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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后我哭着给夫君下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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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雨袭来时,我侧身躲开了。上辈子用命为他挡的这一箭,这辈子,我要亲眼看着他被射穿——毕竟,只有他瘫痪在床,我这个‘情深义重’的遗孀,才能名正言顺地执掌他的兵权,和他白月光的生死。

1

雨砸在脸上的时候,我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四肢被齐根斩断的伤口,早就在这冷宫的地板上溃烂生蛆。眼睛被挖去后,黑暗成了我唯一的伙伴——如果耳边不是持续传来宫乐喧嚣的话。

“封后大典……开始了呢。”我咧开没了舌头的嘴,发出嗬嗬的怪笑。

雨声盖不住远处的丝竹,更盖不住太监尖细的唱礼:

“册林氏婉儿为后——”

“授凤印——”

我想象着那个画面。金殿之上,谢景珩牵着林婉儿的手,一步步走上玉阶。她身上的凤袍,用的是江南进贡的云霞锦,一匹值千金。

那本该是我的嫁妆。

父亲战死前,用半生积蓄为我置办的一百二十抬嫁妆。他说:“清辞,沈家只剩你了,这些是你后半生的倚仗。”

现在,成了林婉儿封后的排场。

“嗬……嗬嗬……”

冷宫的门忽然被推开。

脚步声。不止一人。

“王妃娘娘,哦不——现在该叫您,沈氏罪妇。”是林婉儿身边大宫女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陛下和皇后娘娘心善,念在您曾为陛下挡过一箭的份上,特赐您一个痛快。”

有人捏开我的嘴。

冰凉的液体灌了进来。

“这是鸩酒。”宫女贴在我耳边,轻快地说,“您知道吗?当年那场刺杀,是陛下安排的。那箭上本来没毒,是事后涂的——就为了演一出‘您舍身救驾’的戏,好顺理成章娶您,拿到沈家军的兵符。”

“您父亲战死沙场,也是陛下给敌军递的消息呢。”

“对了,您变成这样,是因为您怀了孕。陛下说,沈家的血脉,不配留在世上。”

我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毒药开始发作,五脏六腑像被火烧。

但比这更痛的,是真相。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谢景珩——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瞬,我咬碎了最后半颗牙。

若有来世……

若有来世,我要你百倍偿还!

2

“王妃!小心——”

尖锐的破空声撕裂空气。

我猛地睁眼。

烈日刺目,猎场草浪翻滚。一支淬着幽蓝寒光的弩箭,正朝我的方向疾射而来。

不。

是朝我身后。

我僵硬地转头,看见谢景珩俊美无俦的脸。他正看着我,眼中是恰到好处的惊慌,身体却站在原地,丝毫未动。

就像……早就知道箭会来。

就像……在等我扑上去。

前世记忆如山洪暴发。

——就是这个瞬间。

建安七年秋狩,三皇子谢景珩遇刺,我为他挡下毒箭,中毒昏迷三日。醒来后,他红着眼眶跪在床前立誓:“清辞,此生绝不负你。”

满京城都说,沈家孤女好福气,得了三皇子真心。

后来他求娶,我带着沈家军兵符和全部嫁妆嫁入王府。

再后来,父亲战死,沈家军被拆散整编。

最后,我成了冷宫里的人彘。

“王妃!”侍卫的惊呼更急。

箭已到眼前。

谢景珩的眼神里,那抹算计几乎要藏不住。他在等,等我像条忠犬一样扑上去,用身体为他筑起肉盾。

上辈子,我确实这样做了。

这辈子——

我看着他,忽然勾起嘴角。

然后,在他错愕的目光中,轻轻侧身。

优雅地,从容地,将自己从他面前移开。

将他整个后背,完美地暴露在弩箭的轨迹上。

“噗嗤!”

箭矢入肉的声音,闷钝而清晰。

谢景珩的表情凝固了。他低头,看着穿透自己右胸的箭翎,又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不敢置信。

仿佛在问:你怎么敢?

我怎么敢?

