干,别让你爸失望。”

第一关,算是平稳度过。虽然没有明确表态支持,但至少释放了善意,没有反对。

接下来,宁晚又接触了两位相对中立的董事和一位与司氏有密切业务往来的股东。她不再直接谈论董事会席位,而是从公司现状、行业前景、与司氏合作的价值等角度切入,展现自己对公司的了解和思考,同时巧妙地传达出自己愿意作为沟通桥梁、促进宁司合作、稳定公司局面的意愿。

她的表现,比她自己预期的要镇定。或许是这段时间高压学习的成果,也或许是因为心底有了明确的目标。她不再是那个只知发泄怒气的大小姐,而是一个试图在复杂棋局中落子的学习者。

当然,也并非一切顺利。一位与宁世昌走得近的董事,对她皮笑肉不笑,言语间满是试探和刁难。宁晚不卑不亢,用事实和数据回应,最终对方也只能讪讪而去。

晚宴进行到一半,宁晚觉得有些累,走到相对安静的露台透气。夜风微凉,吹拂着她有些发烫的脸颊。她扶着栏杆,望着楼下花园里星星点灯的灯光,深深吸了口气。

“看来,适应得不错。”一个平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宁晚回头,司清焰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露台,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手里端着一杯清水。月光和宴厅透出的光交织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也让他那双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愈发深邃。

“勉强应付。”宁晚实话实说,转过身,面对着他,“谢谢你的名单和建议。”

“是你自己应对得当。”司清焰走近几步,与她并肩站在栏杆边,“刚才与刘董的对话,切入角度很好。情感共鸣与理性诉求结合,是有效的沟通策略。”

他竟然注意到了?还给出了“策略”层面的评价。

“你一直在观察?”宁晚问。

“必要的评估。”司清焰啜饮了一口水,目光投向远处的夜景,“‘刺激源’在新的社交压力情境下的行为模式和适应能力,是需要更新的数据。”

又是数据。宁晚已经懒得去计较了。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晚宴的喧闹被玻璃门隔绝,露台上只有风声和隐约的音乐。

“司清焰,”宁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我成功进入了董事会,开始参与决策,甚至……有一天,我的决策和你的利益发生了冲突。你会怎么做?”

这是一个她一直想问,却不敢问的问题。如今,或许是因为夜色,或许是因为刚刚经历的交际磨砺,她问了出来。

司清焰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眼神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和锐利。

他思考了片刻,回答道:“冲突是博弈的常态。我会基于最新的信息和我的核心目标,评估冲突的性质和程度。如果是原则性冲突,不可调和,我会采取相应措施维护司氏利益。如果是非原则性冲突,或者你的决策在长远上对整体局势(包括宁氏稳定和我们的‘责任关联’)有益,我会权衡,甚至可能调整我的策略。”

他的回答,依旧理性到冷酷,但也足够“诚实”。他将她视为一个潜在的、需要认真对待的“博弈方”,而不仅仅是一个附属的“刺激源”。

“所以,在你的评估体系里,我也开始有‘权重’了,是吗?”宁晚问。

“是的。”司清焰坦然承认,“你的学习能力,适应能力,以及在宁氏内部逐渐积累的认可度,都在增加你的‘权重’。这是正向变化。”

正向变化。宁晚品味着这个词。在他那里,一切向好或向坏的变化,都只是“数据”和“权重”的增减。

“那……如果我失败了?”她继续问,“如果我在董事会竞争中落选,或者进入后表现糟糕,无法胜任,甚至拖累了宁氏和与司氏的合作呢?”

司清焰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仿佛在计算这种可能性带来的连锁反应。

“失败是可能性之一。”他平静地说,“如果发生,意味着当前‘支持你介入’的策略需要调整。我会重新评估宁氏的内部格局,可能转向支持其他更稳定、更可控的力量,或者调整合作模式,降低关联风险。对你个人而言,‘失败’的体验,本身也是一种强烈的‘刺激’,可能会影响你的后续行为模式,需要观察和应对。”

他的语气,像是在描述一个实验可能出现的结果B,以及相应的预案。

没有安慰,没有鼓励,只有冷静的分析和预案。

宁晚却奇异地感到一种安心。至少,她知道最坏的结果会是什么,也知道他会如何“处理”。这种确定性,比虚假的温情更让她踏实。

“我明白了。”她点了点头,望向远处闪烁的灯火,“我会努力的。不是为了不让你的‘策略’失败,而是……为了我自己,为了宁家。”

