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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他高中探花那日,我递上亲手绣的香囊,他却当众退还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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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芷兰

三月三,上巳节刚过,春光正好。芷兰斋在阵阵清脆的爆竹声中,揭开了崭新的匾额。

铺面不大,门脸素雅,只用青砖勾了边,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芷兰斋”三个字是苏璃特意请一位致仕的老翰林题写,笔力清矍,风骨内蕴,与云裳阁的婉约不同,更多了几分书卷清气。

开张这日,苏璃并未大肆张扬,只给云裳阁的一些老主顾和相熟的人家送了简单的帖子。然而,因着宫宴上“贞慧”之名和皇帝亲口嘉奖的诗才,消息还是不胫而走。未到吉时,铺子外已聚集了不少好奇观望的人群,其中不乏各府有头有脸的管事嬷嬷或体面丫鬟。

吉时一到,苏璃亲自为铺子剪彩。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素面杭绸褙子,系着月白裙子,发间只簪了那支皇帝赏赐的青玉步摇,通身素净,却因那份从容气度,显得格外清贵夺目。

“感谢各位今日莅临芷兰斋。”她声音清越,带着浅浅笑意,“小店初开,主营香料脂粉并一些手工绣品,不敢称奇巧,唯愿用料实在,气味清雅,做工细致,能博诸位一笑。今日所有货品,皆享开业之惠,聊表心意。”

说罢,她微微侧身,示意客人入内。

铺子内部陈设简洁雅致。靠墙是一排打磨光滑的檀木多宝格,上面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各式瓷罐、玉盒、玻璃瓶,里面盛着或粉或膏或露的香料脂粉,每一件旁边都有小巧的标签,写着品名和简要说明,如“玉兰清露”、“荷风拂面粉”、“梅蕊口脂”等,名字便已引人遐思。多宝格前设着长案,铺着素锦,上面陈列着几套试用的样品,并有干净的小银勺和试妆的铜镜。

另一边,则悬挂、摆放着各式绣品。荷包、香囊、扇套、帕子,用料多是素缎或细棉,绣样却不落俗套,或是几茎幽兰,或是一丛翠竹,或是戏水鸳鸯(样式与当年苏璃所绣截然不同,更为写意灵动),配色清雅,针脚细密。

最里头靠窗处,设了一张小圆桌并两把椅子,桌上摆着茶具和一小碟精致的点心,是供客人歇脚品评之处。整个铺子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多种花草清气的幽香,不浓不艳,闻之令人心旷神怡。

进来的客人们先是好奇地四处打量,随即便被那清雅的香气和别致的货品吸引。有那懂行的,拿起瓷罐细看,嗅闻,不由点头:“这粉质细腻,香气也正,像是用了真花露调和。” “这口脂颜色好,不俗艳,正适合日常用。”

绣品那边也围了不少人。一位夫人拿着一个绣着青竹的扇套,爱不释手:“这竹子绣得颇有风骨,配色也雅致,正合我家老爷用。”

苏璃并未一直站在门口,而是走入店内,轻声细语地为客人们介绍。她言语恳切,并不夸大其词,只如实说明用料和功效,反倒更让人信服。遇到有客人询问搭配或使用之法,她也耐心解答,态度温和有礼。

云裳阁的老主顾们大多也来了,见了芷兰斋的布置和货品,更是欢喜。她们本就是喜爱雅致实用之物的人,芷兰斋正对胃口,又因着苏璃的缘故,更多了几分信任,当下便有不少人挑选购买。

“苏小姐真是巧思,这铺子开得真好。”一位与李氏交好的侍郎夫人笑着对苏璃道,“往后我们可多了个好去处。”

“夫人过奖了,还需您多多指点。”苏璃谦逊道。

开张半日,芷兰斋内人流不断,虽不算摩肩接踵,却也颇为热闹。到得午后,第一批备下的货品竟已售出大半,尤其是几款主打的口脂和香露,几乎脱销。苏忠忙着指挥伙计补货记账,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

苏璃心中也松了口气。芷兰斋的定位与经营模式,看来是成功的。她并不求一日暴富,只求细水长流,稳稳地在京城立住脚跟。

正当铺子里气氛融洽之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喧哗的车马声。伙计探头一看,连忙回身禀报:“小姐,是……是安阳伯府的马车。”

苏璃眉梢微动,迎了出去。

只见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停在铺外,丫鬟婆子簇拥着王静瑶下了车。王静瑶今日打扮得依旧光鲜,一身水红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环佩叮当,一下车,目光便带着惯有的骄矜扫过芷兰斋的匾额和门脸,撇了撇嘴。

“苏小姐,你这新铺子开张,怎么也不给我们府上送张帖子?莫非是瞧不起我们安阳伯府?”王静瑶摇着团扇,语气不善。

苏璃神色不变,福了一礼:“王小姐说笑了。小店初开,不敢惊扰贵府。王小姐今日莅临,蓬荜生辉,请里面用茶。”

王静瑶哼了一声,昂首走进铺子。她身后跟着的丫鬟婆子也鱼贯而入,原本还算宽敞的铺面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王静瑶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拿起这个看看,放下,又拿起那个嗅嗅,脸上始终带着挑剔的神色。

“这香气,淡得跟水似的,有什么意思?”她指着一罐“玉兰清露”道。

“回王小姐,此露取清晨带露玉兰蒸馏提香,取其清雅本色,不添浓腻之物,故香气自然持久。”苏璃平心静气地解释。

“这口脂颜色也太素了,抹了跟没抹似的。”她又拈起一盒口脂。

“此款口脂提自红蓝花并蜂蜡,色泽自然,滋润双唇,适合日常妆点。”

王静瑶接连挑剔了几样,见苏璃始终应对得体,不愠不火,自己反倒有些无趣。她目光一转,落在那些绣品上,忽然指着一个绣着缠枝莲纹的荷包道:“这花样……我瞧着怎么有些眼熟?苏小姐,这该不会是你从前绣了没送出去,如今拿出来卖钱的吧?”

这话已是十足的挑衅和羞辱,暗指苏璃将昔日准备给陆允之的绣品拿来出售。

铺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几位正在挑选的客人脸色微变,看向王静瑶的目光带上了不赞同。云裳阁和芷兰斋的老主顾,多少都知道些苏璃的往事,对王静瑶这般行径更是反感。

苏璃抬眼,看向王静瑶。王静瑶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得意,等着看她失态。

然而,苏璃只是轻轻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声音依旧平稳:“王小姐玩笑了。芷兰斋所有绣品,皆是铺中绣娘新近所制,花样也是我亲自绘制,绝无旧物。至于眼熟……”她拿起那个荷包,指尖抚过上面的缠枝莲纹,“缠枝莲寓意‘连绵不断,清廉高洁’,是常用吉祥纹样,京中绣坊多用,王小姐觉得眼熟,也是常理。”

她将荷包放回原处,看向王静瑶,语气淡然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度:“王小姐若喜欢这花样,不妨选一个。若不喜欢,也请自便。只是今日小店开业,宾客众多,还请王小姐……口下留德。”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不重,却让王静瑶脸色猛地涨红。她本想来给苏璃难堪,却反被对方在众人面前暗指“无德”,周围那些夫人小姐们投来的目光,更是让她如坐针毡。

“你……你什么意思!”王静瑶恼羞成怒。

“字面意思。”苏璃神色平静,“开门做生意,讲求和气生财。王小姐是贵客,苏璃自当以礼相待。但也请王小姐,莫要失了贵府风范。”

王静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苏璃“你”了几声,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她身边一位年纪大些的嬷嬷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三小姐,咱们不是还要去瑞福祥看料子吗?时辰不早了,该走了。”

王静瑶狠狠瞪了苏璃一眼,又扫了一眼周围那些明显带着不悦神色的客人,到底没敢再闹,重重哼了一声,甩袖转身,带着人怒气冲冲地走了。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这安阳伯府的三小姐,也太跋扈了……”

“苏小姐真是好涵养……”

“往后咱们可得多来芷兰斋捧场……”

苏璃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微笑着对众人道:“一点小插曲,扰了诸位雅兴了。今日所有货品,再让利一成,算是我给大家赔个不是。”

众人闻言,纷纷笑着说不妨事,气氛很快又活络起来,甚至因着刚才那一出,反而更添了几分对芷兰斋和苏璃的好感与支持。

傍晚打烊,苏忠盘完账,喜滋滋地向苏璃禀报:“小姐,今日开业,流水竟比云裳阁头一日还好!许多货品都卖断了,得赶紧补上。还有几位夫人定了好些香露脂粉,说是要送人。”

苏璃点点头:“辛苦了。货品要抓紧补,质量一定把好关。另外,今日那位出言维护咱们的李夫人,还有几位买了许多的客人,记下来,日后年节送些别致的小样过去,略表心意。”

“是,小姐想得周到。”苏忠应下,又道,“那安阳伯府三小姐……”

“不必理会。”苏璃淡淡道,“她今日不过是受人撺掇,或是自己心中不忿,前来寻衅。我们行得正坐得直,不惧这些。往后她若再来,依旧以礼相待,但若再有无理之举,也不必客气。”

“老奴明白了。”

芷兰斋的成功开张,像是往平静的湖面又投下了一颗石子。苏家拥有两间特色鲜明、经营得当的铺子,加上苏璃“贞慧”之名日益响亮,苏承泽在官场也渐渐有了些踏实的人脉,苏家的门楣,在经历低谷后,正以一种稳健而清晰的姿态,重新立了起来。

而关于陆允之的传闻,也并未停歇。只是如今听起来,似乎少了几分当初青云直上的灼热,多了些暧昧不明的阴影。长公主对他的眷顾依旧,甚至更盛,赏赐不断,出入宫廷如家常便饭。然而,翰林院中,同僚对他的态度却颇为微妙,恭敬有余,亲近不足。更有传言,皇帝曾有一次问及陆允之的政见,他回答得引经据典,却空洞无物,皇帝听完,只淡淡说了句“文章锦绣”,便不再多言。

这些消息,零碎地传到苏璃耳中。她听了,只觉世事轮回,报应不爽。捷径走惯了,便忘了脚踏实地。依附太深,便失去了自己的筋骨。

她如今关心的,是云裳阁春夏新装的图样,是芷兰斋下一批香粉的配方改进,是通州庄子准备试种的新作物,是父亲能否在下次官员考绩中得到一个实缺。

她的世界,早已与陆允之,与那些浮华喧嚣,划清了界限。

春深日暖,芷兰斋后院移栽的几丛兰花,抽出了嫩绿的新叶,悄然孕育着花苞。

幽兰在谷,不以无人而不芳。

第十二章 波澜

芷兰斋的生意,如同春日的藤蔓,顺着墙根悄然蔓延,日益繁盛。苏璃并未满足于此,她开始尝试将云裳阁与芷兰斋的客源做更深度的联结。凡在云裳阁定制衣裳超过一定数额的客人,可获赠芷兰斋精心搭配的香囊或一小盒口脂;在芷兰斋购买香料脂粉的客人,若有意裁衣,亦可凭单据在云裳阁享受些许优惠。两相促进,客似云来。

苏璃又让苏安在通州庄子附近,寻了几户可靠人家,专门种植芷兰斋所需的部分花草,如茉莉、玉兰、荷花等,既保证了原料的新鲜与地道,也为庄子增添了进项。她还试着将庄子出产的一些品相好的药材,通过稳妥的渠道,小批量地供应给京城几家信誉良好的药铺,反响不错。

苏家的日子,眼见着一天天丰实起来。苏承泽脸上的愁容日渐消散,李氏的眉头也彻底舒展,气色红润了许多。偶尔有那等酸腐之人背后议论苏家“弃文从商”、“有失清流体面”,也很快被更多务实的声音盖过——这世道,能安稳立家、教养出“贞慧”女儿,便是本事。

这一日,苏璃正在芷兰斋后院的静室中,与请来的老调香师傅商讨新一款夏日香露的配方,云雀忽然急匆匆寻来,脸上带着罕见的惊慌。

“小姐!不好了!老爷……老爷在衙门里被御史台的人带走了!”