我看着他踉跄后退,鲜血瞬间染红锦袍,心里涌起一股近乎战栗的快意。

但这还不够。

“夫君——!”我尖叫起来,声音凄厉绝望,扑过去时“恰好”摔在他身侧,手“无意”按在他伤口上。

血涌得更凶了。

“太医!快传太医!”我哭喊着,眼泪说掉就掉,“夫君你撑住!你不能有事啊!”

侍卫们蜂拥而至,场面大乱。

我透过泪眼,看着谢景珩迅速惨白的脸。箭上有毒,我知道。上辈子这毒让我武功尽废,阴雨天痛不欲生。

这辈子,轮到你了,谢景珩。

3

太医署的人来得很快。

白胡子老太医抖着手诊脉,脸色越来越难看:“箭上有毒,已入心脉。更麻烦的是……箭伤及脊柱,王爷的腿……”

他不敢说下去。

我跪在榻边,握着谢景珩冰凉的手,哭得喘不过气:“求您救救他!用什么药都行!倾家荡产我也要救他!”

“王妃节哀……老夫定当尽力。”

老太医开了药方,又低声补充:“只是从此以后,王爷恐怕……无法行走,也无法言语了。”

我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醒来时已是深夜。

春桃红着眼眶守在我床边:“王妃,您终于醒了……王爷那边暂时稳定了,但以后……”

“我要去守着他。”我撑起身,脸色苍白如纸,声音却坚定,“他是我的夫君,无论他变成什么样,我都要守着他一辈子。”

春桃哭了。

满屋子下人都红了眼眶。

我披衣起身,走到谢景珩的卧房。烛光下,他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色灰败。曾经能挽大弓、提长剑的手,如今无力地垂在身侧。

多可怜啊。

我坐在床边,用温水沾湿帕子,轻轻擦拭他的额头。

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稀世珍宝。

“你们都下去吧。”我哑着嗓子说,“我想单独陪陪夫君。”

侍女们鱼贯退出,轻轻带上门。

烛火噼啪一声。

我脸上的悲痛,一点点褪去。

面无表情地,我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展开,里面是淡黄色的细粉末。

这是我重生醒来后,第一时间从猎场某株毒草上收集的。毒性很慢,很隐蔽,长期服用会让人脏腑衰竭,但表面看起来只是“体弱多病”。

正好。

我端起旁边温着的药碗。

银勺搅动,药汁深褐。粉末撒进去,无声融化。

床上的谢景珩,眼皮忽然动了动。

他要醒了。

我放下药碗,俯身靠近他,用最温柔、最深情的语调,在他耳边轻声说:

“夫君,该喝药了。”

“喝了药……才能好好活下去。”

他的睫毛剧烈颤抖,却睁不开眼。

我端起药碗,舀起一勺,送到他唇边。

“来,我喂你。”

烛光将我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正在举行某种仪式的祭司。

药汁,一滴不漏,喂了进去。

4

药碗见底的第二天清晨,我成了王府实际的主人。

谢景珩醒了。

但醒来的,只是一具躯壳。他躺在锦被里,眼珠能转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右手手指能勉强抬起半寸——这是他如今全部的表达方式。

我坐在床沿,用浸了温水的丝帕,细细擦拭他的手指。

“夫君莫急。”我声音轻柔得像三月春风,“太医说,慢慢调理,兴许还能恢复些。”

他的眼珠死死盯着我,瞳孔深处翻涌着惊怒、怀疑,还有一丝未散的不可置信。

他当然该怀疑。

那日猎场上,我侧身躲开的动作,也许旁人看来是“惊慌失措的巧合”,但谢景珩这种算计到骨子里的人,怎么可能不起疑?

可惜,他永远没法开口问了。

“王妃。”管家王伯在门外躬身,“府中账册、库房钥匙、仆役名册,都已备好。”

我替谢景珩掖好被角,起身:“王爷病重,从今日起,府中一应事务由我暂理。有异议者,现在可以提。”

堂下鸦雀无声。

昨日我“晕倒”前,当众撕裙摆、立血誓的场景,早已传遍全府。如今京城人人都知道,三皇子妃情深义重,夫君瘫痪仍不离不弃,亲自侍药,彻夜不眠。

贤名,是最好的护身符。

我翻开账册,第一页就笑了。

“去岁江南水患,王爷捐银五千两赈灾,账面走的是我的嫁妆银子。”我抬眼,看向管钱粮的刘管事,“但我的嫁妆单子上,那批江南云锦和红宝石头面,同一时间消失了。刘管事,银子捐了,东西去哪儿了?”