司清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晚风吹动她鬓边的碎发,也吹动他额前的黑发。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投下淡淡的、几乎交叠的影子。

这一刻,没有针锋相对,没有无理取闹,也没有冰冷的“刺激”与“反应”。

只有两个站在夜色中,各自背负着沉重命运和复杂算计的成年人,进行着一场近乎残酷的、关于未来可能性的理性对话。

片刻后,司清焰开口:“该进去了。王副董在找你。”

宁晚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裙摆和情绪:“好。”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宴会厅。刚走进门,就看到王副董果然在四处张望,看到宁晚,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

“宁小姐,可找到你了。”王副董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和凝重,“有个情况,我觉得应该马上告诉你。”

“王叔叔,什么事?”宁晚心中一凛。

王副董看了一眼她身边的司清焰,欲言又止。

司清焰识趣地微微颔首:“你们聊。”便走向了另一边。

王副董将宁晚拉到更僻静的角落,声音压得更低:“我刚刚得到一个消息,宁世昌……他可能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宁晚的心提了起来。

“他私下里,在和‘宏远资本’的人接触!”王副董的语气带着愤怒和后怕,“‘宏远资本’!你知道那是谁吗?是咱们宁氏在海外最大的竞争对手‘环宇国际’的白手套!他们这个时候接触宁世昌,能安什么好心?”

宁晚的血液,瞬间有些发凉。宏远资本,环宇国际……这些名字她听林叙提过,是司清焰也重点关注的、对宁氏虎视眈眈的对手。宁世昌竟然私下和他们接触?

“消息可靠吗?”她稳住心神,问道。

“八成可靠!”王副董说,“是我一个在券商的老朋友,偶然听到的风声。宁世昌这个人,野心太大,又不讲规矩!我怀疑,他推举你进董事会,根本就没安好心!说不定是想利用你做幌子,背地里和外人勾结,出卖公司利益!”

宁晚的脑海中迅速闪过宁世昌在董事会上的嘴脸,他那些看似支持实则算计的言行……王副董的怀疑,并非空穴来风。

“王叔叔,谢谢您告诉我这些。”宁晚郑重地说,“这件事非常重要。您看……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王副董看着宁晚镇定的样子,心里也踏实了一些:“这事不能声张,打草惊蛇。得拿到确凿证据。另外,得让司总知道!有司家出面,才能镇得住场子!”

让司清焰知道?

宁晚下意识地看向不远处那个正在与人交谈的、挺拔孤峭的身影。

“好。”她点了点头,“我会找机会告诉他。王叔叔,您也继续留意,有什么新消息,随时联系我。”

“你放心。”王副董拍了拍她的手臂,眼神里多了几分真正的关切和倚重,“晚晚,宁氏是咱们的心血,不能毁在这种小人手里!你爸爸醒了,但还需要时间。现在,你得支棱起来!王叔叔支持你!”

宁晚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用力点了点头。

王副董离开后,宁晚站在原地,心潮起伏。没想到,一次看似寻常的晚宴,竟然获得了如此关键的信息和支持。宁世昌的背叛意图,如果属实,将是引爆宁氏内部的最大炸弹。但同时,这也是一个机会,一个可能彻底扳倒宁世昌、稳固她和父亲地位的机会。

她必须谨慎处理。

她抬眼,寻找司清焰的身影。他正结束与一位外国使节的交谈,朝她这边看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宁晚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眼神凝重。

司清焰几不可察地眯了一下眼睛,随即,他礼貌地向周围人致意,然后,步履沉稳地,朝她走了过来。

新一轮的博弈,或许,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第十七章:联手与证据

晚宴结束后,回程的车里,气氛不同以往。

不再是令人窒息的沉默,也并非刻意的疏离,而是一种凝重的、酝酿着风暴前的平静。

司清焰没有问宁晚王副董具体说了什么,宁晚也没有立刻开口。两人各自望着窗外的夜色,消化着刚刚获得的信息。

直到车子驶入司家祖宅的地下车库,引擎熄灭。

宁晚才深吸一口气,转向司清焰:“王副董告诉我,宁世昌可能在私下接触宏远资本,也就是环宇国际的人。”

