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听雪长安
我总以为,长安的雪,是该沉下心来,以耳听、以心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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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落雪,总免不了被人声车马搅碎本真意韵,失了那份清寂魂魄。
须待夜色慢慢漫开,等这座城卸下十三朝古都的庄重,也褪尽市井的喧嚣,等钟鼓楼的剪影在暮色里渐渐凝作浓墨,等街巷灯火一盏盏慵懒地敛了光——
这时,雪才肯缓缓赴约。它来得满是古意,不似奔涌而下的莽撞,倒像从《诗经》某一行字句里、汉瓦斑驳纹路中,悄然漫溢的一缕寒魄,先在半空踟蹰着、试探着,终是轻得似无,一寸寸落了下来。
起初,是听不见半点声响的。只觉书房摊开的那卷《三辅黄图》,纸页似比平日更添了几分脆意;案头临帖的笔尖,墨色亦添了几分滞涩。
空气里漫着黄土深处独有的干燥冷意,不似江南梅雨季那般湿寒缠人,这份冷爽利而通透,像一柄未开刃的汉剑,轻轻贴着肌肤缓缓滑过。
我便知,雪,已然至了。推开西向的槛窗,并不向外张望,只将身子隐在暖帘的阴影里,阖上眼,把心神全然交付给耳畔。
于是,那雪声便从千年时光的褶皱里,一丝丝、一缕缕地渗了出来,先轻落在静默的雁塔,再缓缓叩醒沉厚的城墙,最后漫入浸着烟火气的坊巷。
最先承住雪声的,定是雁塔。七层密檐在夜色里凝作一尊默立的剪影,檐角缀着未散的暮色,静得似已与千年光阴相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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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其上,先在最高处的檐角“叮”地轻触一下,声响清越如古寺铜铃,脆而不浮,刚漫开便被沉沉夜色轻揽入怀,转瞬便归于淡寂。
接着,沙沙声携着极致的温婉与耐心,沿塔身密檐缓缓蜿蜒而下,仿佛有无数僧侣,趺坐于每一层飞檐之上,指尖轻翻银色贝叶经卷,动作缓柔,连呼吸都透着禅定。
这声音空明澄澈,裹着古刹的清寂,让人恍然念起玄奘译经院里,不灭的灯焰映着纸页,笔尖淌过的沙沙声,正与此刻的雪声轻轻重叠。
沙、沙、沙,是时光在塔檐间悄然剥落,亦是智慧在经卷旁默然堆积,每一声,都浸着穿越千年的静穆。
紧接着,城墙便醒了。夯土为心,砖石为骨,在雪的叩击下,漾开与雁塔截然不同的沉浑声响。
落在垛口青砖上,是短促坚实的“嗒”,一声,又一声,单调中透着戍边者的倔强,像戍卒更漏旁永不消散的跫音,叩击着岁月的肌理。
而更多雪花,无声滑入墙根深邃的阴影里——那里或许埋着半片唐时碎瓷,浸过酒肆的喧嚣;或许藏着一枚锈蚀箭镞,沾过沙场的烽烟。
雪温柔覆盖它们,也俯身倾听它们,声响渐渐沉郁下去,化作一片混沌的低鸣,是历史在睡梦中翻侧时的沉重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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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仿佛听见霍去病北征时马蹄溅起的雪泥簌簌,听见李白醉卧长安时掷笔的狂歌震落檐雪,也听见张载在西窗下挥毫“为天地立心”时,那一声裹挟着家国情怀的太息。
这雪,下了一千年,每一片都衔着一段故事的碎屑,落在城砖上,便漾开千年的回响。
坊巷间的雪声,则浸着浓淡相宜的人间烟火气。落在老槐树铁划银钩般的枝桠上,是极轻的“咔”一声脆响,似冰棱触木,惊醒巢中蜷缩的雀儿。
它振翅跃起,扑棱着翅膀震落一蓬更密的雪霰,“簌簌”洒在青石板上,细碎得像巷尾老妪的低语。
雪顺着仿唐屋檐的灰陶瓦当缓缓滑过,声响温润绵长,裹着陶土被寒雪浸润后的妥帖,汇至檐角凝成剔透水珠,迟迟不肯坠落,终是“啪”地轻碎在阶前,溅起几点微凉。
这青石板路,或许曾承过李白醉后踉跄的步履,载过王维踏雪寻梅的悠然行吟,此刻却只静静承接这寻常又永恒的天赐。
远处隐约飘来秦腔班子的夜练唱腔,苍凉高亢的调子破雪而来,刚漫过半条街巷,便被绵密雪幕温柔裹住、轻轻消解,余下无边无际的沙沙雪声,像母亲覆在婴儿肩头的掌心,哼着无字的古老谣曲,一寸寸安抚着这座城池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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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塔的禅静、城墙的沉雄、坊巷的温情,这三缕雪声交织汇流,顺着窗棂漫进书房,裹着千年的清寂与烟火,萦绕在耳畔。
我依旧未睁眼——在长安听雪,断不能急着用眼睛。目光太实,一眼望去只剩满世界的白,将那些藏于肌理的层次与深邃一并抹平。
唯有闭目静听,方能辨出雪的脉络:哪一层染着汉时铜锈的清绿,哪一层凝着盛唐牡丹将谢的华贵,哪一层又是今夜新落的,纯净得带着微茫。
它们交织缠绕,沙沙诉说着同一件事:时光在这座城里,走得格外沉缓,也格外庄严。
夜至深时,雪势渐倦,只剩疏落几点偶作点缀,方才还交织耳畔的雪声,也慢慢淡了下去。
那由万千雪声织就的庞大静谧,才如水落石出般缓缓浮现。
这不是空无一物的寂寥,而是充盈饱满的静,从碑林石碑深处渗涌,从曲江池冰封的波纹里漾开,从大明宫含元殿的残基上弥漫,填满长安的夜空。
在这静里,我竟能“听”见月光覆雪的声响,那是银白色的、带着微凉重量的清辉,在雪上缓缓流淌,絮语着雪与长安的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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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悠长沉郁的钟鸣,从城墙方向缓缓传来,慢悠悠碾过雪后清寒的空气。
这是晨钟,却响在将明未明之际,恰似为这场夜的雪事,轻轻敲下一个肃穆的句点。
我缓缓睁眼,窗外想必已是琼瑶满目,却仍不急于抬眼。
我知道,那幅素白画卷千年如一日地铺展着,而我用一夜倾听收获的长安,更为深邃鲜活。
它不在目之所及的茫茫白雪之下,而藏在每一片雪花与古城碰撞、交融、摩挲的声响里——
那里有砖石的余温,有历史的轻叹,有草木的呼吸,也有我这今宵守夜人,与往昔无数灵魂,在沙沙雪声中完成的一场无声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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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的雪,终究是听明白了——听懂了雁塔的禅心,听懂了城墙的史语,也听懂了坊巷的烟火。
而那雪声的余韵,并未随晨钟消散,反倒顺着血脉缓缓漫延,沙沙地、沉沉地,在心底落一场贯穿古今的雪。
这雪,裹着千年的清寂与温热,自此便与长安的魂魄,紧紧相融,岁岁相依。
2026年01月20日写于西安 图片来自网络 侵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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