刘管事额头冒汗:“这、这……许是入库时记错了……”

“记错了?”我合上账册,“那就请刘管事,今日内把‘错记’的东西全找回来。少一件,按市价双倍从你月钱里扣。扣完这辈子,还有你儿子、你孙子。”

“王妃!这不合规矩——”

“规矩?”我慢慢站起来,“王爷躺在那儿,最大的规矩就是让他安心养病。谁让他不安心,我就让谁全家不安生。”

我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林婉儿姑娘上个月是不是从你这儿,支走了一匣子东珠?你说,我若把这账本抄送一份给宫里德妃娘娘——她最恨妾室伸手,会怎么处置你背后那位‘婉儿姑娘’?”

刘管事脸色惨白,扑通跪地:“王妃饶命!小的这就去查!一定查清!”

一上午,我处置了三个管事,发卖了五个手脚不干净的婆子,将厨房、采买、门房全部换上了我从沈家带来的旧人。

春桃跟在我身后,小声说:“小姐,会不会太急了?王爷他……”

我停在回廊下,看着庭院里开始落叶的银杏。

“春桃,你知道猎场那日,刺客的弩机是从哪儿来的吗?”

她摇头。

“是从王府武库里流出去的。”我轻轻说,“登记在册的‘损坏报废’,但箭簇上的编号,还能看清。”

春桃倒抽一口凉气。

“这府里,从里到外,早就被蛀空了。”我看着谢景珩卧房的方向,“我现在做的,不是夺权,是清毒。”

5

第五日,林婉儿来了。

她穿着一身素白裙衫,鬓边簪了朵小小的白绒花,眼眶微红,我见犹怜。进门便朝我盈盈下拜:

“婉儿听闻王爷遭难,心如刀割。本应早日来探,又恐扰了姐姐照料……”

“妹妹快起。”我伸手虚扶,眼泪说来就来,“你来了就好,王爷平日最疼你,你多与他说说话,兴许……兴许他能好些。”

我牵着她的手,走到谢景珩床前。

谢景珩的眼睛,在看到林婉儿的瞬间,爆发出骇人的亮光。他喉咙里嗬嗬作响,手指剧烈颤抖,仿佛想抓住什么。

林婉儿的眼泪掉下来,握住他的手:“景珩哥哥,你怎么……怎么成这样了……”

好一幕情深义重。

我在一旁用帕子按眼角,哽咽道:“太医说,夫君这病要慢慢养。如今我每日用百年人参吊着,辅以雪山灵芝入药,只盼着奇迹……”

林婉儿转头看我,目光在我脸上细细扫过:“姐姐辛苦了。我那里还有些父亲得的千年参须,明日给姐姐送来。”

“那怎么好意思……”

“应该的。”她柔声说,“都是为了景珩哥哥。”

她坐了半个时辰,说了许多“往日趣事”,句句都在戳我心肺——都是谢景珩如何带她游湖、为她作画、许诺将来的甜蜜往事。

我全程微笑聆听,不时附和:“王爷待妹妹,真是用心。”

直到她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

“姐姐,那日猎场……我听了些闲话。有人说,箭来时,姐姐似乎……躲了一下?”

庭院里的风停了。

我缓缓抬眼,与她目光相接。

然后,眼泪瞬间涌出。

“妹妹也信那些话?”我声音发抖,踉跄一步扶住门框,“当时我吓傻了,腿软站不住……若我真能躲,怎么会让夫君受这种罪?我宁可那箭射穿的是我的心口!”

我哭得几乎背过气,春桃连忙来扶。

林婉儿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也落下泪:“是婉儿失言了……姐姐莫怪,我只是、只是太难过了……”

她走了。

我靠在春桃肩上,直到她的轿子出了府门,才慢慢直起身。

脸上泪痕未干,眼底却一片冰冷。

“春桃。”

“小姐?”