苏璃手中正在记录的笔尖一顿,一滴浓墨落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洇开。她抬起头,看向云雀:“慢慢说,怎么回事?”

云雀喘着气:“是苏忠叔让人快马回来报的信!说是今日早朝后,有御史突然上本弹劾老爷,说老爷……说老爷利用职权,在北境粮草调配中收受贿赂,中饱私囊!还说咱们家捐献军粮是沽名钓誉,实际侵吞了朝廷拨付的购粮款!皇上震怒,当场下令将老爷交由御史台讯问!”

苏璃的心猛地一沉。北境粮草?收受贿赂?侵吞购粮款?这罪名若是坐实,轻则丢官流放,重则抄家问斩!

“母亲呢?”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夫人一听说就晕过去了,已经请了大夫,刚醒过来,正急着要找您呢!”

苏璃放下笔,对老调香师傅道:“孙师傅,今日先到这里,配方之事容后再议。”说罢,她起身便往外走,步履依旧平稳,只是袖中的手指已悄然握紧。

回到苏府,果然一片愁云惨雾。李氏躺在床上,面色苍白,泪流不止,见苏璃回来,挣扎着要起身:“璃儿……你父亲……你父亲是冤枉的啊!他怎么会做那种事!这……这定是有人陷害!”

“母亲别急,女儿知道。”苏璃握住母亲的手,声音沉稳,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父亲为人清正,绝不会行此苟且之事。既是诬告,必有破绽。当务之急,是我们要稳住,不能自乱阵脚。”

她先安抚好母亲,又详细询问了报信人当时的情形。苏忠派回来的人只知道大概,具体是哪位御史弹劾,证据为何,一概不知。御史台办案,素来严密,外界难以探听。

苏璃沉吟片刻,对苏忠道:“忠叔,你立刻派人,去几位与父亲平日交好、又消息灵通的叔伯府上,委婉打听,看能否知晓些内情。记住,只打听,莫要诉苦求情,更不可妄动。再派人去通州庄子,告诉苏安,庄子一切照旧,严守门户,若有陌生人或官差问询,据实以告,但不必多言。”

苏忠连忙应下:“是,小姐。那……那铺子那边?”

“照常营业。”苏璃果断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显出慌乱。云裳阁和芷兰斋的生意不能停,账目更要清楚明白。若有客人问起,只说老爷被请去协助核查一些旧事,相信朝廷自有公断。”

安排好这些,苏璃回到自己房中,关上门,独自沉思。

诬告父亲受贿、侵吞粮款?北境战事已了,粮草调配是去年秋冬之事,为何此时突然发难?是父亲在官场无意中得罪了人?还是……冲着她苏璃,冲着她“贞慧”之名,冲着苏家日渐好转的势头而来?

她第一个想到的,是陆允之。会是他吗?因着宫宴上的难堪,因着她如今的风光,心生嫉恨,暗中指使?以他如今在长公主面前的得宠,或许能影响一两个御史。但转念一想,陆允之固然可能对她怀有恶意,但他如今正竭力洗刷“面首”嫌疑,树立才学干练的形象,直接指使御史弹劾一个并无大过的官员,风险太大,也容易引火烧身,不像是他眼下会采取的激烈手段。

那会是谁?安阳伯府?王静瑶跋扈,但安阳伯府与苏家并无深仇大恨,也不至于动用御史台这等手段。

还是……父亲真的无意中卷入了什么?北境粮草调配,涉及银钱巨万,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苏璃思绪纷乱,但她知道,此刻慌乱无用。父亲已被带走,苏家没有强有力的靠山,只能依靠自己,依靠证据,依靠……或许可以争取的公正。

她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仔细回忆父亲去年经办粮草事宜时的情形。父亲只是礼部主事,并非户部或兵部要员,直接经手银钱和粮草调拨的可能性不大。所谓的“利用职权”,很可能是指他在协理一些文书往来、或是地方呈报的粮草数目核查时,被人做了手脚。捐献军粮之事,账目清晰,粮食来自自家庄子,与朝廷购粮款毫无干系,这一点应该容易说清。

关键在于,诬告者必然准备了“证据”。这证据从何而来?是伪造的文书?还是买通了什么人证?

苏璃唤来云雀,低声吩咐:“你让咱们府里最机灵、最不起眼的小厮,去茶楼酒肆人多口杂的地方坐着,听听这几日京里都有些什么流言,尤其是关于北境粮草、关于御史弹劾的。若有提及老爷或咱们苏家的,一字不漏记下来告诉我。记住,只听,不问,更不许与人争执。”

“是,小姐。”云雀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两日,苏府气氛压抑,但表面一切如常。云裳阁和芷兰斋依旧开门迎客,只是客流明显少了许多,一些惯常来往的官宦人家也暂时没了声息,世态炎凉,可见一斑。李氏病倒在床,苏璃内外操持,面色沉静,不见慌乱,只是眼底的青色泄露了她的疲惫与忧心。

苏忠打听来的消息有限,只知上本弹劾的是一位姓郭的御史,素以“刚直敢言”著称,但背后是否有指使,无人知晓。御史台那边,更是水泼不进。

第三日傍晚,云雀带回了一些市井流言。

“小姐,外头……外头传得可难听了!”云雀气得眼圈发红,“说什么老爷表面清高,实则贪墨成性,上次捐粮就是做样子,为了掩人耳目。还说……还说小姐您经营铺子,也是为父亲销赃提供便利!更有甚者,竟把您和陆……陆探花旧事也翻出来嚼舌根,说您如今得了‘贞慧’之名,说不定也是走了什么门路……”

苏璃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流言蜚语,向来是杀人不见血的刀。这背后推波助澜之人,用心何其歹毒!不仅要毁了父亲仕途,还要彻底败坏苏家名声,让她苏璃永世不得翻身。

“可还有别的?”她问。

云雀想了想,道:“还有……有人在酒肆里隐约听到,好像这次弹劾,跟北境粮草运送途中,有几批粮食霉变亏空有关,说是追究下来,可能牵扯到好几个地方的官员和粮商。老爷……老爷可能是在核查文书时,被人栽赃了签押或印鉴……”

粮食霉变亏空?苏璃脑中灵光一闪。父亲似乎提过一句,去年底曾有地方上报,因押运途中遇雨,少量粮草受潮,但已及时处理,未影响军需。难道问题出在这里?

她立刻起身,再次来到父亲的书房。父亲平日有收集整理文牍的习惯,重要往来的副本或摘要,都会誊录留档。她记得父亲有个专门的木匣,存放与北境粮草相关的文书副本。

她在书架深处找到了那个不起眼的樟木匣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不少纸张。她一份份仔细翻阅。大多是各地呈报的粮草数目、起运抵达时间的文书副本,也有父亲与户部、兵部一些同僚就协调事宜往来的信函草稿。字迹清晰,数目明确,看不出任何问题。

翻到最底下,她发现了几张单独的、似乎是从某份长篇呈文上抄录下来的片段,记录的正是关于“押运途中遇雨,致某某批粮草略有受潮,已就地晾晒处理,折损约某某石”的内容,后面附有当时负责押运的官员署名和印鉴摹样,以及父亲核阅后写下的“已悉,着即妥处,勿误军期”的批注和日期。

就是这里了!如果有人要伪造父亲受贿或侵吞的证据,最可能的就是在这些关于“折损”的文书上做手脚,篡改数字,或是伪造父亲的批注,将正常的处理程序歪曲成掩盖贪墨的行为。

苏璃仔细看着那几行批注的字迹和日期。父亲的字迹她认得,这确是他的笔迹无疑。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初三。

她忽然想起,去年十一月初,母亲曾染了一场风寒,病了小半个月,父亲那段时间下朝后便急着回府照料,许多公文都是带回家中处理。或许……有人利用了父亲在家办公、印鉴随身的机会?

她将这几张关键的抄录纸小心收好,又继续翻找。在匣子侧面的夹层里,她摸到了一个薄薄的、用油纸包裹的小本子。打开一看,竟是父亲日常随手记下的“流水笔记”,内容琐碎,有公务备忘,有银钱出入,也有朋友间的人情往来。

苏璃心中一动,仔细翻看去年秋冬时节的记录。果然,在十一月的记录中,除了母亲病情、大夫诊金、药材花费等,她还看到了几条:

“初五,郭御史遣人送来湖笔两支,端砚一方,言谢前日诗会品评。礼过重,然彼言辞恳切,暂收,异日当以相当之物还之。”后面用小字注明了湖笔和端砚的大致价值。

“十五,同僚李主事嫁女,赠贺仪银十两。”

“廿二,兑银五十两,付通州庄子修缮沟渠及购换粮种之资。(注:此项由璃儿铺中盈余支取,记档。)”

“三十,捐粮数目最终核定,计稻谷八百石,麦五百石,已悉数发往北境军前。心稍安。”

看到这里,苏璃心中豁然开朗!郭御史?弹劾父亲的正是郭御史!而父亲笔记中清楚记载,郭御史曾在去年十一月赠送过价值不菲的湖笔端砚!父亲当时便觉礼重,有意归还。若那郭御史以此为由,反咬一口,诬陷父亲收受其贿赂,为他在粮草核查中行方便,岂非“人赃并获”?再加上可能在文书上动的手脚……

好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

苏璃合上笔记,紧紧攥在手中。笔记虽不能直接证明父亲清白,但至少提供了重要线索和反击的方向。郭御史赠礼在前,弹劾在后,时间点如此巧合,本身就值得怀疑。而父亲记录中明确提到礼物的价值和他打算归还的意图,以及捐粮款项来自她铺子盈余、与朝廷购粮款无关的记录,都是有力的佐证。

她必须尽快见到父亲,告诉他这些发现,并设法将这份笔记和那几份关键文书抄录的证据,递交给能够主持公道的人。

可是,父亲在御史台,她一个闺阁女子,如何得见?又如何能将证据送进去?即便送进去,又该交给谁?谁能不惧郭御史乃至其背后可能的势力,公正审理?

