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的夏天热得邪乎,柏油路晒得能粘住鞋底。我背着工具包往县政府家属院走,后背的汗把的确良衬衫洇出一大片深色,像幅没画好的水墨画。
前儿个县办公室的人找到我,说张县长家的熊猫牌电视机坏了,让我去看看。我爹是镇里修收音机的,我跟着他学了点手艺,后来自己琢磨着修电视,在县城周边小有名气。但县长家的活儿,我还是头回接,心里跟揣了只兔子,突突直跳。
家属院是红砖楼,墙头上爬满了牵牛花。张县长家在三楼,防盗门是铁皮的,敲上去“咚咚”响。开门的是个阿姨,穿着碎花围裙,手里还拿着抹布,应该是张县长的爱人。“是小马吧?快进来,外面热坏了吧?”她嗓门敞亮,倒比我还自在。
客厅里摆着个大衣柜,镜子擦得能照见人影。电视机蹲在电视柜上,黑黢黢的像块大石头。张县长不在家,阿姨说他去乡里视察了。正说着,里屋门帘一挑,走出来个姑娘,梳着两条麻花辫,辫梢系着红绳,眼睛亮得像井水。
“这是我闺女,晓红,刚从学校回来。”阿姨笑着介绍。
晓红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看得我脸发烫,赶紧蹲下去检查电视。其实毛病不大,就是高压包接触不良,我拆开后盖,用螺丝刀拧了拧,又用砂纸蹭了蹭接头,通电一试,屏幕“唰”地亮了,演着《霍元甲》,“昏睡百年,国人渐已醒”的歌声差点震破喇叭。
“真厉害!”晓红突然拍手,声音脆生生的,“我爸说找了好几个师傅都没修好,你一来就好了。”
我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阿姨留我吃饭,我哪敢啊,收拾好工具包就要走,晓红突然跑回屋,拿了个苹果塞给我:“给你,甜的。”苹果上还带着水珠,凉丝丝的,贴在我手心里。
我红着脸说了声谢谢,几乎是逃着下了楼。那一路,手里的苹果像块烙铁,我没舍得吃,揣在兜里,到家时被汗浸得有点软了,我娘切开,一家四口分着吃,都说甜。
没承想,过了三天,晓红居然找到我家铺子来了。我家就在电影院旁边,一间小门面,门口摆着些旧收音机。她穿着白裙子,站在铺子门口,引得路人直瞅。
“马师傅,我家收音机也坏了,你帮我修修呗?”她晃了晃手里的收音机,嘴角带着笑。
我心里纳闷,前两天刚听阿姨说家里收音机好好的。打开一看,果然没毛病,就是电池松了。我换了新电池,递给她:“好了。”
她接过去,没走,反而蹲在我旁边,看我修一个旧电视机。“你这手艺跟谁学的?”“你多大了?”“你去过县城以外的地方吗?”问题一个接一个,像连珠炮。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却乱了,她的辫子垂在肩膀上,发梢扫过我的胳膊,痒痒的。
从那以后,晓红总来找我,有时说收音机坏了,有时说手表不准了,甚至有次拎着个暖水瓶来,说不保温了。我娘看出来不对劲,偷偷跟我说:“小马,人家是县长的闺女,金枝玉叶,咱高攀不起,你可别犯糊涂。”
我懂我娘的意思。我家是个体户,爹娘都是农民出身,晓红是干部子女,还是高中生,将来是要考大学的,我俩就像两条路上的车,根本走不到一块儿去。
可晓红好像不懂这些。有天她来,塞给我一个笔记本,上面画着个小人,举着螺丝刀修电视,旁边写着:“马哥哥真能干”。我脸一红,把笔记本还给她,硬邦邦地说:“你别总来找我了,影响不好。”
她眼圈一下子红了,咬着嘴唇说:“我就是想跟你说话,咋了?”说完,扭头就跑,辫子甩得像鞭子。
我以为她不会再来了,没承想,第二天一早,张县长居然亲自来了。他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笑,坐在我家那把吱呀响的木椅上,半天没说话。
我爹赶紧泡了茶,手都在抖。张县长呷了口茶,慢悠悠地说:“小马,晓红跟你说了啥没?”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躲不过去了,硬着头皮说:“张县长,您别误会,我跟晓红没啥,就是她来修东西……”
“她昨晚跟我和她妈说,非你不嫁。”张县长打断我,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在我心上。我爹手里的茶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了。
那天上午,张县长没发火,也没骂人,就跟我聊家常,问我家里几口人,日子过得咋样,问我想不想干点别的。我头埋得低低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临走时,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小马,我知道你是个好娃,手脚勤快,有手艺。但你跟晓红,不合适。她还小,不懂事,你得懂。”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顶多晓红再闹几天。没承想,第三天半夜,我睡得正香,被我爹推醒了:“小马,快起来,张县长在门口等你。”
我迷迷糊糊穿好衣服,出去一看,张县长站在月光底下,旁边停着辆吉普车。“上车。”他就说了两个字。
车子一路往县城外开,我问他去哪儿,他不说话。直到车子停在县武装部门口,他才转过头,看着我说:“我给你报了名,去参军。部队是所好学校,你去锻炼锻炼,将来比修电视有出息。”
我愣住了,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他从兜里掏出个信封:“这是晓红给你的,我没看。到了部队好好干,别惦记家里,我已经跟你爹娘说好了。”
吉普车掉头要走时,张县长又摇下车窗:“小马,等你退伍回来,要是还想修电视,我给你找个好地方。”
我攥着那个信封,站在武装部门口,看着吉普车消失在夜色里。拆开信封,里面是晓红的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着:“我等你回来。”字迹被眼泪洇得有点模糊。
那年秋天,我穿上了军装,去了内蒙古。训练很苦,每天累得倒头就睡,但一有空,我就拿出那个笔记本看看。后来我才知道,张县长怕晓红去送我,特意半夜把我接走的。
在部队待了五年,我入了党,立了三等功,退伍时成了个真正的男子汉。回县城那天,我先去了县政府家属院,却听说张县长已经调去市里了,晓红考上了大学,跟他一起走了。
我站在那栋红砖楼下,看了半天,墙头上的牵牛花还在开,只是没当年那么旺了。
后来我在县城开了家电器修理铺,规模比以前大了,娶了个邻县的姑娘,她会修收音机,跟我挺合拍。有次去市里进货,在百货大楼遇见个女人,梳着短发,抱着个孩子,跟我擦肩而过时,我俩都愣了一下。
是晓红。她也认出我了,笑了笑,眼角有了点细纹。“你回来了。”她说。
“嗯,回来了。”我说。
孩子哭了,她赶紧抱着孩子去买奶粉,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像当年在我家铺子门口那样。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突然松快了。有些事,就像当年那台熊猫电视,坏了就是坏了,修不好,也没必要修。张县长说得对,部队是所好学校,它不光教会我怎么叠被子、打枪,还教会我怎么放下。
如今我儿子都能打酱油了,铺子门口的喇叭里天天放着新歌,但每次听到《霍元甲》,我还是会想起1983年的夏天,那个系着红绳的麻花辫,和那个半夜把我送去参军的县长。
有些转身,不是因为不爱,是因为太知道,啥叫合适,啥叫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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