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陆弃
1月下旬,一则来自德国《柏林日报》的报道在国际舆论场上掀起微妙涟漪。加拿大军方内部,正在构建一套“概念性和理论性”的应对方案,假设对象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外部对手,而是美国。方案的核心设想并不宏大,也并不对称:它承认在常规战争层面,加拿大几乎不存在有效防御空间,美军可能在数日之内突破关键节点;因此,唯一可行的选项,是非常规战争——游击、伏击、破坏、无人机、小规模袭扰,甚至动员武装平民。这一切被反复强调为“假设”,为“理论”,却恰恰因此显得意味深长。因为在国际政治中,只有当一种关系的信任基础出现裂缝时,最极端的设想才会被允许进入专业讨论的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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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拿大与美国的关系,长期以来被视为现代国际体系中最稳定、最不具戏剧性的双边关系之一。漫长的边界线几乎没有军事设防,经济高度一体化,安全上深度嵌入北约框架。正因如此,这样一份推演的出现,才更像一面冷静的镜子,映照的不是战争本身,而是秩序感的动摇。加拿大官员在解释中不断强调,特朗普不太可能真的下令入侵,但他们同时承认,能力是存在的,而意图的不确定性,正是必须纳入考量的变量。
这种逻辑的变化,折射出北美安全关系中正在发生的深层转向。冷战时期,盟友之间的军事规划,更多围绕“如何共同抵御外部威胁”展开;而如今,假想中的风险,开始沿着联盟内部蔓延。当美国政治的高度个人化、情绪化,使其政策可预测性下降,传统的“盟友理性假设”便不再稳固。对加拿大而言,这并非对美国的敌意,而是一种极端条件下的制度性自保。
更值得注意的,是方案所借鉴的战争经验——阿富汗的游击战。这并不是对历史的浪漫化回溯,而是一种冷酷的现实判断:在面对压倒性军事优势时,国家主权的最后防线,可能不再是正规军,而是社会本身的韧性。40多万志愿者后备军的设想,也正源于此。它所描绘的,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国防,而是一种“去中心化”的抵抗结构,将战争从边境线拉入社会肌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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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设想本身,已经越过了单纯军事问题的范畴。它意味着,国家安全不再完全依赖于条约、制度和盟友承诺,而需要预设最坏的情境。这种预设一旦被制度化,联盟关系的心理基础便会发生变化。北约的集体防御条款,在逻辑上假定成员国之间不存在互为威胁的可能性;而当这种可能性被认真讨论,即便概率极低,也足以削弱条约的象征意义。
将这一事件置于更宏观的背景中,它与特朗普近期对北约、联合国的态度形成了某种隐秘的呼应。当美国领导人公开质疑多边机制的价值,将其描述为对美国的“内部威胁”,盟友所接收到的信号,并不局限于政策分歧,而是一种秩序承诺的松动。加拿大的军事推演,正是对这种信号的理性回应:不是因为相信战争必然发生,而是因为不再确信它绝不可能发生。
这种变化对国际体系的影响,并不会以轰然倒塌的方式呈现,而更像一场缓慢的侵蚀。盟友开始为彼此设想对立情境,信任让位于风险管理,政治承诺被转译为概率问题。安全不再是一种共享的公共品,而是需要各自准备的保险。这一过程并不喧哗,却深刻改变着秩序的运行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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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更长远的视角看,加拿大的案例或许并非孤例。当国际权力结构进入再平衡阶段,主导国国内政治的波动,往往被外部放大。中小国家无法左右大国的选择,却必须为其后果负责。非常规战争的讨论,本质上是一种无奈的理性:在制度保障不再绝对可靠的世界里,生存逻辑会自动向最原始的形态回撤。
这并不意味着世界正在走向全面冲突,而是表明一个时代的心理前提正在发生改变。过去那种“盟友之间不必设防”的信念,正在被谨慎地修正。或许真正值得警惕的,并不是加拿大是否真的会武装志愿者,而是当这种设想被视为合理、必要甚至专业时,国际秩序赖以维系的那层默契,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坚固。信任一旦需要用战争模型来验证,本身就已经说明,它正在失去自明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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