“去查,林婉儿今天带的丫鬟里,有没有眼生的。特别是……靠近过小厨房的那个。”

6

第七日,谢景珩开始发烧。

太医来看,说是“伤口余毒未清,加上瘫痪之人气血不畅,常有此症”。

我衣不解带地守了他三天三夜,亲自喂药、擦身、更换褥疮药膏。京城里我的贤名愈盛,连宫里都传了话,赏下一对玉如意,褒奖我“贞淑贤德”。

只有我知道,谢景珩为什么发烧。

我每日下在他药里的“散功散”,开始起作用了。这药原本是前朝用来废掉武林高手内力的,剂量大了会经脉剧痛、高烧不退。

但经过我调整的微量,只会让他持续低烧,体质日益虚弱。

太医查不出原因,只会归咎于“箭毒后遗症”。

第四天凌晨,谢景珩烧退了。

他睁着眼,看着床顶的帷帐,眼珠一动不动。

我端着药碗进来时,他忽然转动眼珠,死死盯住我。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抬起了右手食指。

极其缓慢地,在锦被上,画了一个符号。

一个我前世临死前才知道的暗码——他和心腹死士之间的联络信号。

我心脏骤停一瞬。

但脸上露出茫然又惊喜的表情:“夫君?你能动了?”

我扑到床边,握住他的手:“你想说什么?慢慢来,我在这儿……”

他继续画。

一笔,又一笔。

那是个完整的指令:查沈氏。

我眼泪啪嗒掉下来,用力点头:“夫君放心,我会查!我一定会查清楚那日刺客的来历,为你报仇!”

完全曲解了他的意思。

谢景珩眼底爆出血丝,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我温柔地拍拍他的手:“别急,别急,先喝药。喝了药才有精神。”

药碗递到他唇边。

他死死闭着嘴。

我叹了口气,对旁边的春桃说:“去拿竹管来,王爷不肯喝,只能慢慢喂了。”

竹管拿来,一端插进药碗,一端轻轻撬开他的牙关。

褐色的药汁,一滴不漏,流了进去。

他瞪着我,眼角淌下生理性的泪水。

我用手帕替他擦掉,轻声哼起一首江南小调。那是他曾经说,最喜欢听我唱的歌。

歌声轻柔,药汁一滴一滴。

像一场凌迟。

7

半个月后,我迎来了第一次真正的考验。

京郊大营发生哗变。

三百余名士兵因军饷拖欠三月,围了户部侍郎的庄子。消息传到王府时,兵部的公文也到了——因谢景珩瘫痪,其麾下虎贲营暂无人统领,陛下口谕,由我“代夫抚军”,稳定局面。

传旨太监特意强调:“陛下说,三皇子妃贤德,又出身将门,必知大体。”

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虎贲营是谢景珩的核心兵力,共五千人。皇帝不想让其他皇子趁机吞掉,又不敢直接收回——怕寒了将士的心。于是把我这个“情深义重”的遗孀推出来,当个过渡的幌子。

但,这也是我的机会。

我换上素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只簪一根银簪。临行前,我去看了谢景珩。

“夫君,我要去你的军营了。”我握着他冰冷的手,“你放心,我会稳住他们,不会让你的兵,落到别人手里。”

他眼睛死死盯着我,手指剧烈颤抖。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沈清辞,你敢!

我笑了,俯身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夫君,你猜,到了军营,我是告诉他们——你早就想克扣军饷充实私库,还是说,你被奸人所害,我誓死为你保住这份基业?”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

我直起身,脸上恢复悲戚:“等我回来。”

8

虎贲营驻地在京西三十里。

我带着谢景珩的兵符和印信,只带了二十名护卫。到营地时,已是傍晚,营门紧闭,里面传来阵阵喧哗。

守门士兵拦住我:“来者何人!”

我举起兵符:“三皇子妃沈氏,奉陛下口谕,代王爷抚军!”

兵符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士兵犹豫片刻,开门放行。

校场上,数百士兵聚在一起,中间几个带头的人正大声嚷嚷:“三个月了!一文钱没见!王爷瘫了,我们就该饿死吗?!”