苏璃在书房中踱步,眉头紧锁。忽然,她想起一个人——永昌郡主。郡主虽不管朝政,但身份尊贵,人脉广泛,且对她印象不算差。更重要的是,郡主与长公主并非一路,甚至隐隐有些不对付。或许……可以尝试通过郡主,将消息递到某些能直达天听、又相对中立的重臣耳中?

但这步棋风险极大。郡主是否愿意帮忙?帮忙的尺度如何?万一失败,打草惊蛇,反而可能将父亲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苏璃权衡再三,知道此刻没有万全之策,只能冒险一试。父亲多羁押一日,便多一分变数。

她提笔,写下一封措辞极其恳切、隐晦的信。信中并未直接喊冤或指控郭御史,只以女儿身份,陈述父亲为人清正、家中账目清晰(暗示可查),提及去年郭御史赠礼之事父亲已有记录并欲归还,最后委婉表示,相信朝廷法度,唯恐父亲年迈,不堪狱中之苦,若有贵人能稍加照拂,使其免受无谓折辱,苏家上下感激不尽。

信写好后,她封好,唤来苏忠。

“忠叔,你想办法,将这封信,务必亲手交到永昌郡主府上,最好是能呈给郡主身边最得力的嬷嬷。什么也不必多说,只说是苏家小姐感念郡主往日照拂,有些许心事,望嬷嬷转呈。”

苏忠接过信,面色凝重:“小姐,这……能行吗?”

“尽人事,听天命。”苏璃目光坚定,“但记住,无论成与不成,都要小心,莫要让人盯上。”

苏忠重重点头:“老奴明白,这就去办。”

苏忠离开后,苏璃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暮色四合的天空。晚风带着凉意,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父亲,女儿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剩下的,就看天意,看人心,看这世道,是否还存着一分公道。

第十三章 转机

信送出去后,便是煎熬的等待。苏璃表面上依旧镇定,指挥着家中事务,安抚病中的母亲,照看两间铺子的生意,甚至还有心思调整芷兰斋下一批香粉的配方比例。只有夜深人静时,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才会流露出深重的忧虑与疲惫。

苏忠那边迟迟没有回音。永昌郡主府门禁森严,他费了好大周折,才通过往日一点微薄的情面,将信递给了郡主身边一位管采买的嬷嬷。那嬷嬷收了信,只淡淡说了句“知道了”,便再无下文。

一日,两日,三日……御史台那边毫无动静,既未提审,也未放人。苏承泽如同石沉大海。外间的流言却愈演愈烈,甚至开始有苏家即将被抄家的传言。

李氏的病反反复复,整个人憔悴不堪。苏璃强撑着,嘴角却因心急上火,起了两个燎泡。

第四日午后,苏璃正在芷兰斋后院查看晾晒的干花,云雀忽然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声音都在发颤:“小、小姐!老爷……老爷回来了!”

苏璃手中盛放干花的竹筛“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干枯的花瓣散落四处。她猛地转身:“你说什么?”

“是真的!老爷回来了!刚进府门!忠叔让我赶紧来告诉您!”云雀激动得语无伦次。

苏璃再也顾不得其他,提起裙摆便往外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喉咙。她一路跑回苏府,刚进二门,就看见苏承泽在家人的搀扶下,正缓缓走向正厅。

不过几日牢狱之灾,父亲竟似老了十岁。官袍皱褶,面容憔悴,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走路也有些蹒跚。但他毕竟回来了!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父亲!”苏璃冲上前,声音哽咽,几乎说不出话来。

苏承泽看见女儿,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璃儿……苦了你了,为父……回来了。”

李氏闻讯,也挣扎着从内室出来,见到丈夫,又是一番抱头痛哭。

好一阵子,一家人才平静下来。苏璃连忙吩咐下人准备热水、干净衣物、清淡的饮食。待父亲洗漱更衣,用了些粥菜,精神稍复后,苏璃才屏退左右,轻声询问:“父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您怎么突然就被放了?”

苏承泽靠在椅背上,长长叹了口气,神色复杂:“为父也觉蹊跷。在御史台狱中,除了最初例行问过一次话,便再无人提审。今日一早,却忽然有官员前来,说案情已有眉目,证据不足,让我先回府候着,不得离京,随时听传。我便这般糊里糊涂地出来了。”

证据不足?苏璃心中疑窦丛生。那郭御史弹劾得言之凿凿,岂会轻易“证据不足”?是永昌郡主的信起了作用?还是……另有隐情?

“父亲,您在狱中,可曾听到什么风声?或是有谁……暗中关照?”苏璃试探着问。

苏承泽摇摇头:“狱中看守甚严,等闲不得交谈。只是……昨日傍晚,送饭的狱卒悄悄塞给我一张字条。”他从怀中摸出一张揉得发皱的纸条,递给苏璃。

纸条上只有寥寥数字:“稍安勿躁,清者自清。”

字迹陌生,绝非苏承泽或苏璃所识之人笔迹。

“这……”苏璃蹙眉。

“为父也不知是何人所为。”苏承泽道,“但总归,是有人出手了。璃儿,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苏璃将永昌郡主送信之事简单说了,但也直言并无回音。

苏承泽沉吟道:“郡主或许不便直接插手,但这字条……或许与郡主有些关联,也或许,是朝中另有正直之士,察觉此案有异,暗中斡旋。”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为父在狱中虽消息闭塞,但也隐约感觉,此次弹劾,恐非冲我一人而来。北境粮草霉变亏空之事,恐怕牵扯不小。为父或许只是被人当成了投石问路、或是转移视线的棋子。”

苏璃心中一凛。果然!父亲只是被卷入了一场更大的风波。

“那郭御史……”

“郭明此人,素有直名,但也颇为固执,易被人利用。”苏承泽叹道,“他弹劾为父的所谓‘证据’,经不起细查。那所谓收受他湖笔端砚的贿赂,为父当时便有记录,且礼物原封未动,放在书房多宝格最上层,一查便知。至于文书上的签押批注,虽有人模仿为父笔迹添改了几处关键数字,但细辨印鉴深浅和墨迹新旧,也能看出破绽。只是这些,需要时间,也需要……有人愿意去细查。”

“所以,是有人在关键时刻,推动了细查?”苏璃问。

“想必如此。”苏承泽点头,“皇上圣明,虽一时震怒,但也不会只听一面之词。此案既疑点重重,又有暗中助力,暂时搁置,也在情理之中。只是,”他眉宇间忧色未消,“为父虽暂时脱身,但这‘随时听传’,便是悬在头顶的利剑。幕后之人未曾揪出,此事便不算完。”

苏璃默然。父亲说得对,危机只是暂时缓解,并未解除。苏家依然处在风口浪尖。

“父亲,那咱们接下来该如何?”

苏承泽看着女儿沉静坚毅的面容,心中既欣慰又酸楚。这次风波,女儿的表现远超他的预期。“以静制动。我们行得正,坐得直,便不怕查。铺子庄子,照常经营,账目务必清晰。对外,只言为父协查旧案已毕,蒙圣上明察,暂且回府。莫要多言,更莫要诉冤。”他顿了顿,“璃儿,经此一事,为父看得更明白了。咱们苏家,没有靠山,在这京城便如无根浮萍。往日是为父迂腐,只知清流自守。往后……或许该有所改变了。”

苏璃明白父亲的意思。经此一劫,父亲终于看清了官场的险恶与权力的重要。苏家需要更稳固的根基。

“父亲,女儿明白。咱们一步一步来。眼下最要紧的,是父亲养好身子,静观其变。”

苏承泽点点头,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苏璃退出父亲房间,心中却并不轻松。那张神秘的字条,究竟是谁送的?永昌郡主?还是其他什么人?对方是出于公义,还是另有图谋?

她忽然想起,父亲提及北境粮草霉变亏空可能牵扯甚广。会不会是……此案的真正目标,并非父亲这样的小官,而是更高层的人物?父亲被弹劾,只是对方抛出的一个诱饵,或是扰乱视线的烟雾?而暗中帮助父亲的人,或许是与那更高层人物对立的一方?

若真如此,苏家便是无意中卷入了一场高层争斗。这比单纯的诬告,更加凶险,也……或许蕴含着某种机遇。

苏璃走到庭院中,深深吸了一口气。初夏的风,带着花香和暖意,她却感到一丝寒意。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但无论如何,父亲回来了,家还在,便是希望。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更清晰地看清这盘棋。而信息的来源……她想到了云裳阁和芷兰斋。那些来来往往的夫人小姐,她们的父兄丈夫,或许便是这京城权力网络中的一环。从她们偶尔的闲谈中,或许能捕捉到一些有用的风声。

还有通州庄子,那里相对封闭,或许可以成为苏家一条隐蔽的退路或信息渠道。

苏璃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那里是风暴的中心。而陆允之,如今正身处那风暴眼的边缘吧?不知他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是隔岸观火,还是……也被人当成了棋子?

她收回目光,眼神重新变得沉静坚定。

无论前路如何,她已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的苏璃。她要守护这个家,要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转身回房的瞬间,她袖中那张写着“稍安勿躁,清者自清”的纸条,悄然滑落,被风吹起,打着旋儿,落入了墙角初绽的茉莉花丛中,被枝叶掩住,不见了踪影。

第十四章 暗棋

苏承泽归家后,苏府紧绷的气氛总算松弛了些许,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并未完全消散。苏承泽遵旨“在府候传”,几乎闭门不出,除了几位真正交好的同僚悄悄遣人来问候,门庭依旧冷落。苏璃则更加低调,云裳阁和芷兰斋的生意照做,但 herself 露面的次数减少,多数事务交由可靠的掌柜和嬷嬷打理。

她将更多精力,放在了梳理信息和经营人脉上。云裳阁的雅室和芷兰斋的小圆桌,成了她不动声色收集讯息的绝佳场所。她嘱咐店中得力之人,留心客人们谈话间不经意流露的只言片语,尤其是涉及朝局变动、官员升迁、北境后续,甚至是各府后宅隐秘的传闻。这些信息琐碎而庞杂,苏璃却耐心地将它们分类整理,试图从中拼凑出京城权力版图的模糊轮廓。

通过一些夫人小姐的闲聊,她隐约得知,北境粮草霉变亏空一案,似乎并未因父亲被释而平息,反而在朝中引发了更激烈的争议。有传言说,兵部和户部互相推诿责任,牵扯到几位地方大员和皇商,甚至隐隐指向了某位皇室宗亲。皇帝似乎为此甚为不悦,几次在朝会上申饬相关官员。

