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红场上，长眠在列宁墓右后方的中国烈士

在莫斯科红场中央的列宁墓右后方，是十月革命阵亡烈士公墓，即克里姆林宫红场墓园。在靠近克里姆林宫城墙的一排墓碑中，有一块大理石墓碑上用俄文刻着：张—1917;王—1917。周围其他墓碑上均刻着俄文的姓名，从姓名判断，有的是俄罗斯人，有的是乌克兰人或其他民族的人。

安葬在这里的张姓和王姓烈士是中国人，但其详细情况和背景一直少为人知。中国大使馆对此处纪念设施的介绍是：“为纪念1917年在俄国‘十月革命’中保卫新生的苏维埃政权牺牲的烈士而立，其中包括中国烈士。纪念碑呈长方形，大理石制成，上面用俄文刻着：张—1917，王—1917。因牺牲的中国烈士姓名不详，故冠以张、王两大中国姓氏以表纪念。”这是一处在俄罗斯的涉华纪念主要设施，尤其是它位于莫斯科红场，是瞻仰列宁墓之后人人必看的地方。使馆每年在清明节当天，都会派高级别外交官率领部分馆员及莫斯科华人华侨代表前往献花。

莫斯科红场的中国烈士纪念墓碑

实际上，这并不是一个象征性、代表性的墓碑，而是两位真实的中国烈士，他们的遗体就埋葬在墓碑下几米深的黑土里。根据文献资料和苏联老共产党员、老莫斯科人的回忆，张和王是两个年轻人，他们于20世纪初应募来到沙皇俄国工作，与300名中国同胞一起，在莫斯科近郊图什诺村的导线厂工作。在该厂工作的还有大量俄国工人。十月革命之前，布尔什维克便在工人中开展了革命宣传教育工作，传播真理。由此，俄国工人与华工结下了友谊。

莫斯科武装起义中的中国工人

1916年年末，导线厂的俄国工人在工会领导下，向厂方提出增加工资，也提出提高华工工资，使之与俄国工人一样的要求，但遭到厂方当局拒绝，特别是厂方坚决反对给中国工人增加工资。于是，俄国工人宣布罢工以示抗议，中国工人也参加了这一行动。罢工最后迫使厂方让步，满足了工人们提出的要求。俄国工人与华工的共同行动取得胜利，更加深了他们的友谊。“二月革命”推翻了沙皇统治之后，布尔什维克便在导线厂组建了图什诺工人赤卫队，200名俄国工人和100名华工参加，其中就有小张和小王。俄国工人朋友给他们分别取了俄罗斯名字“日尼亚”和“瓦尼亚”。

俄历1917年10月，列宁发出了推翻资产阶级临时政府、武装夺取政权的号召。莫斯科的布尔什维克党组织自10月25日起向临时政府的反革命势力展开进攻，城内爆发激烈巷战。图什诺工人赤卫队前往援助莫斯科城内的工人赤卫队，小张和小王也加入了战斗队伍。这支赤卫队尽管武器装备不强，但斗争精神高昂，作战勇敢。包括小张和小王在内的赤卫队员开始攻打莫斯科市中心的电话局，他们冒着枪林弹雨，同反革命分子鏖战，最终迫使敌人投降。二人还同其他赤卫队队员一道，参加了争夺莫斯科邮政局、电报局、火车站的激烈战斗。最后，他们和其他的革命队伍一道攻打敌人的最后一个堡垒——克里姆林宫。反革命武装负隅顽抗，赤卫队队员奋不顾身，打退了敌人的一次次反扑。在这场浴血奋战中，赤卫队的很多队员，包括小张、小王英勇牺牲。

红场安葬革命战士

11月2日，莫斯科被布尔什维克全部占领。在一个星期的激烈战斗中，共有300多人为苏维埃政权英勇献身。牺牲者中，大部分为工人赤卫队队员和支持布尔什维克的军人，包括克里姆林宫卫戍部队的士兵。除小张、小王外，还有几位第一次世界大战中被俄国军队俘虏、关押，后来被布尔什维克释放的外国战俘，其中包括匈牙利人、德国人、奥地利人、斯洛伐克人，但留下姓名的只有一位匈牙利战俘。布尔什维克在莫斯科夺取政权后，首先想到的是祭奠那些为苏维埃政权牺牲的革命战士。