司清焰解开安全带的手,微微一顿。他转过头,看向宁晚,眼神在昏暗的车内灯光下,锐利如鹰隼。

“消息来源?”他的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稍快了一丝。

“王副董在券商的老朋友偶然听到的风声,他认为可信度很高。”宁晚如实回答,“结合宁世昌最近在董事会的表现,我觉得……可能性很大。”

司清焰沉吟片刻,推开车门:“上楼说。”

两人回到主宅三楼,没有去卧室,而是直接进了司清焰的书房。这是宁晚“发现”秘密后,第一次主动踏入这里。房间依旧整洁冰冷,那个上了锁的矮柜静静地立在角落,提醒着那些冰冷的事实。

司清焰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了一些宁晚看不懂的复杂界面和数据流。他的侧脸在屏幕光映照下,显得专注而冷硬。

“环宇国际对宁氏的海外业务和几个核心专利觊觎已久。”司清焰一边操作,一边平静地陈述,像是在做案情分析,“宏远资本是他们进行恶意收购和商业渗透的常用工具。如果宁世昌真的和他们接触,目的无非两个:一是出卖内部信息,换取个人利益;二是充当内应,配合外部资本在关键时刻对宁氏进行狙击,比如在股价暴跌时低价收购,或者干扰我们正在进行的资产重组。”

他的分析,让宁晚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无论是哪一种,对现在的宁氏都是致命的。

“能查到确凿证据吗?”宁晚问。

“已经在查。”司清焰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林叙十分钟前收到了我的指令。宁世昌的个人及关联账户,通讯记录,行程……都会进行深度排查。环宇国际和宏远资本近期的动向也在监控中。”

他的反应速度,快得惊人。显然,他对此类风险早有预案和监控网络。

“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宁晚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在司清焰这种级别的信息战和资本博弈面前,她刚刚学到的那点东西,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司清焰终于从屏幕上移开视线,看向她:“两件事。第一,保密。消息仅限于你、我、王副董,以及林叙的核心调查团队。不能打草惊蛇。第二,你需要继续扮演‘积极争取董事会席位’的角色,甚至要比之前更‘积极’一些。”

“更积极?”宁晚不解。

“是的。”司清焰走到她面前,目光沉静,“宁世昌推举你,本意是搅局和利用。但现在,我们要反过来利用这一点。你要表现出对进入董事会志在必得,并且开始就一些具体业务问题(尤其是涉及资产处置和核心专利管理的)发表‘见解’,甚至提出一些‘初步想法’。这会吸引宁世昌的注意力,他可能会试图拉拢你,或者从你这里探听虚实,甚至……在觉得你构成威胁时,加快与外部勾结的步伐,从而露出更多马脚。”

他这是在……以她为饵?

宁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司清焰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情绪波动的眼睛,知道这并非感情用事,而是最有效率的策略。

“我明白了。”她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我会配合。”

司清焰似乎看出了她那一瞬间的犹豫,补充道:“林叙会确保你的安全。所有你对外释放的信息,都会经过评估和设计。你的主要任务,是扮演好‘角色’,观察并反馈宁世昌及其党羽的反应。”

他将一场危险的商业谍战,分解成了清晰的任务和角色分配。

“好。”宁晚再次点头,这一次,语气坚定了许多。

接下来的几天,宁晚的生活节奏骤然加快。她遵照司清焰的安排,开始更频繁地出现在宁氏总部,以“熟悉业务、准备未来履职”为名,约谈各部门负责人,参加各种非核心但能接触信息的会议。她提出的问题更加深入,偶尔甚至会就某些具体流程“天真”地提出一些“优化建议”,这些建议往往暗合司氏对宁氏进行整合的思路,但又披着“为宁氏着想”的外衣。

她的“活跃”,果然引起了宁世昌一派的注意。宁世昌几次“偶遇”她,言语间更加热情,甚至暗示如果她“懂事”,他可以动用自己的影响力,确保她顺利进入董事会,并且未来可以在董事会里“互相照应”。

宁晚按照林叙设计的“剧本”,表现出适当的感激、犹豫以及对权力的渴望,同时又透露出对父亲旧部和司氏支持的依赖,态度暧昧,让宁世昌摸不清她的真实立场。

同时,在林叙的暗中指导和信息支持下,宁晚也开始有选择地、更深入地接触那些对宁家仍有忠诚、或对宁世昌不满的中高层管理人员。她不再是泛泛地听取汇报,而是就一些具体问题征询他们的专业意见,倾听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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