而关于陆允之的消息,也零星传来。他似乎更加频繁地陪伴长公主出席各种场合,诗会、游园、礼佛,形影不离。长公主对他的赏赐也愈发丰厚,甚至有一次在宫中,当众将自己常用的一柄玉如意赐给了他,引得议论纷纷。然而,与此相对的,是他在翰林院中日益孤立的处境。同僚们表面客气,背地里却多有鄙薄,称其为“裙下之臣”、“词章客”。皇帝对他的态度,也颇为微妙,虽因长公主之故时有赏赐召见,却从未委以实质性的政务。

这一日,芷兰斋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永昌郡主身边的掌事嬷嬷,姓严。严嬷嬷并未购买什么,只说是郡主近日睡眠不安,听闻芷兰斋的安神香不错,特意来看看。

苏璃亲自接待,将严嬷嬷请入静室,奉上最好的安神香样品,又沏了清心宁神的菊花枸杞茶。

严嬷嬷年约五旬,面容严肃,眼神锐利,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苏璃和这间布置清雅的静室。她试了香,又品了茶,缓缓开口道:“苏小姐这铺子,经营得颇有心思。郡主前些日子还提起,说苏小姐兰心蕙质,不愧是得了‘贞慧’之名的人。”

苏璃心中微动,知道正题来了。她微微垂首,语气恭谨:“郡主殿下过奖了。臣女不过做些微末小事,当不起殿下如此赞誉。前次家父蒙难,臣女忧心如焚,情急之下唐突致信,扰了殿下清静,至今心中不安,还请嬷嬷代为转达臣女的惶恐与感激。”

严嬷嬷看了她一眼,神色稍缓:“苏小姐客气了。郡主仁慈,念及旧情,又感佩苏小姐孝心,故而对苏家之事,稍加留意。”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郡主让老身转告苏小姐,风浪未平,宜静不宜动。苏大人既已回府,便是皇上圣明,洞悉幽微。安心候着便是,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这番话,与狱中那张字条的意思几乎一样,但更明确了是郡主在背后关照。苏璃心中感激,起身郑重一礼:“郡主大恩,苏璃没齿难忘。请嬷嬷转告郡主,苏家上下,定谨记殿下教诲,安分守己,静待天时。”

严嬷嬷点点头,又道:“另外,郡主还让老身提醒苏小姐一句,”她目光若有深意地扫过静室窗外的街景,“树大招风,木秀于林。苏小姐如今名声在外,又是这般年纪,难免惹人注目,或生是非。凡事……还需早做打算。”

早做打算?是指她的婚事?还是指苏家未来的立足之道?

苏璃心领神会,再次谢过:“多谢嬷嬷提点,臣女明白。”

严嬷嬷不再多言,选了几样安神香和脂粉,让随行的丫鬟付了银钱,便告辞离去。

送走严嬷嬷,苏璃独自在静室中坐了很久。郡主的态度已经明确,愿意在适当的时候给予庇护和提点,但这庇护是有限的,前提是苏家“安分守己”,不惹麻烦。而“早做打算”的提醒,更是意味深长。郡主是在暗示,她如今的处境,或许已引起了某些人的忌惮或觊觎,需得尽快为自己、为苏家寻一个更稳妥的依靠。

婚事,无疑是眼下最直接的选择。以她如今“贞慧”之名和经营家业的能力,若肯低头,寻一个门第相当或稍高、品行端正的夫家,并非难事。父亲之前也隐约提过几次。

可是……苏璃轻轻抚过腕间冰凉的玉镯。经历退婚之痛,目睹父亲宦海浮沉,她对婚姻,早已不抱天真幻想。嫁人,不过是换一个地方生活,将命运系于另一个男子及其家族身上。若能遇得良人,自是幸事;若所托非人,不过是另一场劫难。

她更相信的,是自己双手挣来的东西。云裳阁,芷兰斋,通州庄子……这些才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但她也清楚,在这个时代,一个女子,若无强有力的家族或夫家庇护,拥有的财富越多,便越是引人垂涎的肥肉,今日可以是王静瑶之流的挑衅,明日便可能是更凶狠的觊觎与掠夺。

她需要力量,一种不依附于婚姻,却能保护自己和家人的力量。

苏璃的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京城舆图上。她的指尖,缓缓划过通州的位置,然后,沿着运河,向北,指向更遥远的北方。

北境……粮草……军功……

一个模糊而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悄然升起。

数日后,通州庄子送来消息,苏安在信中提到,庄子附近几个村子,今年春耕因得了苏璃之前建议的法子,收成普遍不错。但因北境战事刚过,朝廷虽有封赏,但许多普通军户和边境百姓的家园损毁严重,生计艰难。京城粮价虽稳,但北边一些州县,粮价仍高,且缺少药材、布匹等物。苏安试探着问,庄子今年夏收的新粮,除了储存和自家用度,是否可以考虑,运一部分往北边去,换些皮货、药材回来,或许利厚。

苏璃看着信,眼中光芒闪动。北边……这正是她所想的方向。并非为了牟利,而是……或许可以借此,与北境那边,建立一些联系?哪怕只是最微弱的、商业上的联系。

她提笔回信,同意了苏安的提议,但叮嘱务必谨慎,选择可靠、熟悉北边情形的商队合作,第一次规模要小,以探路为主。同时,她让苏安留意,北境回来的伤残老兵或军户,若有品行可靠、身手尚可、又愿意谋份安稳差事的,不妨留意着,庄子或可提供些活计。

信送出去后,苏璃又开始了另一项准备。她让苏忠暗中寻访,找一两位从北境军中退下来的、识文断字又通晓庶务的老吏或文书,最好是因伤或年老返乡,在京中并无复杂背景的。她要了解北境的真实情况,了解军中的运作,甚至……了解一些可能的人际脉络。

苏忠虽不解其意,但对小姐的安排向来执行得力,很快便寻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姓韩,原在北境某卫所担任过十几年书吏,因腿伤退役,在京中赁屋居住,靠替人抄写书信、代写状纸为生,为人谨慎本分。

苏璃没有亲自出面,而是让苏忠以“主家想了解北地风物,撰写游记”为名,定期向韩书吏请教,付以酬金。韩书吏见问题不涉机密,又有利可图,便也尽心解答。从北境的地理气候、民情风俗,到卫所建制、粮草补给的大致流程,甚至一些将领的脾性传闻(当然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内容),苏璃通过苏忠的转述,一点点积累着认知。

她知道,这些准备短期内或许看不到成效,甚至可能永远用不上。但这就像下棋,不能只看眼前一步。父亲的事让她明白,苏家不能再被动地等待命运安排,必须为自己多留几条路,多布几颗闲棋冷子。

就在苏璃默默布局之时,京城里关于北境粮草案,终于有了一个阶段性的结果。皇帝下旨,以“督办不力、稽核疏忽”之罪,革去了户部两位郎中的官职,一位兵部员外郎被降级调任,另有两名皇商被查抄家产。至于更深层的牵扯,似乎被轻轻揭过。而最初弹劾苏承泽的郭御史,则在一次朝会后,被皇帝以“风闻奏事,查实不谨”为由,申饬罚俸,调离了御史台,去了一个清闲的衙门。

这个结果,既惩治了一些人,平息了部分舆论,又没有掀起更大的波澜,符合帝王平衡之术。苏承泽的“协查”自然也告一段落,虽未官复原职(礼部的缺已被人顶替),但也不再被限制自由,算是彻底摆脱了嫌疑。

苏家总算度过了这场危机。苏承泽经此一事,心灰意冷之余,也彻底看开了,将更多心思放在了教导子侄(苏家族中几个在京读书的晚辈)和含饴弄孙(幻想中)上,对苏璃经营家业之事,更是放手支持。

转眼夏去秋来。云裳阁推出了秋季新装,芷兰斋的桂花头油和菊花香露成了抢手货。通州庄子与北边的第一次小额贸易顺利完成,换回了一些质地不错的皮子和黄芪、柴胡等常见药材,获利尚可,更重要的是建立了初步的渠道。苏安信中说,庄子按苏璃的意思,雇了两名从北境回来的伤兵做护院,人很实在,身手也不错。

苏璃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平静而忙碌的轨道。只是她心中那盘棋,已然落子。她不再只是那个守着铺子、打理田庄的苏璃,她的目光,投向了更远的北方,投向了那些或许能改变命运的力量。

这一日,秋高气爽,苏璃正在芷兰斋后院查看新收的桂花,准备调制一批香膏。云雀拿着一封帖子进来,神色有些古怪。

“小姐,长公主府……送来的帖子。”

苏璃接过。是一张赏菊宴的请柬,地点在长公主的别院“叠翠园”。落款处,除了长公主府的印鉴,旁边还有一行清秀的小字:“闻苏小姐雅擅调香,园中金菊正盛,盼携佳作,共赏秋光。”

这行字,笔迹陌生,但语气……却隐隐透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长公主亲自点名,邀她赴宴,还要她携带“调香佳作”?

苏璃捏着请柬,望向窗外明净的秋空。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第十五章 菊宴(上)

叠翠园位于京西,是端肃长公主最喜爱的一处别院,以遍植奇花异草、叠石理水精巧著称。时值深秋,园中菊花正当盛放,千姿百态,绚烂如锦。

长公主设宴赏菊,帖子发得不多,但能接到帖子的,无一不是京中顶尖的勋贵、重臣家眷,或是才名卓著的文人雅士。苏璃手持请柬踏入园门时,便能感受到那种与永昌郡主府宴饮截然不同的、更为矜贵也更为压抑的气氛。

引路的宫女沉默而恭谨,穿过重重花径、回廊,来到一处临水的敞轩。轩外是一片开阔的菊圃,各色名品菊花争奇斗艳;轩内早已设下席位,铺着锦褥,焚着御香,已有不少宾客先至,皆是衣饰华美,气度不凡。

苏璃今日依旧是一身素雅装扮,藕荷色云纹缎面对襟长袄,配着月白百褶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点翠蝴蝶簪并两朵小小的绒花,通身无多余佩饰,只在腕间戴了一对羊脂玉镯,是皇帝上次赏赐的头面中的一件。这身打扮,在此处珠光宝气、锦绣成堆的场合,显得格外清减,却也因那份从容气度,并不让人觉得寒酸,反有一种洗净铅华的独特风致。

她的到来,引来了一些目光的注视。有好奇,有打量,有审视,自然也少不了如王静瑶之流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嫉妒。苏璃只作不见,依礼向已在轩中的几位宗室命妇和重臣夫人请安,然后被引至一个靠后、但视野尚可的席位。

她刚坐下,便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抬眼望去,只见长公主尚未驾临,主位之侧稍下的位置上,陆允之已然在座。他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直裰,外罩同色纱袍,愈发衬得面如冠玉,气质温文。只是那眉眼间的神色,比上次宫宴时似乎更深沉了些,少了几分刻意雕琢的恭顺,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晦暗。他正与身旁一位翰林院的同僚低声交谈,目光却似不经意般扫过苏璃,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一触,苏璃平静地移开目光,仿佛只是看到一个陌生人。陆允之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也转回头去。

不多时,环佩叮当,香风袭来,端肃长公主在众多宫女内侍的簇拥下,款步而至。她今日未着正式宫装,穿了一身秋香色遍地金通袖长袄,下系墨绿色马面裙,发髻高挽,簪着赤金点翠大凤钗并数朵金菊,雍容华贵,顾盼生辉。只是眼波流转间,那份久居人上的威仪与隐约的凌厉,依旧让人不敢直视。

众人起身行礼,长公主含笑受了,在主位坐下,目光在席间扫过,在苏璃身上略一停顿,笑容加深了些许:“都坐吧。今日秋光好,菊花艳,请诸位来,便是图个雅趣,不必拘礼。”

宴席开始,自然是精致的菜肴,醇香的美酒,伴随着丝竹雅乐。席间众人纷纷向长公主敬酒,说些恭维应景的话。长公主心情似乎颇佳,谈笑风生,偶尔提及某盆菊花的名贵之处,或是某句咏菊的佳句。

酒过三巡,长公主放下酒杯,笑道:“光饮酒赏花,未免单调。本宫听闻,今日在座诸位,不乏才艺出众者。苏小姐——”

她忽然点名,轩内顿时一静。

苏璃离席,敛衽:“臣女在。”

“本宫记得,你于调香一道,颇有心得。芷兰斋的香品,连永昌都赞不绝口。”长公主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今日既是以菊为宴,不知苏小姐可曾带来与菊相关的香品,让本宫与诸位也品鉴一番?”