11月4日，莫斯科军事革命委员会第一次讨论了安葬牺牲的革命者的问题，在7日清晨召开的会议上最后决定，在莫斯科红场建立“兄弟墓”，安葬革命战士，葬礼定于10日中午12时举行，并成立了葬礼筹备委员会。筹委会很快做出了全力以赴修建革命战士“兄弟墓”的几项决定。8日，几百名工人、士兵以及大学生手拿铁锹和镐头，在克里姆林宫墙边开始了修建“兄弟墓”的紧张劳动。一位大学生对在场采访的美国记者约翰·里德说：“这里是全俄罗斯最神圣的地方，我们在这儿安葬我们最圣洁的人。这里有历代沙皇的陵墓，将来在这里安息的是我们的沙皇——人民。”

两天后，莫斯科军事革命委员会主持，在“兄弟墓”隆重安葬了攻打克里姆林宫及在其他地方牺牲的革命战士，其中包括小张和小王。莫斯科五万人参加了悼念游行和安葬仪式。被安葬的牺牲者由其所在工厂和部队分别运至红场，并排埋进两条长长的深坑内。据统计，这一天以及后来几天陆续送来安葬的革命战士共240人，其中有名有姓有照片的只有23人，其余人的姓名和生平情况当时不详。小张和小王的全名当时也并未查询和登记，苏联有关部门几十年来也一直未查到。

20世纪70年代，苏联有关专家学者通过查档和走访，确定当年安葬的240名烈士当中就有小张和小王。莫斯科的老布尔什维克们深情回忆说，他们都把小张、小王的牺牲看作自己的巨大不幸。当二人同那些为了劳动人民的幸福而献出自己生命的俄国工人赤卫队队员一起被安葬在红场时，他们心中无比悲痛地想道：我们的同志，中国兄弟，远离了自己的祖国、双亲以及亲友，为解放受压迫者这一共同事业献出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铭记在苏维埃土地上战斗的中国战士

革命导师列宁对布尔什维克迅速成功夺取莫斯科感到无比高兴和振奋，同时，对为苏维埃政权而阵亡的革命战士表示了深深的缅怀。1918年3月，苏维埃政府从彼得堡迁到了莫斯科，列宁作为人民委员会主席(政府总理)开始在克里姆林宫办公和居住。克里姆林宫的卫兵看到，列宁经常在早上走出克里姆林宫，到城墙下的“兄弟墓”边踱来踱去。此时此刻，他可能希望亲身感受革命政权的来之不易。联想到革命诗人马雅可夫斯基说的，红场的“兄弟墓”是红色墓地，列宁脑海中闪现出一个生动的想法，他指示在“兄弟墓”上塑造红旗迎风招展的塑像。苏联政府在后来整修“兄弟墓”时，果然在墓土堆上用红色大理石雕塑了巨大的风展红旗的造型，直至今日仍在。列宁还指示苏维埃政府国有资产人民委员助理维诺戈拉多夫，“必须把攻打克里姆林宫期间损坏的斯巴斯克钟楼自鸣钟修好，如果能让它用我们的语言同步发声最好不过，比如可以考虑让自鸣钟演奏《国际歌》和《葬礼进行曲》，因为斯巴斯克钟楼就在安葬革命牺牲者的兄弟墓旁边”。

“兄弟墓”上的“风展红旗”雕塑

1918年8月18日，全俄中央执行委员会新闻局发表通报说，“克里姆林宫钟楼的自鸣钟已经修理完毕，自鸣钟现在可以演奏革命乐曲。早上六点整，第一个演奏的是《国际歌》，三个小时后，即上午9点，演奏庄严的《葬礼进行曲》，该进行曲将反复演奏至下午3时。这样，用革命的乐曲把对英雄真诚的怀念世代传承”。《葬礼进行曲》是俄国19世纪末十分流行的一首歌曲，歌名意为“你们已英勇牺牲”。每当革命者遇害，人们便会唱起这首歌。1924年1月27日列宁下葬的那一天，全俄一直演奏这一乐曲。几年后，苏联政府对克里姆林宫钟楼自鸣钟的机械进行了整修，斯巴斯克钟楼自鸣钟停止演奏革命乐曲，改为每隔15分钟敲响报时一次。这种调整变化并未影响莫斯科人对革命先烈的怀念之情。一位作家写道：“站在这块革命的墓地，聆听自鸣钟的报时钟声，依旧感觉像是聆听一首无上荣光的乐曲，它告慰长眠的英雄们、他们的后代子孙，它向全世界宣告，爆发十月革命的国家正在迈向新的高度，走向新的辉煌。”

