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以北,阿尔泰山之阴,风过处不是松涛,是白骨低语;雪落时不见梨花,唯见旌旗冻裂于朔风之中。那里曾盘踞着蒙古最后的雄鹰——准噶尔汗国。它不臣于庙堂,不纳于岁贡,以弓马立国,以冰河为堑,在康熙、雍正两朝的龙旗之下,倔强地活成了大清版图上一道未愈的旧疤。
而乾隆二十年(1755年),一道朱批圣谕自紫宸殿飞驰而出,落于伊犁河谷的冻土之上——不是哀诏,不是抚谕,是战书,更是终章序曲。
这一战,非止于兵戈相向,实为文明疆域的终极校准:一场横跨三代帝王、绵延七十余年、融合军事远征、地理测绘、宗教整肃、人口重构与生态重置的“国家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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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鹰巢未倾,余焰已炽
准噶尔非寻常藩部。其鼎盛时控弦三十万,囊括今新疆北部、中亚东部、蒙古西部,甚至染指西藏。噶尔丹策零死后,汗国内讧频仍,但“内斗愈烈,外拒愈坚”——他们一面火并,一面遣使清廷虚与委蛇;一面焚毁喇嘛庙宇压制黄教,一面又借藏传佛教号令漠西诸部。雍正九年和通泊之役,清军两万精锐几近全没,史称“国朝用兵之辱,未有甚于此者”。此痛入骨,却未催动决战,只因雍正深知:准噶尔之根,不在牙帐,而在天山北麓的牧场、在伊犁河的水源、在藏传佛教的经卷里。
二、乾隆的三把刀:兵锋、笔锋、佛锋
乾隆即位后,并未急于挥师。他先遣傅恒主持《西域图志》编纂,命测绘官携西洋仪器横穿天山,“凡山川道里、卡伦汛地、厄鲁特部落分驻之处,一一详载”——地图未绘完,战局已了然于胸。
第二刀,斩向信仰。清廷厚封章嘉呼图克图,敕建须弥福寿庙,将格鲁派权威从拉萨悄然引向承德;同时严查准部“假活佛、伪经卷”,将宗教解释权收归中央。当清军进入伊犁,所至之处不焚寺、不掠经,反助修庙、颁度牒——信仰的归顺,比城池更难攻取,也更彻底。
第三刀,才是兵锋。1755年春,清军分两路出征:班第率北路越阿尔泰,永常领西路穿巴里坤。不筑长垒,不屯坚城,轻骑奔袭,直捣牙帐。五月,达瓦齐众叛亲离,于格登山被阿睦尔撒纳生擒——准噶尔汗国名存实亡。然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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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雪线之上,无人幸免的清算
达瓦齐降后,阿睦尔撒纳旋即反叛,点燃第二次远征烽火。这一次,清廷不再招抚。乾隆密谕:“准夷种类,反复性成,若不尽歼,终为边患。”这不是屠戮的指令,而是帝国对“不可同化性”的最终判定。
1757年冬,清军冒零下四十度极寒深入博尔塔拉,以火器破冰围营;次年春,于额尔齐斯河畔搜剿残部,“逐水草而追,随雪迹而捕”。史料载:“厄鲁特人丁十不存一,牧地千里无炊烟。”这不是野蛮的湮灭,而是一场冷峻的地理清除——当游牧社会赖以存续的畜群、水源、迁徙通道尽数瓦解,所谓“汗国”,便只剩史册里一个褪色的名字。
四、落笔伊犁:一座城,一部法,一条路
1762年,乾隆设“总统伊犁等处将军”,驻节惠远城——中国历史上第一座完全按《周礼·考工记》营建的边疆首府:九里三环,钟鼓楼居中,满汉蒙回四坊分列,城内设粮仓、铸币局、印书局、观象台。
同年,《钦定回疆则例》颁行,首次以法典形式确立“因俗而治”:维吾尔伯克世袭需朝廷核准,司法终审权归伊犁将军,赋税改征实物为折银,驿道直通北京——八百里加急,五日可达。
而最沉默的征服,藏于地图深处:清廷将“准噶尔”之名正式废除,代之以“新疆”——意为“故土新归”。不是拓疆,是复疆;不是开边,是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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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雪融处,始见昆仑真形
准噶尔的消逝,不是草原帝国的黄昏,而是中华多民族国家疆域定型的破晓。那一场持续十年的远征,没有凯旋门,只有惠远城头飘扬的龙旗;没有颂歌,只有《西域水道记》里一行行干涸河床的经纬坐标。
当今日我们俯瞰中国地图,那片占国土六分之一的辽阔疆域,并非天赐,而是由无数冻僵的缰绳、磨穿的马蹄、焚尽的账册与重写的法典,一寸寸夯筑而成。
雪落无声,山河有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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