来了。苏璃心中明镜似的。她从容答道:“回殿下,臣女确带了一味自制的‘金菊凝露’,乃取新鲜杭白菊蒸馏提香,佐以薄荷、金银花等物调制而成,气味清冽甘醇,有清心明目之效。只是雕虫小技,恐难入殿下法眼。”

“哦?金菊凝露?名字倒雅致。”长公主颇有兴趣地道,“呈上来看看。”

宫女上前,接过苏璃从随身锦囊中取出的一个巴掌大的青瓷小瓶,奉至长公主面前。长公主拔开瓶塞,凑近轻轻一嗅,眉梢微扬:“香气果然清冽,与众不同。”她将小瓶递给身旁的女官,“让大家都闻闻。”

女官捧着瓷瓶,依次让席间诸位夫人小姐嗅闻。众人大多露出惊奇赞赏之色。

“苏小姐果然巧思,这香气比寻常菊香更为悠远。”

“闻之令人神清气爽。”

王静瑶撇了撇嘴,低声道:“不过是些花露水的把戏,也值得……”

她声音虽低,但附近几人却听到了。一位与她交好的小姐扯了扯她的袖子,示意她噤声。

长公主似乎并未听见,只笑着对苏璃道:“苏小姐有心了。此香甚合本宫心意。赏。”

立刻有宫女捧上一盘赏赐,是两匹宫缎和一对金镶玉的镯子。

苏璃谢恩接过,神色依旧恭谨平静。

长公主却又道:“香是好香,只是……略显单调了些。本宫素闻苏小姐不仅擅调香,于诗书亦通。今日美景良辰,岂可无诗?不如苏小姐再以这‘金菊’为题,赋诗一首,助助雅兴,如何?”

又是赋诗。与上次宫宴何其相似。只是上次是皇帝心血来潮,此次却是长公主有意为之。是单纯想考校,还是……别有深意?

席间众人目光再次聚焦在苏璃身上。陆允之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苏璃垂眸,略一沉吟,抬眼望向轩外那片灿烂的菊海,缓声吟道:

“西风飒飒送秋香,金蕊摇寒露作裳。

不共群芳争暖色,独留清气伴霜凉。”

诗句依旧质朴,却将菊花的傲霜之姿、清冷之气刻画得入木三分,末句“独留清气伴霜凉”,更是隐隐透出一股不随流俗、孤高傲岸的意味。

吟罢,轩内静了一瞬。这诗……意境是高,但在这满座锦绣、迎合长公主的宴席上,似乎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长公主脸上的笑容淡了淡,眼神深了几分,看着苏璃,缓缓道:“好一个‘独留清气伴霜凉’。苏小姐心志高洁,不同凡响。”

这话听不出喜怒,却让席间气氛莫名一紧。

苏璃仿若未觉,只躬身道:“臣女拙作,有辱殿下清听。菊花凌霜傲雪,自古为君子所爱,臣女不过拾人牙慧,借古人酒杯,浇胸中块垒罢了。”

“胸中块垒?”长公主重复了一句,似笑非笑,“不知苏小姐胸中,有何块垒需要借菊来浇?”

这话已是有些咄咄逼人了。

苏璃抬起眼,目光清澈,坦然回视:“回殿下,人生于世,难免有不如意事。譬如春花易逝,秋月难圆,譬如……人心易变,世事无常。然菊能于风霜中绽其华,留其香,足见刚劲之质。臣女所感,不过如此。若有失言,请殿下恕罪。”

她将“块垒”轻巧地归结为人世常态与对菊花品格的感佩,既回答了问题,又避开了可能的陷阱,姿态不卑不亢。

长公主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展颜一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苏小姐果然伶牙俐齿,见解不俗。本宫不过是随口一问,何罪之有?坐吧。”

苏璃谢过,安然回席。她能感觉到,陆允之的目光,一直胶着在她身上,复杂难辨。

经此一事,宴席气氛略显微妙。长公主不再刻意关注苏璃,转而与几位宗室女眷说笑。其他人也识趣地换了话题。

赏花宴继续,又有几位小姐应景作了诗,或展示了琴艺、画艺,皆得了赏赐,但比起苏璃那瓶“金菊凝露”和那首惹人深思的诗,似乎都少了些分量。

宴至尾声,长公主似乎有些倦了,正准备吩咐散席,忽有内侍匆匆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长公主神色微动,点了点头,随即对众人笑道:“今日巧了,卫国公世子刚从北境回京述职,路过园外,听闻本宫在此设宴,特来请安。世子少年英雄,在北境立下军功,正好让诸位也见见咱们大雍的青年才俊。”

卫国公世子?沈玦?

苏璃心中一动。卫国公府是开国勋贵,世代将门,镇守北境多年,在军中威望极高。这位世子沈玦,她略有耳闻,据说年少便随父兄在军中历练,勇武善谋,此次北境之战,似乎也立了不小的功劳。只是他常年在外,京中见过他的人不多。

席间已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尤其是那些家有待嫁女儿的大人夫人,眼睛都亮了几分。卫国公世子,身份尊贵,军功在身,又正当婚龄,简直是梦寐以求的佳婿。

长公主话音刚落,便见一道挺拔的身影,自轩外大步走入。

来人未着甲胄,只一身玄色窄袖骑装,腰束革带,足蹬皮靴,身姿挺拔如松,行走间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与矫健。他面容英挺,剑眉星目,肤色是久经风沙的微深,更添几分硬朗之气。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明亮锐利,顾盼间自有睥睨之气,与京中那些养尊处优的贵公子截然不同。

他走到御阶之下,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清朗有力:“末将沈玦,参见长公主殿下。甲胄在身,未能全礼,请殿下恕罪。”

“沈世子快快请起。”长公主笑道,语气颇为亲切,“你父亲在北境辛苦了,你在军中也有建树,都是国之栋梁。今日不必拘礼,入座吧。”

“谢殿下。”沈玦起身,目光在席间一扫,那锐利的眼神让不少闺秀都下意识地垂眸或移开视线。他的目光掠过苏璃时,似乎并未多做停留,只微微颔首,便在下首为他预留的席位上坐下。

他的到来,像是一股清冽刚劲的北风,吹散了轩中原本有些甜腻浮华的气息。许多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这位声名赫赫的年轻将军身上。

长公主似乎对沈玦很是看重,问了些北境军务和卫国公的近况,沈玦对答简洁明了,条理清晰,显出不俗的见识。

席间一位阁老夫人笑着问道:“沈世子少年英雄,不知可曾婚配?京中好女儿众多,若有中意的,老身或许可做个媒人。”

这话问得直接,却也问出了许多人的心声。

沈玦神色不变,抱拳道:“多谢老夫人美意。末将常年戍边,刀头舔血,不敢误人终身。且家父有言,男儿当先立业,婚姻之事,不急。”

一番话,既婉拒了做媒,又表明了态度,不卑不亢。

长公主笑道:“沈世子志存高远,是好事。不过成家立业,也未必冲突。此事日后再议不迟。”她话锋一转,忽然道,“说起才女,方才苏家小姐调香赋诗,颇见才情。苏小姐,”她再次看向苏璃,“沈世子刚从北境归来,风尘仆仆,你既调制了清心明目的‘金菊凝露’,不如赠予沈世子一些,也算慰劳将士辛劳。”

此言一出,满座皆静。

让苏璃将她亲手调制的香露,赠予初次见面的外男沈玦?这……于礼不合吧?长公主此举,是何用意?

苏璃心中也是一凛。长公主这是要将她与沈玦强行牵扯到一起?是为了羞辱她?还是……另有图谋?

她抬眼,看向长公主。长公主脸上带着雍容的笑意,眼神却不容拒绝。

她又看向沈玦。沈玦似乎也愣了一下,英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目光坦然地看向苏璃,并无轻浮之意。

众目睽睽之下,苏璃知道,自己不能拒绝,否则便是当众驳了长公主的面子,也是对沈玦这位有功将士的不敬。

她缓缓起身,从锦囊中取出另一个备用的、未曾开封的青色瓷瓶,双手捧起,走向沈玦的席位。

每一步,都感觉有无数道目光如芒在背。她能感觉到陆允之骤然变得锐利的视线,也能感觉到王静瑶等人幸灾乐祸的眼神。

她在沈玦席前站定,微微屈膝,将瓷瓶奉上,声音清越平稳:“区区薄礼,不成敬意。愿能稍解沈世子鞍马劳顿。世子保家卫国,辛苦了。”

沈玦站起身,双手接过瓷瓶。他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有力,接过瓷瓶时,指尖无意间与苏璃的指尖有瞬间轻微的触碰。苏璃迅速收回手,后退半步。

沈玦握着那尚带一丝体温的瓷瓶,看了看苏璃沉静无波的面容,抱拳道:“多谢苏小姐厚赠。沈某愧领。”

语气郑重,并无丝毫轻佻。

苏璃微微颔首,退回自己席位。

长公主看着这一幕,脸上笑意更深,却未再多言。

宴席终于在一片微妙难言的气氛中散去。

苏璃出园登车时,秋阳正烈,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她回头望了一眼叠翠园森严的朱门。

今日这场菊宴,看似风雅,实则步步惊心。长公主的用意,她已猜到了七八分。无非是想借沈玦这柄锋利的“刀”,或试探,或敲打,或……将她推入另一个更复杂的局面。

而沈玦……

苏璃想起那双锐利明亮的眼睛,和他接过瓷瓶时郑重的神情。

这位卫国公世子,恐怕也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马车驶动,将叠翠园的繁华与菊香抛在身后。

苏璃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那一触即逝的、属于武人的粗糙与温热。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十六章 菊宴(下)