我走上点将台。

“我是沈清辞。”声音不高,但用了内力,清晰地传遍校场,“谢景珩的妻子。”

喧哗声小了些,无数目光投来。

“军饷的事,我已查明。”我举起一份卷宗,“不是王爷不给,是户部拨款的流程被人刻意拖延。拖延之人,已被我今日上午,绑了送到刑部。”

人群骚动。

“这是刑部的回执。”我展开公文,“三日内,拖欠的军饷会全额补发,外加一个月饷银作为补偿。”

“我们凭什么信你?”带头的一个络腮胡大汉吼道。

我看着他:“你叫赵猛,陇西人,五年前入营,家中老母患病,妹妹待嫁。对吗?”

赵猛一愣。

“你的饷银,我今日已派人送往陇西。”我丢给他一个钱袋,“这是凭证。不止你,所有家中急用钱的兄弟,名单在这里,饷银已连夜送出。”

我从怀中掏出一本名册,交给副将:“念。”

副将高声念出名字、籍贯、家中情况。每念一个,人群中就有人愕然抬头。

念了三十几个名字后,校场已鸦雀无声。

我缓缓开口:“王爷瘫了,但他没死。他的兵,还是他的兵。只要我沈清辞在一天,就不会让虎贲营的兄弟,流血又流泪。”

我拔出腰间短剑——那是父亲留给我的。

“今日我在此立誓:虎贲营的军饷,日后由我亲自监管,每月十五,足额发放。若迟一日,我沈清辞,自断一指。”

短剑划过掌心,血滴在点将台上。

全场死寂。

然后,赵猛第一个跪下去:“属下……谢王妃!”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黑压压的人群,跪倒一片。

我站在高台上,看着下方五千将士,夜风卷起我的衣摆。掌心很痛,但心里涌起一股陌生的、滚烫的东西。

权力。

这就是父亲曾经握在手里的东西。

这就是谢景珩不惜算计我一生也要夺走的东西。

现在,它在我手中。

9

回程的马车上,我摊开染血的手掌。

春桃一边给我上药,一边哭:“小姐,您何必如此……”

“苦肉计,永远最有效。”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色,“今天这一刀,换五千人的忠心,值。”

“可是王爷那边,若是知道您掌了兵权……”

“他知道。”我笑了笑,“但他能怎样?”

他现在,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马车忽然停了。

外面传来护卫的低喝:“什么人?!”

我掀开车帘。

月光下,官道中央站着一个人。黑衣,蒙面,腰佩长刀。

他朝马车躬身,递上一枚铁牌。

那是沈家旧部的暗牌。

我心跳漏了一拍,接过铁牌,背面刻着一个字:凌。

“凌叔?”我压低声音。

黑衣人点头,声音沙哑:“小姐,老将军的旧部,还剩八百人,散在各地。只要您一声令下,随时可聚。”

我握紧铁牌,指尖发白。

“凌叔,帮我做两件事。”

“您说。”

“第一,查清三年前我父亲战死的那场战役,所有经手军报的人。第二……”我顿了顿,“在虎贲营里,找一批绝对可靠的人,我要他们只听我的命令。”

黑衣人抬头,蒙面布上方,那双眼睛锐利如鹰:

“小姐,您是要……”

“我要拿回本该属于沈家的一切。”我看着他的眼睛,“包括谢景珩的命。”

他沉默片刻,重重抱拳:“遵命。”

身影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我放下车帘,靠在车厢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棋盘上的棋子,开始落位了。

10

又过了一个月。

谢景珩的身体,在太医的“精心调理”和我的“悉心照料”下,每况愈下。他现在连手指都很难抬起,整日昏睡,偶尔清醒,眼神也是涣散的。

散功散,加上我后来添的几味干扰神智的药,正在慢慢摧毁他。

林婉儿又来了几次,每次都会带些“补品”。我照单全收,然后当着她的面,喂给谢景珩——当然,她走后,我会催吐出来。

她开始不耐烦了。

因为我不仅稳住了王府,还通过虎贲营,在京城权贵圈里逐渐有了话语权。几个原本依附谢景珩的武将,现在转而向我示好。

这是她不能容忍的。

于是,在谢景珩瘫痪的第四十七天,她买通了新来的年轻太医。

那天下午,天色阴沉。

林婉儿带着一群人,直接冲进了谢景珩的卧房。她身后跟着那个年轻太医,还有几个面生的嬷嬷,看起来像是宫里的老人。

“姐姐。”她脸上没了往日的柔弱,只剩冷意,“我今日,要请姐姐给个交代。”

我正给谢景珩喂药,放下药碗,茫然起身:“妹妹这是何意?”