1918年11月7日，苏维埃政府在红场举行了十月革命一周年庆祝活动，列宁出席并为安葬在克里姆林宫墙边“兄弟墓”的阵亡烈士纪念碑揭幕。列宁发表讲话说：“我们今天举行1917年十月革命先进战士纪念碑揭幕仪式，旨在把各国人民从帝国主义统治下解放出来，停止各国人民之间的战争，推翻资本主义的统治。争取社会主义的起义开始后，劳动群众中一些最优秀的人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同志们，让我们在十月革命烈士纪念碑前宣誓：我们将沿着他们的足迹前进，用他们的大无畏精神和英雄气概来悼念他们!”

据统计，十月革命前，在俄的中国劳务人员有近50万人，其中大多数是来自中国东北和山东的务工人员，有一部分华人在远东地区务工，还有大量华工在俄国的欧洲地区务工，如在乌克兰修建铁路，在西伯利亚修建西伯利亚大铁路。由于布尔什维克的宣传工作做得好，多数外国人，尤其是中国人都坚定地站在红色政权一边，同反革命势力作战。小张、小王就是其中的代表。如果说直接参加十月革命武装暴动的中国人还为数不多的话，那么在十月革命后，自1918年开始的反对十四国对苏维埃俄国的武装干涉和俄国内战中，则有大量中国人参与。他们以基本的阶级觉悟、切身的感受响应布尔什维克的号召，积极投身到捍卫苏维埃政权、保卫革命成果的洪流之中。

在俄国四年内战中，共有近10万名中国国际主义战士在苏联红军的部队中作战，有20多支由中国人单独组成的成建制部队，人们通常称之为“中国团”“中国营”“中国支队”。在苏联红军著名的“夏伯阳师”里就有中国战士。苏联的文学作品中有多处描写中国红军战士的事迹，苏联红军官兵，甚至白卫军都对中国战士给予很高评价，说他们坚定勇敢、视死如归，作战时相互帮助;他们会战斗直至最后一个人。

自1919年起，鉴于苏联红军队伍中的中国志愿兵执行力和纪律性强，对敌斗争毫不手软，苏俄革命军事委员会开始从他们当中组建克格勃的前身——契卡的执行特殊任务部队，即现在所称特种部队。该部队一方面要完成棘手的革命任务，例如平息叛乱;另一方面要在新首都莫斯科以及前线，作为契卡总部的特种部队，担负保卫列宁等布尔什维克领导人的外围任务。中国战士为列宁站岗的故事早已广为人知。

从参加十月革命武装起义到苏俄四年抗击外国武装干涉和国内战争，在苏维埃土地上捐躯的中国工人赤卫队队员和志愿兵至少有几千人。对于中国人为巩固苏维埃政权所作出的贡献和牺牲，苏联从20世纪50年代起先后出版了几本著作加以纪念，包括《中国战士同志——“十月革命”里的中国志愿兵》《中国国际主义战士在苏维埃俄国(国内战争时期)》等。目前已知在全俄罗斯共有9处中国人的纪念碑和墓地，绝大多数是为纪念参加十月革命和俄国内战的中国烈士而建。国内对相关历史事件的研究也一直未间断过。

我们相信，不论苏联、俄罗斯的历史发展进程如何演变，长眠在莫斯科红场上的两位中国烈士以及在那片土地上牺牲的几千名中国志愿兵，将永远成为中俄两国人民世代友好的代表和象征，也将为中华儿女永远铭记与缅怀。

(作者李辉系中国驻哈萨克斯坦、俄罗斯前大使)

(原题：《长眠在莫斯科红场的中国烈士》)

(原文刊载于《炎黄春秋》2026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