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味连云港农事习俗（10）拾粪

“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

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前，在赣榆的乡村，化肥还远未走进田间。庄稼的养分，全凭一担担粪土来供养。那时节，家家户户都讲究“肥水不流外人田”，连玩耍的孩子若是突然憋红脸、提着裤子往家飞奔，那定是牢记着这句老话，不肯让“自家肥”落进别家的田。

可光靠自家积攒，终究是有限的。于是，一年四季，尤其是清早天色未明之时，村里总有人影悄然而动。他们低头寻索，在晨雾弥漫的巷弄间，在霜露未晞的小路上。粪也有各式各样：零散的鸡屎、一摊摊不知谁家牲畜的便溺、羊群走过撒下的黑溜溜的羊屎蛋子……而其中最让人眼馋的，莫过于牛粪——它量大、肥厚，是拾粪人心里公认的“上等货”。

拾粪这活计，自古便有。听老人说，三四十年代，常见兄弟俩搭伴出门，一个肩扛粪叉——形似草叉，齿更粗、更密；一个手提筐头。两人默契配合，眼神扫过路面，如同寻觅珍宝。若同时瞧见一堆粪，尤其是那诱人的牛粪，竞争便在无声中展开。你看中的，说不定旁人也早已盯上。谁眼疾手快，粪叉先到，那堆粪便归了谁。若真遇上一大滩还冒着微微热气的牛粪，简直如获至宝。拾粪的孩子会急忙跨步上前，像护崽的母鸡般张开手臂，恨不得把它整个儿搂进怀里，生怕被人抢先一步。

到了八十年代初，深秋以后，晨间拾粪的往往只剩一人、一锨、一个筐头子。选这时节，是因天寒地冻，粪便凝结成块，容易铲起，腥膻之气也被冻得淡了。

拾回来的粪并不会立即下地，那样肥力太大，会把庄稼烧死。它们被小心堆在院角或屋后，里面掺入补土（方言，就是扫院子的尘土）、腌臜（方言，院子里的的碎草），渐渐成了粪堆。经过一整个冬天的沤（方言，发酵的意思）。来年开春，那黑褐色的肥料便会散出泥土般的特有的醇厚气息。这时，家中的老人常会背着手在粪堆前转悠，嘴角漾开笑意，嘴里念叨着：“攒粪如攒粮。”眼瞧着粪堆一天天隆起，他们眼中的光彩，仿佛已看见秋后沉甸甸的稻穗与金黄的豆荚。开春前，就用肩挑车推方式把肥料运到田里，用铁锨均匀撒到地里。

如今，化肥普及，拾粪的景象早已消失在岁月的晨曦里。偶尔回到乡下，只见田野平整，作物整齐，却总仿佛少了些什么——或许，是那淡淡飘散的粪土气息，是那晨光中躬身寻觅的背影，是一代人用最质朴的方式，对土地所做的、最沉默而虔诚的告白。那段日子，其实拾起的又何止是粪呢？是艰难岁月里人们对土地的敬重，是勤劳换温饱的简单信仰，是村庄晨昏之中，那不曾宣之于口的、厚重的生存诗意。

如今，站在一尘不染的田埂上，我们脚下这片土地，是否会在某个静谧的深夜，默默怀念那来自生命本身的、温热而复杂的滋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