年轻太医上前一步,指着那碗药:“王妃,可否让在下查验此药?”

我脸色微变:“这是太医署开的方子,有什么好查的?”

“就是因为是太医署的方子,才要查!”林婉儿抬高声音,“景珩哥哥这一个月,不仅没好,反而越来越虚弱!我怀疑——有人在他的药里,动了手脚!”

房间里的下人全都屏住呼吸。

谢景珩躺在床上,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又移向林婉儿,最后停在药碗上。

那眼神里,竟然有一丝希冀。

他在盼着林婉儿揭穿我。

我后退一步,声音发抖:“妹妹……你怎能这样污蔑我?我每日亲自煎药,亲自喂药,我怎么会害夫君……”

“那就让太医查!”林婉儿厉声道,“若药没问题,我林婉儿当场给姐姐磕头赔罪!若有问题——”

她盯着我,一字一顿:

“我要你给景珩哥哥偿命!”

年轻太医上前,端起药碗,先用银针试探。

银针未变黑。

林婉儿皱眉。

太医又取出一小瓶药水,滴入碗中。药汁泛起细微的泡沫,但颜色未变。

“这……”太医额角冒汗,“这药似乎……”

“似乎什么?”林婉儿急问。

太医忽然从药箱里取出另一包粉末,撒入碗中。然后,他将碗放在火上微微加热。

褐色药汁,渐渐变成深黑。

太医的手开始颤抖:“这、这是……慢性毒药‘蚕心散’!长期服用,会让人脏腑衰竭,表面却像体弱之症!”

满室哗然!

所有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我身上。

林婉儿眼中爆出狂喜,她猛地指着我:“沈清辞!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

看着那碗黑色的药,看着谢景珩眼中燃起的恨意,看着林婉儿得意的脸。

然后,我慢慢笑了。

笑着,流下眼泪。

“毒?”我声音轻得像羽毛,“太医开的每一味药,都是我从自己私库里拿的千年人参、雪山灵芝……这半年来,我变卖了所有嫁妆首饰,只为买最好的药。”

我从怀中掏出一叠当票、药方,扔在地上:

“你说我下毒——”

我忽然上前,一把夺过那碗已经变黑的药!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仰头,一饮而尽!

药汁苦涩,滑过喉咙。

碗落地,碎裂。

我擦掉嘴角的药渍,惨笑着看向床上的谢景珩:

“夫君……你看,连你最爱的人,都要逼死我。”

血丝,从我嘴角溢出。

我身体晃了晃,向后倒去。

最后的视线里,是谢景珩骤然收缩的瞳孔,和林婉儿瞬间惨白的脸。

春桃的尖叫声撕裂空气:

“王妃——!!”

11

黑暗持续了三天。

或者说,我让所有人相信,我昏迷了三天。

实际上,第二天夜里我就醒了。春桃守在我床边,眼睛肿得像桃子。见我睁眼,她差点叫出声,我迅速捂住她的嘴。

“小声点。”我坐起身,从枕下摸出一颗药丸吞下——凌叔事先给我的解毒丹,“外面怎么样?”

春桃压低声音,带着哭腔:“乱套了……林姑娘当场就被宫里来的嬷嬷押走了,说她是‘逼害皇子妃的毒妇’。陛下震怒,德妃娘娘哭着求情都没用。”

“谢景珩呢?”

