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想“统治全球”

文︱陆弃

巴西总统卢拉在南里奥格兰德州的一段讲话，被迅速传播到全球新闻版面。他并未谈及关税、气候或金砖机制，而是将矛头指向一种更难以界定、却正在深刻塑造国际政治的力量——社交媒体。“他每天发表言论，全世界就跟着复述他的话。”这句看似直白的批评，所触及的并不是某位美国总统的个人风格问题，而是当代国际秩序中一个愈发突出的结构性变化：权力正在从制度、程序和谈判桌，向情绪、算法与话语流量迁移。

特朗普并非第一个善用媒体的政治人物，但他所代表的，是一种将社交平台直接转化为外交工具的治理方式。在这一模式中，推文和帖子不再只是态度表达，而被赋予了议程设定的功能。政策尚未形成，世界已经开始反应；承诺尚未明确，立场已被迫表态。卢拉的批评之所以引发共鸣，正因为许多国家已经切身感受到这种节奏失控的压力。

这一现象的危险，并不在于信息传播得更快，而在于权威来源的模糊化。传统国际秩序依赖制度化沟通：外交照会、联合声明、多边会议。这些机制的效率或许不高，却通过程序延缓冲动，为不同立场提供缓冲空间。而当社交媒体成为主要舞台，决策过程被压缩为即时反应，复杂问题被简化为立场对立，政治便不可避免地滑向情绪化竞争。卢拉所说的“复述”，并非盲从，而是一种被动卷入——各国政府不得不回应那些本不应成为正式议题的言论。

更值得警惕的是，这种话语主导权的不对称分布。并非所有国家的领导人，都拥有同等的传播能力和全球关注度。当美国总统的每一次发声都能在数分钟内成为全球议题，其他国家的声音则往往需要通过解释、澄清甚至反驳来被动进入讨论。这种结构，使国际政治的议程设置权高度集中，削弱了多边机制原本应有的平衡功能。

特朗普提出的所谓“加沙战后治理和平委员会”，正是这种逻辑的延伸。邀请函的形式看似多边，实质却绕开了联合国等既有框架，通过个人倡议制造既成事实。是否参与，已不再只是政策选择，而成为一种政治表态：接受，意味着承认新规则的合法性；拒绝，则可能被贴上不合作的标签。卢拉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谨慎的抵抗，它反映出全球南方国家对话语权被重新集中于少数人之手的警惕。

从更宏观的角度看，社交媒体外交的兴起，与国际秩序的整体碎片化密切相关。当多边机构的权威下降、规则执行力减弱，个人领导人的影响力便被放大。算法偏好冲突、夸张和对立，这种偏好与民粹政治天然契合，使复杂的全球问题被包装成可传播的简单叙事。在这种环境中，“统治世界”的并非某一条推文，而是由平台逻辑塑造的注意力结构。

对像巴西这样的中等强国而言，这种变化带来的挑战尤为突出。它们既无法忽视美国话语的外溢效应，又不愿完全接受由单一中心主导的议程。卢拉的表态，延续了巴西长期以来在国际事务中的一种自觉：坚持多边主义，警惕任何形式的非制度化权力集中。从气候谈判到南南合作，这种立场并非理想主义，而是对自身空间的现实维护。

问题在于，当社交媒体成为事实上的全球扩音器，制度化回应往往显得迟缓而乏力。联合国的声明无法与一条病毒式传播的帖子竞争注意力，理性讨论在情绪浪潮中被迅速淹没。这并不意味着制度已经失效，而是提示制度需要重新适应传播环境的变化。如果国际治理继续依赖二十世纪的沟通方式，应对二十一世纪的舆论结构，其影响力只会被进一步稀释。

卢拉的批评，并不是对技术的否定，而是对权力边界的提醒。社交媒体可以放大声音，却不应替代规则；可以促进沟通，却不应垄断议程。当个人影响力凌驾于集体决策之上，国际政治便会退化为一场持续的注意力争夺战。在这样的世界里，真正被削弱的，并不只是小国的声音，而是解决问题的能力本身。

或许，真正值得思考的，并不是某位领导人是否“想通过社交媒体统治世界”，而是国际社会是否已经默认这种统治方式的合理性。当各国政府每天被迫追逐最新表态，全球议题被压缩为即时反应，秩序的重心便已悄然转移。卢拉的发声，像是一记提醒：如果世界继续被算法牵引，而非由规则协调，那么所谓的全球治理，终将只剩下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