菊宴赠香一事,果然如苏璃所料,在京城某些圈子里激起了不大不小的涟漪。有说长公主有意撮合苏璃与沈世子,以补偿苏家;有说苏璃攀附新贵,手段了得;也有说沈玦碍于长公主颜面,勉强收下,实则不屑一顾。流言纷纷,莫衷一是。

苏璃一概置之不理。云裳阁和芷兰斋照常营业,她甚至亲自调配了一款新的“暖橘香膏”,以应对即将到来的冬日干燥。通州庄子与北边的第二次贸易也顺利达成,换回的皮货成色更好,还带回了一些北地特有的干果蜜饯,在芷兰斋作为赠品小样送出,颇受欢迎。

苏安在信中提到,庄子雇的那两名北境伤兵很是得力,不仅护院尽责,对农事、修缮也肯出力,其中一位姓赵的老兵,似乎还认得几个字,对北边地形道路颇为熟悉。苏璃让苏安好生对待,工钱可酌情增加。

日子看似平静地滑向年关。苏承泽虽未复职,但因着上次风波安然度过,且女儿名声才干日益显著,心境开阔了许多,闲暇时与老友品茗下棋,倒也自得其乐。李氏身体大好,开始操心起女儿的婚事,几次欲言又止,都被苏璃以“年关事忙,来年再说”为由搪塞过去。

这一日,苏璃正在核对云裳阁年底给伙计们的赏银单子,苏忠忽然引着一位面生的中年人来到芷兰斋后院静室。

“小姐,这位是卫国公府上的管事,姓焦。”苏忠介绍道。

卫国公府?苏璃心中微讶,面上却不动声色,请焦管事坐下看茶。

焦管事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方正,举止沉稳,目光清明,一看便是极得力之人。他先奉上一个做工精致的檀木盒子,道:“苏小姐,我家世子爷前日得了您赠的‘金菊凝露’,试用后觉香气清冽,甚合心意。世子爷说,无功不受禄,特命小的送来些许北境特产,以及府中自用的伤药膏方两份,聊表谢意,并祝苏小姐新岁安康。”

苏璃打开盒子,里面是两包品相极好的野生黄芪和枸杞,另有一个密封的小瓷罐,罐上贴着红纸,写着“军中金疮膏”字样,还有两份誊抄工整的膏方。东西不算贵重,却颇费心思,尤其是那伤药膏方,显然是考虑到她经营铺子、或许用得上,或是听闻她父亲曾遇风波(送药寓意保平安),且以“军中”为名,更显坦荡。

“沈世子太客气了。”苏璃合上盒子,微笑道,“不过是些许香露,当不得如此厚礼。还请焦管事代我谢过世子爷。”

焦管事拱手道:“苏小姐不必过谦。世子爷还让小的转告,小姐调香之艺精湛,不知可否烦劳小姐,再调制几味适合军中将士使用的香药?譬如驱蚊避瘴、提神醒脑、或是缓解冻疮之物。用料不必名贵,但求实效易得。所需银钱材料,可由府中支应。”

苏璃心中一动。为军中调制香药?这倒是个意想不到的请求。沈玦此举,是纯粹出于实用考虑,还是……另有深意?是试探她的能力,还是想借此建立某种联系?

她略一沉吟,道:“能为将士略尽绵力,是苏璃的荣幸。只是我对军中具体所需了解不深,恐调制不当。可否请焦管事详细告知要求,或提供一些已有的方子供参考?我定当尽力。”

焦管事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道:“小姐考虑周到。具体要求,稍后小的会留下书面说明。至于参考方子,”他指了指盒中那两份膏方,“这金疮膏的方子,小姐或可参详其配伍思路。另外,世子爷说,若小姐应允,三日后,可让小的再来听取小姐的初步设想。”

“好。”苏璃应下,“三日后,恭候焦管事。”

送走焦管事,苏璃打开那份“金疮膏”方子细看。药材多是寻常可见的止血生肌之物,但配伍比例颇有讲究,且注明需用北地特有的某种草籽油调和,效果更佳。方子后面,还附有简单的制作流程和储存注意事项,条理清晰。

这位沈世子,做事倒是细致周到,且……似乎并不介意与她这个“名声在外”的闺阁女子,进行这种略显特殊的往来。是性格使然,还是因着长公主那日的举动,他有意为之?

苏璃不再多想,将心思投入到香药的琢磨上。她翻阅了不少医书和香谱,结合焦管事留下的要求(气味不宜过浓以免暴露行踪,需便于携带保存,原料尽量廉价易得等),开始构思配方。

三日后,焦管事如约而至。苏璃拿出了三个初步方案:一是以艾草、薄荷、樟树叶等为主的驱蚊香囊配方;二是以冰片、樟脑、绿茶等研磨混合的提神鼻烟(用小锡盒分装);三是以干姜、花椒、肉桂等温热药材与羊脂调制,用于预防缓解冻疮的膏体。每个方案都列出了详细原料、大致配比、预计成本、制作方法和注意事项。

焦管事仔细看了,频频点头:“苏小姐思虑周全,这些方子皆很实用,尤其是这提神鼻烟和防冻膏,军中正急需。只是这成本……”

“成本可以再压缩。”苏璃道,“例如驱蚊香囊中的薄荷,可用更廉价的野薄荷替代;提神鼻烟中的绿茶末,可用陈茶或茶梗研磨;防冻膏中的羊脂,亦可用其他动物油脂试验。我可先小批量试制一些,请军中试用反馈后,再行调整,力求价廉物美。”

焦管事眼中赞赏之色更浓:“小姐所言极是。那便有劳小姐先每样试制……五十份之数,所需材料银钱,小的稍后便派人送来。”

“不必。”苏璃摇头,“首批试制,材料我铺中皆有富余,便算是我对将士们的一点心意。待试用满意,确定方子后,再谈银钱不迟。”

焦管事一怔,随即肃然拱手:“小姐高义,焦某代世子爷和军中弟兄,谢过小姐。”

送走焦管事,云雀忍不住道:“小姐,咱们白送啊?还费那么多功夫……”

苏璃轻声道:“云雀,有些事,不能只看眼前银钱。卫国公府世代守边,沈世子亲自开口,这是信任,也是机会。”她顿了顿,“况且,能为保家卫国的将士做些实事,我心里也踏实。”

接下来的日子,苏璃将大部分精力都投入了香药的试制中。她亲自去药市挑选原料,反复调试配比,又请了老调香师傅和一位相熟的老大夫帮忙把关。第一批试制品很快完成,焦管事亲自来取走。

约莫过了半个月,焦管事再次登门,这次脸上带着明显的笑意。

“苏小姐,您调制的香药,送到北境军中试用后,反响极好!尤其是那提神鼻烟,夜哨的弟兄们用了,都说醒神效果显著;防冻膏也提前派发下去,今年冻伤的人数比往年少了许多。世子爷十分满意,特命小的送来酬金,并正式向芷兰斋订购一批。”他递上一张单子,数量颇为可观,且约定了长期合作的意向。

苏璃看着单子,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这不仅仅是生意,更意味着她与卫国公府,建立起了一种稳固的、基于实际价值的联系。这种联系,比任何虚浮的名声或暧昧的传闻,都更有力量。

她郑重接下订单,表示会尽快安排制作,保证质量。

焦管事临走前,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世子爷还说,苏小姐才干过人,心性豁达,非常人所能及。望小姐保重。”

苏璃心中微暖,颔首致谢。

此事不知怎的,还是渐渐传了出去。毕竟大批量的药材采购和制作,难以完全掩人耳目。于是,京中又有了新的话题——苏家小姐不仅经营铺子得力,竟还能为军中调制实用香药,得了卫国公世子青眼。

这消息,自然也传到了某些人耳中。

这一日,苏璃正在云裳阁与绣娘商讨新年限定款式的绣样,苏忠匆匆赶来,低声道:“小姐,陆府……陆探花派人送来帖子,说是在‘听雪楼’设宴,答谢小姐昔日……昔日赠香之情,务必请小姐赏光。”他顿了顿,补充道,“来人说,探花郎还有要事相商,关乎……关乎苏大人前程。”

苏璃目光一冷。陆允之?答谢赠香之情?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他当年当众退还香囊,如今却来答谢?还要以父亲前程为饵?

“回复陆府,苏璃琐事缠身,不便赴宴。家父前程,自有朝廷公断,不劳探花郎费心。”苏璃语气淡漠。

苏忠应声而去。然而,不到一个时辰,又有人来报,陆允之竟亲自到了芷兰斋门外,要求见她。

苏璃走到铺子二楼,透过窗格往下望。只见陆允之一身家常的青色直裰,未带随从,独自站在芷兰斋斜对面的柳树下,身影有些孤清。他仰头望着芷兰斋的匾额,神色复杂难辨。

他似乎察觉到了楼上的目光,抬起头,正与苏璃的视线对上。

隔着一层窗纱和一段距离,苏璃看不清他眼中的具体情绪,只觉那目光沉甸甸的,与往日不同。

她转身离开窗边,对云雀道:“下去告诉陆探花,芷兰斋是开门做生意的清净地方,不接待私访外客。请他自重,莫要扰了生意。”

云雀下楼传话。苏璃在静室中坐着,听着楼下隐约传来的、陆允之略显急促的辩解声和云雀不卑不亢的拒绝声,心中一片平静。

他们之间,早已无话可说。

最终,陆允之还是离去了,背影竟有几分萧索。

苏璃走到窗边,看着他消失在街角。曾几何时,这个人的一举一动都能牵动她的心弦。如今,却只剩下漠然。

她想起菊宴上长公主意味深长的笑容,想起沈玦那双锐利坦荡的眼睛,想起自己手中渐渐成型的事业与力量。

路,终究是自己走出来的。

她回到案前,继续勾画绣样。笔下是一丛傲雪寒梅,枝干虬劲,花朵清艳。

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第十七章 雪霁

腊月的京城,终于迎来今冬第一场像样的雪。纷纷扬扬,一夜之间,将朱门绣户、长街短巷都覆上了一层洁净的银白。

苏璃裹着厚厚的织锦斗篷,从芷兰斋查完账目出来。年关将近,两间铺子的生意都进入了最繁忙的时节,云裳阁赶制年节新衣的订单排到了年后,芷兰斋的各类香膏脂粉、年节礼盒也供不应求。与卫国公府的香药订单,第一批已如期交付,反响良好,后续的订单也已排定。通州庄子送来了丰足的年货和一年的盈余,苏安在信中说,庄子一切安好,雇的那两名老兵很是得力,还帮着训练了庄丁,如今庄子上下心齐气顺。

苏府今年的年夜饭,想必能过得比去年更丰盛、更安心。

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苏璃漫步走向云裳阁。街市上依旧热闹,采买年货的人流熙攘,孩童们嬉笑着打雪仗,鞭炮声零星响起,洋溢着浓浓的年味。

快到云裳阁时,她看见街角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马车旁,站着两个人,似乎正在低声交谈。其中一人披着玄色大氅,身姿挺拔,正是沈玦。另一人作寻常文士打扮,背对着她,看不清面容。

沈玦似有所觉,抬眼望来,正与苏璃的目光对上。他微微颔首,对那文士说了句什么,那文士便拱手行礼,转身匆匆离去,消失在人群中。

沈玦则迈步向苏璃走来。

“苏小姐。”他在苏璃面前站定,抱拳一礼。雪光映着他英挺的面容,眸色清亮。

“沈世子。”苏璃福身还礼,“世子何时回京的?”前几日焦管事还提起,世子爷仍在北境军中。

“今日方归,有些琐事需处理。”沈玦语气平和,目光落在她被寒风吹得微红的脸颊上,“天气严寒,苏小姐外出还需仔细些。”

“多谢世子关怀。”苏璃道,“世子送的伤药膏方极好,芷兰斋依方试制的金疮膏,已小有所成,改日请焦管事带些给世子看看。”

“有劳苏小姐费心。”沈玦点头,顿了顿,似随意问道,“年关事忙,苏小姐还需打理两间铺子,甚是辛劳。可有什么需要沈某帮忙之处?”