“王爷……王爷那天之后,就再没睁开过眼。太医说是急火攻心,加上本来就虚弱,可能……可能就这几天了。”

我掀开被子下床。

脚步有些虚浮,但意识清醒。那碗“毒药”里确实有蚕心散,但剂量被我调整过,加上提前服了解毒丹,要不了命。

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更衣。”我说,“去见王爷最后一面。”

12

谢景珩的房间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死气。

我挥手让所有下人退下,独自走到床边。

他闭着眼,呼吸微弱,脸色灰败得像一张旧纸。短短三天,他两颊凹陷下去,曾经俊美无俦的三皇子,如今只剩一副勉强维持生命的躯壳。

我在床边的绣凳上坐下,安静地看着他。

过了大约一炷香时间,他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

眼底一片浑浊,但看到我的瞬间,骤然迸发出骇人的光。他想动,想说话,可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夫君醒了?”我微笑,声音轻柔,“感觉如何?”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破旧的风箱。

“别急。”我端起旁边温着的清水,用勺子喂到他唇边,“喝点水,我们慢慢说。”

他死死闭着嘴,眼中全是恨意。

我叹了口气,放下勺子。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看着他,“第一,我没死。因为我提前服了解毒丸,蚕心散的剂量,也是我算好的。”

“第二,林婉儿确实在你的补品里下了蚕心散——但不是最近,是从半年前就开始了。我每次当着她的面喂你喝,事后都帮你催吐了。不然你以为,为什么你瘫痪后,她送的补品,你一次都没真的喝下去?”

谢景珩的眼珠剧烈震颤。

“第三。”我俯身,靠近他,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太医查出来的那碗毒药,确实是我下的。但不是今天这碗,是三个月前,我就开始在你的药里,加了一点别的东西。”

我从袖中取出三个小纸包,摊开在他眼前。

“这一包,叫‘散功散’。”我用指尖点了点淡黄色的粉末,“前朝宫廷秘药,专门废人武功。剂量大了会经脉尽断,剂量小了嘛……就像你现在这样,慢慢失去所有力气,连睁眼都费劲。”

“这一包,是‘离魂草’。”我又点向灰白色的粉末,“你本来打算在我为你挡箭中毒后,下在我的药里。剂量合适,能让人神智渐失,变成痴傻——这样,你就能顺理成章接管沈家军,还不用背负‘杀妻’的恶名,对不对?”

谢景珩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至于这一包……”我指向最后一包暗红色的粉末,“是你当年送给我父亲的。”

“三年前,雁门关之战。你通过我,送给我父亲一瓶‘强身健体’的药丸。他服下后,战场上突然内力全失,被敌军乱箭射死。”

“这药的主要成分,是西域血蝎粉。我花了很大功夫,才找到一模一样的。”

我收起纸包,静静地看着他。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血丝密布,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不是悲伤,是极致的恐惧和愤怒。

“哦,还有一件事。”我笑了笑,“你刚才是不是在等林婉儿救你?等她把这件事捅出去,让陛下处置我?”

我摇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怜悯:

“她来不了了。”

“昨天下午,德妃娘娘在陛下面前哭诉,说林婉儿‘因妒生恨,不仅毒害皇子,还逼害皇子妃,其心可诛’。陛下赐了她……鸩酒。”

“听说她死的时候,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谢景珩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

他张着嘴,想嘶吼,想质问,可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眼泪混着口水,淌了满脸。

我拿起帕子,温柔地替他擦拭。

“别激动。”我说,“你的时间不多了,好好听我说完。”

“你知道我这三个月,在你药里加的是什么吗?”

“散功散,离魂草,血蝎粉,我都加了一点。剂量很小,所以太医查不出来。它们混合在一起,会产生一种有趣的效果——”

“你会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一点点腐烂,但神智会异常清醒。清醒到能记住我说的每一句话,清醒到能想象林婉儿喝下鸩酒时的痛苦,清醒到……能慢慢回味,你这一生是如何走到今天的。”

我握住他冰冷僵硬的手。

“谢景珩,猎场那支箭,是你安排的吧?为了演一出‘我为你舍身’的戏,好名正言顺娶我,拿到沈家军的兵符。”

“我父亲的死,是你递的消息吧?因为沈家军只听沈家人的命令,他活着,你就永远拿不到完整的兵权。”

“你娶我,是做给天下人看的‘知恩图报’。你承诺让我当皇后,是为了让我心甘情愿交出一切。等我没用了,你就把我做成人彘,扔在冷宫等死。”

“可惜啊。”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老天给了我重来一次的机会。”

“现在,你的虎贲营,是我的了。你的王府,是我的了。你的命,也是我的。”

“对了,还有一件事。”

我从怀中取出一枚铁制令牌,放在他眼前。

“认识这个吗?沈家军旧部的调兵令。你当年拆分沈家军,以为彻底瓦解了这支力量。但你不知道,沈家军的魂,从来不在编制里,在人心。”

“八百旧部,已经重新集结。现在他们不姓谢,姓沈。”

谢景珩的眼睛开始涣散。

他的呼吸越来越弱,但死死瞪着我,像要把我的样子刻进灵魂深处。

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

“谢景珩,黄泉路上走慢点。”

“等你见到林婉儿,记得告诉她——”

“下辈子,别碰沈家的人。”

我转身离开房间,轻轻带上门。

门外,春桃和几个心腹侍女等在那里。见我出来,春桃低声说:“小姐,太医说……就在今晚了。”

我点点头:“准备后事吧。按亲王规格,风光大办。”

“是。”

13

三日后,三皇子谢景珩“病逝”。

皇帝下旨,追封为怀王,厚葬皇陵。葬礼上,我一身缟素,哭晕三次,被传为“千古未有的贞烈王妃”。

又过一月,陛下念我“守节抚军有功”,破例册封我为安定侯——大周开国以来第一位女侯爵,食邑三千户,掌虎贲营兵权。

圣旨送到侯府那日,凌叔带着十几个沈家旧部,跪在院中。

“末将等,参见侯爷!”

我扶起他们,看着这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他们中有些人鬓发已白,有些人身上还带着旧伤,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从今日起,没有沈家军,也没有虎贲营。”我缓缓开口,“只有安定军。”

“末将遵命!”
深秋,我去了父亲坟前。

墓碑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我用手帕一点点擦拭干净,然后摆上祭品:一壶烈酒,一盘酱牛肉,还有……谢景珩的兵符。

“爹,女儿来看您了。”

风吹过坟头的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害您的人,已经死了。他死前,知道了所有真相,也尝到了您当年的痛苦。”

“沈家军的旧部,女儿找回来了。谢景珩的十万大军,现在改姓沈了。陛下封了我侯爵,女儿没给您丢脸。”

我倒了两杯酒,一杯洒在坟前,一杯自己饮尽。

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

“您常说,沈家世代忠烈,要守护江山百姓。”我抚摸着冰凉的墓碑,“女儿以前不懂,总觉得报了仇就是终点。”

“可现在,握着十万兵权,看着那些将士的眼睛……女儿明白了。”

“权力不是用来复仇的,是用来守护的。”

“从今往后,女儿会替您,好好守着这片土地,守着您用命捍卫的太平。”

我又倒了一杯酒,高高举起:

“爹,您安息吧。”

“沈家的女儿,站起来了。”

酒液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仰头饮尽时,有温热的液体滑过脸颊。

分不清是酒,还是泪。

14

离开墓地时,已是黄昏。

马车行驶在回城的官道上,远处天际线被夕阳染成金红色。春桃坐在我对面,小声说:“小姐,宫里传来消息,九皇子……不,陛下明日正式登基。”

我掀开车帘,看着窗外飞掠的景色。

三个月前,先帝驾崩,九皇子谢怀瑾在几位老臣和我的支持下,顺利继位。他是先帝幼子,母亲出身卑微,与谢景珩素来不和。

最重要的是,他答应了我三个条件:

一、永不收回安定军兵权。

二、为沈家平反,追封父亲为镇国公。

三、废除“后宫不得干政”的旧例,允我入朝参议军政。

马车忽然减速。

前方,一队仪仗缓缓行来。明黄色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禁军开道,文武百官随行——是新帝的御驾。

我的马车靠边停下。

龙辇经过时,帘子被一只手掀起。

年轻的天子探出半张脸,朝我微微点头。

我也颔首回礼。

没有言语,但彼此心照不宣。

他是君,我是臣。

但也是……盟友。

马车重新启动,驶向安定侯府的方向。街道两旁开始点亮灯火,炊烟袅袅升起,孩童的嬉笑声隐约传来。

这是父亲用命守护的烟火人间。

也是我用尽手段夺回的立足之地。

春桃轻声问:“小姐,我们接下来……”

“回家。”我放下车帘,靠在车厢上,“然后,上朝。”

马车驶入暮色,驶向属于我的、全新的战场。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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