苏璃微微一怔,摇头笑道:“多谢世子好意,铺子自有掌柜伙计操持,我不过是看看账目、定定款式,不算辛苦。倒是世子戍边卫国,才是真正的辛劳。”

沈玦看着她沉静的笑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道:“保境安民,是沈某本分。苏小姐聪慧坚韧,以一己之力撑起家门,亦令沈某敬佩。”他这话说得真诚,并无半分客套或轻浮。

苏璃心中微动,抬眼看他。雪花落在他浓黑的眉睫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他的眼神坦荡明澈,与这冰雪天地一般,有种洗净铅华的清朗。

“世子过誉了。”她垂下眼帘,轻声道。

两人一时无话,只听得见雪落簌簌和远处街市的喧闹。气氛却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宁静。

片刻,沈玦道:“沈某还要去兵部回话,先行一步。苏小姐,再会。”

“世子慢走。”

沈玦转身走向马车,走出几步,又停住,回身道:“苏小姐,前次菊宴赠香,多谢。那凝露香气清冽,于案牍劳神时嗅之,颇有裨益。”

苏璃没想到他会特意提及这个,微微一笑:“世子喜欢便好。”

沈玦颔首,不再多言,登上马车离去。

苏璃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青帷马车碾过积雪,渐渐远去,融入街景。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袖中暖炉的温度,心中却因着那几句简短的对话,泛起一丝极浅的涟漪。

沈玦此人,与京城那些浮华公子,果然不同。

她摇摇头,将这点莫名的思绪抛开,转身走进了云裳阁。

年节一天天逼近。苏府上下忙着扫尘、祭祖、准备年礼。苏璃除了打理生意,还需帮着母亲安排家宴、打点各府往来。因着“贞慧”之名和与卫国公府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香药”联系,今年送来年礼和帖子的人家,明显多了起来,其中不乏一些门第比苏家高出不少的。苏璃与父母商量后,回礼把握分寸,既不显得巴结,也不失礼数,一切以稳妥为主。

除夕夜,一家三口围炉守岁。窗外爆竹声声,烟花绚烂。苏承泽多喝了几杯,看着灯火下女儿沉静秀美的面容,忽然感慨道:“璃儿,这一年来,多亏了你。为父这个官,做得糊涂,这个家,也差点……如今看着你好好的,铺子庄子都兴旺,为父心里,比什么都踏实。”

李氏也抹着眼泪道:“是啊,咱们璃儿是有大福气的。往后……定能寻一门更好的亲事。”

苏璃为父母斟满热茶,笑道:“父亲母亲,如今咱们一家平安喜乐,便是最大的福气。至于其他,随缘就好。女儿觉得现在这样,很好。”

苏承泽与李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慰与一丝无奈。女儿主意大,他们如今也愈发依仗她,有些话,便不好再说。

正月初一,按例进宫朝贺。苏承泽虽无实职,但有爵位在身(虽是虚衔),仍需参加大朝会。苏璃则与李氏按品级妆扮,入宫向皇后及诸位娘娘请安。

宫中礼仪繁琐,但经过前两次宫宴,苏璃已能从容应对。皇后似乎对她印象颇佳,特意多问了几句家中近况,又赏了一对玉如意。其他嫔妃也多有赏赐,态度客气。

从宫中出来,已是午后。苏璃扶着母亲登上马车,正要离开,却见宫门另一侧,长公主的仪仗正缓缓而出。陆允之跟随在车驾旁,一身簇新的绯色官袍,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他也看到了苏家的马车,目光掠过,迅速移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下颌线条绷得有些紧。

长公主的车驾经过时,车帘微微掀起一角,露出半张雍容华贵的脸。长公主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苏璃,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随即车帘落下,仪仗迤逦远去。

李氏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长公主殿下对那陆探花,可真是……”

苏璃握住母亲的手,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多说。

马车驶离皇城,将那片象征着无上权力与富贵,也充斥着无尽算计与冷暖的宫阙,抛在身后。

年节里,苏璃难得有了几日清闲。她除了必要的应酬,多半待在府中,或是去铺子里转转。云裳阁推出了新年限定的“红梅迎春”系列衣裳和绣品,芷兰斋也上了应景的“岁寒三友”香膏礼盒,皆是供不应求。

初五那日,苏璃正在房中翻阅账册,云雀笑着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帖子:“小姐,卫国公府送来的,是世子爷邀您初八去城外梅园赏梅呢!说是感谢您调制香药之功,特设小宴答谢,还请了几位相熟的年轻将领和家眷作陪。”

苏璃接过帖子。帖子是沈玦亲笔所书,字迹遒劲有力,语气诚恳,言明是小型私宴,不拘礼数。

她沉吟片刻。与沈玦的往来,虽始于长公主的刻意安排,但几次接触下来,此人光明磊落,行事有度,且香药合作于双方有益。此次邀约,若推拒,反显得矫情或心虚。况且,能结识几位军中将领家眷,于苏家也非坏事。

“回复卫国公府,苏璃届时必当赴约。”她道。

初八那日,天气晴好。城外的“暗香梅园”已是游人如织。沈玦包下了园中最僻静清幽的一处院落,院中几株老梅开得正好,红白相间,暗香浮动。

苏璃到得稍早,院内已有几位年轻妇人在座,皆是爽利大方的模样,见了苏璃,热情地招呼。一问,方知是几位中低阶将领的妻子,有的夫君还在北境未归。她们对苏璃调制香药之事早有耳闻,言语间颇为感激亲近。

不多时,沈玦与几位同样穿着便服的年轻将领说笑着进来。见到苏璃,沈玦目光温和,为她一一引见。这些将领多是行伍出身,言行豪迈,但对苏璃却十分尊重,称她“苏先生”(因香药之故),并无半分轻视。

宴席就设在梅树下,泥炉温酒,菜肴也多是北地风味,粗犷实在。大家不拘束,说说笑笑,气氛轻松融洽。将领们谈论些军中趣事、边塞风物,妇人们则交流持家心得、儿女琐事。苏璃话不多,但每每发言,皆能切中要害,见解独到,引得众人侧目。

沈玦坐在主位,大多时候只是倾听,偶尔插言,目光却时常不着痕迹地落在苏璃身上。看她沉静聆听的模样,看她浅笑应答的姿态,看她被梅影映照的侧脸……心中那份欣赏与好感,如院中梅香,悄然滋长,愈发清晰。

席间,一位姓李的校尉夫人拉着苏璃的手,真心实意地道:“苏小姐,不,苏先生,您不知道,您那防冻膏可帮了我们大忙!往年这时候,我当家的手上脚上全是冻疮,又痒又痛,今年用了您那膏子,好多了!真是多谢您!”

另一位王姓游击的妻子也道:“还有那提神鼻烟,我家那个夜猫子,晚上巡营回来,闻一闻,精神就好了,直夸好用!”

苏璃被她们的热情感染,心中暖暖的,微笑道:“能帮到诸位将军和嫂子们,是苏璃的福分。日后若还有什么需要,尽管让焦管事告知我。”

沈玦举杯,对苏璃道:“苏小姐,沈某代军中弟兄,再敬你一杯。多谢。”

苏璃举杯回敬:“世子言重了。”

阳光透过梅枝,洒下斑驳光影,落在两人身上。酒香混着梅香,笑语伴着风声,这一刻,远离了京城的繁华与算计,只有最简单的真诚与暖意。

宴席散时,已是夕阳西下。沈玦亲自送苏璃至梅园门口。

“今日多谢世子款待。”苏璃道。

“苏小姐客气了,该沈某谢你赏光才是。”沈玦看着她,目光深邃,“今日见苏小姐与诸位同袍家眷相处融洽,沈某心中甚慰。军中之人,多耿直豪爽,苏小姐不嫌粗陋,沈某感佩。”

苏璃抬眼,望进他清澈坦荡的眸中,轻声道:“将士们保家卫国,戍边辛苦,家眷们持家不易,皆是可敬之人。苏璃能与他们结识,是幸事。”

沈玦点了点头,忽然道:“苏小姐,年后沈某或许还需在北境多待些时日。京中若有什么难处,或需相助之处,可让焦管事传信于我。沈某虽不才,在京中也还有些故旧。”

这话,已是明确表示了关照之意。

苏璃心中微震,看着他认真的神色,没有推拒,只郑重福身:“多谢世子。世子在外,也请务必保重。”

“我会的。”沈玦颔首,目送苏璃的马车远去,直到消失在暮色中,才转身回园。

马车内,苏璃靠着车壁,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梅枝清冷的香气,耳边回响着沈玦那句“可让焦管事传信于我”。

这份突如其来的、诚挚的善意与庇护,让她冰封已久的心湖,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她不是无知少女,自然能感受到沈玦目光中那份不同寻常的关注。只是,经历了陆允之的背弃,她对男女之情,早已不敢轻易触碰,更多了几分审慎。

但沈玦……似乎真的不一样。

或许,她可以试着,相信一次?

不,还不是时候。苏家根基尚浅,她自己的事业也刚刚起步。前路依然未知,长公主的态度,陆允之可能的动作,京中暗涌的局势……一切都未明朗。

她需要时间,需要更强大的自己。

马车驶入京城,华灯初上,又是一片人间烟火。

苏璃撩开车帘,望着窗外流动的夜景,目光逐渐变得沉静而坚定。

无论未来如何,她已不再是孤身一人。她有家人,有事业,有……或许可以期待的朋友。

这就够了。

余生还长,她可以慢慢走,稳稳地走。

第十八章 春雷

正月十五上元灯节过后,年味渐渐散去,京城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与忙碌。苏璃的生活也回到了轨道,云裳阁开始筹备春装,芷兰斋研发新的花露香膏,与卫国公府的香药订单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沈玦已于上元节后离京返回北境,临行前让焦管事送来一盒北地特产和一句简单的口信:“诸事已妥,勿念。保重。”

苏璃将那句“保重”默默记在心里,继续忙碌着自己的日子。

然而,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歇。北境粮草案的余波,似乎并未彻底平息。朝中关于兵制、粮饷改革的议论声渐渐增多,隐隐有新旧势力角力的迹象。而端肃长公主一系,似乎在这场暗涌中,表现得异常活跃。

二月二,龙抬头刚过,一个惊人的消息如同春雷,炸响了整个京城——

翰林院编修陆允之,被御史联名弹劾!

罪名不止一端:结交内侍,窥探宫禁;诗文字句,隐含怨望;更有人揭发,他利用长公主府门路,插手北境军需采买,从中牟取私利,并与之前粮草案中获罪的某皇商过从甚密,有包庇纵容之嫌!

弹劾的奏章写得有理有据,不仅列举了具体的时间、地点、人物,甚至还有几封疑似陆允之与那名皇商往来的书信(部分内容)作为佐证。虽未直接涉及长公主,但“利用长公主府门路”一句,已将她隐隐牵连在内。

消息传出,满朝哗然。陆允之可是长公主面前第一得意之人,新科探花,翰林清贵,前途本该一片光明,怎会突然卷入如此严重的指控?

皇帝震怒,下令将陆允之即刻收押,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严查此案。长公主闻讯,当即便要进宫面圣,却被宫中女官以“陛下正在处理要务”为由,婉拒于宫门之外。

一时间,陆府门庭若市变为门可罗雀,往日里巴结奉承的人全都躲得不见踪影。长公主府也气氛凝重,闭门谢客。

苏璃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在芷兰斋与孙师傅调试新一批香粉。云雀几乎是冲进来的,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小姐!小姐!陆……陆探花他……他被抓了!听说罪名不小,要三司会审呢!”

苏璃手中正在搅拌香粉的银匙顿在半空,香粉簌簌落下。她沉默了片刻,将银匙轻轻放回瓷碗中,用帕子擦了擦手,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听到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

“知道了。”她淡淡道,继续与孙师傅讨论起香粉的细度与粘合剂的比例。

云雀看着小姐平静的侧脸,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她知道,小姐对那个人,早已彻底死心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陆允之的倒台,如同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引发了连锁反应。不过数日,便陆续有官员被牵扯出来,多是之前与陆允之交好,或是在北境粮草、军需等事务中与那位获罪皇商有过来往的中低层官员。朝中气氛骤然紧张,人人自危。

更令人意外的是,一直闭门不出的长公主,突然在一次进宫向太后请安时,当众向皇帝哭诉,称自己“识人不明”,“被小人蒙蔽”,“有负圣恩”,请求皇帝责罚。姿态放得极低,言辞恳切,将自己完全置于受害者的位置。

皇帝对长公主素来宽厚,见她如此,倒也未曾深究,只温言安抚了几句,让她“往后仔细些”,便将此事揭过。长公主得以从风波中全身而退,只是经此一事,她在朝野间的声望与影响力,显然受损不小。而她与陆允之之间那层暧昧不明的关系,也成了许多人心中不言而喻的禁忌。

陆允之的案子,审得很快。在三司会审的铁证面前(那些书信笔迹经鉴定确系他本人所写,内容涉及军需回扣、打点关节等),他无从抵赖。最终,皇帝下旨:陆允之削去所有功名官职,贬为庶人,家产抄没,流放三千里,至岭南烟瘴之地,永不赦回。念其曾为探花,略有才学,免其死罪。

昔日风光无限的探花郎,转眼间便成了阶下囚,即将踏上漫长的流放之路。听说陆家老夫人闻讯当场晕厥,陆府一片愁云惨雨,昔日仆人纷纷散去,只剩下几个老仆勉强支撑。

判决下来的那日,苏璃站在云裳阁二楼的窗前,看着街上人群议论纷纷,指指点点。她忽然想起去年春天,也是在这条街上,那个人披红挂彩,骑马游街,意气风发,当众将她精心绣制的香囊退还,说出“私相授受”四个字。

不过短短一年光阴。

真是……恍如隔世。

她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虚无的感慨。他选择了那条看似光鲜的捷径,最终却被捷径反噬,摔得粉身碎骨。不知在他踏上流放之路时,是否会想起那个被他弃如敝履的香囊,想起那个站在街头、脸色苍白的女子?

“小姐,”云雀在一旁小声道,“外头有人说,陆……陆允之明日便要押解出京了。咱们……要不要去看看?”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或许还有些许残留的不平。

苏璃收回目光,转身,语气平淡:“看他做什么?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罢了。铺子里还有一堆事,去忙吧。”

“是。”云雀应声退下。

苏璃走到书案前,摊开账本,开始核对。笔下数字清晰,心中一片澄净。

陆允之的结局,是他自己选择的路。而她苏璃的路,还在脚下,需要她一步步,踏实地走下去。

又过了几日,朝中关于北境军制粮饷改革的讨论,终于有了初步结果。皇帝力排众议,决定采纳部分改革建议,其中一项,便是加强对军需采买的监管,并鼓励民间商号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参与部分非核心军需的供应,以降低成本、提高效率。

消息传出,苏璃心中一动。这不正是芷兰斋与卫国公府合作模式的扩展吗?虽然她现在做的只是香药,但若有机会,或许可以尝试更多?

她将这个想法与父亲苏承泽商议。苏承泽如今对女儿的眼光和胆识已是深信不疑,沉吟道:“此事若能成,自是极好。但军需供应,牵扯重大,非有雄厚资本和可靠背景不可。咱们苏家……还是单薄了些。”

“女儿明白。”苏璃点头,“所以女儿只是想,若有机会,可以小规模尝试,比如继续扩大与卫国公府的香药合作,或是通过他们,接触一些其他非核心物资的供应。不求一口吃成胖子,只求慢慢积累信誉和经验。”

苏承泽想了想,道:“卫国公世子为人正直,或许可以一试。但切记,谨慎为上,莫要贪大求全。”

“女儿谨记。”

苏璃正筹划着如何与焦管事进一步商谈,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却突然登门拜访。

来的,竟是陆允之的母亲,陆老夫人。

不过数月不见,这位曾经养尊处优、颇有些矜傲的老夫人,仿佛一下子被抽干了精气神,头发白了大半,脸上布满皱纹,眼神浑浊,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衣裙,在春寒料峭中微微发抖。她身边只跟着一个同样憔悴的老嬷嬷。

苏忠将来人引至偏厅,苏璃闻讯,心中诧异,还是去了。

陆老夫人一见苏璃,未语泪先流,颤巍巍地就要跪下:“苏小姐……苏小姐,老身……老身求您了!”

苏璃连忙侧身避开,示意云雀扶住她:“老夫人这是何意?折煞苏璃了。快请坐。”

陆老夫人被扶着坐下,老泪纵横,泣不成声:“苏小姐,我知道……我知道允之他对不住你,我们陆家……也没脸来见你。可是……可是如今他落到这般田地,流放岭南,那是什么地方啊!他……他身子骨弱,这一去,怕是……怕是就回不来了啊!”她哭得几乎背过气去,“老身别无他求,只求苏小姐……念在昔日两家也曾交好的份上,能不能……能不能帮他在京中打点一二?至少……让押解的差役在路上,别太苛待了他……老身……老身变卖了最后一点首饰,凑了些银两……”她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瘪瘪的荷包。

苏璃看着那荷包,看着眼前这位风烛残年、为儿哀求的母亲,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只有一丝淡淡的怜悯。可怜天下父母心,只可惜,陆允之走到今日,又何尝不是他自己和这位母亲往日纵容、期盼他攀附权贵所种下的因?

她沉默片刻,开口道:“老夫人,您的来意,苏璃明白了。只是,陆公子所犯之事,乃朝廷钦定,三司会审,证据确凿。苏璃一介女流,无职无权,如何能插手朝廷法度?至于打点押解差役……”她顿了顿,“非是苏璃不愿,实是不能,也不敢。此事若被有心人知晓,于苏家是灭顶之灾,于陆公子,恐怕更是罪上加罪。”

陆老夫人闻言,眼中希望的光骤然熄灭,脸色灰败,喃喃道:“难道……难道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老夫人,”苏璃语气放缓了些,“陆公子如今是戴罪之身,任何额外的关照,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猜忌和祸患。为今之计,或许……只有让他安心服刑,诚心悔过,或有……或有将来遇赦的机会。”这话,已是她能给出的、最客观也最无用的安慰。

陆老夫人呆呆地坐着,眼泪无声地流。她知道,苏璃说的是实情。苏家如今虽有些起色,但如何能与朝廷法度抗衡?她今日来,也不过是病急乱投医,存着万分之一的侥幸罢了。

“是……是老身糊涂了……打扰苏小姐了……”陆老夫人颤巍巍地站起身,由老嬷嬷扶着,踉跄着向外走去。那个装着最后家当的荷包,被她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苏璃看着她们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轻轻叹了口气。她不是铁石心肠,只是她与陆允之之间,早已恩断义绝。她没有落井下石的兴趣,但也绝不会,更不能,去施以援手。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她转身,走回内室。案头,还放着未看完的账本和与焦管事商议扩大合作的草拟条款。

窗外,春阳正好,柳枝吐出新绿。

过去已矣,未来可期。

第十九章 新生

陆允之流放离京那日,是个阴沉的早晨。据说押解的队伍从天牢侧门悄无声息地出发,并未经过繁华街市,只有零星几个路人远远瞥见囚车和差役模糊的影子,很快便消失在城外的官道上。京城很快便有了新的谈资,陆允之这个名字,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渐渐散去,终将被遗忘。

苏璃的生活,并未因此事产生任何波澜。她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事业中。与卫国公府的香药合作稳步扩大,焦管事带来了新的需求清单,除了原有的品种,还希望增加一些治疗常见水土不服、缓解疲劳的药茶包。苏璃与老大夫反复试验,最终定下了以陈皮、茯苓、炒薏米等为主的配方,制成便携的小茶包,试用后反响很好。

借着这股东风,苏璃让苏忠开始留意,能否在京郊或通州附近,寻一处合适的山地或庄园,专门种植一些常用、易活的草药,如薄荷、艾草、金银花等。一来可以降低香药成本,保证原料稳定;二来,也是一项新的产业尝试。

云裳阁的生意依旧红火,苏璃开始培养店中两个聪明伶俐的绣娘,让她们试着独立设计一些简单的款式,自己则腾出精力,构思更高端、更具特色的定制服务。芷兰斋的香粉香膏,渐渐在京城闺秀中有了固定的拥趸,甚至有外地客商慕名而来,洽谈代理。

苏家的日子,过得充实而安稳。苏承泽虽未复职,但心境开阔,常与几位志同道合的老友游山玩水、品茗论诗,倒也逍遥。李氏身体康健,除了操心家事,便是盼着女儿能有个好归宿,只是见苏璃一心扑在事业上,提了几次见女儿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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